时 间:2005年4月19日
地 点:国立中央大学
主讲人:丛肇桓
讲 题:北京昆曲四百年(节录)
※ 北方昆弋的振兴 ※
……下面说北昆的振兴。五千年的封建大帝国在清王朝覆灭的廿世纪初,昆剧没有消亡,相反的在1917到1937年间起死回生还了魂,而且有中兴之势,这是怎么回事呢?
4月8日我在北京大学讲了一段北昆和北大的故事。这些事情大部分是我听韩世昌先生、白云生先生等所讲的他们的经历。我不知道北大那个会,主题是讲青春版《牡丹亭》,我想:「北大召开关于昆曲的论坛会,我讲<北大与北昆>切题」。
我觉得廿世纪啊,北昆的复兴跟北大的提倡宣传和支持,是分不开的。因为原来在清朝的宫廷里,或王府里的昆弋班社,早已都撤退到京东、京南、河北的农村,和当地群众相结合,为燕赵风骨所熏陶的这些“御戏子”,比如邵老墨、郭蓬莱、徐廷璧等等,他们已经在保定一带教授了一批农民子弟,传承了大量的昆腔戏和弋腔戏。1917年就是民国六年,昆弋同合班在北京城南演出,受到了欢迎,当时在北京教戏的王益友先生就写信给正在京南巡回演出的一个河北的昆戏班子:「荣庆社」的陶显庭、侯益隆、韩世昌写信,说北京现在可以演昆曲,有人看。他们接了信,就到了北京演出于前门外「天乐园」,剧目是以阔口戏和袍带戏为主的。阔口就是大嗓,去年天津「甲子曲社」出了一本《北昆大嗓曲谱》,大家也许已经看到了;袍带戏,蟒靠,宫廷帝王将相的戏多;家庭伦理戏、生旦戏爱情戏比较少。
七十年前有一些演出的海报,还有一些演出报纸上的广告集中统计大概当时在北京演出的剧目有:<安天会>、<倒铜旗>、<出潼关>、<琼林宴>、<棋盘会>、<党人碑>、<青石山>、<滑油山>、<蜈蚣岭>、<通天犀>、<巧连环>、<花荡>、<打子>、<训子>,<刀会>、<北践>、<北诈>、<夜奔>、<夜巡>、<探庄>、<打虎>、<弹词>、<别母乱箭>、<冥判>、<嫁妹>、<草诏>全是我说的阔口戏大嗓戏和袍带戏,但是要根据北京城里面的观众的爱好,就逐渐的把旦脚戏推上来了,旦脚戏原先在北昆演的开场或第二出,根据观众爱好往后推,推到中场、推到压轴、推到大轴,生旦戏起来了,也演出<思凡>、<闹学>、<琴挑>、<刺虎>、<藏舟>、<赠剑>、<点将>、<学舌>、<出塞>、<阳告>、<阴告>、<游园惊梦>、<折柳阳关>、<扫花三醉>、<梳妆>、<跪池>、<佳期>、<烤红>、<翡翠园>、<金山寺>、<探亲家>、<荷珠配>等等。这个变化的情况有点像七百年前,金院本开始的时候是副净、副末为一个剧团的主演,逐渐的转变成生旦为主演,这种现象很值得研究。后来北昆建院之前,老艺人们在一起统计北昆演出过的昆曲剧目,一共有六百六十出,洪教授编的
《昆曲辞典》上有比较详尽的记载。
北方昆弋社在天乐园演出,有一位重要的观众,那就是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先生。蔡先生1911年回国,1915年任北京大学校长,1917年就在天乐园看昆曲,常常在二楼包厢里看见蔡元培先生。北大的教授吴梅先生,他的学生顾君义、俞小隐等等,场场必看,还广为宣传,组织卖票,自称是北大「韩党六君子」,「韩党」就是韩世昌的追星族。原来在北昆挑班的是:「活天王陶显庭,活猴儿郝振基,活钟馗侯益隆,活林冲王益友」,当时韩世昌先生还是一位青年演员、年轻的旦脚。
有人告诉蔡元培先生说:「楼下带头叫好者,皆阁下高足也。」,蔡元培先生没有责怪学生,反而说了六个字:「宁捧昆,不捧坤」。当时处在五四运动前后,上海有一家报纸写了一篇文章,指责北大校长、师生,竟然支持和吹捧封建文化——昆曲。蔡元培校长没说话,陈独秀先生在他主编的<新青年>上写了一篇文章批驳之,大家可以查查。当时的新青年以陈独秀为精神领袖,于是更加支持昆曲,北大、清华、中大、辅仁很多大学师生都来支持北昆,因此说是知识界捧出了昆曲大王韩世昌,与梅兰芳平起平坐,逐渐也形成了北方昆弋粗旷豪放的独特风格。
民国八年,1919年先到天津演出,后到上海巡回演出。当时南方的昆曲剧团仅存「全福班」残部,有几位上海和苏州的曲家:穆耦初、张紫东、贝晋眉等等,看到北京这个荣庆社还保存这么多昆曲戏,慨叹:我们昆曲发源地南方怎么能没有剧团呢,所以就积极筹划、聚财准备,筹备了一年在苏州买了五亩园,于1921年在苏州建立了昆剧传习所,培养了传字辈一代昆伶,这样有北昆南昆遥相呼应,才使得濒临灭绝的昆剧得以延续到二十一世纪。
韩世昌先生1928年应邀赴日本,演出了六出戏,载誉而归。1935年「荣庆社」内部矛盾激化分了家,一分为二,「荣庆社」侯永奎、马祥麟在北京、天津一带坚持阵地演出。而以韩世昌、白云生为主的「祥庆社」则离京南下,在廿世纪三十年代,把古典昆剧传到全国各地。他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直在外边,经过河北、山东、江苏、河南、湖北、湖南走了六个省十四个城市,每一个地方都要演半个月或者20几天。这一次的巡演,在湖南当时的岳麓书院师生,为韩世昌和白云生的演出写了很多赞美诗,后来编成一个集子,油印成册,名字叫《青云集》。青是韩世昌先生的字,叫君青,云就是白云生,就是从他们两个名字上来的。
吴梅先生在北京大学工作了五年之后才回到南方,这五年中他收了韩世昌为徒,韩世昌是正式拜曲家吴梅、赵子敬先生为师,他们给韩世昌讲解曲辞、厘正字音,使之字正腔圆、尽洗乡音、技艺精进,而且在北大培养出一大批戏剧理论家,比如俞平伯、任二北、钱南扬、张伯驹等等,都是吴梅先生的学生,他们的再传弟子,形成了整各廿世纪中国戏曲理论主流。北京的倚声社、藕香社、中国大学曲学研究会、辅仁大学女院昆曲社、北平国剧学会、昆剧研究会、清华大学谷音社、言乐社、北文曲社,一江风曲社、工商曲社,一直到北京昆曲研习社。
北京的许多曲社,都有南昆的曲家来教授来传承,所以南昆和北昆在这些时间里一直在交流,那么社团、演员、理论家、观众四者具备,所以形成了北方昆曲在廿世纪二、三十年代发展发达的一度辉煌。京昆、南昆、北昆的艺术精华汇成了北京昆剧。
※ 北京昆剧的生生死死 ※
昆曲的复苏
抗日战争和第三次国内战争使得刚刚复苏的昆剧,再次衰落下去,以致于在1948年、1949年濒临灭绝。
我的第四部分,说近半个世纪北京昆剧的坎坎坷坷,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1949年我到北京,投身革命,参加了一个叫做「华北人民文艺工作团」的单位,当时是在招生广告上看到的,团长是马思聪和贺绿汀,远在中小学的时候就非常的崇拜这两位音乐家,被此吸引,就经考试进了团。先学扭秧歌、打腰鼓,上街做宣传,十几岁十七岁吧,穿上干部服,吃大锅饭,培训了几个月,就参加土地改革运动、镇压反革命运动、三反五反运动、抗美援朝运动一系列,然后呢一方面就学业务:学李波、郭兰英的民歌唱法;学西洋发声法,当时有郑兴丽教,据说是意大利学派的;学芭蕾舞,有苏俄的老师依热夫斯基来教;学现代舞,吴晓邦先生教;学东方舞和南方舞,崔承喜教的。最后还有一门最重要的课程,叫中国古典舞;在这个课堂上,迎来了韩世昌、白云生、侯玉山、侯永奎、马祥麟、侯炳武、白玉珍等等北昆的老一辈艺术家。
1950年1月1号建立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这是共和国第一个国家剧院。接着1950年的春节时就来了一个命令,让北京人艺组织昆剧的演出,在中南海的怀仁堂,为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等演出昆剧,说是毛泽东主席亲自点看,韩世昌、白云生的<游园惊梦>,而且必须要带“堆花”,要按原词原样不许改动。于是我们连夜的赶,做了廿四盏云灯,是花神的道具,云灯里面点了蜡烛,十二个演员扮十二个月花神,在唱「湖山畔湖山畔」这段曲子的时候,剧场的灯光啊暗下来,朦胧看到台上的廿四个灯笼,舞起来、跑起来非常好看,但内容是形容梦中男女欢会。近几十年,五十来年吧,很多种版本的《牡丹亭》,或者<游园惊梦>,都不是这样的演法。我演第一出昆剧就是跑花神。51年的春节,再次进中南海怀仁堂,给这些领导人演<通天犀>啊,<夜奔>等老的昆曲戏。
但是1952年全国戏曲汇演的时候,仍然没有昆剧,整个中国大陆没有昆剧团。1953年华东戏曲汇演,没有昆剧。1954年、1955年各地上百个剧种都得到了扶持和恢复,但是昆剧这个剧种还是没有。北昆的老艺人依然在为歌剧、话剧、舞蹈演员做着基本功和古典舞形体教员,把那些昆剧的表演分解来传授。我们当时呢练基本功、练腰腿、练重心控制、练弹跳、练翻滚跌扑毯子功、身段组合,除了起霸、趟马、走边这些片段以外呢,把昆曲里面的身段,编成了一些水袖舞、手绢舞、剑舞、盾舞、云帚舞、长绸舞等等,都编成了舞蹈一二三四,把昆曲的身段动作分解成这样,我们这么练,等到学了两年以后,开始成品教学,这就是折子戏或片段,男的学<夜奔>、<夜巡>、<探庄>、<打虎>、<芦花荡>等等动作比较多的戏;女的就学<思凡>、<游园>、<水斗>、<断桥>。
这样经过了北京人艺、中央戏剧学院歌舞剧院、中央实验歌剧院,我们这一批人一直没有间断的接受昆剧艺术的传承和熏陶。不单是我们,包过演话剧的像于是之,舞剧的赵青、孙玳璋、陈爱莲等著名演员都会唱昆曲的,都是这些北昆的老先生教的。一直等到1956年《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怎么活的呢?众说纷纭。有的说这戏好就好在保存的好,把精华都保存了;有的人就说,好就好在改革的好,砍掉一条线,《双熊梦》嘛;有人说是因为内容好,反官僚主义、反主观主义嘛;有的人说是艺术好,表演好。这些看法莫衷一是,留待大家再去探讨,到底是什么救活了这个剧种。
1956年十月份,南、北昆在上海汇演,都是临时组成的代表团,因为当时没有专业团体,在长江剧场一连演了40天昆剧,各省市、各剧种都来观摩,震动了全国。北昆代表团又到苏州、杭州、南京巡回演出。当时周传英老师刚刚招了世字辈的学员班,也就是现在大家都知道的世字辈,那时候汪世瑜、沈世华他们还是小孩,选了四男四女,跟着北昆一边演出一边学戏,北昆当时剧目是比较多的。我们那时候是歌剧院的歌剧演员和舞蹈演员,文化部两位部长、三位局长亲自动员我们:「新文艺工作者一定要服从国家的需要,立志搞好古老剧种的继承」,接着全国政协文化组,开了三次座谈会,讨论昆剧的继承和发展问题。有的人说昆曲不能改,有的人说昆曲必须改,有的人说这个这个可以改、那个那个不能改、还有什么什么必须改。讨论了三天,与会者大都是国内的理论家,文化界的政协委员。
北方昆曲剧院的成立
1957年6月22日,在东四文化部礼堂,由部长沈雁冰(就是茅盾先生)宣布:北方昆曲剧院正式成立。方针是继承与发展昆剧艺术,由周恩来签署:韩世昌为院长的任命书。一个剧团的团长,由国家总理来任命,这是很少的。有点像法兰西歌剧院,他院长是由法国总统任命,(早先是由路易皇帝任命)是对这家剧院的特殊重视。
北昆建院演出十二台戏,由于当时正值“反右”运动的高潮,所以准备好的这十二台戏里头,三台大戏有两台被康生给勒令停演了。一台叫《铁冠图》,康生说:这是污蔑农民革命。一出叫《蝴蝶梦》,康生说:这是宣扬封建迷信。两大罪名,惨了!那么三台大戏最后只剩一台《百花记》,又因为当时白云生老师呢,在作检查,检查他的“右派言论”,禁止他演出。然而这场演出票都卖了,也不能够一出大戏都没有,一个剧院建院演出全是折子戏,其它九场全是折子戏。当时院领导和老师们临时决定,让我替白云生老师演。我当时呢正在积极的学文武老生戏,我在练<出潼关>的秦琼。
白云生老师让我练《铁冠图》里煤山吊死的崇祯帝,他要演黄承恩。崇祯帝在这个戏里头有两个特技,一个是甩发就是把这个甩发倒栽根,要把甩发甩直了立起来,然后从四面散落下来,要求前面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能看到脸,就像头发帘儿。我练了差不多有千儿八百遍,只有一次碰对了。然后还有一个写血书,在媒山上吊之前写血书呢,有一个特技,有一个抢背,手着地时要从背后面把一只靴子甩起来,从后面甩高由前面落下,接这个靴子不许用手,要用头顶着,白云生老师让我狠练,摔得鼻青脸肿还没练好。
这个时候团长侯永奎先生把我叫到团部,问我有没有小嗓,要我试试假声,我赶紧说没有没有假声,老师乐了,他说:「唱武生花脸的都有小嗓你怎么没有啊,跟我学!」就咿──呀──跟着学。「对对对就是你了,现在离演出还有十四天半,快,由马祥麟老师给你指导,好好练,别的先放一放!」就这样我就从老生改唱小生。演了全本的《百花记》,后来在北京、天津、河北、山东、山西、辽宁、吉林、黑龙江等地,三四年间演了一百多场。陈毅元帅看了这个戏非常感兴趣,他说这个戏好好的把它弄一弄可以搞成中国的莎士比亚式的大悲剧,因为百花公主爱上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却是一个敌人。
我偶尔还要演老生戏,比如说《连环记》演<梳妆执戟>时我演吕布,这是沈盘生老师教的雉尾生戏,后来演全本《连环记》我演王允。在纪念关汉卿七百五十周年的时候,侯永奎老师在全国政协演<单刀会>我演鲁肃,一个人又是大嗓又是小嗓,上午大嗓晚上又是小嗓。当时北昆人少,北昆是第一个专业昆剧国家剧院,但是当时只给他七十个名额,乐队、舞台队行政所有的后勤人员都算在这七十个里,但当时有一个好处给了一个剧场,西单剧场就原来的哈尔飞,后来又给换成了长安大戏院,有这个阵地和没有这个阵地有很大的不同,不过有一个阵地每个礼拜六必然演一场,礼拜天日夜两场,一个礼拜三场,一年五十个礼拜就是一百五十场,还有三个月的巡回演出到外地去,所以每年的演出都在两百场以上。
北方昆曲剧院的组织成员
北昆的艺术成分当然主要是北方昆弋的先生们,就是「荣庆社」为基础的老艺人;第二部份是「京朝派」就是叶仰曦先生、傅雪漪先生他们是京朝派的代表,他们给我们拍曲。北方昆弋的老师教表演、教身段、教动作,在学戏之前呢先由京朝派的老先生拍曲。第三部份是南昆名宿,沈盘生是传字辈的老师,辈分很高的。徐惠如先生他原是南昆笛师,能背吹四百出戏不看谱子,一个音符都不错。吴南青是吴梅大师的三公子,他给旦脚拍曲,也作曲,人很好的。
第四部份就是像我们,还有比我小的一批叫做--第一代北昆青年接班人。有三个来源,第一个来源是就是北方昆弋班的老先生们的子弟,侯长治、侯广有等,他们从小五、六岁就开始练功,在农村麦子地里历练,跟斗翻的都很好,所以北昆有些武戏很好。第二部份就是像我们这一些,虽然在话剧、歌剧、舞剧的岗位上,但是从49、50年开始,就一直跟着韩世昌、白云生这些老师学昆曲,所以建院的时候就一下子把这些人都调过来,这就叫“服从国家需要,服从组织分配”。第三部份由中国戏校毕业生孔昭、林萍、张兆基等一批人调过来。一年以后在北京、上海、杭州等地招考一批学员,考取了十八勇士,包括洪雪飞(演阿庆嫂的)、董瑶琴、顾凤莉、张毓雯、许凤山、马玉森,韩建成、宋铁铮这些,后来都成了北昆的骨干。北京戏校又支援了周万江、王德林、戴祥琪等等一批学生。队伍不断的壮大,老艺人心情舒畅,两三年的工夫,已能传承北昆传统折子戏一百多出。
但是在方向上经过反右运动的洗礼,剧院必须紧跟政治形势。比如说1958年提倡大跃进,要高举三面红旗,这个剧院就排演了活报剧《拔白旗、插红旗》、《除四害》,还有大型昆剧现代戏《红霞》、《劈山引水》、《黄菊花》等等。平息西藏叛乱的时候就排演了《文成公主》,要说明西藏自古是中国的一部分。遇到了三年自然灾害,就排演了《吴越春秋》,提倡卧薪尝胆的精神。当中国登山队员从北坡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就排演了《登上世界最高峰》。因为那时候政策规定剧院团的演出剧目,必须保证也许这一年是百分之四十,下一年百分之六十,隔一年百分之八十,都必须是革命现代戏,否则不发工资。但是搞艺术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放弃他熟悉的艺术创作,因此整理了、演出了不少传统戏,这是因为有一个周恩来方针,周恩来要两条腿走路,三并举这么个方针,在这个方针下青年团演了青春版《雷峰塔》有四个白蛇、三个青儿、两个许仙,轰动了北京。后来又整理演了《狮吼记》、《金不换》、《绣襦记》、《霞笺记》、《连环记》、《玉簪记》、《贩马记》、《五人义》、《射红灯》、《荆钗记》、《钗钏记》将近廿台传统的大戏。再就是一些像《文成公主》、《逼上梁山》、《吴越春秋》、《李慧娘》等等一批新编或者改编的历史戏。加上《红霞》、《师生之间》、《琼花》、《江姐》、《小红军》、《红嫂》、《奇袭白虎团》、《血泪塘》、《灵山钟声》等等好几十出现代戏。这些剧目的演出基本上反映了北昆剧院从建院到文革之前的八年多的艺术发展状况。
呼喇喇大厦一夕倾
但历史往往要看由谁来写,比如说在我看,一个剧团八年多的时间继承传统折子戏两百出,排演了大戏近四十台,培养了北昆的青年接班人一百五十余人,平均一年演两百多场戏,已经算是成绩不小了。但是在有些人眼里,这一、二百人八年艰辛劳动,一无是处。比如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康生先生,他就在北京1964年文艺界万人大会上,亲自点了文学界、史学界、电影界一系列的“反党作品”,然后说:「北昆的《李慧娘》也是反党毒草」,一年前他刚给周恩来推荐说:「我看近来北京舞台上最好的戏就是北昆的《李慧娘》」。事隔几个月,180度大转弯,因为江青说:「《李慧娘》反党!」他马上也跟着说反党,于是整个剧院陷于一片惊惧惶恐的气氛当中,当时剧院的院长金紫光、郝成吓坏了,赶紧的拚命排演现代戏,除了刚才讲的那些现代戏之外,还有《传枪》、《掩护》、《腾龙江上》、《打铜锣》、《社长的女儿》等等,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灾祸难免,这两位院长排了一大堆现代戏,还是被调到了京西矿物局搞四清运动去了;韩世昌、白云生、侯永奎、马祥麟等北昆的老艺术家都放到北京市文化局养起来了;把吴南青先生、白玉珍先生等等下放到保定戏校,这就是刚才讲的吴梅先生的公子,他最后就死在保定,非常遗憾。一些创作人员调往四清工作队,大批的演职人员调往文化系统的书店、印刷厂、制本厂、制板厂,还有远郊区的区县文化馆,当工人做基层工作,留在剧院的七十多人分成两个小队,分头到郊区的农村地头,去演出一些小歌舞、小型地方戏。
实际上这个时候1965年,北方昆剧院已经是名存实亡;这还不行,到了1966年,江青终于下令:我什么时候才能看不见昆曲啊!于是1966年二月廿八日,北京市文化局宣布撤销北方昆曲剧院建制,全院人员在三天之内全部遣散,剧院的房地产、剧场、仓库、服装、道具、乐器、布景、灯光设备、上万册的图书、数据、档案,通通归了江青的样板团,北昆出了一本建院特刊,都在样板团的锅炉房里头当引火烧了。北昆的很多演员都要改唱京剧。创作室石滔、秦瑾等等,都调到新华书店去站柜台。青年演员许凤山、马玉森等等都到工厂里头当工人。这样一个昆剧剧院建制被撤销、牌子被摘掉、队伍被遣散、产业被吞没,几百人十年血汗辛劳毁于一旦。而严重的问题在于北京是个样板,北京的样板迅速普及全国,上海昆剧团、江苏昆剧团、浙江昆剧团、湖南昆剧团,当时河北省还有一个京昆剧团,还有天津、保定、南京、上海等等戏校有昆曲班,全部都被解散撤销。方兴未艾之古典昆剧艺术竟在全国惨遭禁绝,从1966到1979,销声匿迹十三年。
这十三年过去后,北昆的老艺人韩世昌、白云生、白玉珍、吴南青、叶仰曦等等等等,都因为受到不同程度的精神与肉体上的摧残与折磨,而先后含恨逝世了。当家的旦角,北昆从建院到文革的女主角叫李淑君被项目组立案审查以后,患了精神分裂症。我,也许由于山东人的犟脾气吧,被扣上种种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关押八年。
艺术,戏曲艺术是由一代代口传心授而保存在艺人身上的,成批的艺术人才的湮灭,这给北昆的艺术事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啊!但是在那个岁月,在那十三年中间,即使在家里头哼唱两句昆曲,都会被人打小报告,而背上反动反党的罪名。我在铁窗下坐了八年,先是一天四个窝头,后来是高梁面糊糊加萝卜英子度日,只能用牙膏皮自己做了一个钢笔尖,插在小树枝上,沾着窗外标语洒落的墨汁,偷偷写下了《古典昆剧表演艺术》提纲六万字。夜间,等着同监号的难友熟睡了以后,再默背一遍<夜奔>或者<琴挑>。
往事不堪回首,1975年初,邓小平被解放,调回北京主持中央的工作。据说他最恨江青,他一上台就说:“凡是因为反江青、反中央文革被关押的人,五一节以前一律给我放出来!”文化部系统符合这个条件的一共是四十五个人,我有幸提前在四人帮没有倒台的时候获得了自由。非常巧,三十年前的今天,四月十九号,我从监狱出来了!
北京公安局干部告诉我:「对你的审查到今天结束,问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今后工作仍由原单位安排,等着给你补发了八年的工资,别忘了来我们这儿补交你八年的伙食费,一天两毛二,一共吃了我们两千九百一十七天,带上钱来结算吧。」命运,让我卅五岁入狱,四十三岁出监。这样,就又开始了我和北京昆剧风风雨雨的后半生。
我的妻子也是一个北昆的演员和老师,这八年中间,他以每个月七十二块五的工资艰难的维持着我的两个女儿和岳母一家六口人的生活,他本人在五七干校种水稻、干农活儿、学针灸、练书法苦熬八年,坚持到我回来。因为我回来的时候,四人帮还没有倒台,样板团也不能容我们。所以在1976年把我们这样不可靠的人调到了北京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我的老伴儿调到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我搞了三年半的科教片编导,拍了大庆油田科学采油的《一口油井的故事》,拍了用动物的骨皮制造明胶的《收购员日记》,而且都得了奖,这些跟昆曲无关的另一种艺术样式,证明昆剧演员也能做好其它事情。
直到1978年拨乱反正彻底给我平反昭雪,两次:一次在京剧院的全院大会,一次在体育馆的文艺界大会。
1979年初北方昆曲剧院恢复了建制,为了给剧种平反,给剧院平反,给《李慧娘》这个剧目平反,我又回到了北昆复排了《李慧娘》,因为《李慧娘》的编剧孟超,导演白云生都死了,为这个戏牵扯到一百多人受到牵连。
劫后重生
在当时由于我患了肌无力,就是声带肌肉闭合不拢,没办法唱,所以只能打一针演一场很痛苦,所以在我五十岁差不多吧,排完了根据《甲申三百年祭》编的<血溅美人图>,最后一个戏是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歌颂再造共和的蔡锷将军,北昆编演了一出《共和之剑》,我担任编剧、导演、主演,告别舞台,一直到今天没有再唱戏。
从1984年到1992年,领导忽然让我当“官儿”,当了八年主管艺术创作和生产的北昆剧院的副院长,这样北昆的实际业务就跟我本人的思想、观念、水平、感情有了比较密切的关系了。我从不隐瞒自己的看法,我认为把传统剧目中的古典名著,应该放在排演的第一位考虑,但是同时我也认为:为了别让北昆再死了活、活了死,必须找到古典与现代,传统与创新的最佳契合点,要让现代的广大观众,不是只有那几百个爱好者,要让广大观众特别是青年学生能够接受,能够喜闻乐见,也就是当代意义上的雅俗共赏的理念做标准。
那么在这八年的北昆剧院的实践,部分是按照我的认识做的,首先是排演一些古典名著,比如马少波先生改编的《北西厢》,昆曲界原先比较多演的是李日华的《南西厢》、石滔先生改编的《牡丹亭》、翁偶虹先生改编的《荆钗记》、杨毓珉和郭启宏改编的《桃花扇》、郭汉城、谭志湘改编的《琵琶记》,我也搞了一个一本的《长生殿》、孟庆林等的《雷峰塔》、白云生老师的《金不换》,还有些串折子演出的像《玉簪记》呀《义侠记》这些。时间证明,演出效果是很不错的。廿年前北昆的编导和演员,就曾经被请到大学文科的讲堂,也收获了好几篇以昆剧为题的毕业论文。张庚老最重视对传统昆剧名著的改编和整理工作,他说:「你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这上面,这是一个创造性劳动,比新编一个戏、新写一个戏还要难」。
然后第二部份就是新编的历史剧,比方王昆仑写了昆曲的《晴雯》,阿甲先生移植改编的《三夫人》,郭启宏创作的《南唐遗事》,陈奔等的《血溅美人图》,还有一些《三盗芭蕉扇》新编历史剧啊,观众比较多也比较没有包袱,也可能和需要迈稍微大一点的步伐往前进。当然还有一部份就是经常演出的,北昆的传统折子戏,已经从原来的660剩下200出,200出剩了120
出,我是1992年年底离休,从那个时候到现在的十二年半,北昆剧院又换了好几任的院长,也许是因为改革开放了,国际交往多了,出国的机会多了,所以剧目上也搞不太清楚。
未来,怎么走?
那么现在环境变了,不像我年轻的时候跟我搭档的女主角叫李淑君,一辈子没有得过任何奖,没有出过一趟国,真正是为北昆默默奉献一生,这位老大姐已经养病在家二十余年。
这些年北昆除了演传统的折子戏外也演了一些探索戏、外国戏、荒诞戏等等,比如北昆演出《夕鹤》日本的,《村姑小姐》俄罗斯的,《偶人记》荒诞的,还跟一位日本男旦合作,排演了《贵妃东渡》。这个戏呢大投入大致作,相当大,叫做昆曲歌舞剧,打的旗号昆曲歌舞,他与社会上的那种现在很多新名称:戏曲音乐剧、京剧交响诗、评剧什么什么乐舞,现在什么新名词很多的五花八门,很多现代的新样式。像我这样毕竟是老了忧患意识越来越重,我感觉到最主要的忧患是:「文化和娱乐已经找不到它的区别了!」
我记得人家讲,英国曾对甲壳虫乐队演出,要收百分之九十几的税,娱乐缴税得非常非常多,因为他的收入非常高;但是对于文化对于严肃的艺术比如皇家芭蕾舞,不但不收税的而且国家贴补大量的钱,要保障这些艺术人才,让他专心致志的搞。像日本的能乐、歌舞伎也有保护他们的政策。实践经验是非常重要的,无论成功或是失败的经验,都是重要的;但是我觉得研究这些经验,总结这些经验,更为重要,要不然的话总是很盲目的去乱闯或重复过去那些错误。
我对于北昆最担心的是,北昆的「京剧化」和「泛昆化」。因为北昆现在的成员多半是从京剧改过来的,由于南昆和北昆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南昆各团:上海、南京、苏州、杭州他的戏校都为昆曲这个剧种培养学生,培养接班人,只有北京这个北昆剧院没有学校为他培养学生。北京有两所戏曲学校,一个是中国戏曲学院,一个是北京戏校,现在也提高为大专,艺术职业学院。他们在前几十年中间没有为昆曲这个剧种培养过1名学生,所以北昆剧院的青年演员大部分是从京剧学生改过来的。
京剧化,比如<出潼关>啊、<倒铜旗>啊<嫁妹>这些戏,不但表演有特色,连锣鼓都是不一样的,昆弋用高腔锣鼓,它不是「匡切匡切」而是「厥冬厥咚」这不一样的,那么现在已经没有了,都失传了,全部的锣鼓曲牌京剧化,表演念词念白京剧化了。
泛昆化,不分南昆北昆,都一样了,北昆没有北昆的特色,剧目上没有特色,唱念上没有特色,表演上没有特色。我觉得任何一个艺术品种如果失去了他自身的艺术特色,也就是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和基础。
好在正当走投无路,或者晕头转向,或者就说躺在国家养活的政策上混日子的时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人意外给了昆剧一个名堂。北京这四年有了极大的变化,北昆也有了极大的变化,当年就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有两位到北昆来视察看一看,然后得出结论说;「这个北昆环境太破烂,脏乱!」。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院子清理了干净了,该拆的拆弄好了,房子装修好了,都装了空调,办公室里面都有计算机,都按时换新的,车子各种大客小轿车有十辆,票子每年都在增加。
北昆的传统折子戏三分之二已经失传,还能找回来的200余出,一直在继承,但总是保留不住,为甚么?缺乏理论指导,这个怎么传怎么承?大戏,也在排但是缺乏明确的目标和方向,社会的外部条件是比较好,在北京这几年,比说教育界北京戏校经提升提格为大专了,中国戏曲学院本科、研究生班都有了昆剧的名额,前几年一直非常难过的是,看到日本、韩国、美国都有昆剧博士,唯独产生昆剧的这个国家这个大陆,没有一个昆曲博士,这个局面现在看起来成了,有希望能够改变。理论界,现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已经出了一套昆曲研究丛书,现在又在搞《昆曲大典》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北京艺术研究所也搞了一部《北京戏剧通史》里头当然很大一部份是昆剧。全国政协去年搞了一个七十个剧本的曲谱集成,包括连三联书店读书杂志都开昆曲专题座谈会。北京大学文化市场研究会也开昆曲的专题会议。传媒、影视、报刊最近这几年涉及到昆曲的一些专题,比如说像电视台的专题片已经十好几部。业余曲社活动,北京有一个京剧昆曲振兴协会,在去年又成立了一个陶然昆曲学社。北京昆曲研习社也不断的有一些新的活动,比如说出书、搞演出,明年(2006)是我们北京昆曲研习社五十周年,要搞大型的纪念活动,我们这个中国昆剧研究会是廿周年,北大、清华、师大、外院、广院,现在叫传媒大学,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都有昆曲小组,在大学里面,这些昆曲的曲社如雨后春笋,现在北京市政府拨了五百万,奖励剧团进大学,不卖票、不要钱,还给剧团作贴补,到大学演一场给五千,现在北昆剧院正在往大学跑为了能得五千块钱,自己要卖票的话一两千块钱都卖不出来,只要到大学演就可以拿到国家的补贴。所以这些社会环境这些条件,都是比较好的。
但是最后还是要告诉大家:兴衰存亡,历尽坎坷,四十八年的北方昆曲剧院,将要六月份合并,摘掉牌子与北京京剧院,和北京梆子剧团,将要三家合并成为一个新的剧院,可能叫北京戏曲艺术剧院,下面有五个团,北昆成了五个团之一,连二级法人的资格都没有。当然也许这是好事,因为现在改革,改革的大趋势,我们只有为他美好的未来,好好的祈祷。
那么,我今天就是简单的谈了一下,介绍一下北昆的情况啊,只谈剧,没有谈曲,只谈北没有谈南,我想强调北京和昆剧的关系,昆剧从历史上来讲他不光是南戏,如果没有宋金元杂剧、院本,就不会有昆剧,这是我的看法,这是我今天说的主要目的,因为昆剧他不是一个地方戏,他是一个全国性的剧种,而且是曾经风靡全民族二百余年,像余秋雨先生生曾经说过的那样。全民族曾经风靡二百余年,难道这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吗?这样一个剧种,如果没有北昆,如果北昆像当年的元杂剧一样没了、失传了,金院本失传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那么这个全国性剧种,还叫全国性剧种吗?因为现在七个团,六个在长江以南,只有一个在长江以北,从整个国家可以看见长江以北大片的国土,如果长江以北连一个昆剧团都没有的话,那么昆剧将要成为一个什么样子,他还能成为人类口头非物质遗产的代表作吗?
我今天呢不揣冒昧啊,我确实不是一个会讲课的人,我只能是抛砖引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我非常希望,我原来确实以为给同学们介绍一下北昆的情况,没想到这么多的昆剧专家啊,国际国内的专家都在这里,提出很多问题,提出一些看法,也可能不对,我希望专家们把你注意和研究的重点,分出一部分来,研究一下北昆,研究一下北昆的历史和北昆的现状,还要研究一下北昆的未来,这个课题可能比这个叫什么台湾昆曲与两岸脚色;恐怕这个北京的昆剧将要是个什么脚色是更重要。台湾是什么脚色,台湾非常好。
那么我没有办法,我是最近的十几年,着实按张庚先生的嘱托呢,把中国昆剧研究会搞起来,另外我也搞了一些地方戏,现在大约接触到约莫20个地方戏的剧种,常帮他们排戏,想要把昆剧的一些东西呢,跟地方戏在一个新的时代重新的结合。那么这个中国昆剧研究会呢,现在是囊中羞涩,做不了什么事,搞了一次「昆剧论文笔会」,我们评出六个得奖文章,包括丁老师的得奖六个人,现在已经有三位还没有领奖就故去了。
像今天这个会,本来是下午接着应该是胡忌先生来讲的,可痛惜的是他已魂归天国。作曲陆放先生,他给北昆写过十几个戏,他写了昆曲音乐的论文没有地方给他发表,最后在<兰>,我们会刊上给他发了一篇,给他往家送的时候,他死了,遗憾的没看着。刚才我提到傅雪漪先生已经双目失明了,这位作曲家还有到过台湾来,我还有印象。
那么现在改革讲究资源整合,资源整合眼睛看的全是那些房子、地、音响、服装、道具、财产、汽车。好多人他没有看到昆曲的真正资源,是人!没有人什么都没有,要说非物质遗产他在人身上,人活着他有,死了就没了,剧本当然可以印出来永远可用,曲可以记下谱来,但是表演艺术呢?
北昆,我也许年纪大了,有人说我不像,不管像不像,已经是七十四岁的老人了,所以我现在非常担心,非常担心怕北昆他再次没了,或者说名存实亡。
我就说到这儿,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