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出生的時候有九斤重,鄉下人起名字不很講究,就叫“九斤”。新生兒重達九斤可不是常見的事情,九斤姑娘也不是常人,聰明伶俐得剔透極了。
剛剛重溫了越劇《九斤姑娘》。老版的,呂瑞英和張桂鳳。不知爲什麽,我腦海裏總有九斤姑娘在河邊洗衣服的畫面,其實戲裏是沒有的,不曉得是哪出戲的記憶串了進來。
《九斤姑娘》的情節很簡單。石二店主爲了保住家裏三百畝地給子孫,看中聰明的九斤,想娶來給三兒子做媳婦,可是,三兒子是個呆子,哪個願意嫁?石二佬呢,就利用刁三婆去找九斤的爸爸敲竹杠(討相罵),卻反被九斤拿言語制住,石二偷雞不著反蝕把米。
這是小花旦的戲。越劇裏小花旦的戲真不多,窠臼是“落難公子中狀元,私訂終身後花園”,自然也都是才子佳人的戲,都是正旦。小花旦很少,我現在想想,竟想不出第二個來。我極喜愛舊戲裏的水袖,那一雙長長的袖子,在舞臺上千變萬化,美不勝收。前兩天看王志萍的《春香傳》。這王志萍號稱“小王文娟”,如今王派弟子裏面,她唱得最得王文娟的腔調,甚至扮相都有幾分似。可有一樣,這《春香傳》是根據韓國故事改編的,抗美援朝的時候王文娟和徐玉蘭去前線慰問,得了靈感,回來編出這部戲。戲裏春香穿韓國傳統服飾,沒有水袖,王志萍唱得再好,舞臺上也少了一層美感。戲裏王志萍還有一段韓國舞蹈的獨舞,據說是專門編排的,不過這種舞蹈,對於從小學戲的人來說,算不得什麽難事,自然也不可能補償水袖的缺憾。但《九斤》不一樣。小花旦的戲,本來就是活潑俏皮靈巧生動的,甩著兩條大袖子可不成。這樣的戲看得人也跟著歡喜起來。想到京劇裏的《拾玉鐲》、《花田錯》、還有《紅娘》,都是小花旦的戲。黃裳說,四大名旦裏,荀慧生的小花旦最嬌憨可人。想來每個人的氣質是不同的,若梅蘭芳裝扮成小紅娘,想想也是不大對。但呂瑞英的九斤就很好,雖則呂瑞英往常也是唱正旦的。幾十年了,不曉得現在的人有沒有重新排過這出戲。呂瑞英演的時候到底有了點年紀,如果一個青春少女在舞臺上俏皮起來,一定很好看。不過也許很難有人能演了。
這戲其實是傳統劇目,大概比絕大多數的越劇傳統戲還要古老。越劇現在雖然以才子佳人聞名,但它也有草台戲的時期,鄉下農閒的時候紮個臺子取樂,唱唱山歌講講故事,慢慢才有了全本的戲。《九斤姑娘》就是那時候的戲。戲裏的鄉土氣息極濃,全用嵊縣方言(嗯,我好像不認識嵊縣人,但這戲完全能聽懂,可見嵊縣話和其他太湖片吳語區別不大),連音樂都很喜慶熱鬧,一看就覺得是適合鄉下戲臺上的演出,親切,詼諧,熱鬧。莫小看這樣的戲,雖然對白多,唱段也不工整,可是現代人照樣寫不出來,缺乏那種鄉土的親厚,也缺乏那種簡單的美。而且,看現在幾個越劇團的走向,都是往“高雅”的路上走,大概也沒有人會想重排這樣的草台戲。
但這出戲其實很好,有樂趣,不是一般戲曲要做到極致的精美,而是一種簡單自然,看得人心情舒暢。呂瑞英拿著紅手帕輕輕一甩,雙手叉腰,一下子讓人忘了她的年紀。張桂鳳的老生真是一絕,小時候看過不少她的戲,但那時一般只注意小生和花旦,對張桂鳳不太留心,今天重看,倒驚豔起來。戲裏對白很多,又快又俏皮。李漁最重賓白,“曲之有白,就文字論之,則猶經文之於傳注;就物理論之,則如棟梁之於角;就人身論之,則如肢體之於血脈。”但李漁也不曾寫過賓白反客爲主的傳奇。看過之後,腦袋裏還一直有九斤靈動的樣子,身邊要是有這樣一個小姑娘,只怕也是賞心悅目的事情。
Posted by cchang at 2007年01月13日 下午02時0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