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3月10日 星期六

賓白

最近在聽《西廂記》,沈偉辰和孫淑英的雙檔評彈,不知是上海還是蘇州電台的廣播,評彈論壇上有人好心錄了傳上來,我就追著下,到三十幾回了。

《西廂記》這樣熟透了的文章,聽書仍能得到許多樂趣。最可喜的地方不在唱,而在道白,絮叨叨的講故事。比如上午去做實驗時,聽了一回“鬧齋”,老夫人帶著鶯鶯在白馬寺做道場,張生想了法進去,求見老夫人,自以為老夫人會看重他做女婿,卻遲遲不見夫人問他的年紀,只好開口問夫人的高壽,結果夫人答完,卻不反問於他,張生只好重新問,夫人莫名其妙只好再答,答過又不反問,張生再問,夫人再答,一個急得要死,一個煩得鬱悶,說話人拼命的耍嘴皮子,聽客倒真是要呵呵一笑。

還有昨天聽那一回,張生攔下紅娘,把自己的家門報上,意思是要紅娘轉告於鶯鶯小姐。說過之後,要紅娘復述,紅娘口角伶俐,果然說的分毫不差,只冷不防把他的年紀從二十三說成四十三,嚇得張生一身冷汗,也讓聽客發噱。

還有書的第一回“進殿”,那個法聰小和尚,真是可愛得緊哪。

讀書的時候,是不大會注意這些的(當然,說書要加很多細節和噱頭進去,並不與全本《西廂記》字字吻合,不過書中也本有道白就是了),精神都放在“碧雲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這樣的句子上面,只有聽書、看戲的時候,才會對道白注意得比較多,甚至看戲都不一定呢。

難怪李漁極重視賓白。《閑情偶寄》第二卷即有一章專論賓白,說一般人做傳奇,只重填詞,以為賓白只是末著,卻不知曲文與賓白乃是相生的關系,不可厚此薄彼。我以前看戲的時候,都未想過這個道理,如今聽書,反倒醒悟了。我記得黃裳也專論過賓白。他總稱自己不懂戲,但他看得多了,自然也是懂的,那時候說梅、程的韻白好,荀慧生的京白好。醜角是道白最多的,但黃裳那時,也嘆醜白亦難得好的。李漁倒是在書裡奇怪,當時的昆曲,醜角都講吳語,這跑到吳語區之外演戲,人家如何聽得懂?如今倒可慰笠翁於地下了:北昆的醜角是不講吳語的。

李漁說,賓白首務鏗鏘,也就是說,道白也要講究聲律,和曲文一樣,否則會讓聽者耳中生棘。我覺得這種說法很新鮮,一般唱曲的人重視賓白,最多就是抑揚頓挫,還不及平仄聲律的;普通填詞的人,重視賓白也最多是在詼諧二字上下功夫,鮮有像李漁這樣,把填詞的第一要務來要求賓白。然則這個道理細細想來是極有理的。曲子要講聲律,乃是為了好聽,那麼說話也是自然的了。

第二點是語求肖似。這倒好解。小姐書生的說話,與販夫走卒的說話,是不該如出一口。其它如詞別繁減、字分南北、文貴潔淨、意取尖新、少用方言、時防漏孔,皆是以做文章之法來要求賓白,其理甚通,但只怕笠翁之前也少有人認真想過。我想,李漁也是因為他自己帶著戲班子到處演出,有豐富的舞台經驗而不僅僅做紙上文章,才能如此罷。

Posted by cchang at 2007年03月10日 下午04時37分
留言

我看整出戏的时候最爱道白,不为别的,只有道白能听懂,而且道白多风趣幽默。
听唱的时候,眼睛得死盯着字幕,才知道他唱啥。那叫一个累!我老妈眼神不好,每次看京剧都快贴在电视上看字幕了。有回CCTV-11放整出戏,老妈坚守了十分钟就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他唱到底是啥呀。在一边窃笑的老爸说:所以京戏没人看了。
我一直好奇以前人民群众是怎么弄明白的?

Posted by 小面 at 2007年03月11日 下午10時10分

古时唱曲(不独戏文)极讲究发声吐气,并不是不要人听不懂的。所以现时好的角也应该如此。只不过戏文到底比较文,总是有听不懂的地方,这是为何通常唱的时候会有字幕。以前我记得书里也说过提供“字幕”的,当然不是屏幕上,可能用纸罢,呵呵。

Posted by Iliad at 2007年03月12日 上午11時2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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