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5月20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五,二)

吳絕傳(十五,一)

夏日炎炎,江畔兵禍不斷。陳楚邊界,近年來已不大有征伐之事,但自去年楚國白公亂後,兵事又起,荒山破敗,亂民亦多,行人就漸漸少了。麥邑之外,卻聚了一眾人,短衣執戈,圍了輛牛車。日頭偏西,路少行跡,這眾人便更覺突兀。

那輛車其實已翻到在地,車旁卻伏了個束冠的年輕人,一手支著身子,仰頭對著那群人,眉頭緊緊簇著。那群人卻不大理他,只從他翻倒的車子裡搬東西,一時抱了個大包袱出來,打開來卻都是上等的絲羅,紋路華麗,觸手柔軟,這些人都是貧苦的農人,何嘗見過這些?不免一起大笑,便有人叫道:“快瞧瞧,可還有其它東西!”那年輕人暗暗嘆氣,低下頭去,心中只盼他們快快離去。忽聽有人言道:“你們在做什麼?”聲音清脆,竟有些耳熟,抬頭一望,眼前多出個年輕女子,手持一柄長劍,一身嫩黃的衣裳,脆生生立在人群中,頓時大喜,叫道:“阿袁姑娘,快救我。”

阿袁便側頭盯著他。那人見他不語,急道:“你不識得我了麼?我是計倪啊。”阿袁這才“呀”了一聲,道:“果真是你。你怎會跑來這裡?”計倪忙道:“我等下再同你解釋。這些人要劫我財物,你快快幫我將他們趕走。”阿袁便打眼向眾人看去。那些人見計倪向一個小姑娘求援,不免更是輕視於他,皆嘻笑出聲。阿袁便將劍抬起,也不出鞘,腳下只一個盤旋,眾人忽覺眼前一晃,胸前微風颯起,不自覺地後退,退了兩步,方覺手臂酸麻,戈已掉落在地。舉目一望,阿袁仍是好端端戰在場中,同伴的兵器卻也都橫在地上,眾人齊都大駭,面面相覷,立了一時,忽有人一聲呼哨,大家轉身便跑。阿袁也不去追,走到計倪身邊,攙住他道:“你沒事麼?”計倪苦笑一聲,道:“多謝阿袁姑娘相助。”借著她手臂,就要起來,忽的“哎喲”一聲,腳下劇痛,重新跌倒在地。阿袁一時不備,為他所累,竟也跟著跌倒,撲在他身上。計倪吃重,“啊”的一聲,腿上更痛,伸手就去推她,觸到她身子,但覺甚是柔軟,沒來由心頭一跳。阿袁已是怒道:“你做什麼?”撐住他身子,站了起來。計倪被她一撐,又叫了一聲,但見她面色嬌紅,眉頭含慍,雙目卻亮晶晶的對著自己,心中又是一動。

阿袁又問:“你為何起不來?”計倪苦笑道:“想是我方才跌出車子,將腿折了。”阿袁便在他身邊蹲下,掀開袍角,在他腿上捏拿起來。計倪連連吃痛,忍不住哀叫出聲,心中又怕又急,又有些不知所以的慌張,額上已滴下汗來。阿袁卻蹙眉嗔道:“並未真的折斷,大概只是劈到了。”計倪便訕訕的不好意思起來,將牙關緊緊咬著,不敢再發聲。阿袁就四下裡張望,尋了根直挺挺的樹枝來,又將方才那群人散落下來的絲羅,拈了一塊,撕成條帶。計倪驚道:“你可知那絲羅是何用處?”阿袁瞪他一眼,道:“你若再不能走,管它何用?”計倪一怔,竟無言以對。阿袁便將那樹枝用劍削短,固在腿側,用絲羅緊緊纏住,一面纏,一面道:“過些時日,你自會好的。”計倪忍不住問道:“這法子你是從何處學來?”阿袁就道:“我自小在林子裡生活,常與猿猴戲耍。有時猿猴受傷,袁公便用這法子救治它們。”計倪原本對阿袁的身世已有所知,聽她此言,並不覺奇怪。腿傷被她清理,倒是舒緩不少,一時眉頭也鬆開了。

阿袁就將車子正好,地上散落的東西也都重新搬回去,又將計倪扶上車子。她並不大會駕車,車子便只慢慢地走。計倪才脫困境,又有阿袁守在身邊,心中倒鎮靜下來,靠在車子裡面,瞧著阿袁的側影,心中暗暗想道:“想不到我竟有這般福氣。”忽聽阿袁問道:“你怎會在這裡?”便道:“我本得了大王之令,要去楚國聘問。”阿袁就問:“什麼是聘問?”計倪笑道:“我越是小國,楚是大國,我替大王去楚國問安,便是聘問。”阿袁又問:“那你怎會跑到這裡?”計倪嘆道:“我本是北上齊國,再南下楚國,行到陳楚邊界,卻遇上兵禍,隨從都跑掉了,我也為亂民所傷。”阿袁就道:“好端端的,打仗做什麼?”計倪道:“去年楚國白公作亂,陳國趁亂攻打楚國,如今楚國來報仇了。”阿袁就側著頭問他:“報仇報仇,那當初你們要我教習越國兵士,也是為了報吳國之仇?”計倪不料她問出這般話來,想了一下,仍是說道:“大王當年被吳國滅了社稷,又在吳宮受辱三年,好容易回到越國,這仇如何能不報?”阿袁“嗯”了一聲,將頭又偏了回去,不再說話。

兩人沉默一陣,計倪忽道:“阿袁姑娘,當年你曾問我,是否要一直留在大王身邊”阿袁“嗤”的一笑,道:“我問過你麼?我怎不記得?”計倪急道:“前年在吳國都城之外,我勸你回去報效大王,你問我為何要一直要留下來,你竟不記得了麼?”當日這問題擾了他很久,此時見阿袁竟似沒事人一般,心裡便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人一急,身子傾向前來,忽然一顫,“哎喲”一聲,腿上吃痛,原來那車子偏在此時顛了一下。阿袁偏過頭來,問道:“你沒事麼?”渾不知計倪為何著急。計倪心裡一嘆,低聲道:“我沒事。”

阿袁就回過頭去繼續駕車。計倪也閉目不語,好一陣,忽聽阿袁問道:“你到底要向哪裡去?”這才睜開眼。原來他們已頗走了一程,面前卻是道路縱橫,阿袁收了韁,把頭望著他。計倪也在客中,如何能知道路?只是想:“我如今要往楚國都城去,總是要到人煙多的地方,才好計量。”便指了車印最多的一條路,道:“走這裡吧。”但見天色轉暗,只怕一時到不得前方宿店,心中憂慮,形於顏色。阿袁奇道:“怎麼?”計倪就說:“天色已晚,最好明日再走。但如今正在路上,卻如何是好?”阿袁笑道:“那又如何?我只把車子駕到旁邊的林子裡,胡亂過上一夜,豈不就是了。”也不等計倪說話,就催動車子,從徑路茬下去,不久果找了片林子,把車靠好。再瞧車上,倒是食水皆備,阿袁就笑道:“你帶的東西真是多。”計倪忙分拿了兩個糯米團子遞給阿袁,道:“多虧你來得快,不然,我的東西都被那些亂民搶去,可就糟了。”阿袁只是一笑。

計倪又道:“多謝你送我這程。待我找到楚國卿士,便可不再勞煩你了。”阿袁輕輕一哼,道:“我反正沒事,送你也無妨。”計倪就問:“是了,你怎會來到這裡?”阿袁卻將嘴抿起,計倪怔了一下,但覺她眉宇間竟頗似憂愁,暗道:“我只道她是個不識人間情仇的小姑娘,原來已經識得愁滋味了麼?”一時不知是否要再問一句,卻聽阿袁道:“我自小長在南林,十分快活,但上次回去,不知為何,總也靜不下來,只好再出來。”計倪便想:“果然是識得愁滋味了。卻不知當初哪個人將她從山林中帶了出來,這人現又在何處?”忍不住問:“那麼當年請姑娘出山的,是哪一位?”阿袁將眼一瞪,道:“我不記得了。”將唇緊緊抿了。計倪見她忽地作色,甚是奇怪,暗暗瞧她神色,似愁非愁,似惱非惱,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靜了一下,方又問道:“那麼阿袁姑娘本來要去哪裡?”阿袁搖了搖頭:“也沒有哪裡,只是四處亂轉。”計倪又問:“可曾回過越國?”阿袁又搖頭。計倪就道:“不回去也好,只怕回去了,姑娘倒有麻煩。”阿袁奇道:“這是為何?莫非你怕他們來捉我?”哼了一聲,道:“我可不怕。”計倪笑道:“這卻不是。但大王早幾年就曾頒下令來,要壯者無娶老妻,老者無娶壯婦;女子十七未嫁,丈夫二十不娶,皆其父母有罪。阿袁姑娘想來已過了十七,你雖無父母,但大王之令總不可違,要給你找個人草草嫁了,豈不委屈姑娘?”阿袁惱道:“這樣的事情,卻也要你的大王管來。”計倪卻正色道:“這卻是大事。大王要儲備國力,國中無人怎麼可以?人人適齡而嫁娶,家家安樂而勤勉,國力何愁不強?”說了這話,心中才想:“呀,我同她說這些作甚?只怕她也不懂。”卻見阿袁又將頭扭了過來,一雙眼睛烏溜溜的盯住自己,心下一跳,正要問,只聽阿袁道:“你必已過了二十,莫不早已娶過妻子了?”計倪這才定下心來,道:“娶是娶過了,”頓了一下,見阿袁挑了挑眉,又嘆了一聲,道:“但她三年前生產時過世了,連小兒也未留住。”阿袁“呀”了一聲,一時無語,忽“嗤”的一笑,又轉過頭去專心駕車。計倪被她笑得心頭著惱,但見她一片天真爛漫的樣子,不知不覺,也就露出微微的笑容來。

這一晚就宿在林中。計倪在車外,阿袁在車內。白日灼灼,至晚,夜風絲絲涼涼,倒也舒服。第二日又再趕路,未走半日,就到了個城邑,規模雖不大,但計倪聽到街市上一片荊腔楚語,便知已在楚國境內,心下暗暗歡喜,想道:“我只要找到此處邑長,給他看我越國的文書,便可請他遣人將我送到城。”看向阿袁,見她正盯著一處看,也循著看過去,卻是一間兵器舖,一個壯年漢子在那裡拭劍,旁邊跟了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不知是父子還是師徒。見阿袁看得專注,心中笑道:“果然是愛劍的人。”便問:“阿袁姑娘可要停一下?”阿袁道:“不必了。”唇角微微露出笑來。計倪見她似心情甚好,便想:“我若同她講,我二人分手在即,卻不知她可會難過?”這麼一想,竟起了點惜別的味道,轉念道:“其實她若無處可去,我便帶她去城,也是好的。

忽見前面沖過來幾隊人,皆披甲執戟,吆喝聲眾,行人紛紛避走,車子也都側過一旁。阿袁本不諳車駕,遇得此事,登時著慌,竟把車子停在了路當中。那群甲兵齊都大喝:“三軍要借道此邑,你還不快快讓路。”計倪聽了,便想:“定是楚國發往陳國的兵師了。楚國發了三軍,陳便不滅,只怕也要丟失許多城邑。”阿袁被那些人一喝,更是手忙腳亂,怒道:“這路是你的不成!”拔出劍來,凌空而起。計倪急道:“阿袁姑娘,萬萬不可與他們動手。”阿袁一個盤旋又坐了回來。甲兵們已將他們的車子團團圍起,見她身子如此靈巧迅捷,都不免驚著。計倪道:“你此時便可殺退他們,待三軍到來,也是無法。況我有越國的文書,他們必不會為難我們。”取出文書,交給阿袁,要她傳給為首的兵士。阿袁一躍下車,將文書遞了過去。那為首的兵士不知不覺退了一步,正自猶豫,就聽計倪在車裡大聲說道:“我乃越國大夫,特來楚國聘問。”方才接了文書,喝道:“你且待著。”反身去了。其余人仍將他們圍著,阿袁也不在意,只傍著車子立在那裡。

計倪就低聲道:“阿袁姑娘,待他們驗過文書,便會著人將我送入城了。”阿袁“哦”了一聲。計倪見她無甚表情,便問:“你可願隨我一同去?”阿袁簇了眉頭,道:“你們一群卿士,必有很多禮數,我不喜歡。”計倪暗暗一嘆,道:“如此,就請阿袁姑娘珍重。”話才出口,頓覺此時一別,不知再見何時,立時起了依依之情。阿袁已是咯咯的笑出來,道:“好啊,那你也好好養傷。”抬腳要走。計倪忙又說道:“阿袁姑娘,待大王之事了,我去南林訪你,你看可好?”他情急之中,脫口而出,說出來以後,倒把自己也驚住。阿袁卻渾然不覺,只是笑道:“我尚不知何時回去。但若回去了,見到你,必請你多住幾日。”反身便走,卻聽甲兵齊聲大喝,又是一笑,幾個起落,人便遠了,那些甲兵,一身厚重,如何追得?計倪從車子裡看出去,只見得她衣袂飄飄,但覺心中悵悵。

Posted by cchang at 2007年05月20日 下午04時00分
留言

这一集里微妙的感情戏好多啊!

Posted by 鸣 at 2007年05月21日 下午11時32分

呵呵,不好意思。

Posted by Iliad at 2007年05月22日 上午09時2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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