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03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六,一)

吳絕傳(十六,一)

卷十六

二十年春,越人侵楚,以誤我也。冬,敬王崩故。

夫差二十年。

春夏之交,吳中已微熱。姑胥台建在姑胥山上,山中陰翳脈脈,倒還十分涼爽。六年前,越國趁吳王北進中原,攻入吳國都城,不但殺死太子友,還將姑胥台一把火燒了。後來夫差仍復舊制,重建了姑胥台。

夫差自遊姑胥台,已住了十余日。這日正在天池中遊船,忽聞人報,太子地要見,不免心中微微驚異。這裡本是夫差給自己建的離宮,每年春夏都會來住上一段時日,而留太子監城,若無大事,地通常不會離開吳城,如今聞說他跑了來,自然心中不安,忙令人靠岸,去天池,到春霄宮,地已在那裡候著了。

地見了夫差,忙忙行禮,夫差只一頷首,便坐在上首,問道:“國中有事?”地側立在旁,道:“那勾踐興兵去攻打楚國了。”夫差就皺眉道:“你數日前不是遣人送柬來說此事?怎的今日又自己跑過來?”地忙垂首道:“父王上次吩咐,那越國去攻楚國,於我無關。何況楚強越弱,越國主動去攻,自是討不得好,勾踐吃敗,也是於我有益。”夫差便挑了眉,側頭看著地,地忙又說道:“但孩兒這幾日想起此事,心中甚是不安。”見夫差不語,便續道:“那越是小國,萬不能與楚抗衡,勾踐素是個謹慎的人,這次貿然去攻楚國,豈不奇怪?”夫差冷笑道:“那勾踐雖慣居人下,看來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寡人當年那般恩待於他,他竟會興兵攻我。他此次西進挑舋,想來也是野心太大。不過他既去攻楚,想來近年不會再攻我了。”地就道:“大夫伯和王孫駱也都這般說,越國既去攻楚,想來不敢再發兵挑舋於我。”夫差便笑道:“那你還有何不安?”地就說:“那勾踐素日是個小心的人。孩兒是怕他故意去攻打楚國,要我誤會,以為越國不會再來犯吳。孩兒這幾日總想起當年他在吳宮為奴的事情,他既能隱忍當年之恥,如今又怎會這般大意?”

夫差就將臉沉了下來。地便自悔失言。原來夫差當年挾滅越之威,卻保存了越國的宗廟社稷,只是將勾踐羈留起來,三年後又將他放回,仍與越國以土地人民。這番行事,夫差一直頗為得意,以為如當初齊桓公退還燕國土地一般,都是古來聖王的行為,便聽不得人說此事的不是。夫差此心,地如何不知?一時心急說將出來,此時也頗後悔。卻見夫差面色雖黑,倒也並未責怪,只靜默半晌,方道:“你如今倒是越發的細心了。”地不料夫差突出此言,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其實這勾踐攻楚以迷惑吳國的猜測,卻是壬說給他聽的,但地心中對壬總有疑慮,不肯將壬說與夫差聽。

夫差見他不語,反倒微微一笑,道:“細心些也好,日後你治國,寡人也放心。”地見夫差鬆了神情,方心安下來,說道:“孩兒向來只知兵事,若說國事,只恨自己遠不及大哥當年周全穩妥。”夫差便長嘆一聲。地想起友的慘死,一時恨上心頭,道:“管那勾踐是真攻楚還是假意,他既發三軍,國中總有空虛,不如孩兒提兵伐越,滅他宗廟,既除了腹側之患,也給大哥報仇。”他心中激動,忍不住雙手緊握,踏前一步。忽爾見夫差只是看著他不語,方才醒悟,忙將手垂下。

夫差便起身向外走,地忙跟上。兩人出春霄宮,登高台,這姑胥台遠眺太湖,近守吳城,吳中兩百里風景,都在眼前。山風清涼,撲面不寒。夫差遠眺不語。地也不敢說話,遊目四顧,這姑胥台上館閣玲瓏,想到小時同兄弟姐妹常陪了父王前來遊玩,那時情形,依依還在眼前,但瞬息之間,十余年過去,就只剩自己一個人還在陪夫差看山,山外水澤縱橫,人影小如黑麻,心中頓起了無限憂傷。忽聽夫差問道:“我吳國立國有多久了?”地忙答:“自周太伯奔吳,已五百余年。”夫差又道:“但自王子季札到中原問禮,才數十年而已。”地便應了聲“是”。夫差道:“我吳與中原復交,才幾十年,便成霸中原。立國數百年來,可曾有過這般景況?”地就道:“父王功業至偉,別說前人不可比,後人也是追不得的。”夫差便微微一笑,良久道:“越雖背盟,但他是小國,而我已霸中原。當年既已說了存他宗廟,今日卻不好再去滅他。”地怔了一下,想不到夫差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不知如何回復,心中卻想:“父王成霸,原是不世的功業,怎麼卻被這拘住了?”夫差又道:“越終是小國,若來擾我,稍事懲戒也就罷了。”地忍不住道:“孩兒前年在笠澤與越師遭遇,他船堅甲利,三軍亦勇,只怕越國如今已非當年的小國。”夫差就輕輕一哼,道:“你偶吃敗績,再練兵就是。難道我吳國還會懼他越國不成?”地就覺面上熱辣辣的有些不妥,只得低頭應是。夫差復又笑道:“你來得久了,還是先回去吧。寡人還要再住幾日,方才回去。”地應著,又不住口的問夫差住的如何,睡得可好,夫差便笑道:“寡人還未老呢,你尚不須如此擔心。”地也忍不住笑了,那夫差面上風霜雖比過去要厲,卻仍是一臉英氣。

忽聽身後一聲“王父”,兩人一起回首,就見一個男孩子,才八、九歲大,著一身青色衣裳,腰間圍了玉帶,飾了蟠龍玉佩,腦後梳了兩個髻,都用玉簪紮著,面如滿月,色猶清朗,只一雙眼睛笑嘻嘻的,看見夫差和地都回轉過身,不慌不忙的抬起雙臂,彎下身去,再喚了聲“王父”,連行了三個禮,又喚了聲“叔父”,再行一個禮。夫差便笑了,將手一招,那男孩子就依到夫差身邊。夫差一手摩著他的肩,一面問地道:“你怎的把齊兒也帶了來?”地就笑道:“齊兒不大不小的,一個人在宮裡也悶,我便帶了他來,也陪陪父王。”齊就接道:“叔父要我一個人在車裡等,等了很久,還不喚我,我便自己跑來了。”夫差與地便一起大笑,夫差道:“他這性子,比友小時候可玩劣得多。”齊正是友的兒子,友死的時候,還在襁褓,夫差和地都憐他失怙,便對他十分寵愛。夫差又道:“過兩年,你的孩子們大一些,也可帶他們一起到姑胥台來。”地又笑著應了。見夫差心情已好,就與他行禮作別。

一路下山,仍想著方才和夫差說的話:“父王倒是不把越國放在眼裡。只是聞說這些年那勾踐在國中勵精圖治,我前年與他遭遇,也不得不心驚。我吳國好容易成霸中原,卻不要被越國竊了去。”忽想到過去友曾反問他說:“縱霸中原,又能如何?”他過去對友的態度頗不以為然,如今想來,卻覺心裡一陣驚慌。他自小只慕兵事,一心只想上陣殺敵,國事自有大哥來擔。但自友夭亡,他這幾年學著過問國事,頓覺千頭萬緒,十分為難。偏偏這些年來,吳中地氣不順,一時旱,一時飢,想要他再潛心練兵,竟不能夠了。這麼一想,更是心緒難平,一回首,卻望見夫差仍是立在姑胥台上,齊就在一邊跑來跑去。地遠遠的望著,竟有些驚心動魄之感,心裡又是一慌,忙忙登車下山,想著:“這兵事,我再去找彌庸商量罷了。”

Posted by cchang at 2007年06月03日 下午12時56分
留言

这段写得真是用心啊。

前面感情戏那段太累,之后就拖戏骗工资,这一段终于值回票价了。

Posted by 鸣 at 2007年06月03日 下午11時33分

也要有人发我工资,我才能骗啊。呵呵。

不过有你的监督,我真是不敢偷工减料、蒙混过关了。

Posted by Iliad at 2007年06月04日 上午08時3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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