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俺的博物館日。昨天回到Upper East Side,那裡是博物館林立的地方,也沒怎麼計劃,就先逛了兩個。中午和他會合,又去了Met。去Met前在中央公園逛了逛,感覺上是久違了的,秋日的公園,看葉子的色彩層次。
Frick是極熟的,離我們以前的家很近,要不了十分鐘就可以走到。這本是100年前的富翁Frick的私人住宅,他酷愛收集油畫,死後宅子連同收藏品一起捐出來,成為一個私人博物館。很喜歡他內外兩個小花園,尤其室內的那一個,借來山川秀,偷得景物新,自然是不自然,卻看得出他們維護的力氣。宅子裡已經逛得很熟了,仍去看了一些自己喜歡的畫,又注意到一些過去沒留心的畫,了解一些東西。
現今正有個特展,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Andrea Riccio的銅塑展。此人造詣甚高,在當時也頗有名,但後世卻不顯,Frick辦這個展覽,也有點從冷僻處開條路的意思。我很喜歡展覽中的幾盞油燈。歐洲的油燈,從古羅馬時期直接傳下來,過一千年,到文藝復興,這種可傳世的作品,已做得美輪美奐了。Riccio的油燈有自己的特色,一則他歡喜有尖尖角的形狀,不似旁人的圓弧形;二則他喜歡在上面加鑄線條,讓油燈看起來形狀更鮮明。我看到那幾盞油燈時,很有種想摩在手裡把玩的欲望,想到有一次在英國看一個羅馬帝國遺跡的展覽,還曾買了一盞油燈回來,如今回想過去,卻不記得那燈被我弄到哪裡去了。許是玩壞了,早丟掉了。
從Frick出來,又去了Asia Society,這個離以前的家更近,五分鐘的路都不要,以前我們都在周五晚上免費時段去。他有兩層小小的展廳,現在分成兩個展覽,一層是Art and China’s Revolution,1949-1979,另一層是伊斯蘭書法展。
伊斯蘭書法展讓我看得很有收獲。自穆罕默德的女婿提倡大家傳抄古蘭經以來,寫字就成為伊斯蘭社會非常重要的一項活動,他們把這個看成同古蘭經親近的方式,有宗教的神聖意味,不分男女老幼,通通鼓勵,也因此奠定了伊斯蘭社會中傳統的重視學習的風氣。寫字寫多了,書法也應運而生。我雖大字不識一個,看到幾幅字,也真有點看畫的美感,尤其是10世紀之後,豎形字體取代了傳統橫形的Kufic字體後,很多字讓我看得心中歡喜,像帆船似的,把人的思維帶遠。他們的筆也很奇特,通身硬梆梆的,不知道是木頭還是石頭削出來的,筆尖是一個扁扁的薄片,也是硬的。展廳中有電視屏幕,放映一個書法家寫字的過程。他們寫這種書法其實不像寫字,根本就是畫畫,一個筆劃可以描好多次,還經常勾勒了邊線再填充內部。一幅字裡,前後出現了同一個字,寫了前面的,寫後面的時候還拿尺子量量前面的,保証那同樣筆劃同樣的長――這也有專用的尺子,其實是個剪刀尾的鑷子形東西,比了前面的筆劃,到後面的紙上摁個印子,再拿筆來寫。
關於中國革命畫的展覽,怎麼說呢,讓我覺得有點啼笑皆非。展覽的主題是1949年到1979年,中國的藝術革命,毀滅了傳統藝術,而代之以油畫。組織者目的太明顯,功課又做得太粗淺。首先,1949年到1979年劃成一個時代,本身就是不合理的。50年代和60年代到文革之前,對於中國傳統藝術,在很多方面不但不是毀滅,反而是發展的黃金期。其次,油畫這東西哪是49年以後才蓬勃起來的啊,五四運動之後留洋回來的人早就蓬勃過了。再有,我常有一種感覺,中國人早早過了對毛澤東的關注,而他的icon,這些年在西方卻是方興未艾,不管是以批評辱罵為目的還是單純的好奇神秘感。
雖然啼笑皆非,卻也有樂趣。展覽分兩個廳,小的一個堆滿了有毛澤東像的物事和一些宣傳畫,牆上列了隨年代的政治大事記,一角的電視屏幕在放《杜鵑山》。展覽說,中國尚沒有反映這個年代的藝術展覽,俺們這是第一個。其實我看著這滿屋子的東西,覺得中國人哪需要這種堆砌式的展覽,俺雖然是文革結束才生的,自小類似的東西也看了不少,把俺弄進這樣一個房間,滑稽感要遠遠多過滄桑感。更何況,選出樣板戲,也不會是杜鵑山吧。我想,不是中國不需要這個年代的藝術展覽,而是,要全面一點,反思一點,而不是弄些毛主席像,就代表了那三十年間的藝術。

大的展廳基本都是畫,絕大部分是各種新式油畫,當然題材都是領袖、勞動人民等等,與此相對掛了幾幅潘天壽、李可染、林風眠的畫,有國畫也有油畫,題材是所謂傳統的山水花鳥。這就是典型的攫取題材為其目的之所用了。其實,民國時代的人,用油畫畫人物的多了去,尤其像林風眠這樣的,是要以西畫來改造國畫,其對國畫之破壞力,恐怕也未必小於純以西式作畫的人。既是要展藝術變化,此間之分別,又豈可不查?展覽的革命畫裡,有一幅紅小兵的木版畫,那完全是傳統年畫風格,只不過女孩子的胸前繡了“紅小兵”三個字。此中之傳承,又豈可不查?
看完展覽我還專門翻了翻訪者留言簿,這一下更是大樂。好多人表達了“為毛澤東辦展覽”的深切不滿,甚者更是破口大罵;有些人含蓄些,肯定此展覽的意義,讓他更能了解此段政治之邪惡;但也有兩三頁,有人用中文寫,毛澤東是偉大的人,字跡比較歪扭,不知道是學了中文的西方人,還是中國人。俺覺得這個展覽的給俺的最大樂趣,就在這裡了。哦,還看到了一幅“毛主席在安源”,展廳外面還放了一段錄像,作者劉春華講述創作過程。這幅畫,俺很小的時候就看過了,記得當時就喜歡,如今回頭想想,這恐怕是俺的油畫啟蒙呢。
下午一起去Met,也有一個關於中國的特展:王翬。Met收藏的王翬畫似乎不少,平日裡看了很多,今次只怕更是出盡典藏,為了展示王所受前輩的影響,甚至把壓箱底的董其昌也拿了出來。

王翬是清人,好摩古人畫,從二十幾歲畫到六十許,後期得康熙嘉許,進為宮廷畫師,主持康熙南巡圖。但身後名聲不若身前之望。我覺得這就是中國的士人傳統,為朝廷所大用了的,清名倒難盛,何況自明以來,就是文人畫佔畫壇主流,王翬顯名一時,身後稍微寂寞些,也不奇怪。展覽的解釋,說是五四後中國崇尚革命,所以王翬這樣歡喜“復古”的不受待見,我覺得恐怕僅僅是原因之一而已。

但以今天來看,我還挺喜歡王翬的畫,尤其山石、雪雨之姿,得前輩巨匠之嶙峋空闊。他特別喜歡王翬的幾幅山中雪霽的畫。我也喜歡王翬主持的康熙南巡圖。此次展覽展了其中兩卷,卷三的濟南圖,和卷七的蘇州、無錫圖。濟南圖展開了一多半,蘇州無錫卷只展開

了蘇州的一部分。我喜歡看這種工筆細描,雖是皇上出巡,也像世俗風情圖一樣,看著鮮活可愛。
周五下午的展廳裡,正逢上一個繪畫班,學生們男女老少咸全,各自散開描摹,用鉛筆,把國畫轉為素描;一個白花花老人一個個去指點他的學生們。看起來這個班並非中國繪畫班,成員的水平也都遠非初級層次,有人真能得幾分原畫的神採,有人卻硬生生描出一幅西方景色圖來。有趣得很。
Posted by Iliad at 2008年10月18日 下午02時34分
你这个周末过得真丰富多彩!
看你的文字,感想一群一群的,呵呵。挑几条来共享。
第一,那个和花盆底鞋长成一个模样的,原来是个油灯呀。哈哈
第二,主题是毛的展览,在文革期间层出不穷,而且那时也是中国唯一的展览吧?展的次数太多了,都倒胃口了,中国人自己是不展了。外国人就号称第一次,这个第一次,也太……
文革时有个术语,好像把从解放(49-69)这二十年间的文艺作品都称作毒草。这事具体叫什么,我回家咨询一下俺爹。
你说对,49-66,文艺作品的发展确实空前繁荣。05中法文化年,美术馆展法国印象派的同时展出了建国以来中国的美术作品。真是美得不得了。可惜这样的展览,美术馆轻易不拿出来。
第三,王翚的画展。除了羡慕就是嫉妒,我本来是不懂画的,为了去看明清画展,突击学习了学习,刚才复习了一下。对王翚的评价很高呀。评论说他“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乃为大成”。
如果Met能按照王作品年代来布展,再把他借鉴的原画来对照,那个展览一定非常精彩,扫盲作用一定很大。我在明清画展上只看见了一张王的东东,基本上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想,是因为巴黎在这样展毕加索。我只能口水长流了。
小面你真有想象力,花盆底鞋,呵呵,我再看了看,还真像。。。
所以我说把49年到79年划成一个时段根本就是不合理的。他们功夫做得太粗浅了。不过也就是我们知道,给外国人看,刚好印证了人家长久以来的印象,所以才会有人喝彩。
王翬的画和原画对比,呵呵,Met没这个能耐啊。其实我觉得Met的中国馆不算很好,只是聊胜于无吧。
Posted by Iliad at 2008年10月19日 下午11時19分对了,刚刚想到,你说到毕加索,又说到和原画对照着展览的模式,以前纽约Guggenheim博物馆曾经展过一次西班牙画,其中的一个主题就是古典画作对后代欧洲的影响(拿破仑领兵进入了西班牙以后,19世纪西班牙古典画家们就开始在欧洲有名了),其中就有几幅毕加索和原画的对比展览,俺的感觉就是,靠,老毕真把人家给糟蹋了。哈哈哈哈。
Posted by Iliad at 2008年10月20日 下午05時02分哈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大家了解了解,老毕是怎么糟蹋老经典们的。哈哈哈
哎呀,原来你是个知音。
Posted by Iliad at 2008年10月21日 下午09時1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