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看海外昆曲社20周年的紀念演出之後,在M的blog上談及舊戲中的道德問題。這兩日看了幾出戲,不免有點感慨。
舊戲固然大多以教化為主,其宣揚的一些道德觀念也多有令現代人不以為然之處,但這其中也有不少對人情有極細致的觀察與體現,即使宣揚的基調不得現代人的青睞,但反映的人情人性卻也富普遍性,所以舊戲在今日仍有可流傳處。
比如我前陣子看了于魁智和李勝素的《二堂舍子》。這是寶蓮燈中的一折,生旦的傳統戲。故事講沉香與秋兒兩兄弟在學堂中打死了秦官保,回家以後爭著向父親劉彥昌認錯,劉不知如何分辨,乃請出妻子王桂英一同來問,到底是誰打死了人。沉香是劉彥昌與三聖母所生,秋兒乃是桂英親生,桂英不免偏向秋兒,希望把沉香舍出去頂罪;劉彥昌則偏向沉香,最終放走沉香,舍了秋兒。
這戲供琢磨的地方在於夫妻兩個審問兩個兒子,桂英偏向親生子,秋兒說自己打死了人,便不信,沉香一說,馬上就信。我想雖然一般的教化是要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做娘的偏疼自己的親生孩兒,總是人之常情。平日裡也許桂英對沉香也不錯(沉香一直不知道桂英不是親娘),但到了生死關頭,希望保住自己的孩子,雖與流傳下來的古之教化舍親兒救旁人的道德不符,卻正是大多數人最普通的感情,最能做的選擇。但桂英的偏向導致劉彥生的不滿,他心疼沉香沒個親娘護著,不免偏向沉香一些,最終甚至耍了個小花招,誘導桂英說出舍了秋兒的話,於是放走沉香,舍棄秋兒。這裡我倒有些不明白,按說兩個人都是他的親生孩子,只因一個有母一個無,就可以做這樣的舍棄嗎?這就是舊戲裡面不大得現代人好感的地方了,像程嬰救孤,公孫楚臼投死,這都是悲傳千古的事情,可真要人效仿,卻是萬萬不能的。于魁智和李勝素的版本,似乎最後劉彥生將秋兒也放走了,大概是為了解如我這般的現代人的困惑。
還看了一出俞振飛和童芷玲的《金玉奴》。振飛雖老,唱仍有度,童芷玲的小花旦,雖也非青春年紀,卻恁的嬌俏可愛。這是“三言”裡的一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說是一個落魄的書生莫稽,在橋下要飯,被金老大看中,入贅金家做了女兒金玉奴的婿。金玉奴資助莫稽讀書上進,助他求取功名,莫稽得中後卻嫌岳家名聲不好,因為金家雖殷實,但金老大是個團頭,相當於丐幫幫主,於是在上任途中把金玉奴推落河中。誰知玉奴命不該絕,被淮西轉運史許德厚夫妻救了,認為義女。許到任後,將這個女兒又許了莫稽,莫稽新婚之夜才知道新人是舊人,被一頓好打怒罵,最終許德厚勸解,兩人仍做了夫妻。
這是教人不可忘恩負義,不可做薄幸之人,類似的故事,古來不少,戲裡也不少,這種道德宣揚,倒也無分古今之不同。只是金玉奴此事,現代人會不爽最後的花好月圓,畢竟莫稽當初的負心乃是下了毒手的。京劇裡面便將這一層改了,金玉奴不肯與莫稽再做夫妻,許德厚除了莫稽的烏紗,由得他走掉。現代社會女子已經不需依附男子而生存,自然不齒大團圓的結局。所以舊戲的故事核心仍有其意義,“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這話卻也是直指知識分子的虚伪和軟弱性;而小小的改動就可迎合現代人的價值觀了。
Posted by Iliad at 2008年12月14日 下午03時58分有些意思,不知道这些改动是什么时候做出的?研究剧本的发展演变估计也是比较有趣的事。几年前第一次看周信芳版本的清风亭,看到后来二老碰死,剧情嘎然而止,很是有些错愕,完全不符心目中旧戏的感觉,后来知道原戏叫天雷报,最后还有天雷劈死不孝儿的小尾巴,宣扬善恶有报,这才是我印象中的旧戏,呵呵。
Posted by winston at 2008年12月18日 下午08時0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