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這一天,真是很充實很快樂的一天。
早上沒有很敢賴床,因爲要去Brooklyn的植物園,那裏每周六上午10到12點免費。原本一趟地鐵可以到的,但是這個周末這趟地鐵改路線,好,中途換一趟吧。咦?換的這趟也改了?好吧,繼續換。紐約的周末,如果天氣好活動佳,一定要記得,地鐵可能會讓你非常頭痛。
最終,我們是坐了一輛公共汽車駛往植物園的,中途頻頻看表,眼瞅著植物園要到了,12點也要到了,偏偏在路口給它賭車,我們這個急啊,下了公車,狂奔而至,此時有一大群人都在陸續往裏面走,我們也夾在人群中間,穩穩當當地走進去。剛好12點。我總疑惑,他們會不會在人群中突然宣佈從某個人開始收費。不管怎樣,我們是進來了。後來出去的時候發現門口排了長龍般的買票隊伍,才意識到早晨早起一點,不僅僅省錢,也省去許多時間。 
植物園真是個舒服的所在。我們很少到Brooklyn,上次隨Y和C在Brooklyn吃飯,那個小區蠻精巧可人。這裏卻是個漫步閑庭的好地方。很多的草坪,很多種植物,陽光遍灑下來,暖洋洋慢悠悠的逛著,周圍的植物是些什麽,看不看說明都沒關係,只是隨意走走,花兒那麽賞心悅目,空氣那麽清新,就隨意走罷,時不時在草坪上坐下來,看著周圍的人慢悠悠的逛過去,好像時刻都在微笑著,什麽煩心事都可以丟掉,只覺得舒服愜意。
我們就這麽走著,後來在一大塊圍滿了香花的草地上,他躺下來,在陽光下懶洋洋的睡了個午覺。我就坐在他身邊,翻開離家時摸在身上的一本小書,先讀“千里版圖來浙右,一聲金鼓下河東”,未免霸氣太重,不合此時心境;再讀“南鄰北舍牡丹開,年少尋芳日幾回”,哈,是啦,古人今人都是相通的。
這個植物園其實不大,但是設計的錯落有致,而且有一種很隨和的氣質,讓人願意親近。這裏也有溫室,種了許多熱帶植物,看來新鮮有趣,只是到底不如人在外面,被所有植物包圍著,不爲看它,只爲享受它的陪伴。很多花都在盛開著。
主打是櫻花,其實周六是植物園的櫻花節,在一大片櫻花叢中,他們搭了舞臺,有人著日本傳統服裝,表演節目,有類似我們豐收的鼓聲,也有鬥劍的小品節目,吸引了許多人圍觀。甚至來往的行人當中,都頗有一些穿上日本和服,有把和服穿得極現代的日本女孩子,也有穿著和服讓你覺得新奇可笑的西方人。櫻花仍然開的很盛,已經四月底了呢,仍是綴滿枝頭,絢如花火,連葉子也沒有長許多。玉蘭已經謝了不少,但玉蘭園裏還有一些在枝頭。有一叢牡丹園,一朵朵都在怒放,只是這些牡丹的層次有些奇怪,不似我們家常看到的那麽錯落有致,那麽富貴又那麽驕人。所有的牡丹都挂牌名爲“日本牡丹”,也許是日本人的變種?最可驚喜的是我們坐下來休息的那一片草坪,周圍植滿了丁香,有各種顔色,每一種都有一個可愛的俗名,比如一種淺紫泛白的叫Mrs. Ellen Pott,一種淡粉的,叫Maiden’s Blush,多形象。風吹來,香氣簇滿花園,享受極了。
下午四點多種出來,又搭上不曉得路線是不是會改變的地鐵,趕下一個場。先在Flushing會合他的同學們,飽食之後,一起去Queens Collge聽蔡琴的演唱會。這可是盼了很久的節目了,他,作爲蔡琴的忠實歌迷,終於有機會可以去現場給她加油了。那麽,就讓他來寫感想吧。更多照片在這裏。
卷八
經
十年春,王二月,葬杞僖公。夏五月,王女歸越。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公會魯伐齊。齊候陽生卒。五月,葬齊悼公。冬,楚公子結帥師伐陳。吳救陳。
傳
夫差十年。會稽。
初夏五月,流螢方起。瓊玉嫁到越國,還未幾日,將將完了婚嫁之禮,這一晚才得休息。見這越宮之中,香花簇簇,月色維新,宮牆掩映,不覺撫琴而歌道:“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於歸,百兩禦之。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於歸,百兩將之。”才唱兩章,想到從此之後便要久居此處,尚不知將來如何,一時心中惴惴,歌不成調,琴也歇了。琴聲才停,就聽有人說道:“怎麽不唱了?”擡頭望去,興夷當門而立,一身暗紫色絲帛長袍,腰圍玉帶,頭束高冠,身形挺拔,面色微黑,雙眼直愣愣的盯著自己。瓊玉面色微赧,又將頭輕輕低了下去。
興夷就走到席間,對著瓊玉坐下,細細看著她。一別五年,此時瓊玉正是如花般年紀,低首含羞,如露滴新荷,煙籠寒梅。興夷忽想起當年她到石室中相訪,日光下一身白衣似雪,凜然不可侵犯,今晚卻如月下嬌花,脈脈含情,一瞬時光如水,不覺恍惚起來,良久方道:“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我這鵲巢,終於等到你住進來了。”瓊玉心頭一跳,不覺擡眼看他,暗道:“他在一直等我麽?”興夷見她雙眼如夢似霧,罩住自己,不覺喃喃說道:“我這幾年,從不曾聽人彈琴,剛剛聽你之聲,如聞天籟,怎麽不唱下去了?呀,之子於歸,百兩禦之,之子於歸,百兩將之。真是貼切。”瓊玉出嫁,夫差遣車百輛相送,興夷亦率了百輛來迎,故有此話。瓊玉仍是看住他,卻撫琴歌道:“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於歸,百兩成之。”唱至“成之”二字,聲音漸低,琴音卻纏綿起來。興夷也是心神動蕩,見她十指纖纖,撫在琴上,忍不住伸手將她握住。
琴聲頓歇,瓊玉卻看著他手,問道:“你的手怎的這般粗糙?”興夷面色一變,陡的鬆開她,淡淡說道:“你自小養在宮中,怎會明白。”瓊玉見他態度突然疏離,不覺怔了一下,不知如何說話。卻聽興夷又冷冷問道:“你父王可好?”瓊玉輕輕頷首,心中卻是暗驚,想道:“莫非他仍在怨恨父王?既然如此,何必請婚於我?”但覺心裏一酸。又聽興夷問道:“你大哥可好?”瓊玉又點了下頭,說道:“當年你逃離吳宮,大哥謊稱你病死石室,父王才未追究。”興夷自歸越宮,早從父母口中得知此事,聞言只是淡淡說道:“真難爲他苦心若此了。”想到自己那一路艱辛苦難,又想到君羅死在自己懷中,暗恨泛起,雙拳緊握,面色也不由激動起來。
瓊玉心中著慌,不知他爲何面色又變,又惱又屈,暗道:“我不過隨口一句話,他怎的立時換了個人一般?他幾時變得如此不可捉摸了?”忽見興夷雙目如電光般射過來,莫名所以,正色道:“你若有話,不妨直我對講,何苦這般作色?”她端坐席間,燭光將她籠住,興夷不知怎的,竟覺她遙不可及,忽起了絲自慚形穢之心,面上一熱,粗聲說道:“你可知我是如何從吳宮逃回來的?”瓊玉恍然大悟,暗道:“他定是路上吃了很多苦,剛剛想到,一時失態。”憐惜之心頓起,略傾過身子,將他雙拳一併握住,柔聲道:“你可是吃了很多苦?講給我聽啊。”興夷見她雙目如水,直看到自己心中,似將那些怨恨之氣,一瞬洗去,不覺長長歎了口氣道:“過去的事了,以後慢慢說吧。”瓊玉盈盈一笑,道:“好呵。過去的便不要想了,但望今後――”忽覺扭捏,說不下去。
興夷又歎了口氣,暗道:“過去之事,哪能說不想便不想?”但見她粉面含春,心頭一跳,方才之事,盡都忘了,只是問:“今後如何?”瓊玉又是盈盈一笑,卻不說話,美目盼兮,巧笑顧兮,興夷不覺醉了,移至她身邊,將她整個人擁到懷裏,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但望今後,你我二人可得長廂廝守。”瓊玉埋在他懷裏,心頭如鹿亂撞,又羞又喜,說不出話來,只得輕輕“嗯”一聲。興夷將她緊緊擁著,一時但覺人間天上,別無所求。月上梢頭,長夜卻才要開始而已。
今晚上寫了篇日記,本子上的那種,用鋼筆。一頁紙而已,居然寫得我手疼,而且橫難平,豎不直。唉,真是太久沒有好好寫字了。以前習慣寫硬筆字,如今寫字少了,反而覺得毛筆似乎用起來輕松一點。有時候練字,寫幾篇毛筆字,倒還忍得,用鋼筆字帖,寫寫真的會累。也許是毛筆軟吧。但是無論如何,要多逼自己寫寫字才是。
順便說兩件好玩的事情。
晏殊七歲的時候就因爲文章的名氣被真宗召見,真宗出了個題讓他作賦,他說,這個題目我私下裏自己寫過,不敢欺騙皇上,還是換一個吧。這是渑水燕談錄裏記載的,王氏歎他誠實。不過我想,也是晏殊非常自信吧。要普通人,考試的時候遇到“考古題”,一定心下暗喜,哪有要考官重新出題的道理。
再一個關于藏書。中國藏書史自明而盛,其實宋朝已露端倪。有個叫謝晔的,有二十個書櫥的書,于是取了一首二十字的杜詩,每個書櫥題一個字,用以區分。這法子有趣,以後我要是也有了滿屋子的書,可以考慮這樣命名啊。比如“花近高樓傷客心”,某日忽然想看一書,啊,在樓字櫃裏。多別致。
噢,剛剛看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孫洙同學(不是編唐詩三百首的那個,是寫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的那一個),寫過五十篇奏論,據說指切治體,推往驗今,著見得失,天下爭相傳誦,連韓琦都說“痛哭太息以論天下事,今賈誼也。”其政事竟不大爲今人所知,可惜了。
這一年春天,吳國開始疏通邘溝,又依前議,興兵伐魯,替邾國討回了國君。夏天班師,未久便聽得那邾候益在國中任性妄爲,惹得民生哀怨,夫差又遣兵討邾,將益囚禁起來,立了益的兒子爲國君。夫差自覺在中原揚威,心中甚是得意。到秋初,瓊玉年滿十五,夫差心情舒暢,將瓊玉的及笄禮也做得盛大。緊跟著,爲瓊玉議婚之事便起。
這一日晚間,紫玉去找瓊玉,卻見她獨坐燭火之下,撫琴而歌:“仰飛鳥兮烏鳶,淩玄虛兮翩翩。集洲渚兮優恣,啄蝦矯翮兮雲間。任厥厥兮往還。”歌聲搖曳,琴聲幽怨,唱到最後,歌聲越高,琴聲卻越發蒼涼,更襯得瓊玉眉眼如煙,渺不可及。紫玉聽得呆了,直到琴聲歇住,還未醒來。待瓊玉沖她盈盈笑道:“這麽晚了,你還過來?”方才回過神,走到瓊玉身邊坐下,撥弄著她那琴,說道:“這不是勾踐夫人的曲子?我以前也聽姐姐唱過,怎麽今日聽來,卻覺如此驚心動魄?”瓊玉頷首道:“正是這曲子。我小時唱它,總覺心中哀傷,卻不曉爲何。如今懂了。這曲子其實是君夫人要陪同勾踐來我吳宮爲奴時所作。歌中雖唱飛鳥自在翺翔,但正是人受桎梏,將心托於飛鳥,故而曲子令人哀傷。”紫玉“噢”了一聲,一手支頤,看著瓊玉。見她腦後梳了雙髻,各用一根簪子定住,螓首蛾眉,眼波橫溢。紫玉自小與她一起長大,此時忽覺她竟似飛長成人,忍不住說道:“姐姐啊,你若走了,我會好生不舍呢。”
瓊玉眉尖輕輕籠起,笑問她道:“你這話奇怪。我要走到哪里去?”紫玉便道:“父王最近都在爲姐姐議婚,我都曉得,姐姐怎會不知?”瓊玉不答她話,略偏了頭,低聲吟道:“仰飛鳥兮烏鳶,淩玄虛兮翩翩。鳶兮鳶兮,不我顧兮。”紫玉似懂非懂,但覺瓊玉話中似大有深意,不知如何接下去,只一味看著瓊玉,見她面色幽暗,目光迷茫,仿佛懷人思遠一般,不覺呆了。
反是瓊玉先回過神,沖紫玉笑道:“你放心,父王一時半刻不會遣嫁於我的。況且兩個哥哥還在,他們都會陪你。”紫玉便嘟著嘴道:“哥哥哪里有姐姐親?”周禮男女七歲便不同席,夫差雖然寵愛子女,但兒女漸大,總要避嫌。瓊玉就笑她道:“你當心,哥哥們都那麽疼你,要他們聽到,會惱你了。”紫玉便揉著瓊玉手臂嗔道:“姐姐你明知我的意思。你若走了,都不會不舍的嗎?”瓊玉就將她扶住,歎道:“怎麽不會呢?”笑容隱沒。紫玉這才慌忙說道:“那不說這個了。”看看瓊玉,眼珠一轉,笑嘻嘻問:“姐姐你可知父王想將你嫁給何人?”瓊玉笑笑不答。紫玉就道:“齊國來請婚,父王嫌遠,不舍你遠嫁。越國來請婚,父王說越國與我風俗相近,又敬我是上國,定會優待姐姐。姐姐啊,你說父王會不會將你嫁去越國?”
瓊玉輕輕歎道:“越國呵,那越王勾踐的兒子也長大了麽?”紫玉就詫道:“那興夷比友哥哥還長一歲,算來很快要加冠了,姐姐怎會不知?”話才出口,猛然省起,“哎喲”一聲,看著瓊玉,神色不安。瓊玉便笑道:“我早疑那興夷未死,是大哥庇護于他。”紫玉又抱住瓊玉手臂道:“那你可千萬別說出去。”瓊玉輕輕點她額頭,笑道:“人家如果要來請婚,還會瞞嗎?再者,我都疑是大哥相護,父王怎會不知?”紫玉這才笑嘻嘻的鬆開她。瓊玉又歎道:“有時我想,我小時候唱君夫人的歌時,若能體會她的心情,也許能對興夷好些。”紫玉瞧她想得專心,便將整個腦袋湊到她面前,盯住她眼睛笑道:“如此看來,姐姐是願意嫁那興夷了?”瓊玉一驚,忽捧住她臉道:“你這小丫頭,整日想嫁不嫁的,莫非也想嫁了。”紫玉便一下跳開,滿面通紅,嗔道:“你怎麽也學地哥哥來取笑我?”瓊玉笑看著她,忽道:“不如你今晚就留在我這裏吧。”紫玉喜道:“好呵。”忽又期艾地說:“可、可我明日一早就想起來,怕吵到姐姐。”瓊玉心中了然,也不說破,只看著紫玉,面色漸端。紫玉心中惶然:“姐姐你怎麽不說話?”
瓊玉便道:“以前我們年紀小,想同哪個玩,便同哪個玩。如今大了,連哥哥們都要避嫌,何況旁人?”紫玉一震,將眼瞪住瓊玉。她如何不知瓊玉在說哪個,只是她從未如此想來,被瓊玉陡然一講,竟不知做何回應,整個人都呆了。瓊玉便將她拉到身邊,輕聲道:“日後如何,誰也不知。罷了,也許過兩年就好了。”紫玉“噢”了一聲,但覺心中煩悶,卻又不知煩些什麽,整個人就悶懨懨的,不再說話。瓊玉本來沈靜,也就由她。
紫玉就留下來同瓊玉一起睡。第二日清晨,天才濛濛亮,紫玉便起身,輕手輕腳出去,回到自己宮中,著人侍侯梳洗更衣,都整理好了,便一徑出宮,卻見韓重已經等在外面了。看到他,紫玉忽然想到:“他在吳宮已經好幾年,卻仍是那般討厭父王,他會一直留在這裏麽?他的師父若來找他,他不會走麽?”想著心事,渾不覺韓重已經來到身邊,拉住她道:“想什麽呢?怎麽不走了?”紫玉把眼望他,見他面如溫玉,目若含情,心中一動,不由輕輕垂下雙眼。韓重奇道:“可是昨晚沒睡好?”紫玉搖搖頭,將雜念甩開,笑道:“我們走吧。”二人便一起出宮。
紫玉惦念著壬,總想著他或者會忽然回來,所以這幾年他二人常去城外壬和孫武住過的地方,但那土房廢棄多年,蛛網塵絲,只是越結越厚,絲毫不見歸人。紫玉默立半時,方才與韓重離開,乘一小舟,一起去訪無申。
舟近河岸,便見無憂站在岸邊,身旁一黑衣人,懷抱水甕,正從河中汲水,他人彎著,腰間長劍就斜斜的插向身後。無憂聽到水聲,展眼望去,看到他們的船,抿嘴一笑,沖他們招招手。船靠岸,韓重一躍而下,喊了聲“無憂姐姐”,回身扶了紫玉下船。無憂身邊那人已汲好水,直起身來,卻是王孫勝的謀士石乞。韓重這幾年常見石乞伴在無憂身邊,早已不再驚訝。無憂便對韓重笑道:“阿重,你來得正好,我大哥想出煉鐵劍的法子,還不知同誰說去。”韓重驚道:“當真?”喜形於色,牽著紫玉就向前猛走,忽想到師父:“倘師父在這裏,不知多高興。”心中黯然,腳步也緩下來。忽覺紫玉搖他手臂,回頭看她,聽她低聲說道:“總有一日,你能見到你師父。”但覺心下一暖。
無申的居處,亦是他煉劍所在。前面一排房子,後面卻連了個院子,穿過院子就是無申的煉劍房,裏面架著熔爐。韓重也算常客,只道要一徑到煉劍房中方能見到無申,卻見他人在前排的房子裏,坐著不動。無申見到韓重,咧嘴一笑,韓重就喚了聲“無申大哥”。那石乞就將水甕放下,說道:“王孫應召去楚,瑣事繁多,我無法久留,要先回去了。”同無申略一頷首,無申趕忙起身。石乞又對無憂道:“我明日再來看你。”他臉上硬硬的毫無表情,話音卻甚輕柔,雙眼深深看著無憂。無憂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待石乞離開,才擡起頭,看著他背影。
韓重就說:“我也聽說楚國的執政令尹子西要將王孫勝召回楚國,封爲白公。那楚國的葉公子高還甚是反對。卻不知子西是如何說服他的?那王孫勝就已經要走了嗎?”無申道:“公子王孫的事,我哪里曉得。不過那王孫勝今年就要走了。”歎息著,卻緊緊看著無憂,面色凝重。無憂也回望她大哥,卻只一眼,又將頭垂下。韓重倒怔住了。忽見無憂轉身出去,無申便歎了口氣。韓重奇道:“無申大哥,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無申歎道:“也算不得什麽事。只是無憂也要隨石乞去楚國。”韓重大驚:“無憂姐姐要去楚國?”紫玉也不免驚住。無申又是一聲歎息,道:“前些年,那石乞想娶無憂,無憂無論如何都不肯,如今卻忽然肯了。”看著韓重,想到子求,心中甚是感慨,暗道:“若是先生還在吳國,無憂又怎會被石乞惑住?唉,便是先生在,他對無憂無意,無憂若執迷不悟,豈不誤她終生?”便問韓重道:“阿重,你可有你師父的消息?”韓重搖搖頭,道:“無憂姐姐說你已想得煉鐵劍的方法。若師父知道,定會萬分高興。”無申黑黝黝的臉膛,竟泛了絲紅暈,道:“我曾經改造過爐膛,只道溫度已夠,如今看來,要煉鐵劍,還需提升溫度。但要再度改造爐膛,卻還不知該如何做,更不知何時能完成。”韓重心中卻忽的想到:“待無申大哥煉出鐵劍,吳王豈不更要對外征戰了?”一時不知該喜該愁。
待韓重同紫玉走了,無憂才回到房中,對她大哥說道:“大哥,你好幾日沒有開爐煉劍,若是煉不夠數,當心無法交代。”無申皺眉道:“我現在哪里有心開爐。”無憂低下頭去,低低喊了聲“大哥”。無申便歎道:“你可當真想好了?”無憂輕輕點頭,道:“這世上再無人待我能有他那般好。”無申沈默半晌,才又說道:“你既已願意,我也攔你不得。但那石先生的心思,我完全捉摸不到,你又要同他去楚國,我,我委實放心不下。”無憂便道:“吳楚相連,所距不遠。我一有機會,就回來看你。”無申只是看住她,不說話,良久又長長歎了口氣。
說了很久要去看Whitney Museum兩年一度的當代美國藝術家作品展,昨天晚上終于約了另外兩個朋友去看了。不過server壞掉幾天,有點無家可歸的感覺。如今又好了,先說說這些天的一些趣事。
最近這幾天,收到了今年第一期的《蘇州雜誌》(我通常要比發行時間晚兩個月才能收到),驚喜的發現雜志的美工設計變了。以前也不是不好看,只是到底許多年未變過了。新設計古樸典雅,紙張也變厚了,全用再生紙般的色調,看起來已經不像是本雜誌了。欄目標題也換了,全部用陸文夫的書名,也是對他的一種紀念。這兩年蘇州雜誌的文章水平降得厲害,酸文太多,文化標榜的多,真正的文化卻少了。唯願新的美工設計也能帶來新的好文章。
上個周末,朋友Y和C還邀了我們去Brooklyn一家義大利餐館吃飯。店名“茶花女”,牆上也挂了許多幅法國風景的油畫,店的盡頭還連了個小小的花園,我們就坐在花園入口處的位置。這是家很有home-made style的小餐館,簡單舒服。Y推薦我們吃的risotto,配的是Vodka source,非常好吃,我這幾天一直想著,還打算自己買瓶伏特加來研究研究,研究出來再說罷。飯後在附近隨便走走,原來這個小區緊挨曼哈頓,很繁榮,秩序也好。走走便走到了Brooklyn Bridge,然後我說,不如步行過橋吧,我們反正沒走過,也順便消化一下。Y和C都瞪大眼睛看我們。唉,這麽經典的地方,乃是居於紐約的情侶們必需完成的一門功課啊,我們居然沒有做過,真是慚愧。難爲Y和C又陪了我們一遭。可能也是天氣好了,橋上行人如織,哪里有半點可以信步閑遊、喁喁細語的感覺。
去Whitney之前我另外做了一件說了很久的事:剪頭。過去留長發太久了,久到忘記還可以剪短發。自去年剪了一次,好像人也徹底變了,每次照鏡子,都會嚇自己一跳。後來頭發又留長,又開始紮辮子,然後昨天,又讓自己變了一次。
照片在這裡。Whitney具體的東西,由他來寫。
週五晚上這家博物館免費,星期五晚上說是免費 ,其實是pay as you wish (對我們學校這博物館是免費) 。想起我剛到這的時候對pay as you wish 很不習慣,總覺得給少了不好意思。後來一個美國朋友在我面前給了一個quarter後,我就總是很大方的給一塊錢。進博物館後,決定跟著人群進電梯去了最多人去的一層。出電梯後,豁然開朗,突有龐然大物,蓋一展示品也。一個巨大的槓桿從空而降,尾巴放了一個蠟燭,桿子一邊轉動,蠟油淚珠般一滴滴落下,留下地上圈圈的痕跡。解說的小姐說痕跡是自從展示後蠟淚人兒留下的。旁邊牆壁斷垣殘壁,原來毀壞的牆壁也是藝術品,走路請一定要小心,不然牆邊多一個鞋印,遊客可是會問小姐這有什麼藝術含義的。
跨過了斷壁牆,換了另一個房間,有三顆石球,旁邊一面牆,牆上沾滿了口香糖, 石球下寫了一些字。那些字小姐都說了 不過我只記得一個是go to hell, Span。另一面牆有一幅畫,不過好像有很多層,沒細看是怎麼做出來的。只依稀記得小姐說是講immigrant worker,說他們很多人平常我們都看不到,可惜我無法描述出來那個畫面。我想到現在美國非法移民的問題正鬧得如火如荼,許多移民在美國也真是不見天日,或是沒有聲音的一群,也算是現代藝術對現實問題的一種關注。後來又看到了條家具船。船是我說的,基本上就是用抽屜阿,櫃子阿,還有很多木製的東西弄出一種造型。我很喜歡!船上還放了張小孩的照片,人家問藝術家為啥要放個小孩的照片,藝術家說沒什麼原因,酷!其實那時她懷孕了八個月,挺有意思的。解說的最後一間是一堆明星照片,中間放了個米老鼠,看官們請別問我這是什麼意思,米老鼠嗎! 別想的太複雜了。
解說到此結束,又回到剛才那個槓桿蠟燭繞圈圈了,經聰明細心的小如解釋 ,才了解為什麼那槓桿可以一直轉。我和小如開玩笑說,她是不是經常看金田一柯男那些推理的卡通?蠟燭剛好燒完了,有一個年輕人在換蠟燭,旁有一老先生說那人是藝術家,而且還過去和他攀談。我就想等那藝術家走後,我也去點個蠟燭啥的,看看有沒有人來和我攀談藝術,正想像著無限美好的可能,看到警衛惡狠狠的眼神, 立刻把我從超現實拉了回來。換了間看,看到幾個人聚在那看一些玩偶,我們幾個童心未泯的家夥也去湊個熱鬧,一看果然有趣,一老頭仿馬戲團的形象,做了好多的玩偶,他和他的助手一同操縱那些玩偶,可以做砲彈飛人,吞劍 ,還有各種馬戲團的表演。比方說凌空翻,另一個玩偶去接著;玩偶小妞跳扭扭舞,腰扭的有模有樣的,太有趣了。依依不捨的離開可愛馬戲團 我當時心想如果兩位朋友的先生如果來了一定也很喜歡 一進另個房間,全是罪犯的照片和檔案 聽耳機介紹說“你可以把這間當成警察局的檔案室,也可以當成是令人驚懼的房間。而freedom和control總是一直同時存在著,每個人選擇不一樣的路,而藝術家並不是判斷對錯的人,而是呈現一個事實“。我在這也不評論,只呈現現實。
後來又看了一些很怪的現代藝術品,其中有一個叫做stop bush,一個黑影赤裸裸的站在哪,導覽說在紐約十大道上也可以看到。三樓和二樓快到樓梯間的牆上,分別是妮可基曼和柯林頓死了的報導,報紙登了紀念他們的文章,Y問說這有什麼意義,我看了看說,人死了才能對她們如此的歌功頌德,極盡溢美之詞,我想要不是這樣她們可能也不會答應成為藝術品巴。倒是妮可基曼在黑白的報紙上優美的死去,看起來讓她一下和費雯麗這些已逝的大明星連在一起,也算是她另一個收穫。 還有一個三級片,超勁爆。走出來之後餘音繞樑差點害我忘了拿書包 ,還好有她提醒。原來最三級的片子,是在博物館阿。
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也提一下好了, 比方說有個作品是利用影子的變換,時不時有人影高速墜下,小姐說作者想表達九一一從高樓墜下,地鐵,行人,小鳥,腳踏車,日出日落,利用影子的變化,把紐約的生活表現出來。還有個作品是一個畫,裡面全是動物或是幻想出來的生物,身上連著幾跟絲,一起飄向遠方。作品標題是"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們要去哪",這是藝術家對人類剝奪地球資源,想像有一天全部的生物都離我門而去的一種反思,很有想像力。
其實我們也就是抱著好玩的心態去看的。我對現代藝術可以是完全不懂(潛台詞是我對其他的藝術懂嗎 我還是俗人坦蕩蕩的好 呵)。 不過還是一次挺有趣的經驗的,下次再組團去紐約奇妙的角落探險!
今天兩個人都恰好可以早些下學,便拿了籃球運動一下。沒兩分鍾,就有一個小孩子跑過來和我們說:Can I play?我們以爲他要和我們共用一個籃筐,當然說可以,結果一來二去說上幾句,才發現他要和我們打比賽。那小男孩長得很漂亮,個頭才到我的腰而已,比起他當然就更是小不點了,怕沒有七八歲,居然敢仰望著他說要和他打比賽。拒絕小朋友是不禮貌的,又可能傷害人家幼小的心靈,于是我們就同意了。其實我心裏是敲鼓的。我從來沒打過“比賽”,平時不過同他亂玩,雖然常陪他看NBA,但是規矩一定沒有搞清楚,很怕在場上被小朋友笑。結果事實證明,我需要怕的遠不止這個。
才開始沒兩秒鍾,又來一個漂亮小男孩,同第一個明顯是一家的,只略高些而已。于是我們分成兩組,我和大的一組,他帶小的玩。然後,沒有玩很久,我就很悲哀的發現一個很丟臉的事實,那兩個小男孩都很會打籃球,如果不是他們還小,個子太矮,我真的會被他們欺負哎。可是他們又太小,我又不好意思仗著身高優勢去搶小小男孩的球,只好去防自家人。好在他也只是陪小孩子玩玩,沒有用力,讓我還不致于太難看。這兩個小孩子很靈活很有沖勁,運球居然也運得有模有樣,更過份的是,那個小小男孩,可以站在三分球線外面投籃,而且准頭不錯。我,我不得不很丟臉的承認,我站在那裏,還丟不到籃筐。
這場球,最終我臉紅心跳喉嚨發緊,平時和他玩都沒有運動激烈到這種程度。回家的路上,他說:“後生可畏。”可不是,再過幾年,這兄弟兩個,怕不得了呢。

這其實是道餐館菜,吃過之後自己琢磨著做的。這菜他極喜歡,說是好看又好吃,應他的強烈要求,把這道菜貼出來。只可惜我的照相技術比較差,不懂得怎麽把照片也弄得好看些。
魚片用的是冷凍的龍利片。我很少買魚片,剛到美國時看到中餐館有魚片做的菜,覺得都是哄美國人的。中國人吃魚,講究的是吃新鮮的活魚,而且是整的,哪有人把肉剔下來炒菜這麽不通的?這些年了,也算稍微習慣一點,偶爾會買些魚片自己做來吃。哥大主校園附近的那家川菜館Dynasty還在的時候,有一道酸甜魚片,算是他們不辣的菜色裏比較好吃的一種。基本上就是魚片裹了面糊,在熱油裏炸過,然後燒個甜酸的濃汁出來,澆在魚片上。Dynasty的汁裏加了很多蒜,甜酸的味道是靠番茄醬和糖,最終當然勾了濃芡。
我覺得這道菜,走的是粵菜路線,其實是咕老肉的變種。粵菜的咕老版,相當于江浙的糖醋系列,只是不用醋,用番茄醬。在家裏吃,我是不願意炸東西的,最多兩面煎煎。這次偷懶,幹脆把魚片和調好的面糊混到一起拌勻,然後全部丟到平底鍋裏攤開來過過油就好了。其實我的鍋沒那麽大,是分了兩次弄的,即使這樣,也節省很多時間,比一塊塊放進去煎省力多了。然後炒青椒和紅椒,這是爲了顔色好看(之前的面糊用雞蛋調開,顯出點黃色,也是爲了好看),順便增大菜量,其實還可以放黃椒,或者徹底咕老肉化,放些鳳梨進去。炒的差不多再把魚片丟進去炒熟混勻。我的燒菜哲學,總是排斥澆汁的做法,所以只是調了汁倒進菜裏一起翻炒著色,一點點醬油,一些番茄醬,很多糖,一點水而已。雖然從了粵菜路線用番茄醬,但是排斥勾芡,所以水加得不多,免得最終剩許多湯汁。其實這個勾芡呢,大可不必。譬如我瞧有些廣東人用土豆燒菜還要勾芡,其實土豆裏都是澱粉,燒一燒已足夠讓湯汁稠起來了,不須另加。有些菜要加糖,糖可以令湯汁變稠,亦不須另外勾芡。這在我心中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想來人人習慣不同,對勾芡的需要也不同吧。
自荼死於那場宮廷政變後,陽生就應了陳乞之召,從魯國回到齊國,繼任齊候。齊國雖最近兩年連續死了兩個國君,但都城臨淄倒是絲毫不見衰敗。秋意正濃,國中農事方酣,臨淄城也顯得格外熱鬧。
陽生長衣玉帶,立在齊宮庭院之中,見宮室處處飽染秋意,一時恍惚,竟不知身之何在,暗暗歎道:“我亡魯不過兩年,如今回來,倒似別有天地了。”正恍惚著,聽到背後腳步聲,回身看去,卻是闞止來了。便問:“可有魯國書信到了?”闞止連忙見禮,一面搖頭道:“大王與那季孫肥的國書,已著人送去很久了,但他毫無動靜,不知何故。”陽生面現惱怒,道:“莫非那季孫肥欺寡人新君,要出爾反爾,不肯將他妹子送過來了?”原來陽生逃亡在魯國的時候,與那魯國執政季孫肥相處甚歡,季孫肥便將自己妹子許了他爲夫人。陽生曾在魯國野外見過季孫肥的妹子一次,愛她容顔嬌美,自然一提便應。說好待陽生歸齊之後,就將人備禮迎入齊國,誰知幾個月過去了,季孫肥竟毫無動靜,陽生遣人去催,亦全無回音。
陽生還在惱怒,便聽闞止說道:“那季孫肥雖是魯國執政,也斷不敢戲弄大王。況且如今魯國勢微,我齊國正強,他更不敢觸怒於我。最近魯國忙著征伐邾國,或者因此耽誤了?”陽生聞言更惱,道:“那邾國是我姻親,魯國便敢興兵去犯,還不是欺我齊國。”闞止便道:“聽聞邾國大夫自請救于吳國,”話還未完,陽生便即笑道:“這可好,你也替我著人送信去給吳王,請他們發兵救邾,就說我齊國也願一同伐魯。咱們就借這吳軍,好生訓斥一下魯國。”闞止忙答應。陽生心中想道:“那季孫肥就算伐邾,也不至連妹子終身都不顧了。定是許了我又反悔。好,我便興兵攻他,看他如何自處。”忽又想到那日野外見到季氏的妹子,想到她那日展顔一笑,有說不出的明媚動人,不覺心思蕩漾起來,暗道:“若能有如此人兒在我宮中,亦不枉伐魯一遭。”
正胡思亂想中,忽聽闞止說道:“大王,剛剛那陳乞到了,要見大王。”這才醒來,忙道:“你快隨我去見他。”眼光一瞥,卻見闞止面有不豫,問道:“怎麽?”闞止就說:“自大王繼位,那陳氏諸人氣焰極高,大王不要銼一銼他們?”陽生歎道:“自那國、高二人被他們逐走,國中諸族便以陳氏爲首,寡人亦不得不然哪。”闞止便不說話,只跟住陽生。
回到正殿,果然陳乞立在那裏,見到陽生,趕緊見禮,陽生雙手將他扶住,道:“近來國事煩憂,辛苦你了。”陳乞忙應:“此乃臣子份內之事,哪里敢言辛苦?”眼角余光看到闞止面現不滿,心中暗暗戒備:“這人長久跟隨大王,又聽說同大王長子走得極近,倒要防他會生事端。”耳聽陽生問道:“可是有國夏、高張二人的消息了?”原來那日陳氏聯合國中諸大夫攻入宮中,卻並未擒住國夏、高張。陳乞道:“國夏如今躲在莒國,高張卻在魯國。”見陽生如有所思,又道:“大王不必多慮。大王待國、高二氏,恩深禮極,這二族中人皆對大王感激不已,那國夏、高張雖然逃亡在外,也濟不得事。更兼莒國弱小,魯國現今多事,都不會與我爲敵。”陽生卻沈吟道:“那魯國近來不顧邾國與我之親,興兵犯之,未免有欺我齊國之意。寡人意下,不如聯吳伐魯,一來可解邾國之危,二來,若高張要在魯國生事攻我齊國,我先發兵,也有震懾之威。”陳乞不料陽生突然想要出兵,不覺怔住,陽生又續道:“還有那魯國執政季孫肥,曾與我盟婚,卻出爾反爾。婚姻事小,但寡人卻不能由他戲弄。”陳乞恍然大悟,心下暗笑,卻將面色端住,道:“大王此言甚是。”陽生就喜道:“如此,寡人就令鮑牧徵兵。”見陳乞連連點頭,忽又想到宮變之事,不由歎道:“當日子求代我入齊,不料最終竟然死在宮中,說來寡人愧對於他。他那學生,現今如何?”陳乞便道:“那人雖然年輕,竟然深諳軍事,替我齊國練兵,倒是對我們大有好處。”陽生便道:“子求原是高士,當年父王便極禮遇於他,他的學生想來也非庸人。你要好好待他。”陳乞點頭稱是。
陽生果然就令鮑牧籌備戰事。但時將入冬,難以發兵,到明年春天,方開始徵兵。到五月,一切備妥,便令鮑牧掌軍,攻向魯國。這一年春天,吳國也因邾國請求,發兵伐魯,魯國只得從邾國退兵,又放了邾候益,好容易與吳國結盟,令其退軍。如今齊國來攻,無力再戰,竟令鮑牧輕易奪去了讙及闡兩個邑。
吳兵才退,齊兵又來,那魯國執政季孫肥此時自然憂急難安,只得備禮要與齊候盟約。好容易等到齊候回信,看過信後,跌足長歎,沈思片刻,便直奔廂房而去。房中坐了一女子,一身紅衣,卻滿臉蕭素,眉如冷秋,目若寒星。她面前擺了一鼎一簋,皆是飯菜,卻動都未動。季孫肥看到,大怒斥道:“你要鬧到何時?”那女子端坐席間,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肯說話。季孫肥便道:“今日我已得齊候回信,他只要你嫁入齊宮,便肯退軍。你再任性,也不得陷魯國于兵危之中。”原來這女子正是季孫肥的妹妹季琴。
季秦幽幽開口,說道:“我豈是任性。我心中只有一人,豈能再嫁旁人?”季孫肥一掌扇去,見她不躲不懼,掌風刮過她臉,硬生生收回來,斥道:“那季魴候是我們的叔叔啊。若非我發現你二人之事,怎會許了齊候又不敢將你送過去?那齊候今日又怎會興兵來攻?你,你,――”一時急怒攻心,說不下去。季秦雙唇輕輕一抿,道:“我又何嘗不知此事背禮越倫,但我――”猛然看向季孫肥,“心中卻只得他一個。”季孫肥但見她雙眸盈盈欲淚,似含了千情萬愁,心下一軟,不覺被她攝住。季秦撲到他腳邊,泣道:“大哥,我只求你放我出去,我情願永不歸家。你只告訴齊候,就說我死了,他也無可奈何。”季孫肥一把推開她,怒道:“胡鬧,胡鬧!我怎能任你二人胡爲!”霍的坐到席上,沉聲說道:“好,我也是季氏之長,便背了駡名,也管不得了。我這就遣人,將他殺了,也絕你之念。”季秦大驚,撲過來抱住她哥哥的手臂,叫道:“大哥,你,你怎可弑叔?”季孫肥緊盯著她,冷笑道:“怎麽,你現在知道他是叔叔了?”
季秦淚下如雨,心中卻知,他這大哥,乃是族中首腦,季魴候輩份雖長,大哥要殺他,也是做得出的,更兼如今有絕好理由。季孫肥又道:“你若要留他性命,就給我安心嫁去齊國,做你的齊候夫人。”季秦看著大哥,淚眼朦朧,低聲道:“大哥,你讓我再見他一面。”季孫肥斥道:“你如今已是齊候夫人,還見他作甚?我若肯讓你們再見,不如先一劍殺了他。”季秦的淚又被逼出,哭道:“大哥,你怎可如此狠心?”季孫肥長歎一聲,替她拭去面上淚痕,柔聲說道:“你自己也明白行止有虧,又怎可讓我縱容於你?做齊候夫人,好歹衣食無憂,生活安逸,更何況那齊候甚是愛你,你安心侍奉於他,總勝過與叔叔兩人一起煎熬。”季秦淚猶不止,心中想道:“若我二人不在一起,才是煎熬。”看著哥哥,想到季魴候遠在邊境,性命就在自己一念之間,但覺心已碎成粉末,痛都無力,終於點了點頭。季孫肥又道:“你去齊國,可要好生侍奉,不可令那齊候再起齷齪。”見季秦又點了點頭,這才舒了口氣,撫著她的頭髮說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吃中飯的時候,照例看New York Times,看到一條新聞說,現在美國網民們正流行一種詩,the Fibs,也就是按照數學上著名的Fibonacci序列來寫詩。Fibonacci數列是從0,1開始的一系列數,下一個數總是前面兩個數的加和,所以一個Fibonacci數列是這樣的:0, 1, 1,2, 3, 5, 8, 13,......依次向下,可以無窮無盡。那Fib詩呢,就是每一行的音節數(注意是音節不是單詞數目)按照Fibonacci數列來排,所以第一行空白,0音節,第二行一個,第三行一個,第四行5個,第五行8個。目前美國網民流行的基本到第五行而已。這是前不久一個洛杉矶作家在自己的blog裏面開始玩的文字遊戲,後來被某個商業網站引用,一下就紅火起來,據這位作家說,目前已經收到上千首詩了。
我看這新聞,第一個反應是,他一定會喜歡這種有“數學趣味”的玩藝。然後就想到讀拉丁文詩的時候,也是一句句的斷音節。西方傳統上不懂得押韻,一直都只能玩玩音節,文藝複興之後才慢慢發現押韻的規則。而至于文字遊戲嘛,古今中外都喜歡玩。日本的俳句,就有點類似,當然大概有些人不喜歡稱這個是文字遊戲而已。這東西其實中國也很多,小的時候喜歡收集,看過寶塔詩,1,3,5,7...排列下來組成寶塔的詩,還有其它種類數字組合的詩。小時候會背不少,現在都忘了。大詩人少做這種遊戲,唯一一個勉強算“大”詩人而專于此種遊戲的,大概只有白居易。感覺文字遊戲,還是漢字最適合玩,變化不會少過字母文字,這且不說,關鍵是漢字全部單音節,組合起來形式上很美觀,字母文字只能控制音節數,但是單詞長短、句子排列就沒辦法了。所以漢字可以做對聯,文字遊戲的極致啊,也只有漢字可以罷了。更何況漢字還可以押韻,可以平仄,可以直,可以拗,音節變化也豐富的多啊。
好啦,要被罵大中華主義了,所以,嗯,湊個美國網民的熱鬧吧,就把我春天最容易委屈的地方隨手寫下來,也能成一首Fibonacci“詩”。呵呵。
Sky
Bright
And high
Makes me sad
I, trapped inside lab
Wants to fly to that gorgeous sky
上個星期看到Met在賣這周三費加羅婚禮的學生票,也沒怎麽商量他就去買了來。Met的學生票不錯,25塊錢,最高最遠的Family circle的價錢,可以坐Orchastra,――最近舞臺那一區的座位。有時候覺得聽“高雅”的歌劇,真是比亂七八糟的音樂舞臺活動來得便宜啊。費加羅的婚禮我們兩個倒是都喜歡,尤其幾段膾炙人口的音樂,他更是常惦記著,對我來說呢,還有段心事。
第一次去歐洲玩的時候,在維也納呆過,發現滿大街都是身著“古裝”推銷音樂會的人,男的穿舊式燕尾服,通常是花裏胡梢的顔色,女的打扮比較接近19世紀德國的村姑,一襲農婦裝了事。他們就站在大街上向來往行人(事後回想,應該只針對遊客)推薦某某音樂會去聽,大多數都是大小施特勞斯的音樂會,然後我就遇到一個人推銷莫札特的費加羅婚禮,於是我就動心了。我去的那一場,號稱在莫札特七歲時第一次開個人音樂會的大廳(事後證明是小廳),每位演奏者都著“古裝”(確實和大街上賣音樂會票的人穿得很像)。當時人比較單純,還想說這維也納果然是音樂之都,音樂會多得要搞這種花哨。呵。總之呢,音樂會還不錯,尤其記得那位首席小提琴師很用力很投入的表情,幾乎有點面目猙獰了。聽了前半場,我就急急趕火車去了,記得還很奢侈的叫了計程車,記得這個是因爲在維也納的時候坐公車地鐵票都沒買過,因爲那時候不曉得怎麽買,又運氣好沒遇到警察查票,最終全部貢獻給計程車了。這就扯遠了,總之呢,大概因爲那次“親近”,心裏也是惦記著費加羅的婚禮的。在紐約這些年,好像第一次看到Met演這個劇目。
買過票之後才意識到這一天還是我們的一個紀念日,於是商量了正經吃個晚飯。本來打算在家裏附近的一個餐館的,但昨晚上他在學校等車,久候不至,於是臨時改變計劃,兩個人分頭到Lincoln Center,會合後隨便找了家印度餐館Saphire就進去吃了,卻不料讓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印度菜也蠻好吃的。餐館佈置得很高級,侍應生清一色男性,不過價位還算可以接受。東西很香,味道濃郁,只是對我們來說,口味還是太重了,特別是我,雖然點的東西都是菜單上不辣的,吃到我嘴裏,最終只得一個辣字,我想是那些印度香料太刺激了吧。到現在我還是嘴幹舌燥,貪吃的報應啊。因爲味重,我們便拼命吃麵包。――印度餐館很狡猾,大概他們曉得自己的東西味重,所以點菜不配主食,米飯、麵包都單獨叫,另外算錢。不過要誇一句這家店的麵包,非常好吃,比一般西方店裏的麵包可口多了,現在想想,雖然他們的菜單上叫做bread,其實是比較像我們的千層餅一類的,印度語裏叫做Naan。
不用說,最終吃得鼓鼓脹脹,終於可以去看歌劇了。這個讓他來說。
剛看了費加洛的婚禮 ,大概是我看歌劇最輕鬆的一次了 。每次去,因為都沒先看劇情,只好盯著看字幕。這個劇比較輕鬆字幕就隨便看看,人物的表情就可以猜出大概的劇情。這個戲的主角是費加洛(Figaro)和她的未婚妻蘇珊那(
一般說來呢,能看我文章超過一段的,實屬有耐心之人,要給點精神上的鼓勵,注意,重點來了,打瞌睡的可以醒一會再睡。看歌劇,內行的看門道,外行的看什麼呢?給客官上茶,待我細細到來。中場休息時,我和她說,注意,十二點鐘方向, 往前一看,一個美女穿著黑色的禮服,該露的都露了,不該露的,也…恩 沒什麼是不該露的,呵。看的我兩嘖嘖稱奇 。Does beauty make people more generous? 她說,我們兩大概是穿的最casual的。我看一看,果然 ,小朋友穿的都比我們正式。 這也是我看過最多小朋友的一次。
相對說來,費加洛的婚禮對演戲的要求比較高,演員的動作表演比較多,同時唱歌的難度就更高了,單指唱而言,我覺得不如我們之前看過的一些,但是綜合而言, 卻是我最喜歡的。 我聽的歌劇不多,也可以算是個剛剛開始接觸歌劇不久的人, 我會把這部介紹給特別是像我一樣剛入門的人。對我而言,莫札特的音樂也真的很適合給像我這樣對古典音樂接觸不多的人聽。今年適值他二百五十年的紀念,我和她也以我們的方式紀念這個特別的一天。
卷七
經
八年夏,會魯於鄫,征魯百牢。秋,魯伐邾,八月已酉,入邾,俘邾子益。邾茅夷鴻自請救於我,從之。九年春,爲邾伐魯,盟,歸邾子益。夏,齊伐魯。冬,楚子西召王孫勝於吳,使處楚境,曰白公。
傳
夫差八年。
秋已過半,吳國天氣卻只稍稍轉涼。友的宮室外面,周圍秀木扶疏,香草環繞,中間卻是寬敞的院子。庭院盡頭,立一雙耳壺,腹闊頸長,有十二、三寸高,壺口卻只兩寸許。庭院另一頭擺設几凳,上有三鼎,都盛著食物,此時還裊裊的有煙升起。另有一壺酒,並幾個酒觥。友和地並立在庭院中央,各人腳下幾支竹箭,箭長三尺有餘,無鏃無羽,正在投壺爲戲。但見友從地上拾起一支箭,對準壺口,揮臂投出,箭在空中劃了弧線,輕巧落下,卻恰恰插在那壺身的一隻耳朵上。只聽咣咣兩聲,卻是一側的侍從擊磬爲樂。韓重也立在一旁,便高聲叫道:“中耳洞,十算。”卻是給他們計分。地就笑道:“大哥這箭好巧。”友也笑道:“湊巧而已。”要知這壺口雖小,中之不易,但耳洞更細,若專中耳洞,則更加困難。
地也彎身拾起一支箭,揚臂投出去,但聽破空之聲劃過,箭便直直落入壺中。那壺腹裏裝了許多黃豆,箭便穩穩的插在裏面。鼓聲頓作,韓重也高聲叫道:“第一箭中,十算。”友便笑道:“你年初隨軍出征,在軍中曆練,光力氣便就不同。”其實才過一年,地連身量都長了許多,如今和友並立,已高出寸許了。地也笑道:“我亦歡喜軍中生活。聞聽魯國伐邾,邾子請救于父王,倘若父王有意救邾,我還要說服父王讓我再度伐魯。”
友手中執了一箭,緩緩說道:“只是這幾年連年征戰,只怕國中負擔過重,不宜再戰。”地怔了一下,說道:“這幾年不是連年豐收?”友搖頭道:“好在是豐年,不然更糟。旁的不說,光是欐溪城中的船,便怎樣都造不夠。其餘如何,可想而知。”地不說話,友又續道:“此次伐魯,聽說太宰伯嚭向魯征了百牢?”地道:“不錯。初時魯還不肯,但懼我吳軍之威,最終還是獻上百牢。”瞧友面露不豫之色,便道:“大哥啊,現時我吳國力強,要魯國獻我百牢,又如何?”韓重在旁聽到,心中暗道:“周禮祭祀,最多不過十二頭牲口,向魯國征討一百頭,不也太霸道了些?大王想霸中原,四處示恩,才放了越王勾踐。可又縱容太宰恃強淩弱,豈不惹人詬病?”便聽友說道:“縱我力強,強征百牢亦於禮不合。十數牢足矣。”
說話間,紫玉也來了,人還未近,聲先嚷道:“兩位哥哥在這裏投壺,也不叫我來玩。”走近了,一身湖色衣裳,秋風起兮,衣袂翩翩。看見韓重,沖他一笑,韓重便只一味瞅著她。地就笑道:“你女孩子家,玩什麽投壺。”紫玉嗔道:“女孩子便只能玩鬥草嗎?”這鬥草也是吳中遊戲,可多人執花草互競其意。“我偏要投壺。”地便搖頭笑道:“你都這麽大了,還如此任性,日後嫁出宮去,可怎麽得了?”紫玉吃了一驚,道:“什、什麽?”韓重也不覺驚著,將眼盯住地。地見紫玉滿面驚惶,哈哈笑道:“瓊玉明年就及笄了,再過兩年豈不輪到你?”紫玉把腳一跺,惱道:“關我何事,地哥哥你又胡說笑我。”轉臉看著友,滿面嬌嗔。友便笑道:“地是與你說笑,你別惱他。”紫玉卻令人倒了一觥酒來,道:“哪可說說就算。要罰酒。”地便笑道:“好,好,我滿飲此杯給你賠罪。”接過酒觥,一飲而盡。紫玉這才破顔而笑,將眼偷偷溜向韓重,見他雙眼茫然瞪著前方,不知想些什麽,便從地上拾起一支箭,說道:“我要同你們比賽。”作勢就要投出去。
地道:“你女孩子家,年紀又小,哪有力氣投那麽遠?”紫玉箭已出手,果然離壺尚遠便即落地,見友和地都是笑吟吟看著她,雙眼烏溜溜一轉,拍掌笑道:“有了。”通通跑到韓重身邊,拉著他走過來,道:“我讓韓重替我同你們比。”韓重便看著友,友就笑道:“好,都依你。”韓重也取過幾支箭,抱在胸前。紫玉拉拉他的衣袖,道:“你這個樣子,不好投啦。也像哥哥他們放在地上啊。”見韓重又去看友,便道:“不然我給你拿著。”友就道:“今日兄弟們玩耍,不須恪守那些禮數。”韓重這才把箭放到地上。原來這投壺本是中原遊戲,多是公子王孫們的玩藝,禮數甚多,身份高的人可將箭放在地上,隨投隨取,身份低的人就只能抱在懷裏而已。
地就說:“那就開始好了。”另外著人代替韓重計算。紫玉忙道:“我們先。”韓重展臂而投,箭去如飛,正中壺心。友和地都不免看著他。紫玉拍掌笑道:“好啊,第一箭就中,是不是有十算的?”就聽旁邊有人高聲叫道:“第一箭中,十算。”鼓聲也跟著響起。紫玉大喜,說道:“若是下面三箭連中,還可另加五算的。”韓重見她笑得開心,也不由精神抖擻,撿起一支箭,就要繼續投。
此時卻有人來傳,夫差要見友和地。他二人連忙正衣彈灰,才要走,友見紫玉意猶未盡的模樣,便對韓重道:“你陪紫玉再玩一會兒罷。”韓重答應,悄悄看向紫玉,見她也是滿臉喜色。友和地便即離開。紫玉就將韓重手中的箭拿過來,卻不投,只悄悄問韓重道:“你猜父王叫他們什麽事?”韓重搖了搖頭,道:“我卻不知。但這些日子,大王爲是否伐魯很是傷神,決斷不下。或者傳召太子和王子,也和此事有關?”紫玉“噢”了一聲,雙眼烏溜溜一轉,又問:“那你猜父王最終會不會伐魯?”韓重看她一眼,低低說道:“興兵遠征,勞民傷財,還不知要傷多少性命,如此大事,哪里就可以隨便猜猜的?”他雖低聲道來,紫玉卻聽出他話中嘲諷吳王之意,心中不悅,嘟著嘴不理。韓重卻未在意,仍自顧自想著此事,續道:“大王要示恩於邾,多半會興兵。”紫玉“哼”了一聲,道:“你倒是會猜。”將手中的箭擲到地上,“我不玩了。”擡腳要走。韓重一驚,才省起紫玉惱了,想要拉住她,奈何周圍禮樂司贊都在,不敢伸手,只得跟在她身後,輕聲道:“我隨便說說,你莫惱啊。”紫玉停住,轉身看著韓重,見他色有惶急,忽的一笑,道:“你陪我投壺。”韓重喜道:“好呵。”
紫玉便走回去,撿起箭,想要投,又止住,向前連走了好幾步,才停下來,扭頭對韓重說道:“我在這裏投。”韓重一笑點頭。紫玉用力一甩手,看那箭卻擦著壺腹落在地上,大是懊惱。韓重把那箭拾起,走到她身邊,揚臂做投壺狀,同她說道:“不要甩手,揮動整支手臂,看准了才出手。”紫玉依他模樣揮臂投箭,箭果然落入壺中。但聽鼓磬齊鳴,連響了好幾聲,熱熱鬧鬧,仿佛連中幾箭一般,心中歡喜,笑道:“成了。我再來。”韓重便去捧了一堆箭來,一支支遞了與她,見她興奮得滿面嬌紅,也不由滿面笑容,忽想到地适才所言,心下一沈:“那話雖是玩笑,但遲早有此一日。到那時,我豈非再見不到她了?”紫玉此時恰好一箭未中,鼻尖皺起,貌甚懊惱,韓重看在眼裏,卻是說不出的嬌俏可愛,風乍起,但覺心裏寒意頓生。
友和地相伴走入夫差正殿,見夫差正坐堂上,雙眉鎖得甚緊。伯嚭和伍子胥一人一側,列坐堂下,見他二人進來,便都起身。伯嚭面白須長,伍子胥卻是鬚髮半白,然而根根挺直,好似全身無時不在使力。友和地同夫差見過禮,便傍著夫差坐在一旁,伯嚭和伍子胥也就重新坐下。
夫差便道:“邾國的茅夷鴻來向我們請救兵,道那邾候已被魯國虜了去。我吳國倒是救也不救?”友和地都是吃了一驚,魯國還未發兵時,邾國已遣了人來向吳國請求庇護,不料轉眼巨變,連國君都不能保了。友見夫差眉頭緊鎖,聲音也略露疲倦,暗中歎道:“這兩年連年發兵,父王也甚操勞,實在辛苦。”
伯嚭便道:“救邾還在其次,那魯國夏天才與我們訂了休兵之盟,轉頭就去伐邾,我們若不出兵,國威如何能立?況那季孫氏伐邾全無理由,他恃強淩弱,我們興兵救邾,亦可爲天下傳揚。”話音未落,伍子胥便道:“太宰這話說的奇怪。那魯國與我們訂盟,又非盟誓永不伐邾,如今與我們何干?吳國真正之敵,乃在越國。長途興兵,耗損國力,倘若越人趁機來襲,又待如何?”伯嚭便歎口氣道:“伍大夫還是要針對越國之事麽?”但見夫差亦面露不耐之色,便續道:“那勾踐自從歸國,年年向我們獻禮問候,口稱上國,何時有一點不恭了?更何況越國國小力弱,豈能攻我吳國?”伍子胥便冷笑道:“他要報夫椒之仇,自然要恭敬待我,暗中籌備。他這幾年,不斷進獻寶物美女,那是迷我眼目,惑我心志,正是另有所圖。當初原不該留他性命,既然留了,亦不該放他回去。如今放都放了,就得防備他來復仇。這幾年吳國年年興兵,越卻養精蓄銳,此消彼長,他來攻之日,還會遠麽?”
夫差神色大變,道:“寡人釋勾踐歸國,乃是施恩於越,並彰天下。如今天下皆言寡人鴻恩,倒是寡人的不是了?”伍子胥道:“大王此言差矣。即是施恩,也要防他來犯,不可一味興兵耗損國力。”夫差拂袖道:“寡人在議是否救邾,你總說越國作甚?”伍子胥雙眼圓睜,道:“正因越國近在股肱,邾、魯諸國遠在江北,才不可――”夫差截斷他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伍子胥恨恨咬牙,硬將嘴邊的話吞回去,轉眼看到伯嚭,見他面露一絲微笑,心下惱怒,鬚髮更覺賁張。
夫差便轉過頭去看著友和地,地便看著友,不敢搶先說話。友斟酌說道:“救邾雖然能顯我國威,但近來年年征戰,國中委實難以負荷。欐溪城造船已難完成,國中百姓亦得與他稼穡的時間。魯國伐邾,不能算違了與我之盟,此仗能不打還是不要打了。”夫差“嗯”了一聲,道:“我亦是猶豫於此。明年還要開通邘溝,連通江、漢,若再發兵,寡人也擔心國力難支。”地聞言心裏一喜:“這江、漢連通,我們的戰船便可一路駛到齊國去。”友也喜道:“江、漢兩水一通,便我國中灌溉、運輸,乃是大事,當在伐魯之上。”夫差又歎道:“話雖如此,但我吳國近年來破楚敗越,前攻陳而後盟魯,如今邾國來請,若出兵伐魯,當是揚威中原,顯名諸侯的好機會啊。”
伯嚭也道:“正是此言。想我吳國自太伯建國,數百年來,幾曾有此威名赫赫之時?那魯國乃諸侯之長,今次他伐邾不義,邾來請我,正是絕好機會。吳國成霸中原,豈不指日可待?”見夫差眉頭鬆動,便知說到他心裏了。雙目滑過伍子胥,見他面色惱怒,微微一笑,道:“伍大夫怕越國乘便來襲,也是顧慮。太子擔憂國力耗損,亦極有理。不如向越國徵收糧食葛布,補我不足,損他積蓄,那越國懼我上國,必然肯納。豈不兩全?”夫差大喜,雙掌一擊,道:“此法甚好,就依太宰所言。明春便發兵攻魯救邾。”友暗歎不已,地卻趕緊說道:“不知父王要遣哪位將軍?讓我也去吧。”夫差便笑看他道:“你今夏才同太宰等人會魯於鄫,還不夠麽?”地道:“今夏未有大戰,孩兒還未學得戰事征伐。”夫差便歎道:“難得你有此心。好,至明春再議。”地就知夫差已依了大半,心中甚喜,表於顔色。夫差看看他,又看看友,心道:“友兒心地寬厚,又不喜征戰,要地兒多在軍中曆練,日後也好輔助於他。唉,友兒心地太寬,若我在時,能成霸中原,以他的仁心厚名,精於國事,倒可守得霸業。”如此一想,心下頓寬。

這是他外婆教我的。他的外婆很會做菜,簡單東西都能做得很好吃。上次在外婆家吃到香菇素鴨,真是香甜美味,比外面買的餐館定的好吃多了,便自己琢磨了做。第一次試,在每張腐竹皮上都抹了醬,包了香菇蒸,可不大入味,手續也麻煩。後來請教外婆,才學到這個簡單又好吃的方法。
先在鍋裏把醬汁煮開,基本上就是醬油和糖,外婆說放些高湯更好,我這次剛巧沒有高湯了,便把泡香菇的水倒進去,一起煮開。醬汁調好嘗一下,我覺得稍微偏甜的最後做出來才好吃。用鮮腐竹皮,泡到煮開的醬汁裏一起煮一下,我用小火略略咕嘟著它,腐皮很大,要保證每個地方都被醬汁浸煮過,就可以拿出來,包著香菇,卷起來,用大火蒸。我用電鍋,蒸了可能有半個小時。稍冷一下,再切成小塊,就可以吃了。或者存在冰箱裏,慢慢吃。
外婆這個方法,我想訣竅就是用醬汁煮一下腐竹皮,這樣做好的素鴨非常入味,香甜得緊。我這次香菇不多,所以基本上都只包了一層。腐竹皮別切小了,可以多卷幾層,吃的時候有層次感。外面餐館,上桌之前經常會在油裏煎一下,吃時就是脆的。在家裏我看就不必,少起油鍋是一樁,且剛蒸出來的,香軟甜嫩。豆腐和香菇,都是素食裏的極品,配在一起,相得益彰,只要味道調好了,簡直比肉還好吃。
前些日子,朋友P來紐約,遇到一家書店,Gotham Book Mart,以經營文學書刊爲主,人在那書店裏,用P的話來講,“只是看著牆上的老照片,都覺得幸福”。她後來同我講,說我一定會喜歡。我在紐約這許多年,成天抱怨書店怎麽只剩下Barns & Noble這種連鎖店,卻委實不曉得鬧市中還藏有老書店。
昨天下午我們出門辦事,恰在42街附近。Gotham書店在46街、5大道和Madison之間。辦完事,就直奔過去了。店面看起來很不起眼,不小心,真的就錯過了。剛進去,外面喧嘩熱鬧的紐約城好像已是另外一個世界,灰暗的地毯灰暗的燈光,又多又舊將要發霉卻還未曾的書香撲鼻而來,牆上貼滿不知是何年代的黑白照片,P說得對,呆在裏面,就覺得好幸福。他背了個書包,被勒令查收,存包處的人遞給他一張卡片,上面不是號碼,卻是一張黑白照片,卓別林和另外一個人。我們看著覺得好生新鮮有趣,後來走時,他還同那人開玩笑,問他我們能不能把這卡片帶走。那人嚇了一跳,硬生生說句No,好沒幽默感。
一層只窄窄一條,主要的藏書在二層,很多個書架疊著擺。我信步而觀,眼裏一時跳進來喬叟,一時跳進來修昔底德,我對買書的標准向來設得很高,從不輕易出錢,但只這麽漫步著,就比入門時四處觀望著還覺得幸福。這店有八、九十年了,讓我想起來前段時間迷上的84, Charring Cross Road,怕有異曲同工之妙。
出了書店,又在附近逛了逛。還看到一家有趣的店,居然叫基督山,Monte Cristo,專賣雪茄,一進去就是很濃烈的煙霧味道,還有一人正在吞雲吐霧。這店弄得幽暗深沈,好像有點非法的暧昧。再出來,四處走走,倒不知要向哪裏去,瞧天晚了,也就回家了。其實我們很少逛街,尤其來到這等熱鬧繁華之處,總有些不知身之所之。尤其我,害怕人群,在紐約單純逛街簡直是種折磨。可是,偶然的短暫的在這喧囂的紅塵當中沾染一下,自己好像也變得更有活力,倒是能令心情愉快。
齊國的都城臨淄,熱鬧繁華,散佈了來自各地之人。距宮室不遠,有一家店,一進去但覺南腔北調,猶不知這已是齊國之界了。上到第二層,便清靜許多。臨窗的一面,有三個人盤腿而坐,身邊各自擺放了一柄長劍,正低聲交談。只聽其中一人說:“先王才死,新君正幼,其他的公子又散佈各地,不知幾時回來便起災禍。委實令人擔憂。”這正是子求。在他對面的,卻是陳睢。
陳睢道:“豈止如此。那國夏、高張二人,依仗先王托孤,如今挾幼主以令群臣,禍起蕭牆,只怕就在不日之內。”轉向身邊那人,“大哥,你常去與他們議政,可探知他二人之意麽?”他那大哥名喚陳乞,聞言只是搖首:“這國、高二氏,長久把持齊國之政,如今新君又只是個孩子,我看國政要皆從他們所出了。”歎口氣道:“我屢次同他們說,諸位大夫都願與他們和睦共處,但他二人就是不信,怕只怕我們容得下他們,他們容不下我們啊。”子求但只沈吟不語,陳睢就道:“看來不如催請公子陽生回來。衆位公子當中,就屬陽生德行最好,或者可望主持大局。大哥你不是給他寫過信,他可有回音?”陳乞便搖頭道:“雖有回信,但既未說要回來,亦未說不要。”陳睢便問子求:“你在魯國見過陽生,可知他是否有意回來?”子求道:“如今齊國局勢不明,魯國執政季孫氏又對他甚是禮遇,他自然不敢貿然回來。依我之見,如今國中已有一君,倒不忙召其他公子,以免再添內亂。”陳睢和陳乞對看一眼,都未答話。
片刻之後,陳乞忽道:“子求啊,你不是帶了個名壬的少年一起入齊?”見子求側臉看他,續道:“恐怕你要多留神。”子求心下一驚,“怎麽?”陳乞道:“也不知是否我多心,但國夏曾經問過我此事,我只搪塞而過,卻不知他心中是否另有打算。”子求聞言,心中驚疑不定:“壬的身份絕不致暴露,難道是因我而來?只是我與國、夏二氏素無瓜葛,即使無意衝撞,也必是多年前舊事,怎會今日才來?”雖想不出結果,但覺心中驚悸難安,總要見到了壬才能放心,便同陳氏二人告辭,握著劍獨自離去。
待他走了,陳睢才問:“那國夏真對子求有所圖謀?”陳乞道:“不是他,是他身邊的那個少年。”見陳睢不解,續道:“公子陽生的兒子,也是單名一個壬的。”陳睢“啊”了聲道:“難道他以爲子求帶了陽生的兒子來到齊國?”陳乞道:“我看正是如此。雖是誤會,但子求既與景公有舊,又是從魯國入齊,也難怪國夏誤會。”陳睢又問:“那大哥爲何不向國夏解釋清楚?”陳乞道:“他疑心既起,我若解釋,豈不連我一起疑了?”陳睢又道:“如此我卻要同子求說清,也讓他知道如何防備。”陳乞看他一眼,道:“我們何必多事?”陳睢詫道:“大哥的意思是――”陳乞冷冷一哼,“子求武功甚好,人又精明,若肯全力助我,尚是大有用處。可他總是若即若離,我們也用他不上。若是讓他對上國夏,對我們自然有莫大的好處。”陳睢“噢”了聲,心中卻想:“我與子求相交一場,這般利用他,豈不太過?”歉意頓起。
陳乞卻不理他,想了一下,又問:“鮑氏那邊,你可聯絡好了?”陳睢笑道:“大哥放心,那鮑牧全聽大哥的吩咐。”齊國的大族,國氏、高氏是上卿,一直執有國政,陳氏緊隨其後,再下面就要數到鮑氏。陳睢又道:“如今國中諸位大夫皆對國、高二氏不滿,亦都已深信這二氏要把持國政,清除異己。形勢已全在我們掌握之中。只要大哥佈置妥當,隨時可以動手。”陳乞到此時方才露出一絲笑容:“國、高二人到此時尚未疑我。如今事事具備,只差一個時機了。”陳睢又道:“莫非大哥在等公子陽生?但他不肯入齊,這卻如何是好?”陳乞又是一聲冷哼:“陽生性子本來優柔寡斷,他不肯來,也在我意料之中。待大事底定,他怕我們召其他公子,自然會來。且等我們掌控局勢,迎立陽生,日後自是我們掌政。如今只缺一個口實,可賴以興兵清除國、高二氏的。”陳睢便連連點頭。
他二人坐在二層靠窗的位置,眼下就是臨淄鬧市,人來人往,看得十分清楚。兩人還在交談間,就見街上過來一隊人,中間一駕牛車,前後都簇擁了許多人,個個腰懸長劍,前呼後擁,將整個街道都占滿了。陳睢便道:“瞧這些人的架式,當是哪個大族的家臣了?”陳乞道:“爲首那人我見過,是國氏家臣。”忽見車上簾幕掀開,露出一張臉孔,年紀輕輕,濃眉寬額,雙目炯炯有神。才只一瞬,卻被人將簾放下。那人仍被陳睢看了個清楚,驚道:“那車中不是子求的學生麽?”陳乞忙問:“你可看清楚了?”陳睢道:“看清楚了,絕不會錯。”陳乞大喜:“不料事情來得如此之快。好,你快去找子求,告訴他我願同他去找國夏要人。我自去聯絡鮑氏諸人。看來大事可定,就在這幾日了。”陳睢趕緊答應,抓了劍便即起身,未行兩步,又被陳乞叫住:“你切莫同他提起你我謀劃之事。”陳睢低聲道:“我領會得。” 抓起劍便自離開。陳乞端坐席上,沈思半晌,忽將酒樽仰起一飲而盡,置之席間,正了正冠,方才起身,將劍佩在腰間,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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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的宮室,建得甚是巍峨。夏日方熾,宮中枝繁葉茂,花意無限,只是自景公過世,便少禮樂,不然居此宮室,對此美景,再有禮樂相伴,當真是人間天上。自景公的小兒子荼被立爲新君後,陳乞便常到此間,與國夏、高張一同議事。這一日他仍如往常一般入得齊宮,只是身邊多了一人,便是子求。
兩人來到荼的宮室,正前方修了齊齊整整的一條道,盡頭幾級階梯,直通到宮室裏面,他二人卻不走正中的道,只從側面走到宮前,從側梯上去,把腰間佩劍解下,放在門廊之上。陳乞低聲說道:“進此房中必得解劍。等下如有甚變故,你要多加小心。”子求微一頷首,兩人便即入內。
房中設有一個矮矮的几凳,几上攤了幾冊竹簡,一個小孩子跪在前面,一身暗紅的絲麻,繡著山川黼黼,正在讀書。他旁邊也跪了一人,十六、七歲模樣,面方額寬,不是壬是誰?看到子求進來,立時起身:“先生你來了。”面上喜憂參半。子求也未料到壬會在這裏,面色鬆動,忽一轉眼看到房中還有兩人,都是一身黑衣,冠下兩條長長的帶子垂在耳邊,陳乞同他二人見禮,便知他們是國夏和高張了。子求也就一同見禮,口中說道:“不知我這弟子,是如何開罪了兩位大人?”國夏就哈哈一笑,說道:“這都是誤會,我們當他是旁人了。”子求忍住怒氣,又道:“既是誤會,那我帶他離開,也就是了。”一招手,壬便站到了他的身邊。國夏卻又笑道:“先生之名,我也聽過,今日好容易得到親近,何必如此急著離開?我聽說先生在魯國見過公子陽生,但不知公子可有什麽口信要先生帶過來的?”子求將眉一皺道:“我只是偶遇公子,不曉得他有什麽打算。”攜著壬,轉身要走。那高張卻攔在他身後,冷冷說道:“各個公子皆欺國君年幼,心裏不服,你當我們不知麽?你代陽生入齊,哪會無所圖謀?”子求怒氣暗生,喝道:“你待如何?”
陳乞忽的開口:“國夏大人,高張大人,可否容我一言?”國夏將眉一挑:“你說。”陳乞便道:“自先王過世,諸公子四散而逃,國中大夫人心不穩,兩位大人在此之際,如此大張旗鼓的盤問公子陽生的士人,傳了出去,只怕人心更亂,委實不宜。”高張輕輕一哼,問道:“依你之見呢?”陳乞慢慢踱了幾步,恰恰停在了荼的身邊,才道:“若是兩位大人交出國政,再召回諸位公子,國中大夫們自然心安了。”子求見陳乞此時發難,便知被他利用,心中暗惱,看看壬,瞧他仍是神色如常,暗道:“他小小年紀,倒比我還能沈得住氣。”
高張冷笑道:“好你個陳乞,我早疑你故意接納我們,心有所圖。你便可代表國中諸大夫麽?”陳乞道:“這段時日,常有大夫向我抱怨,我屢次安撫,總是不成。逼不得已出來向兩位大人進言。其實先王托孤於你二人,待國中人心安定,兩位大人自會得回政事,何必執著于一時?”高張便喝道:“我看最不安定人心的就是你。”將雙掌一擊,從內室忽的擁出近十個人來,各個手執長劍,逼住陳乞和子求。高張就笑道:“你以爲我們真是毫無準備?”一揮手,那些人劍光暴長,沖向前來。子求將壬輕輕一推,推到後面,抄起房中几凳,橫於胸前,擋住攻過來的幾柄劍。荼便“哇”的一聲大哭出來,陳乞一彎身就將他抱起,微微笑道:“此處太吵,不如我帶國君先避一避。”國、張二人不料他有此一招,心下驚惶,同聲喝道:“快將大王放下!”持劍諸人,也頓時止住。
陳乞笑道:“你當我也毫無防備麽?”此時便聽陣陣呐喊呼喝隱隱傳來,似越來越近,國、高二人對望一眼,都是驚疑不定,陳乞就道:“你們在宮中伏下的甲兵,此時怕所剩無幾了。”高張大怒,叫道:“陳乞,你敢作亂!”陳乞正色道:“你二人挾幼主以令群臣,我乃是爲國除亂。”一低頭,看到荼在他懷裏雙眼瞪得烏圓,面上猶有淚痕,臉色蒼白,似害怕已極,便柔聲說道:“大王莫怕,我且帶你避一避。”一面說,一面慢慢向門邊退去。子求同壬,也就一同向後退。房中執劍諸人,皆看著國、高二人。國夏將牙一咬,喝道:“切不可令他們跑了。”衆人一擁而上。子求將手中的矮几,揮得虎虎生風,一面抵禦,一面沖壬喊道:“你快走。”卻有一人已沖到壬的面前,子求被人纏住,不得脫身,心下不由大急,腳下一亂,竟被人劃了一劍。
壬從懷中倏的掏出一物,人人但覺寒光驟起,他身前那人眼前一盲,手中長劍胡亂揮出,卻覺被一物絆住,叮的一聲,劍竟斷成兩截。定一定神,才發現壬手中一柄短短的匕首,薄如絲綿,寒若流水,不覺呆住。子求看到,心下一喜:“果然是柄寶劍。”原來這正是當日韓重從吳王闔閭的墓中偷出的魚腸劍,給了紫玉,紫玉又給了壬。
又有幾人沖向陳乞,卻見他將荼高高舉起,荼在他掌中哇哇直叫,陳乞喝道:“你們不要大王的性命了?”那幾人看向國夏,見他把手一揮,便向前沖去。陳乞將荼一丟,一下子跑到門外,撿起适才解下的佩劍,卻見宮室之外,陳、鮑諸臣,遠遠的殺過來了,心下頓時一喜。那幾人見荼直直飛來,去勢頓收,眼見荼就要摔在地上,卻聽壬大叫一聲,直躍過來,剛巧接住了他,卻見他雙目呆滯,早嚇呆了。國夏便叫:“搶回大王。”那幾人長劍頓展,壬將魚腸劍一揮,精光劃過,將他們攝住。國夏又喊:“你們人多,不必怕他。給我將那寶劍一併搶過來。”衆人便又壓上去,壬將魚腸劍在空中亂揮,雖然寒光凜凜,攝人心魄,卻已完全不能抵抗。
子求見此自是大驚。他此時早搶了一個人的劍,顧不得纏住他的人,橫劍一封,將諸人暫且迫退,便硬生生轉身,撲在壬的身前,替他將那幾人一併擋住。卻不料他身後之人如影隨形,幾柄劍一起招呼到他的背心。子求招已使老,無力回劍,大叫一聲,背上已中了幾下。壬大駭,喊道:“先生!”把荼往邊上推去,將魚腸劍一揮,卻被人在手臂上狠狠一劃,手上吃痛,魚腸劍飛落而下,“叮”的一聲,不知被誰的劍斜撞出去,便聽噗嗤一聲,卻見荼躺在地上,哼都未哼一聲,身上已流出殷紅的血來。那魚腸劍竟直直的插在他的前胸。變故陡生,衆人皆都驚住。忽聽呐喊連天,陳氏和鮑氏的家臣們已殺了進來,見國、高諸人四下而散,便即追去。陳睢也在衆人之中,此時同陳乞複入此室,見荼躺在血泊之中,大驚道:“國君死了麽?”
壬跪在他身邊,伸手探他鼻息,果然已經死了。但見他面白如紙,小小的身子還是溫的,心中大是難過,暗道:“他一個小孩子,這些事情一概不知,就這麽死了。呀,當年孫將軍帶我出宮,怕的不就是我也有這麽一日麽?”正自難過,陳乞已走上前來,霍的拔出荼身上的劍,從懷中掏出一塊絲帕,將劍上血迹拭幹,一面細細觀看,一面嘖嘖稱奇:“這便是魚腸劍麽?如此寶物,連刺兩位國君,莫非真是命數?”這魚腸劍乃是當年吳國勇士專諸找巧匠所煉,將它鑄的薄薄的,藏在魚腹,將魚獻給吳王僚的時候,趁機將僚殺了,闔閭方才可以繼位。如今荼又死於此劍之下,故陳乞有此一言。壬一躍而起,劈手奪過寶劍。陳乞一驚,卻不計較,轉頭對陳睢道:“馬上給公子陽生再送一封信,催他入齊。”卻聽陳睢叫道:“子求,你沒事麽?”壬遽然一省,反轉身,子求就倒在身邊,趕緊扶住他。
但見子求身上多處劍傷,鮮血正自汩汩冒出,壬顫聲叫道:“先生,你且撐一撐,我即刻就請大夫來。”陳睢連忙著人去叫。子求卻搖手道:“罷了,我已油盡燈枯,等不得了。”瞧壬的手臂一條長長的劍傷,兀自流著血,說道:“你這手臂,要趕緊包一下。”壬心裏一痛,低聲道:“我沒事的。”陳睢趨身過來,見子求緊盯著自己,心中慚愧,不敢看他。子求便道:“你我也算有二十幾年的交情。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但你可要保壬的安全。”陳睢連連點頭,含淚道:“你放心。”壬擎著他,滴下淚來,低低說道:“先生,都是我累了你了。”
子求搖了搖頭,說道:“我心中只是牽挂重兒。他日你若見到他,可俱告他今日之事,要他且莫步我後塵。”壬連忙答應著。子求便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遞了給壬。壬見那玉佩雕成猛虎的形狀,玉質剔透,不覺怔住。子求問道:“你那塊呢?”壬便從腰間解下,也是一模一樣的虎形玉佩,只是一個頭朝左,一個頭向右。子求將兩塊玉佩背對背的合在一起,紋絲和縫,剛好對住,又成一隻猛虎。壬陡然明白:“原來先生對我如此之好,竟是爲此。”心中頓覺十分難過。子求緩緩說道:“這二十年來,我無一日不在想著她。我當年攜重兒入吳,還道若是天可憐見,或者還能讓我見她一面,誰想她卻早不在了。呀,若能重來,我,我,――”一口血噴出來,話音頓歇,雙眼仍直直瞪住前方。壬將那對玉佩握在手中,另一手輕輕撫過子求雙目,淚卻如雨般,成串的滴下來。
剛剛在做實驗,向窗外看了看,細小的雪花,滿天滿地的壓下來,窗外是河,天地寬闊,但見雪花漫天飛舞,由不得驚歎:居然下雪了。
周末才過去兩三日而已,剛剛才說春天徹底住下來了,結果這兩天就有些變冷,今天居然在下雪。四月了呢。窗外看出去,時時能看到鵝毛般的大片雪花,但地面很濕,到底不是冬天了,雪留不住。紐約的春天,就是這麽不可捉摸,等到不再冷了,那就要早早進入夏天了。
楚昭王既死,楚國便即撤軍。吳國本無意久戰,原只是報陳國過去輕慢之罪,如今取了陳國兩邑,陳又不敢興兵再戰,便也班師回朝。夫差伐陳,雖不至全發三軍,但也有幾百輛戰車,上千的兵士,如今渡江歸吳,浩浩蕩蕩的,也行了月餘。待到回得吳宮,距出發之時,竟過了半年有多。及至歸來,散去諸將,君臣互別,又好是一番功夫,待韓重隨友回宮,已是精疲力盡了。
兩人才剛剛坐下,就聽蹬蹬的腳步聲,卻見紫玉已跑了進來。韓重霍的起身,向前邁開一步,猛然省起,硬生生將步子收住,卻見紫玉已經跑到友的身邊。紫玉已是十一歲了,身子漸長,頗露亭亭之姿。韓重細細瞧她,心中想道:“比之年初,倒似略高了一分。”室外日頭西斜,餘暉傾瀉進來,照在紫玉身上,更覺她面若朝霞,整個人都熠熠生光,韓重不由瞧得癡了。但見紫玉靠在友的身邊,嗔道:“友哥哥,你怎麽現在才回來。”話雖對友說,雙目卻滴溜溜的在韓重身上打轉,話音落時,將雙眼輕輕一眨。韓重回過神來,臉上現出大大的笑容,踏回一步,重新坐到席上。
友仍是端坐席間,卻將手攜住紫玉,笑道:“我們前腳才入,你便跟進來啦。”紫玉仍是將嘴微微噘著,道:“你們一去就是好多個月,我悶在宮裏,好生無聊啊。”說話間,又向韓重眨了個眼。友便笑道:“地和瓊玉都在,怎會無聊?”紫玉將腳一跺,惱道:“你又不是我,怎會曉得。”友又問道:“可去見了父王?”紫玉“哎喲”一聲,卻笑嘻嘻說:“我、我想見友哥哥嘛。”雖未看著韓重,韓重卻心頭一跳,但覺好生歡喜。友便搖了搖她的手,歎息道:“你呀,怎麽這麽任性?地和瓊玉怕都去了,父王獨不見你,不知怎麽牽挂呢。還不趕緊過去。見過父王,再來找我,我們怕沒時間麽?”紫玉答應一聲,卻扭捏著不肯走,悄悄瞄向韓重,卻見他使了個眼色,便瞪了他一眼。
正蹉跎著,地和瓊玉卻也來了,一起喊了聲“大哥”。地著深紫色的袍子,腰間系著絲帶,身長玉立,方面大耳,友才見他,便驚道:“呀,才半年,你竟長高這許多?”放開紫玉,站起身來,走到地的身邊,兩人比肩而立,都是十五六歲的茁壯少年。友瞧著地笑道:“再兩年,恐怕你要超過我了。”地便笑道:“長高些好。日後大哥主政宮中,我便替你上陣殺敵,長高些才有氣勢。”友搖頭笑道:“何必一定要動干戈。”地笑笑不答。友看向瓊玉,見她盈盈一笑,便攜起她的手,一起走到席間。
瓊玉一身青色衣裳,頸間佩著一塊碧綠的玉玦,一對剪水雙瞳,深不見底。看見紫玉,抿嘴一笑,道:“我們才見過父王,他不見你,可好生挂念呢。我看你還是趕緊過去的好。”紫玉皺皺鼻尖,道:“哥哥姐姐們都在這裏,我也不要走了。”友便一手牽了瓊玉過來,一手抓住她,一面向外推她,一面說:“好好,讓瓊玉陪你去。”瓊玉便過來牽住紫玉,拉了她出去。韓重看著她二人身影,想道:“大王多時不曾見她,必是想念得緊,如今過去,一時半時,哪得回來?說不得只好晚間再去探她。”
這邊地便問友這一路的情況。友道:“此行並無大戰。原本陳候請了楚國來救。父王還道要同楚軍作戰,但楚軍戰前卜卦,戰又不吉,退亦不吉,便一直拖著。後來楚王染疾,竟然不起,待楚王過世,楚軍便退了。”地“噢”了一聲,心中卻想:“下次父王再度出征,怎麽可讓他帶我一起去?”友又續道:“我到陳境,聽聞魯國的孔丘住在陳蔡之間。我久慕此人,曾同父王談起,想請他入吳,但父王一直不在意。此次我令韓重去訪他,誰想他先被楚王請了去,卻在路上被陳蔡兩國的大夫們遣人困住,一至絕糧,倒是韓重救得他們的性命。”韓重便道:“我到之時,他們已絕糧一日,諸人都是恐慌煩躁,唯有孔夫子,依舊彈琴弦歌,教導弟子,當真讓人佩服。”地便笑道:“倘無你恰好趕到,他們豈非要活活餓死?”友便笑道:“幸好我遣了韓重去訪他。可惜這次未曾請到,但望日後可請得他入吳。”
友又問地國中諸事。地便道:“那勾踐令人送來了葛布十萬,玉器無數,還修書說,要從越國選美女寶物,進與父王。”友將眉一皺,道:“這般厚禮,未免太過。”地冷笑道:“我瞧這勾踐定不安好心,當初實在不該放他回去。都是那伯噽,成日在父王面前說些什麽鴻恩高義德行遠播的大話,哄得父王相信。依我說,到底是伍大夫說的是,縱虎歸山,後患無窮啊。”友歎口氣,道:“但一國君主,總不成一直拘在這裏。況且鴻恩高義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地哼了一聲,暗道:“這有什麽麻煩的。當初夫椒之戰,早該滅了越國才是。”但只看著友,並不說出來。
此時天已晚了,有人傳飯進來,韓重便同友和地一起吃,一面想到紫玉:“她必是同大王一起用飯了。”飯後才回到自己的居處。也不忙休息,只一直枯坐,等入了夜,實在不能等了,方才悄悄出去,一路摸向紫玉的宮室,心道:“但願她已從大王那裏回來了。”
果見紫玉一個人呆在房中,見他來了,凝眸一笑,卻不說話。韓重好容易同她獨處,竟說不出話來,好半晌,只是盯住紫玉看,但覺燭光下她的臉也朦朦朧朧,恍如夢中,不覺呆了。紫玉嗔道:“才多久,你不識得我了?”韓重這才向前,牽住她一隻手,又瞧了她一陣,期期艾艾,不能成句。紫玉“噗嗤”笑道:“友哥哥見了地哥哥,說半年不見,便長高許多。怎麽半年不見你,卻變得笨呆呆的?”韓重也笑出聲來,終於回過神,牽了她一起坐下,積了半年多的話便滔滔不絕的倒出來,描繪這一路的見聞經過,說到孔子絕糧于陳蔡之間的事,更是眉飛色舞。紫玉聽得出神,忽輕輕歎口氣。韓重與她相處多年,何時見她愁過,慌忙問道:“怎麽?是不是不喜歡聽我說故事?”紫玉搖搖頭,輕聲說道:“只是聽你講這許多故事,好生羡慕呢。可惜我卻不能出去。”眉尖輕輕攏起,似歎似愁。韓重不曾見過她這等模樣,手足無措,沖口便道:“日後我一定帶你四處遊玩便是。”紫玉展顔一笑:“當真?”韓重見她笑靨如花,哪里還顧得是否能成,只是一個勁的點頭。紫玉便笑道:“那你接著說。”
韓重便道:“我在城父之外,見過一個農家少年,當時他滿臉黑泥,好生奇怪。日後我暗自思量,卻覺他身形甚似興夷。”紫玉驚道:“怎會是他?他當日逃走,不該直奔越國嗎?怎會在城父?你可告訴友哥哥了?”韓重搖頭:“他若怕人追趕,故意繞道,也不奇怪。但我並不確定那人是否是他,所以未在太子面前多事。”紫玉嗯了一聲,又道:“還有壬哥哥,不曉得在哪里。”想到子求同壬一起離開,韓重的愁腸也被勾起。室內燭光跳躍,這二人各自想到牽挂之人,一時都無語了。
過去曾經在家居食話裏哀歎過我對面食的低下處理能力,曾經爲了雞蛋餅皮在flushing的超市裏拼命的翻找。如今唐人街也有蛋餅皮了,可是我好像學會了一種不依賴買來的餅皮做蛋餅的方法。
打電話和媽媽聊天,她同我說,許多年前,她就同人學會一種攤蛋餅的方法。把面糊調的稀稀的,雞蛋加在裏面,平底鍋少許油,一轉就是一張,非常簡單。嗯,雖然我很懷疑我這麽多年爲什麽從來沒有吃過這等早餐(我家早餐都是泡飯的侍侯),還是決定試一試。
第一次有些失敗,然而當下就明白原因在哪裏了:面糊不夠稀。後來再試,果然簡單方便,而且好吃。如今呢我都是打個雞蛋在碗裏(不用打散),加上兩三勺面粉,攪在一起,差不多雞蛋攪開了,再加水調成很稀很稀的面糊,加點鹽,細細的蔥花切一點進去。平底鍋中火,一點點油,一勺面糊下去,轉一轉(我的平底鍋是鑄鐵的,好重好重,這步最難,呵呵),翻個面,就好了。蛋餅很薄,香麽也蠻香。還試過在面粉裏加點玉米面,也不錯,況且是粗糧,心理上覺得健康。呵呵。有誰也像我這樣不會折騰面食的,不妨試試這個。
春天真的來了,來得真真切切,毫不含糊。上周末才微微回暖,周一去學校,就發現校門口的幾株玉蘭,迫不及待的把苞伸出來,開了微小的口子,沒兩天,已經大喇喇的全部張開,沒一點羞澀一點扭捏。春該是婉約的,但看著這些燦爛的玉蘭,卻恍若已是熱烈的濃夏了。我喜歡玉蘭,說不清是不是因爲這是大一植物課上最先認的植物之一。那一批植物,象玉蘭,象銀杏,總在我心裏有點隱幽的曖昧的好感。校園裏滿是銀杏,上次遇到一個師弟,居然不曉得校園裏處處銀杏的盛況,讓我驚訝了好一陣。那些銀杏樹,每到秋天黃滿天涯的感覺,是我心裏最美的校園景色。玉蘭不多,只記得從電教出來的那條小路上,有一棵紫玉蘭從旁邊的牆上探出頭來,半露著嬌羞,那是春的感覺,不似這裏的玉蘭,熱烈奔騰的讓人招架不住。這兩天,櫻花也開了,還有一種白色的看似薔薇科的小花,開滿枝頭。白得純淨,紅的熱烈,花枝招展的厲害。人也是。這周前幾日,我還覺得料峭的春寒,一條褲子還嫌冷,大街上已經滿是露出雙腿的女人,甚至光腳穿涼鞋的人也出現了,而我還穿高腰鞋哪。了不得,美國人是比較抗凍。
一整周,天氣都燦爛得讓人在房裏呆不住,好容易熬到周五,下午五點鍾一起跑出來,直奔中央公園去了。天高雲淡,風微微著,陽光不冷不暖的籠著,這是紐約最好的時候啊。我們快樂的走在街上,買上一杯冰淇淋,你一口我一口,不一刻,就到了中央公園。一條小徑上,一個鬍子拉撒的人在拉手風琴,身邊圍了一群小孩子,喜氣洋洋的隨音樂起舞。我們坐在一邊,享受著這種快樂。
到天色開始暗下來,我們才起身,去Met。Met剛剛開始了一個關於古埃及的展覽,Hatshepsut,古埃及唯一一個女法老。這展覽雖才開始,我可是等了好久了,總嫌Met的埃及文物不怎麽樣(太刻薄了呵),要等這樣的機會才能好好看看。前兩年有一個美索布達米亞的特展,Met的兩河流域等於沒東西(不得了,越來越mean了),那個展看得我很開心很開心哪。這個Hatshepsut的展覽做得不錯,每個展廳有個主題,從她的父母一代,到她本人,到她的近臣,再到她的後繼人,做的清清楚楚。很多座古埃及那種招牌式的石像,我總覺得此人越到統治後期,越模糊自己的女性性別,看那些石像,也是後面的比較看不出女性特徵。不過他說:“你自己的解釋吧?”呵,挺喜歡在他面前呱噪,釋放點什麽。這次展覽,除了古埃及很多的scarab,還展出了一枚cylinder seal,古埃及這種封印很少,便有恐怕也是從兩河流域來的,這展覽居然有一枚,很不錯了。他看得也很開心,後來我坐在最外面一個展廳看書的時候,他又跑回去重看些東西。Met周五的晚上,人不多,可以清靜地逛,這是Met最好的時候。
周六周日兩天,天氣變得更暖,簡直有點初夏的徵兆了。周六傍晚去Chinatown買菜,順便解決了晚飯。天上雲層卷來卷去,總讓我疑心要下暴雨,可卷來卷去的最終便卷走了,沒將我們滯在外面。連老天都幫忙。
周日下午出去打球,路過樓下餐廳,果不其然人滿爲患。這家店冬天門可羅雀,天氣變暖,他們就把桌椅擺出來,馬上門庭若市。要說也真奇,一家餐館居然可以半年好半年歹。籃球場上也有點人滿爲患的味道,六個籃筐都有人占了,中間無數打棒球、溜滑板、騎自行車的孩子大人。一個籃筐下面只有一人,我們湊過去同那人說了,一起玩。才兩分鐘,他的女朋友來了,看見我們即面露不豫之色,忽見另一邊幾個打籃球的人不玩了,便拉了男朋友去那裏,便宜我們獨佔一個籃筐。天氣暖和,穿的也少,好像整個人都變輕了許多。連他都說,我好似比平日裏更靈活了。不知爲何,連手感都好許多,比平日裏的投中率高出許多。當然搶他的球還是被他溜著玩,但卻不似以往,搶一下就气喘吁吁了。後來沒多久,來了一個美國人,和我們一起投籃。我沒事就愛瞟他幾眼,這人投籃奇准,但這不是原因,原因是他長得非常非常象布魯斯.威利斯。呵呵。
周末的主要任務,其實還是寫東西。他寫他的正經東西,我就寫吳絕傳。一人一台電腦,也不打架,時不時兩個人都站起來活動活動,這時候就要打架了。周日下午,陽光好得讓人驚歎,我坐廳裏用電腦,陽光從窗前傾瀉進來,照滿了整個廳。我們這房子,其實設計不合理,美國人建房子好似從來不考慮採光,房間裏陽光總是很好,如今天早了,還要忍受清晨被陽光射醒的酷刑。然而廳裏常年昏暗,過得憋屈。今天不同,有大概半個下午的時間,廳裏亮堂堂的,要我忍不住想伸開雙臂,擁抱這陽光。
然而﹐“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週日上午﹐破天荒沒賴床﹐不辜負這大好春光。9點多啊﹐以為很早了﹐誰知往電腦上一溜﹐居然快11點了﹖再看看鐘﹐沒錯啊﹐還不到十點。腦袋裡轟然一響﹐夏令時開始了。恨哪﹐一個小時白白消失。恨哪。如果不是如此﹐這該是多麼美好的一個週末。他說﹕“時間﹐我告訴你﹐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我大笑﹐饒了它吧。
卷六
經
七年春,伐陳。秋七月庚寅,楚子軫卒,越女陪葬,子章立。齊陳乞弑其君荼。公子陽生立。
傳
夫差七年。城父。
這一年的天氣,暖得甚早,開春未久,江北已然回蘇。這一日清晨,天色才只濛濛亮著,便有一個少年,身著短布褐衣,在田裏鋤地。雖說天暖得早,到底春寒料峭,又是清晨絕早,那少年的身子早凍得硬邦邦的,一面鋤地,一面不時地停下來搓搓雙手。鋤了不知多久,天已大亮了,忽聽身後斷喝一聲“阿興”,趕緊回身,卻見一四十余歲的農夫,扛著個鋤頭,將眼瞪住他,狀似極憤怒,不覺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只聽那農夫說道:“你這是鋤的什麽地!”幾步跨過來,就在阿興身邊彎下腰,手裏鋤頭翻飛,片刻之間,身前尺許的地已經翻開了。阿興不由得看看自己那片,有的地方泥土裂開,有的地方翻出碎泥,深淺不勻,寬窄不一,當下又羞又愧,低頭無語。那農夫又道:“你自己說自小務農,我才帶你回來,可瞧瞧這些時日,只除了會喂牛,什麽都不成。這地你鋤了幾日,一點用都沒有!你到底懂不懂農活的?”阿興一急,尚不知如何分辯,就聽一個聲音在喊:“大叔早啊。”
農夫和阿興便回過身去,卻見田邊有一群人,年紀不等,皆長袍束冠。中間一老者,六十許年紀,相貌清矍,頷下一縷長須。這農夫忙見禮道:“孔先生早啊。”那老者便笑道:“哪里有你們早,到底農家辛苦。”農夫見他們伴著牛車,便道:“孔先生要走了嗎?”那孔先生頷首不語,看看阿興,又道:“這小哥做事努力,你莫急,可慢慢教他。”那農夫連忙答應,阿興趁機便道: “天氣還冷,地太硬,過幾日就好了。”豈知那農夫回頭又是一聲斷喝,道:“還冷?再晚連播種都趕不上了!你到底種沒種過地?”阿興低頭不語,那孔先生只是看住他們微微笑著,農夫聲音就低下來了,續道:“哎,今年未必好過啊。趕著天氣好,誰曉得連軍隊也趁機開出來。往年就是打仗,多數也要等到春半。”阿興猛地擡頭:“是陳、蔡在打仗?”心中卻想:“吳國乃是近鄰,怎容得他們廝殺?糟糕,如此說來,吳軍也要來了麽?那我豈不是要趕緊走?只是沒有盤纏,如何能走到楚國去?”原來此處靠著城父,正位於陳國與蔡國之間。這陳、蔡都是小國,原本一直聽命于楚,這十幾年來吳國強盛,便附庸于吳。
農夫瞪了阿興一眼,想要罵他,卻又看了看那位孔先生,便只說道:“是吳王帶了兵,在攻陳國。”阿興大驚失色,幾乎跌倒,農夫瞧他一眼,奇道:“你怎如此害怕?”那孔先生身邊就有一人說道:“小哥莫怕。其實不止吳王,楚王業已來了,就在城父。日前楚王已著人來請夫子,有夫子在,還未必就會怎樣。”阿興又是一驚,盯住那人問道:“楚王當真就在附近?”聲音都自微微發顫。那人笑道:“我何必騙你。小哥認識楚王麽?”阿興訥訥不言,這幾人就哈哈笑出聲來。誰知那農夫卻自顧自歎了口氣道:“多一國軍隊,還不是多打幾仗,有什麽分別?”衆人笑聲頓止,那孔先生深深看了農夫一眼,道:“你說的極是。”轉向弟子:“我們走吧。”他的弟子們便蹙著他上車,一路行去。阿興呆呆瞧著他們一行,心裏只是想到:“楚王真在城父不成?那位夫子似非尋常人物,所言當可信得。城父距此至多一天路程,幾時這大叔出門,我帶點乾糧自去城父,豈不是好?”忽覺身後一痛,腳下一個踉蹌,只聽那農夫喝道:“趕快幹活!”暗自歎了口氣,重新拿起鋤頭,跟著那農夫做事。
過二日,阿興正與農夫一起在田間勞作,卻聽田邊轆轆車聲,一人喊道:“大叔,我想向您問一個人。”阿興腿下一軟,整個人仆倒在地,臉貼著泥土,好一陣,才慢慢爬起來,滿臉的黑泥,也不用手去抹,緩緩看向田邊。只見一少年站在那裏,十三四歲年紀,一身黑色麻衣,頭髮束在腦後,額前短髮齊眉,面如溫玉,眉目清秀。趕緊反轉過身,背對著他,暗自驚道:“怎麽韓重會跑到這裏?莫非太子也隨吳王出征了?”原來這人正是興夷。自逃出吳宮,生怕有人追他,不敢南向入越,只是往北往西,一心要到楚國,只因他長姐乃是楚王夫人,可托庇護。
韓重問道:“大叔,這裏可有一位姓孔的夫子?”那農夫便道:“有啊,帶了一群弟子,在這裏住了些時日。但你來得不巧,他們前兩日才走。”韓重急道:“你可知他們去了哪里?”那農夫偏頭想了一下,忽揚聲喊道:“阿興,他們可是說去城父見楚王?”興夷心頭一跳,胡亂點了點頭。那農夫便指著城父的方向道:“向那邊去了。”韓重叠聲道謝,匆匆上了車,一路趕去。興夷這才舒了口氣,伸手要抹臉上的泥土,猛然間看到手上已經佈滿老繭,想到韓重溫朗的模樣,心下頓時一痛。
韓重一意向前。“料不到楚王已經先行請去了孔夫子,我便能追上他們,又能如何?也罷,只待我將太子相邀之意告與孔夫子,待他們從楚國返回,能到吳國,也不枉我此行。呀,城父距此甚近,怕已不及。”心下焦急,催車更甚,忽而想到:“若是乘舟,怕不能快些?”他居吳多年,熟悉水路更甚陸路,自己都渾然不覺。念及舟船,不由想到:“我們從大王伐陳,已有月餘,紫玉在宮中,豈不要悶死了?”思及吳中水暖山柔,大是懷念。一面胡思亂想,一面趕路,卻見前方聚了一群人,皆葛衣短裳,手執鋤、耙、棍、杖不等,看來都似農夫,便把車停下,走將過去。
這一群怕有數十人之多。忽聽一人說道:“諸位大哥,你們困我們在這裏也有兩日了,費去許多功夫,這又何苦?如今正是春耕時分,不如回去勞作,來年尚有衣食。”韓重循聲看去,原來這群人對面還立了一人,長袍素冠,身上繡著青白的花紋,正對這群農夫說話。就聽農夫中一人道:“這位大人,你莫再難爲我們。我等奉令而行,若有差池,也擔當不起。”那人便道:“我們已一整日未進粒米,我們的夫子年事已高,如此下去怎麽熬得住?不然你們放我一人出去,找些糧食回來。”便又有一農夫道:“大人們令我們看在這裏,不准你們一個走掉。你要出去,那是萬萬不能,但若有人來尋你們,我們卻也管不了。”那人怒氣勃發,斥道:“這豈不是要活活餓死我們?” 那些農人便不敢言語,面面相觑,忽一人將手中長棍重重一杵,喝道:“你當我們願意看著你們嗎?左不過你們這些卿士大人的恩怨,倒來難爲我們。”橫起長棍,做勢就要殺來。那人絲毫不懼,仰天笑道:“我從夫子多年,早不好勇鬥狠,今日被逼至此,罷,罷,就殺個痛快好了。”將袍尾一甩,跨向前來。旁邊幾個農人慌忙攔出那執棍之人,忽一人瞧見韓重,指著他道:“你快求求這小哥,看他肯不肯幫你。”韓重滿心驚訝:“難道此人是孔夫子的學生,是何人敢將他們困在野外?”那人看看韓重,又看看那群農夫,還未及說話,就聽人叫道:“子路兄,夫子叫你回去。”
卻是一個青年人,也是一樣的束冠,面容消瘦,一身青色的麻布衣裳,含笑看著子路。子路惱怒未消,尚不肯走,韓重忙道:“我來此專爲尋訪孔夫子。”子路大喜,說道:“如此,我帶你去。”便跟住那青年人。韓重便問:“是何人如此膽大妄爲?”子路恨恨說道:“必是那陳國與蔡國的大夫們,唯恐夫子見了楚王批評他們的所做所爲,才使人將我等困在這裏。”正說著,只聽有人歌道:“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琴聲洋洋,如江如海,韓重循聲看去,一位老人徒坐于席,正撫琴而唱,先前那青年人便徑直坐到他身邊,周圍尚有十幾個人,或坐或站,或來回走動,除那老人和青年人之外,個個面上都是焦急猶疑之色,心中想到:“這位老人定是孔夫子了。他們被困于此,已斷糧一日,卻還能從容弦歌,當真了不起。”琴聲搖曳而止,孔子歎道:“可惜禮崩樂壞,縱世有《文王操》,亦無人肯聽了。”子路就說:“請問夫子,君子也有窮急之時麽?” 孔子撚須笑道:“往昔在鄭國,曾有人說我纍纍如喪家之狗。如今看來,真是不錯。君子自然有窮急之時。不過小人卻永無寧日。”
子路不語,孔子又道:“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子路啊,我一貫的主張不對嗎?卻爲何今日被困於此?”韓重便想:“匪兕匪虎,率彼曠野。民非野獸,卻被驅於曠野。不想孔夫子今日也至此境。”子路沈吟道:“莫非是我不仁,旁人便不信我?或者是我不智,旁人便不聽我言?”孔子笑道:“倘或仁者便得衆人信任,那伯夷、叔齊又怎會餓死首陽山?倘若智者必能服人,那王子比幹又怎會死?”韓重又想:“這話也是。但這位孔夫子周遊列國,卻不能推行他的主張,這卻如何?”但見孔子側頭向他身邊那青年人道:“顔回,你說呢?”顔回便道:“夫子之道若是不修,那必是我們的錯。可如今夫子之道至大,然天下不容。但夫子一以貫之,推而行之。道既已大修,國不能用則是國醜,反而更能顯得夫子的作爲。”孔子便呵呵笑道:“回啊回,倘你多財,我必給你做府宰去。”
韓重卻在心裏一意想道:“道雖不行,一以貫之。呀,這卻是何等樣的胸襟。大王總說鴻恩高義德行遠播,卻又因爲陳候曾經抵觸先王來攻打陳國,比起這一以貫之,所差何其遠也。”忽聽孔子問道:“這位小哥是誰?”趕忙拜揖下去,口中說道:“我名韓重,著吳國太子之遣,特來拜謁先生。”孔子便微微頷首道:“吳王正在陳國邊境麽?”韓重面上熱辣辣的只是點頭。孔子便歎口氣。子路搶著說道:“夫子,那群野人無論如何不肯放我們走,亦不肯放我出去覓糧,當務之急,請這位小哥代爲覓糧吧。”韓重忙說:“我來之路,便有農家,定可覓得糧食,我願代爲馳驅。”孔子便起身來,對韓重揖道:“如此,有勞你了。”韓重哪里敢受他的禮,忙不迭的拜將下去。
韓重就又折返回去,那群農夫果然不去攔阻於他。他循來路而返,不久又見到先前的農家,看到那一老一少還在田間勞作,便從車中一躍而下,叫道:“大叔,你這裏有沒有乾糧,賣我一些?”那農夫奇道:“還沒有多少功夫,你的乾糧都吃完了嗎?”韓重跌足歎道:“不是我,是孔夫子一行被人困在野外,已經斷糧一天啦。”那農夫“哎喲”一聲,趕忙說道:“孔夫子可是個好人,是誰那般心狠,要斷他們生路?”韓重並不答,只一疊聲問他:“你可有糧食,暫且全賣給我。”瞧那農夫只是不語,心裏更急,一側首瞧見興夷,卻見他側身垂首,看也不不看自己,心裏頓時一動:“怎麽兩次見到此人,都是滿臉的黑泥?”忍不住上下打量於他。
那農夫道:“我這裏縱有糧食,也只一點而已。他們一行十數人,怎樣都不夠。不如你從此向西,有個大戶人家,主人名范丹,從他那裏買糧,想要多少,便有多少。”韓重一喜:“當真麽?”那農夫便道:“你駕車去,不一時便可到。范家房舍連成一大片,十分容易找。”韓重略一思量,又問他道:“可否我將錢與你,請這位大哥幫我去買糧,再送去給前面夫子。我便可去找人來救他們。”說話間,又不住的打量興夷,“你放心,那些人雖不曉得什麽來頭,卻也只是困住孔夫子一行人而已,對旁人卻不會囉嗦。”話還未落,興夷便粗聲說道:“你自去買糧,我可去城父通知楚軍。”仍側身不去看他。韓重大是驚訝,不料鄉野間一個農家少年,竟自願去見楚軍,詫道:“你有何把握可請來楚軍?”興夷嘎著聲音說道:“孔先生走前,說是赴楚王之約,如今他有難,楚王自然會救。我不過送個信,有何難?”
韓重聽他說得有理,暗自思量道:“吳軍距此甚遠,我再快,一來一回,怕也要十數日,況且大王並不知太子遣我來此,待要說服大王發兵救孔夫子,還不曉得要多久。楚軍近在咫尺,太子又曾說楚王本有意邀請孔夫子,想是肯救的了。只不知這少年能否搬來楚軍?嗯,給夫子送糧,應不需多久,便他請不來楚軍,我即刻回去與太子商議,也就是了。”如此一想,便對興夷一揖,道“如此多謝大哥。請問大哥姓名?”興夷卻不理他,把鋤頭一丟,就往農舍走去。韓重雖覺此人奇怪,但他有要事在身,卻也不欲多事,只同農夫道別,架車西去了。
興夷得了此話,哪里還等得,也不管那農夫問他,只說去去就回,一徑就向城父行去。城父其實甚近,興夷腳程又快,才不過大半日,就已看到楚營了。由不得大喜如狂,發足全力奔過去。才到營邊,早被一隊巡邏的兵士截住。
興夷倒不慌張,站定了說:“我乃楚王舊人,你們帶我去見。”那隊兵士登時哄然而笑。興夷便從懷中摸出一塊玉壁,淡淡說道:“將此物交與你們大王,自然得知。”他這番氣宇從容,倒讓那些兵士怔住,彼此對望,便有一人將那玉壁接了過去。但見它通體晶瑩,確是塊從未見過的上等美玉。衆人略作商議,便著一人帶著玉壁離開。
不多時,那人返回,引了興夷往營內走去。興夷四下觀望,但見營幕密集,往來人衆卻少,隱隱有種靜穆,暗道:“這楚軍來此,不是爲了救陳候的嗎?怎麽沒半點陣仗的氣息?”忽而聽到搖曳的樂曲聲傳來,凝神靜聽,樂聲甚微,如鼓如琴,便更驚訝:“難不成楚王現時還在作樂?”正想著,就見面前一頂白色帳幕,那兵士通傳過,就將他帶了進去。
帳幕中央,擺有一席,一人面南而跪,頭上頂著高高的方冠,鬢邊垂下兩條帶子,面白無須,看到興夷,微微一笑:“就是你自稱大王故人嗎?”興夷瞧他一身狐裘,腰間絲帶纏了許多圈,便知此人必是楚國貴戚,忽想到方才那兵士稱他“令尹大人”,心頭了然,就道:“想是子西大人了。”雙手環攏,身子卻只微微一躬。
那人正是楚國的令尹子西,見興夷竟喊出他的名字,不免略吃一驚,又見他用上卿對下卿的禮來見他,對他的身份更是驚疑不定,說道:“這玉中心有孔,看起來是吳中之物。莫非你是吳王遣來的?”興夷冷笑一聲:“帶孔的玉壁,就只吳宮才有嗎?”語聲未落,就聽身後一聲低喚,一個細細的聲音說道:“你,你究是何人?”回轉過身,帳幕中進來一個女子,一身絲綢,通體明亮,長眉秀目,唇若含珠,手中擎著興夷的玉壁,眉間還有一粒紅痣,登時撲將過去,握住她雙臂叫道:“大姐,大姐,我是興夷啊。”那女子正是越王勾踐的女兒,嫁與楚王熊軫爲夫人,小字君羅。她細細看著興夷,暗自嗟呀:“我遠嫁十年,竟連弟弟都不識了。”不覺滴下淚來,將興夷抱住:“你真是興夷麽?”興夷辛苦多時,終於見到姐姐,喜之不盡,話也說不出,只是緊緊攥住她,流下淚來。
兩人相泣一時,君羅忽然放開興夷,對子西盈盈一禮,道:“多謝大人令我姐弟重逢。”子西微微躬身,道:“夫人多禮了。既然是越國王子,就由夫人安排。只是大王近來身體不適,又在戰中,還是莫要打擾到他。”君羅連連點頭:“我理會得。”便帶了興夷離開。興夷跟著姐姐,想到:“這楚王征戰途中,還帶著姐姐,想是對她十分寵愛。”心裏更是喜不自勝。
一路隨她入了帳幕,兩個人又忍不住相對而泣。君羅細細撫著興夷,含淚說道:“你我姐弟,竟還有重逢之時。”見他面色黝黑,雙手粗糙,泣道:“你受苦了呵。”興夷辛苦一年,終於見到親人,哪里還耐得住,將他這幾年經歷一一道盡,末了說道:“現在好了,我終於見到姐姐。楚王如此寵愛於你,你帶我見他,先借上三軍,待我將這裏的吳軍殺個稀爛。再請楚王同父王訂盟,共擊吳國,傾國滅家之仇,三年羈絆之恨,何愁不報!”說至最後,語聲高昂,恨不能馬上架車出征。卻見君羅只是垂首而泣,不由奇道:“難道你不想助父王報吳國之仇?”君羅輕輕搖頭,仍是不語。興夷忽想到方才那令尹子西叫他們不要吵到楚王,心道:“那令尹縱是上卿,也不該吩咐姐姐不見楚王。難道楚王竟受他挾持?”便道:“莫非姐姐有難言之隱?”
君羅仍是垂淚:“楚王待我再好,我仍只一介姬媵,濟不了事的。大王好時,還常召見於我,如今他病了,我卻連他的面都見不到。”興夷便問:“他病的厲害嗎?”君羅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我見都見不到他,如何能知?但這些時日,營中一直在祭鬼神,巫樂不斷,看起來大王是病得不輕。”興夷暗道:“真是不巧。”卻笑笑說道:“也不須急,待楚王病好,你再替我安排。”君羅幽幽歎息,說道:“前些日子,祭祀大人說是黃河作祟,要大王祭河。大王卻說楚國之望,只在江、漢、睢、漳,不該去祭河。呀,大王不肯祭,我卻恨不能替他去。”興夷見她面色幽深,似籠了無限哀愁,便笑道:“姐姐你何苦如此心急?”君羅搖頭道:“你哪里曉得楚國的習俗。”欲言又止,“罷了,你勞苦多時,先去休息吧。但願大王早日康復,我也可以替你籌劃。”
興夷便在楚營呆下。過兩日,忽想起那被圍在城父野外的孔子一行,“那老兒看似和善,我且救他一救。”要去找子西,才發現根本見不到他,亦找不到人可以傳話,連君羅也莫可奈何,不覺暗恨:“如今越國勢弱,姐姐尚是楚王寵姬,他們也敢如此怠慢於我。他日我助父王興國,看這起人還敢小覰於我?”想到孔子,“不是我不救他,我也無法。”誰知又過幾日,孔子一行人便已到來,想是楚王久候不至,又令人去尋,才得解救了他們。興夷遠遠看著,見孔子時常出入楚王帳幕,暗恨又起:“有朝一日,定讓楚國也向我越國稱臣!”
如此呆在楚營,一晃已經數月,楚王病不見好,楚兵也就不動,卻聽得傳言,吳軍已取了陳國兩邑。興夷左右無事,也只得按捺性子日日與君羅作伴。忽一日,有人來傳,令尹子西要見君羅。君羅沈默良久,方才起身。興夷在楚營日久,已知此事必不尋常,執意跟隨。
進入子西帳幕,卻見裏面尚有數人,都同子西一樣的裘衣峨冠,列席而跪,見君羅進來,俱都起立,子西便道:“夫人可知,大王已在彌留之際了。”興夷大驚,君羅卻絲毫不見訝異,只是淡淡一笑:“這麽快麽?”子西便指著身邊一人道:“大王已將王位傳于王子子閭了。”子閭乃楚王叔父。興夷把眼望他,見他年事已高,暗暗奇怪。那子閭便道:“大王執意傳我,我推脫數次,終不能免,只好答應。但父位子繼,乃周之禮,我心始終不安。近來同令尹大人商議,決定立王子章爲王,夫人意下如何?”興夷心頭一跳:“這王子章不是姐姐所出?”不由一喜,看向君羅,卻見她面色慘然,奇道:“爲何姐姐反而不喜?”
君羅低聲說道:“章兒還只是小孩子,如何能擔此任?”一人便道:“夫人放心,有我等在,定當好生輔佐。”君羅凜然一笑:“我自然信得過子期大人。”子期將眼移開,竟似不敢看她。君羅又低聲說道:“事已至此,我只求兩件事。”子西便道:“夫人儘管說。”君羅指著興夷道:“一是要將我兄弟興夷好生送回越國。”子西頷首:“此事絕無問題。”君羅忽地滴下淚來,道:“我那章兒,年紀還小,望諸位大人好生照顧于他。”子西也不覺目中含淚,道:“王子既立,便是楚國大王,我等自會盡心盡力,夫人放心。”將頭偏到一旁,續道:“此是楚國之禮,我等亦無可奈何。”
興夷心下大駭,叫道:“你們要做什麽!”君羅垂淚對他:“我命如此,誰也不怪。”興夷心頭一緊,但覺手腳冰涼,呼吸困難,說不出話來。君羅忽地奔向席間,席上有一三足酒樽,虎鶴紋身,熠熠生輝,她舉起酒樽,一飲而盡,身子就軟軟地癱在地上。子西諸人皆背轉身子,興夷就撲將過去。但見君羅唇邊已流下殷紅的血迹。興夷大恸,擎著君羅,拼命給她拭著血。君羅握住他的手,緩緩說道:“我命如此,該葬大王。你回去越國,定要好好助父王興國。”興夷這才哭出聲來,叫道:“姐姐,姐姐,你爲何這樣傻?”心中又悲又痛,但覺整個身子都要炸開一般,狠不能將子西那幾個人全部殺掉。君羅緊緊握住興夷的手,喘息說道:“我早知此日,不須難過。但你,你,你定要好好輔助父王。”興夷將牙一咬,硬生生壓下悲嚎,說道:“姐姐你放心,我定不讓旁人再欺負我們。”君羅輕輕一笑,忽咳出一大口血來,胸前霎時染紅,將頭靠向興夷,再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