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大概已經飯上沈豐英了。
這些日子陸陸續續的在看青春版牡丹亭,看了也有三分之一。沈豐英的聲音不能算最好,而且似乎還有些奶氣,雖然有時候可以很是纏綿,但大體來說,還未全部化開;而且我總疑心她唱得不夠連貫,大約是力有未逮,轉合的時候停頓得過於明顯,昆曲最有名的特色“流麗悠遠” 就難免打了折扣。然而,看她的戲,我卻仍抱了越來越多的興趣,甚至完全凌駕於對梅蘭芳、張繼青的心情,雖然梅、張二人的唱工都遠非沈豐英可比。細細想來,似乎原因也無外乎這青春二字。
沈豐英的表演還是很到位的,那一種大家閨秀情竇初開的羞怯、期盼、婀娜,都在她的身段和神情中表露盡了,頗是動人心弦。據說當年梅蘭芳學昆曲牡丹亭,細心揣摩杜麗娘大家閨秀的氣質,刻意端莊,不敢將風情十分流露。這原本也對,但我手裡這版遊園驚夢,梅蘭芳到底有了年歲,身段是端莊得緊,但比起那青春年少的沈豐英,先就少卻一段風流蘊藉。張繼青的氣質其實很平民,但是奇怪得很,她在舞台上扮起杜麗娘,就是能夠有那種風華絕代的味道,可惜啊可惜,這一代人的青春歲月,都不是能用現代科技記錄下來的了。
所以我就這麼飯上了沈豐英吧?看戲的時候,當真是覺得百媚千妍,好比案頭一樣歡喜得不得了的精致玩意,怎麼把玩都不夠。難怪有道,這舊戲雖能挑出無數毛病來,喜歡卻是喜歡了,只是把玩,管它那許多道理作甚?忽然想到舊戲舞台下面,總是有一群喜歡捧角的人,特別是專捧旦角的,只怕有不少人就是把玩把玩著就醜態百出、甚至惦記起來收為己有了?想到這裡不免怵然一驚,難不成我也快墮落到那種田地了?
俞玫林的柳夢梅也好,確有些書卷氣,但可惜,《牡丹亭》本是杜麗娘的戲。
看的時候,我還常想一個問題,這昆曲用的是什麼韻?
現在呢,是把昆曲作為蘇州的東西,但它本不只是蘇州的,亦從未用蘇州話排演過。聽戲裡的發音,全不似現在任何一種戲曲,亦不似任何一種方言。按道理說,昆曲是現今一切傳統戲曲的老祖宗,打明朝的時候就唱起來了,昆山魏良輔修改了水磨調之後,昆曲就算定了型,從嘉靖唱到現在,從未聽說有音韻的大轉變,所以倒該是一脈傳下來的了?
查了一下,果然,號稱是中州音韻。
所謂中州,大略是中原一代,基本上可以函蓋現在的北方(不包括東北、西北)。元遺山給金朝的文人編集子,起了個名字就叫《中洲詩集》,所以大概可以知道中洲的范圍。其實,這也是個歷史詞匯,到了明朝,基本不再用了。
但元代的周德清寫了本《中原音韻》,到了明朝,雖然南曲勝過了北曲,但音韻卻是盡量以《中原音韻》為準的,我猜想,嘉靖以前,所謂海鹽、弋陽、余姚、昆曲四大腔,音韻都是差不多的中原韻。
我細細聽牡丹亭,覺得很多唱段的韻腳果然很有點類似現在秦腔的味道。又比如,牡丹亭裡“親”發成近似“chi”的音,讓我想起來明朝的時候,有一個南方曲家曾經抱怨說,現在的南方話裡“親”、“侵”不分,但是《中原音韻》裡是兩個韻部,這可如何是好?然則不知昆曲裡的“侵”發成何種音。
但音韻也不完全統一。這部戲裡,有個老園公,說的基本上是蘇州話,與旁人完全不同。又那位杜家請去的道姑,吳語的味道也比較濃。這兩個人有個共同點,都類似醜角。京劇裡的醜角,京白念的與人不同;越劇裡有一種老婆婆,專門說叨叨令,發音也比別人更近方言。或者,地方戲曲裡這種角色與眾不同的演唱方式,都是從昆曲裡的“淨角”來的。不過,我猜測,清朝的時候搬演牡丹亭,老園公多半不是說蘇州話的,那個時候,昆曲還不是蘇州的,尚是天下人的。不過,轉念想來,也許唐伯虎那個時候,蘇州虎丘的千人昆曲大會上,淨角們已開始用吳語了?
我向來對西洋人大塊吃肉的傳統敬謝不敏。在餐館吃個牛排還貴得不得了,可頭次吃算是吃個新鮮,再次吃就很沒有胃口。火候淺些就不免血肉模糊,深些呢又吃得很費力;而且塊頭大,西方人又好像對腥膻的味道不太敏感,那肉的味道就更不大對,再加上吃起來總覺得死肉一團,導致我這許多年都沒主動吃過幾次牛排。單純吃肉嘛,還是像紅燒肉那樣,燒得入口即化才好。當然,通常我也是對紅燒肉裏面的其他元素,--諸如霉乾菜、筍乾一類的“配料”更感興趣。
但是呢,架不住有人時不時會對著大塊的肉流口水,所以也嘗試著自己做了幾次。原來,做得得當,偶爾吃吃還是不錯的。
原本我對牛排這樣的東西總是生不得熟不得,生了嫌它有血,熟了嫌它咬起來費力,所以火候最重要。實驗幾次,發現就是用極小的火,一點點油(肉肥呢油就再少些),慢慢煎著它就好。肉就是要買來那麽厚的,千萬別片薄它。通常我會在案板上用刀背把肉敲一敲,讓它肉質鬆散,吃的時候口感更好。它那邊慢慢煎著,你就可以去做別的菜,中間翻個一兩次就好,鍋裏經歷過茹毛飲血的階段以後,時不時用筷子撥開肉裏面看看,裏面沒有了血、顔色稍微變了,就好了。這樣的肉,雖然也不小,自然遠及不上燉出來的肉好,但是火候剛好,易嚼不硬,不錯了。
在外面吃,我總是嫌腥,自己做的時候,都會在之前把肉用料酒醃一下,同時加點薑末蒜末、黑胡椒、鹽和醬油,讓它有些味道,再下鍋去煎。
配料我通常會用洋蔥和蘑菇,多多益善,特別是蘑菇,最後吸收了肉汁的蘑菇香得不得了。那邊慢慢煎著牛排,這邊的鍋裏就可以炒炒蘑菇和洋蔥,炒個七八分,煎好的牛排鋪在上面,把調好的醬汁倒進去,蓋上鍋蓋稍微煮一下,因爲我不喜歡澆汁,便用這種做法讓它入味,最後勾個薄芡,就可以起鍋了。
醬汁呢都是看家裏有什麽。像今天剛巧碰到超市里的羊排降價,就買來當成牛排做,不過開始的時候多加點料酒來醃,怕羊肉膻,結果味道也是一樣的好。調汁的時候除了切碎的蔥薑蒜作底,把家裏剩下的紅酒倒了不少進去,再加了醬油、醋和豆豉(豆豉這東西我其實不大會用,不過好玩買了來,結果用在這裏還蠻有用的),當然少不了糖。超市里也賣各種各樣的燒烤醬,我用過一次,但它那味道不是最適合我,還是要加些其他東西就是了。其實,最簡單的糖醋汁調一個就足夠好吃了。今天配了素什錦和青菜一起吃。
電影改編自Charles,Bukowski的同名小說Factotum(雜役)。原本小說大概是一九五零年代,小說有他自身部分的經歷,大意是說男主角成天換工作,因為他偷懶溜班去喝酒或是賭馬,每個工作都做不長,晚上就去酒吧鬼混,成天死氣沉沉的,但他有個習慣,經常會動筆寫點東西,寫好一個短篇就寄出去,日復一日,影片也在一個一成不變的往復結束了。要是我說到這就結束了,看官大概會想,這是什麼電影阿(其實應該是,這是什麼評論阿),所以我就再多說幾句我的感覺吧。
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著要做社會的小螺絲釘,對社會有所貢獻,以這個觀點來看,似乎這個男主角因為自己的懶惰,變成個失敗者,但是電影裡很生活自然的拍攝他的每一個工作,從擦拭一尊神像的鼻孔,到冰冷的工廠機器旁,男主角機器式的剛將罐頭三個一堆弄完,後面一堆又不讓人喘息的上來,真是此罐綿綿無絕期,到讓我印像最深的一幕,男主角被指派到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房間做雜役,老闆一走,他就把煙一點,把小窗戶一打開,鏡頭隨著煙緩慢的移動到了窗外,一開始一小窗,慢慢放大看到了一層樓,再放大到整個建築物,整個建築物又縮在一堆高樓大廈間,男主角愈來愈瞄小終變成一點了。幾年前看過一本書,是存在主義大師卡謬的異鄉人,想想這本書的年代和存在主義也差不多,這片裡的男主角就有點’異鄉人’的味道,偏離了社會主流價值,心靈也就注定流浪,成為了在資本主義社會裡的邊緣人。在這麼有組織的社會框架裡走自己的路,與異鄉人裡的主角不同的是,這個男主角把寫作當成心靈的寄託,儘管每個人聽到他寫作,總是豎起眉毛的說,‘oh, so you are a writer.’
這片既不美化也不醜化男主角,採取了一種平實的敘事風格,藉由每個人身旁最不起眼的“雜役”讓一個小人物的日常生活躍然螢幕裡,有時帶著點輕鬆,有時帶著點壓抑,花了你的電影票錢,還讓你不得不陪著你平常八竿子打不著一條船的人,共度了九十幾分鐘的喜怒哀樂,以及他心理細微的變化。雖然出了電影院後,走在街上恐怕依然是旁若無雜役的走著,但或許有那麼個時刻,或許有人會思考一下這個社會的結構的合理性,還有我們以前學的大同世界的理想,那完成這個五十年前的作品,到今日卻還是如此貼近社會真實的作家,或許會開心的一笑。
昨晚上又發現一個好去處,Morgan Library and Museum。
今年是Rembrandt 400年誕辰,原本是看到Morgan有關於他的etching畫的特別展覽,我比較喜歡Rembrandt的肖像畫,又從未看過他etching的作品,更何況Morgan這幢樓關了好幾年,重新開未久,也算是紐約有名的一個建築,便動了心思。
我原本不知Rembrandt也長於etching,人物、風景和宗教故事都做得很精致。看了一圈,仍然只是喜歡他的人物,非常有層次感,而且充滿了他畫人物的親和力。我們前段時間在Met看到Palmer的很多etching畫,那些基本都是風景,還只道etching的東西都是那般精工細琢的風格,看了Rembrandt的作品,卻也是筆力勾劃,很有素描的味道。
誰知還有巨大的驚喜。Morgan居然收集了很多兩河流域的cylinder seal,掛了滿滿的四面牆,實在了不得。我一面細細看這些印章,一面想100年前這些值多少錢,那個人收集了這麼多得多有錢,忽而又一想,那個時候兩河流域的好東西早被英國人法國人挖走了,美國人新入此境,挖來挖去怕都是些小東西了,故而印章一大堆;倘若真有大些的遺址挖出來了,印章這小東西只怕就滿坑滿谷沒人稀罕,所以旁人想收集也容易?呵,很不厚道啊。
後來又去看樓裡面Morgan以前的圖書館和書房。兩個房間間隔的地方是個很高很大的Rotunda,穹隆形的圓頂畫滿了裝飾,色彩極艷麗,看上去嶄新得很,想是之前閉館三年,這些地方都細細打理過了。圖書館很寬暢,四周圍了三層書架,房頂仍是重彩渲染,壁爐的上方掛了一面大掛毯。後來我們和一位老先生聊起天來,這位老先生人很有趣,對於Morgan閉館三年的事情耿耿於懷,還很熱心的告訴我們,房門口的兩面書架是可以旋轉打開的,打開以後,裡面的梯子就露了出來,人就可以上樓。我們這才曉得,為何三層書架,竟然沒有樓梯,原來是藏起來了。
Morgan居然收藏了三本Gutenberg聖經,兩本紙卷,一本羊皮。六百年前印刷的這一版聖經,因為樣式巨大數量不少,而且用了活字印刷,所以成為西方印刷史上的大事,算是批量印刷的開始。這版古董書,如今全世界剩下不到50本,Morgan一個人就收集了三本,可是了不得呢。圖書館裡展出了一本,我們就是在那裡結識了那位幽默的老先生。老先生說,兩本還不夠嗎?非要弄三本?我們兩個都笑,也開玩笑的說,大概她買了兩本之後,又有人想賣他第三本,他不好意思不買,而且人家說,兩本以後,第三本半價。於是大家一起笑。
我那時一看到滿屋子的書,就很歡喜。細細去看他書架裡面鎖著書的,便嫌他排列得很是沒有條理,書架之間又無區分。忽想起古人曾有用一首杜詩來命名自己二十八個書櫥的事,一架一個字,多別致。便同他說,日後我若也有這麼一大間書房,也定要弄個別致的法來排列,不然久了自己都糊塗了。
我們在裡面不到兩個小時,只看了兩個展廳,大約還有一半的東西沒有看,還要再去。回來的路上說起來這家和Frick Collection,都是私人收藏,但他覺得Frick的收藏比較重點突出,博物館的布置也更像居室。這是沒有錯了,不過Morgan有一點是Frick怎麼都比不了的:周五晚上免費!便是這一點,Frick雖然離我們很近,但也不可常去,Morgan就不同了。

昨晚上大都會歌劇院到中央公園開免費音樂會,是今年暑假中央公園最後一次活動了。每年呢,紐約愛樂和大都會各開兩場,我們通常會各去一次。今年七月份紐約愛樂的兩場演出,一個因為下雨,一個因為我做實驗,都沒成。昨晚上好容易約齊了,巴巴的去了。
曲目是威爾第的弄臣(Rigoletto),雨果的小說。他和幾位朋友到得早,佔了距離舞台相當近的一塊位置,而且正正當中。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周圍一片靜謐,清楚得同室內一般,欣賞音樂的條件好得我反而不曉得如何聽。本來麼,在我的印象裡,夏天的晚上去中央公園聽露天免費音樂會,不過當音樂是背景,大家坐在草地上,吃點東西聊個天,享受一下。好像前兩年都是這麼過的,似乎整個草坪上的人也都是如此。我還記得我們兩個第一次一起去的時候,是圖蘭朵吧,我們就躺在草地上聊了一個晚上,偶爾聽聽音樂罷了。這一次,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位置太好了,音樂無阻隔的傳過來,效果出奇得好,更奇怪的是,好像周圍也沒有人聊天,如此一來不認真欣賞簡直都是罪過了。再加上昨天見到了傳說已久的巴兄,此人亦是奇人,對歌劇的了解和熟悉非常人能及,有他在身邊,更增多了一些興趣。昨晚上好幾個朋友都去了,但手裡暫時只有這張照片。JW特意帶了三角架,大家好好的照了幾張合影。等照片傳過來了,再補上好了。 
其實昨天的演出很不錯的。女高音的聲音很好,可塑性強,雖然似乎技巧還有待磨練。他尤其喜歡Rigoletto演唱時的充沛感情,很打動人。等9月份Met新一季開始了,說不定我們還會再去聽一次。
錄了幾段影像,天黑人遠,畫面是不能看,不過可以聽聽聲音。先放一段Rigoletto裡面膾炙人口的唱段,這段也是最“威爾第”的了。
《歸潛志》是我回國時買的唯一一本書。這次只顧了吃喝玩樂,連書店都不得閑來逛。便是逛了,又不喜歡現在的書店商業氣息那麼濃,連中華書局都拼命出無聊的東西,國內的書店,比之Barns & Noble也強不到哪裡去。故而沒有仔細逛。只在一個小巷子裡看到一家快要拆遷的破爛古籍書店,頗有一些舊書好書,可惜好容易淘到我喜歡的兩本,都因為只有半卷而主人不肯出手。以上種種,逛圖書大廈的時候看到《歸潛志》,便不免眼前一亮。歸潛、歸潛,劉祁寫這書時,也是真心要歸潛的吧,我就是想看看,到底這書裡的他同日後那個終於出山應召做了蒙古官的他,有多大的對比。
中華書局的這套古人筆記,我這些年也頗買了幾本。筆記呢,我最喜歡讀宋人的,雖是閑人碎語,卻大多可存史。明人筆記就一路奔著俗世沉下去,到清人幾乎不能看。金元之際,還算承住了宋人的傳統,但我只對兩本感興趣,一個就是《歸潛志》,一個是《輟耕錄》。但輟耕錄這些年一直沒有見過。東亞圖書館是有的,不過是不方便讀的那種版本,我一直只顧著讀宋人筆記,便也沒借過它。
昨晚上才開始讀。先就翻到了記載崔立碑事的那篇文章。崔立碑事算是金末的一樁公案了。其實後世本來無人留意,但清人把元遺山的詩文挖出來,便也將崔立碑事好生吵了一番。此事發生在金人的朝廷被蒙古滅掉以後。當時金國皇帝已經跑掉了,崔立作主,以全城降了蒙古軍,於是暫時做了蒙古在都城的代理人。崔立自以為救了全城人的性命,便要大臣們給他立碑稱讚永垂後世,這群人裡面就有元遺山。當時劉祁雖是布衣,卻因為是有名的文人,也被請來起草碑文。他雖萬般不願,奈何得罪不起,也只得被卷入其中。事後,他在自己的集子裡把事情經過寫了出來,便是《歸潛志》裡面的這篇“崔立碑事”。文章前後倒與我之前所知差不多,但注意到一個細節,碑文寫好後,崔立找不到合適的石碑,便把宋徽宗的甘露碑磨平刻上去了。所以以後若是有地方說挖出來宋徽宗的甘露杯,那定是假的。
這篇文章出來以後,可了不得,因為大家都曉得崔立只是個小人,就算都城陷落沒有死多少人,但投降畢竟是投降,而且崔立投城,明顯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旁人的性命只是他的借口。金滅北宋之後,漢化甚速,到這時候,讀書人無分漢金,都是儒家忠孝仁義的思想,變節投敵是一層,舞弄權術又是一層,偏偏還要人立碑存証,誰的名字留在了碑上作為起草人,誰就是遺臭萬年的命啊。偏劉祁在文章裡細細寫了事情經過,自己是萬般悔恨,只怕連累家人不敢十分抗拒、只敢一味推脫,那元遺山卻甚積極,頻頻說大家趕緊寫寫就好了。這麼一來,元遺山的名字可就臭掉了。
元遺山這個人,現在可能很多人是因為金庸引用了他的“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但其實他的詩文功底更好,尤其是七言近體詩,宋以後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家。他當年的名聲已經不小了,偏偏因為劉祁這篇文章,不免為人所棄。奇的是他又不多辯解,只寫了一篇賦體的文章,說得含含糊糊,什麼“同聲同氣之間,遭無辜無罪之謗”,寄望於“流言自止”。就連元遺山死後,他的弟子郝經也不敢十分為老師辯,只是說“且莫獨罪元遺山”。既說“獨罪”,自然還是“有罪”的,無非不止他一人而已。這樣看來劉祁就算是為了自己開脫,大約也沒有冤枉了元遺山。
然而我呢,一直都是比較同情元遺山的。畢竟當初他再有諂媚權貴的心腸,國家滅亡以後也始終沒有出仕;劉祁話是說得很漂亮,但到底出山為官了。孰高孰下,還用仔細辯麼?當然,元遺山後來和耶律楚材關系不錯,有人說他也想做官只是苦於沒有機會。既便如此,最多和劉祁是一樣的罷了。
再一想,也許不必刻薄古人。國家都亡了,人還是要吃飯,不止自己還有家人,真的逼到絕境,讀書人又肩不能挑(或者更準確的說是不肯挑)的,難道真的可以抗著不作官嗎?抗得住的人自然了不起,抗不住的?也許劉祁和元遺山都是被逼到了絕境呢?
更何況遺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存史。金亡的時候,就他想著要把宮裡面的歷朝實錄保存好,莫被蒙古人混了;金亡以後,他數次奔波收集材料要寫一部史書出來,還建了個野史亭。雖則最終史書未成,但光這份心力,已足可讓人欽佩,便他氣節有虧,終久還是可憫可佩的吧。
這次回家,媽媽翻出來外公的兩封信給我看。紙頭都發黃了,脆脆的,我很小心翼翼的展開來,生怕弄碎它。一封是寫在外公以前用的實驗記錄表格的背面,日期是1962年6月1日。外公在信中和母親討論她的學業,還列出來中國、英美及蘇聯所用的計算某個工程數據的公式。另外一封只有半頁紙,列著外公開的兩個藥方:
一,沒藥一兩(細研),杜仲一兩半(妙研之),延胡殼一兩,當歸一兩洗焙(當歸對你不大利),肉桂一兩去粗皮,蓮解一兩。研為洗末,每服三錢,溫酒空心服下。
二,六味湯去熱地,杜仲續斷,艾、附、牛膝。
第二個沒有用量,看來是作為藥膳,平日裡補給著喝的。信中還申明,要與醫師商量使用。並說“症狀已明,可以常常吃點木瓜虎骨油,可以每晨吃一片姜” 。
這封信可能原本還有前言後語,但我媽就只將這段方子留下來了,到現在自己也不記得是怎樣一回事,那時候又有些什麼症狀了,甚至連時間都沒了。不過,從“每晨吃一片姜”來看,多半是寫給我媽媽的方子,至少也是給一個女子的,因為中醫認為女子可吃生姜,但要晨吃,晚飯吃則如毒藥。
外公過世得早,我和姐姐都沒有見過他,但我們從小就聽媽媽說很多他的事情,久了,也覺得同他很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媽媽手裡已經沒有太多外公的東西了,如今大了,連小時聽過的故事也會一一淡忘。我們尚且如此,以後如澤澤,就更不曉得長輩們的事情了。所以不如把它寫下來,不只外公,只要是家裡面有關係的人傳下來的事,都把它記下來,日後看著,不也有趣嗎?
我這想法,由來已久,上次Y表哥來紐約出差,我同他講,他還叮囑我將整個家族的故事都盡量記下來。若我能做到,當盡全力。若是Y表哥看到這裡,千萬記得幫我收集材料。
我呢,要先從媽媽家裡的故事講起。媽媽的家族人多故事豐富,經歷也復雜。待寫完這邊,再寫爸爸那邊的好了。

在家的時候頗看了幾出戲,這要歸功於央視的戲曲台。CCTV-11很多年前就有了,當初也是因著它,我們在家裡還時時能看到一些越劇。不過今次回去,這個台也明顯不一樣了。一來戲種多了,五花八門什麼都有。譬如我看了出錫劇,這種戲出了吳中大約根本看不到的,雖然據我爸爸說央視的錫劇演來演去只有一出《珍珠塔》,可總也聊勝於無嘛。再來,過去地方戲為了生存,紛紛拍成影視片,今次回去,電視上演的也多是舞台戲。傳統戲曲的生命終究在舞台上,能讓觀眾又回去戲院看戲,到底是戲曲的希望。想是國家有錢了,有余力扶植這些東西,民眾有錢了,也有余力給它們重生的土壤。當然,從電視上一掃而過的鏡頭看,台下的觀眾基本是中年以上,傳統戲曲要生存乃至壯大下去,還需要普及呢。
越劇
只看了一出越劇,是新編劇,《藏書之家》,舞台演出,茅威濤領銜。茅威濤其實年紀不小了,總有四十多恐怕近五十呢,倒不顯老,只是胖了,好在是小生,這戲裡又穿袍衫,不大顯露。唱功仍是很好。我曉得茅是尹派出身,但是忘了她還跟誰學過,總之出道以來從來唱得不夠“尹”,有自己的風格。她比尹派的調子高,能唱得很激昂,此是正經尹派小生所不能夠處。但尹派於傷感處最動人心,於我而言,這又是茅威濤稍遜的地方了。但這些年越劇界,茅可謂如日中天無人能及,這些年弄了不少新編劇在唱,機會多自然唱功更臻完善,只是能否形成“茅派”,如今是言之過早了。
故事是以天一閣范家為背景,背景雖真,人物情節都是虛構,講明末動盪之時,范家是如何保護萬卷藏書的。中國藏書的文化,興盛於明,臻望於清,藏書之 巨者,多在江浙。越劇來演這個題目,地域上正是剛剛吻合,戲文上則大大突破了傳統越劇“落難書生逢佳人,私定終身後花園”的范疇。茅威濤近年的新編劇,大多不採佳人才子的路線,不過有的好有的不好,像孔乙己我便不喜歡它進入越劇,但這個藏書之家編得不錯,詞藻唱腔都極合越劇本來的度數,只有一樣,升華得過高,忒大義凜然了。也正因如此,越劇那情致嫵媚處,亦皆淡了。兩個主要女演員,我都不認識。看的時候留了心的,但現在把名字也忘了。
其他段子雜七雜八看了一些,徐玉蘭、王文娟的唱腔都聽到了,像得一塌糊塗,然而終究不是她們了。
黃梅戲
黃梅戲亦是看了兩出新編劇。都是安慶市黃梅劇團的,舞台劇,一出《玉釵記》,一出,糟糕,把名字忘了,容後補。安慶市黃梅劇團大約是我首見,過去看得熟的,諸如馬蘭、韓再芬,都是安徽省團的吧。劇團既是首見,演員也自全不識得,《玉釵記》略仿西廂,女主角很漂亮,正因如此,我才忍受著看了半時,委實那戲文過於白痴。這便是新編劇的壞處,編戲比電視劇難多了,除了要編故事,關鍵是戲文需要功力。傳統戲文都是正經文人手筆,又經傳唱了多少代,方能留下來的,現在的編劇縱苦心寫了一個出來,也總是問題一大堆,倘若功力不夠,那簡直不能看了。
但這兩出戲有一個共同的地方,正生、正旦、武生、恐怕還有老生、老旦,道白都不是黃梅調了,而是京白,只有小花旦、醜角那樣的人物才用黃梅道白。《玉釵記》裡的女主角,京白講得還很不錯。我過去只知道地方戲曲(包括京劇)為了要人易懂,道白幹脆用普通話,像演電視劇一樣,只不過唱的地方還是要唱,卻從來未見過採用京劇念白的地方戲種。不知這是安慶黃梅劇團的新規,還是整個黃梅戲的走向,甚至是地方戲曲的走向了?
錫劇
錫劇只看了一出《珍珠塔》。珍珠塔其實是評彈的經典劇目,被錫劇借了去。評彈的珍珠塔我亦不曾聽過全套,但已極喜歡“方卿唱道情”那一段,上一次回國曾在上海找過評彈珍珠塔的盤,沒有找到。那時我爹在無錫見了,以為上海必然有,便未給我買,就這麼錯過了,可惜。
錫劇珍珠塔是第一次看。無錫話我其實聽過的不多,雖然和蘇州話很像,但據我爸爸說,他也未能百分之百的了解。但畢竟極像,所以聽起錫劇,那韻腳起吊,都讓我想到評彈。這珍珠塔本也是個才子佳人的故事,卻不料錫劇裡面,方卿還有一段武戲,那是在風雪夜中被賊人搶去珍珠塔時的身段表演,跌打翻跳,比京劇武生不差,那可是真功夫,南方小劇種裡很少見啊。
滬劇
滬劇我從小就不喜歡看,倒是正經上海話,可是唱出來很土,而且清一色現代戲,這戲曲沒個水袖雲腰,還怎麼看嘛?只一出《羅漢錢》,戲我不喜歡,但裡面一段紫竹調極好聽,我從小唱到大。
這回還是現代戲,卻耐心看了,卻是因為那戲文的緣故。你道是哪一個?《紅燈記》啊。紅燈記居然改編成滬劇了,讓我呆了半天。莫要說,我自來嫌滬劇不夠情致,倒是蠻適合紅燈記這樣的題材。
鐵梅是毛善玉演的。小時候看過一個節目,記錄三個劇種當時最紅的三個人,越劇裡的茅威濤,滬劇裡的毛善玉,第三個好像是川劇裡面的,不確了。這三人同年出生,當時都是領班的人物。所以這毛善玉也有四十多五十歲了,仍在演小姑娘,倒比茅威濤保養得還好,身子未見臃腫。又或者,其實滬劇已經無人,她還要強撐著出來演?
說到紅燈記,提一下《沙家浜》。沙家浜居然改編成電視劇了,許晴演阿慶嫂,陳道明演刁德一。阿慶嫂應該是很麻利爽朗有英氣的形象吧,許晴演來,眉目之間頗見些凌厲,也難為她了,但她比較氣質太軟,怎麼都不像阿慶嫂。陳道明的刁德一反有模有樣,確有股城府深沉的感覺。這兩期的《蘇州雜志》也在登征來的關於沙家浜的“酸”文。今年是《沙家浜》的什麼節慶嗎?
昆曲
我好奇了很久很久的白先勇做的青春版《牡丹亭》終於給我找到了。光說買這盤,就幾乎跑斷我一雙腿啊,我本以為“文化盛事”麼,到處都有,結果張繼青、梅蘭芳俞振飛的版本都給我買到了,還是找不到這個最新版。最終還是C在網上幫我查,連北京都只圖書大廈才有,J陪我去北京的時候,C先領了我們去買盤。一套VCD要200大洋,貴死我了,原來“文化盛事”,盛在價錢啊。DVD也有,要275元,一咬牙,我買回了VCD。
這是全本牡丹亭,9張盤再加一張花絮。開篇便是湯顯祖用來“標目”的蝶戀花:忙處拋人閑處住,百計思量,沒個為歡處。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述。這一唱起來,好聽啊真好聽,真個是白日消磨,無端腸斷的感覺,都起來了。唱到最後兩句: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在我想來該是最情深婉轉的兩句,可他偏唱上去了,有了點悲壯,味道不太對。是不是因為是男聲唱的?如果女聲唱這裡,也許更好?
我還只看到“驚夢”。到底是青春版,扮相俊美,身段窈窕,真真賞心悅目。表演亦極盡纏綿能事,驚夢一段,杜柳二人情意綿綿,頗有讓人臉紅心跳的感染力,真不容易。
但論到唱,便是另一回事。沈豐英的杜麗娘是張繼青教的,俞玫林則從汪世瑜。都是名師,兩個人也唱的中規中矩,但是,不能比。把張繼青的那盤放出來,那才是昆曲所謂的流麗悠遠。再比梅蘭芳、俞振飛的遊園驚夢(八卦一下,這裡的春香,是言慧珠阿),更不一樣。只是梅、張已老,盤上的身段是遠遠談不上婀娜了。我曾見人猜測,白先勇本是昆曲迷,自然曉得鑒別唱功,年輕演員畢竟功力淺,何必花如許時間氣力做這青春版牡丹亭?那人猜測,是為了過昆曲的癮。全本牡丹亭,他從頭到尾參與排演,張繼青、汪世瑜一遍遍示范,每個場景他都反復琢磨,這癮豈不是過足了麼?好像言之成理。
況且還有普及的功能。當初牡丹亭做好,白先勇帶著蘇州昆劇院的這個班子在全國各大學巡演,造成轟動。其實現在的大學生,莫說聽過看過,只說知道昆曲的,能有幾個?可是白先勇的名聲,在大學生裡恐怕還是很大的,高校巡演,難怪被包裝成“文化盛事”。效果是有的。起碼很多年輕人因此知道了昆曲的存在。我這次回去北大逛,百年紀念堂旁立著各種演出的廣告,電影講座之外,居然有一塊北方昆劇院的演出公告,票價還頗不菲,三四十塊錢哪,它旁邊《瘋狂的石頭》才六塊錢(我們那時候在大講堂看電影,好像才三塊錢?物價翻了一倍啊)。早幾年,北昆怕是做夢也不會想到來北大演出,誰曉得他是什麼啊。這是白先勇和青春版牡丹亭的功勞。

澤澤是我姐姐的小孩。上次回家,勉強還算在襁褓中,雖是男孩子,成天也只喜歡哭。那時我很煩他,尤其他一哭大家就要忙手忙腳的樣子讓我很煩。我常說,小孩子麼,沒事哭哭就是要招惹你,你不理他,就不哭了,既省你的事,又幫助小孩戒掉哭泣的壞習慣。總沒人聽我的。難道這理論不對麼﹖
轉眼,五歲多了,大不一樣了。
可以自己跑,自己跳,會笑會說話,可以丟到一邊讓他自己做事情,是個完完全全的“人”了。這時候就會驚覺,是小孩子長得太快,還是真的有好多年過去了﹖
雖然大了,還是很粘人,總要別人的注意力,吵嚷來吵嚷去,一刻不得閑。你好好同他講話,他一個字不說。你不理他了,倒要貼上來這樣那樣。同他一個房間裡,是不能給他件事情做,然後就可以自己安安靜靜的呆著了。所以我還是煩他,嫌他粘人。屢次說他已經大了,不必再寵著。那日我們一起逛古文化街,他非蹭到我姐身上去,姐姐扭不過他,把他抱了起來,那一霎那,他轉頭沖我露出勝利的笑容。
倒也怕生。我剛回去的時候,不敢同我講話,只遠遠看著。下了一盤跳棋,倒也不躲著,只是安靜得連嘴都不咂。過了幾日,便好了,能湊過來花樣精。
我不喜歡小孩,或者類似小孩的貓貓狗狗,大概老天爺都知道了。澤澤雖然是我姐姐的小孩,也不能讓我轉性。可他有樣武器,就是長得好看。漂亮的小孩總是得寵一點,即於我,也不例外。搞怪﹑扮鬼臉﹑發獃﹑笑將起來,因為好看,都容易讓人心軟。輕輕騷他的肚子,他會扭着身子躲閃,並發出格格的笑聲,眼睛變得彎彎的,嘴唇簇成花瓣,那時候如同一隻小老鼠,最柔軟可愛的一隻。長輩們都說,他像極了我姐姐,在我看,也像,但比我姐麻煩多了。
澤澤喜歡反著說話。好的東西要說不好,不好的說好。那日姐姐帶我去做美容,澤澤也跟著,一個勁兒的說,做完了以後醜死了。到很久以後,才趴到我姐耳邊悄悄說:媽媽我剛才騙你呢,做完挺好看的。你說,他懂得什麼是好看嗎?何況美容這東西,連我都不覺得有比較好看。你同他說什麼事情不好,偏要做得起勁。這算不算叛逆呢?可是才多大啊。
學了畫畫,送給我一張,裝作漫不經心的丟過來,問他畫的是什麼,只說不知道。喜歡玩手機、相機,那部數碼相機,據說拿回家不到兩小時就會用了,而且很多功能都會。然而卻懂得不喝可樂,理由是:喝了以後長不高。不曉得是誰教給他的。這個年紀的孩子,似乎要用他們懂的話來說,可是什麼是他們懂的呢?含糖、不健康是肯定不懂的,“不好”根本會被理解為反意,倒是“長不高”這種子虛烏有的理由記得很牢。那幾日新聞裡說印度查出可口可樂裡有殺虫劑,從此澤澤就天天掛在嘴邊,不再說“長不高”,改成殺虫劑了。不過,他到底曉得什麼是殺虫劑嗎?
人雖不大,精力極旺盛。我們爬長城那日,大家全程下來已經很累,唯有他,總是一馬當先沖在前面,走了一段,又返回來找我們,再跑到前面去,再回來。我們都只爬了一次長城,他一個人大約爬了兩三次。下來以後,問他,累不累?不。第二天卻不說話了。
回去了七中一趟,只見到王老師,同他聊了很久。王老師滿腹感慨,七中是大變樣子了,學生可能變得更快。可不是呢?我在那裡時,就碰到一個學生來找老師,雖然不是王老師教的,也一點不怕的說,想知道自己有沒有留級的危險,因為補考的時候想著只有一門,按規定怎樣都不會留級,於是沒有復習,和父母出去玩了一趟,回來胡亂考考,考後忽然怕了,便來探看一番。我是大開眼界啊。當初的我們,即使考試沒復習,也不敢這麼理直氣壯的,起碼得有點慚愧有點心虛吧?
然真正令我感嘆的,還不在這裡。如今七中比我們那時,規模大了三四倍,以前一個年紀4個班,現在14個,每班60幾人,十個考進來的,四個收費。這是高中。初中全部是三年一萬塊,這還屬於義務教育哪。我還記得我們高中時,學雜費漲到50塊,還請了全部家長來說明問題。如今可是明碼標價了。可是,這又只是學校的問題嗎?王老師說,學校老師的工資,60%國家負擔,40%自籌。一所中學,上哪裡籌錢去?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要找學生要。這就叫“教育產業化”吧?學校也能掙錢,多厲害!當初是哪個“高瞻遠矚”的人首先喊出這“永留後記”的提議的?據我姐姐說,明年中小學就不再能夠收費了,希望是對“教育產業化”的開始改正吧。
還有教材,這些年也一直在改。這次老師們又在說,數學教材又改了,變成板塊式,至於代數幾何不分科,更是早幾年就做了的。像這樣的改變,好像沒有什麼實質的不同,可“改”總要花錢花精力吧?不是白折騰嗎?有實質改變的也很多,像語文教材,我早看不下去了。現在的教育思維很實用,應用文大大增加,要砍就只能砍古文。而且什麼東西都是越簡單越好,生怕學生學不懂。據說這叫與國際接軌。豈止中學,自大學擴招,很多學校都開了不少新的專業,基礎課學得很少,都是些實際的、應用的、聽起來很好找工作的東西。俺娘不曉得抱怨多少回了。當初我們入學時,生物系把植物學從一年砍成一個學期,還廣遭老師抱怨呢。現在這些都是小兒科了。唉,學校都是越來越大,越來越漂亮了,內裡乾坤呢?
同北京一樣,雖然畢業後回去過幾次,但我心中的北大,還是當初那四年中的模樣。這回北京已經徹底不認識了,便想著北大,怕也是難以相認了?
但北大居然變化不大。這大概要歸功於百年校慶那次,硬扯著建出些東西來,像新圖書館(雖然那時還未投入使用),百年紀念堂也差不多了,理科樓群起碼棚子搭起來了。所以校園的格局變化不大,無非更精致些了。
東門向外推進了一些,徹底吃掉了原本
供應我們水果的一街小販,東門內建了新的生物樓,這是我不知道的。新樓略似以前的生物技術樓,看上去容光煥發,然而我心裡想著的,仍然是老生物樓前的那兩株丁香。燕南園真的拆了,雖然我總幻想著馬寅初孤零零死在那裡的淒涼,即使他並非死在那裡。湖區還是老樣子,西門附近也無甚變化,只多出了個校史館,也是我不曉得的。可惜那時已經關門了,門口的警衛還蠻客氣的說票價3元,沒有北大學生証5元。
想起我當時離校時,沒有趕在最早的兩天辦手續,結果學生証說什麼都得上交,不能交10塊錢把証留下。大約最最不一樣的,是宿舍樓吧。新樓都起來了,看上去就比我們那時“豪華”不少。怎麼辦呢?長江後浪推前浪。所以南門附近我都沒有太逛。
變化大的是人。不是北大人,是外面的人。回去之前,俺爹就念叨著,北大新出台的一項政策,拒絕旅行團進入校門,在網絡上引起很大反響。我那時還道有沒有這麼夸張,旅行團都要往校園裡去。這次回去,滿園子的遊客。也許剛好正值暑假吧,三五成群的人,領著小孩,拎著相機,沿著園子慢慢逛,意態之悠閑,人數之眾多,真真令我嘆為觀止。更有甚者,西門裡面停了幾輛車,J陪我去的北京,匯合了北京的朋友C,我們三人逛到那裡時,不知怎的聊到清華,居然有人在旁接口:要車嗎?直接把你們送到清
華。又說:可以坐車遊北大。我的天,這算哪一出啊?難怪C嘟囔說估計是孝敬了哪位領導得以進來做生意的。雖說,如今家長們望子成龍的想法可以理解,大學成為“旅遊聖地”也差可理解成社會文化的運動,然而,我身在遊客之間,仍然感慨萬千,更加難以想象曾經會有導遊舉著小旗子領著一群人這邊走走那邊嚷嚷的“盛況”。想到劍橋,暑假裡幹脆收門票,正經做生意,我初初去時還很詫異,然而現在,或者可以鼓動北大也大張旗鼓收錢,便宜點,看這遊人如織的樣子,也能掙不少錢吧,這錢掙的,總比開那些騙錢的課來得心安理得吧。我這裡抱怨著,轉念一想,其實人家看我,不也是遊客一枚?
回來有三天了。大概在國內的時候過得太腐敗,剛到紐約就開始生病,燒便燒了兩天。今天掙紮著去實驗室,重歸原本的日子。才兩個星期而已,卻仿佛換了個人間。唯有在這裡重溫兩個星期的腐敗日子了。
吃
回國最大的腐敗,就是吃。
剛到北京的時候,和朋友簡單吃了個早餐,綠豆稀飯加一屜包子。就這麼簡單的,我忽然感慨起來。光是早餐,我們吃起來就可以千變萬化,別說有面、米兩個系列外加無數可入早餐的素材,光是個餅就能做出多少花樣來?粥又是百變不重復的,而那糯米團子又有多少景致?對比一下,在西方只有面包,再不一樣的面包它還是面包啊,那俄羅斯面包和法國面包,在我吃著差別可遠遠沒有千層餅和蔥油餅的區別大(嗯,對於餅,我的想象力實在不夠豐富)。這麼一感慨,由不得第一天就感動起來。其實呢,花樣還是其次的,最簡單的一碗豆花(咳,我不吃豆漿,除非咸的可略忍受一二)油條,就盡夠我感動了。
在國內兩個星期,天天吃,時時吃,見誰都要吃,吃是吃得過癮,苦就苦在胃口有限,很多吃席排不下啊。走的時候,我媽還念叨著,這裡沒吃,那個沒吃的。剛才還忽然想到在家時買的一樣東西還沒吃,心裡這個嘔啊,怎的忘了它涅?
吃的腐敗,難以一一描繪,就隨便挑點說吧。
吃的最鮮嫩的,是和L聚首時的醉蝦。端上來的是個大玻璃罐,蓋好蓋子,蝦還在裡面活蹦亂跳。罐子裡有半滿的酒,過了一陣子蝦都歇住了,我們這才揭開罐子,一只只剝來吃。嘩,那可真是鮮得眉毛都要掉了,嘴裡是說不盡的風光啊。只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每只蝦咬第一口時,都覺得那身子輕輕一顫。餐館是粵式的,但醉蝦這種吃法,浙江應該也有的。
還在一家川菜館吃到了蟹黃豆腐(其實按蘇州菜的叫法,應該是蟹粉豆腐),還是他們的招牌菜。看賣相比較像是蒸的,下面埋了不少蟹黃和其它亂七八糟的東西,味道倒極好。他們另一道辣的招牌菜,菜根排骨,我吃起來倒平常。說到這家餐館,麻辣誘惑,裡面居然不許照相,當然,有J的掩護,我自然也照了個不亦樂乎。
還有俺娘一心要帶俺去的百餃園。北方人有句話:好吃不如餃子,好受不如躺著。這餃子吧,即算在我這不懂吃面食的人來看,也還真的蠻好吃。特別佩服那種極會包餃子的人,像G的媽媽,我姐姐的婆婆,包出來的餃子,平平常常一點不花哨,可那味道硬是讓你覺得舒服妥協得穩穩當當,再怎麼樣的山珍海味都比不得的。當然,更了不得的是,她們包起來都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通常人家包完全家份量的時間,還未必夠我和面的(如果我會和面的話)。不過出去吃餃子,又不一樣了,吃就要吃個新奇。百餃園,顧名思義,有許多種不同的餡,每種至少二兩才能下鍋,又有水餃、蒸餃、煎餃的花樣。我們那日吃的,最鮮美是蟹黃的餃子,嘩,真的從沒見過那麼貨真價實的蟹黃餡;最新奇的驢肉餡,平生第一次吃驢肉,味道蠻特別,倒也鮮嫩可愛。我們去爬長城那天,注意到附近的餐館都掛驢肉的牌子,不曉得從哪年開始,興吃驢肉了。本來以為這皮粗肉厚的未必好吃,想不到還不錯呢。
倒是知道這幾年興吃農家菜,原料新鮮嘛。我們在長城腳下,也湊了個趣。最家常的農家菜,便是所謂“柴雞蛋”,即不經飼料滿地亂跑亂吃的雞下的蛋。我口拙,每吃出幾許不同的味道,怪他油放多了。此外什麼野兔、小魚,都只吃個熱鬧。然那盤野山蘑,雖然賣相不大好,可真是香,仿佛真品上了山間的清風明月一般,香在嘴裡,繚繞不去。後來巴巴的買了一包野山菇帶回來,不曉得有沒有類似的味道。
旁的就不說了,總之這回足足吃了兩個星期,也難怪一回來就生病,大概吃得身體都受不了了。是了,如今國內的餐館,侍應生大多著旗裝,門口的接待小姐必是長長的旗袍,笑臉迎人。一路近餐館,但凡碰上個往來的侍應生,必大聲同你打招呼,熱情周到的讓我都覺得不好意思,然而這樣還不用給小費,相形之下更對美國所謂“自願”的小費制度咬牙切齒。北京的一家餐館,點菜的時候侍應生直接討出掌中寶來敲,根本連字也不用寫了,太先進了吧?
還同L喝了次咖啡。咖啡這舶來品,中國人本來是不大喝的。我中學的時候,流行速溶咖啡,那時候也時不時喝喝,覺得不錯,出了國才知道咖啡還是煮的好喝。那時聽說starbucks要在北京開店時,心裡暗笑,中國即算有人喝,只怕也會賠錢。誰曉得這些年咖啡店倒是越來越紅火了。我們這次去的叫上島咖啡,據說和starbucks不相上下。進去後可了不得,三層的樓,軟軟的大沙發,裝潢得極奢侈,別說美國快餐式的咖啡店比不了,歐洲講究情調的咖啡店也是相形見絀啊。咖啡的煮法是歐式的,瓷器是中西合壁的,份量是美國式的,價錢是宇宙無敵的。這一杯咖啡三十大洋,比曼哈頓還貴啊。搶劫啊,赤裸裸的搶劫。想來國內的咖啡店,是專調那種以錢為情調的“有錢人”的。
Shopping
除了吃,就是買東西。其實我也不需要什麼東西,同家人逛逛街,自不免買些衣服。這一買,又忍不住感動,又好看又便宜花樣又多。當然,也有不少貴得不象話的,這些我自動當看不見哈。
發現現在頗有幾個牌子,專營揉入了傳統因素的時裝,立領、盤扣、傳統樣式的繡花,有的典雅,有的奔放,都很好看。當然,目前這個傳統,基本還只停留在旗袍的層面,什麼時候再往前推幾個朝代,自然更好。
美容
姐姐還帶我去做了一次美容。
基本上我平時不用保養品化妝品的,更加覺得美容費時費錢也沒什麼用,長久下來,同自己抹東西一樣,大概壞處多過好處。我姐呢跟我的習慣其實也差不多,這兩年卻不知為何開始做美容,大概剛巧她們小區裡就有一家店吧。
美容院我還是第一次進。小姐們輕聲慢語的,外面原本熱的喧囂,進去以後人便靜了。原以為坐一張軟椅而已,誰知道是整個人躺在床上,小姐的動作又輕巧,開始還和你講講話,慢慢的人都昏昏欲睡了,不大答理她了。我也不曉得這一層一層的她都給我抹了什麼,不過反正偶爾一次,由她了。這家店我姐姐常去,那裡的人都同她很熟,對我也自然親切得很。手上的力道剛剛好,嘴巴也甜,上了面膜只要幹等的時候,她居然還幫我按摩。唉,這確實是享受啊。也許,大家來美容院也並不只是要美容的?
一個小時之後,我從床上坐起來,對面就是面鏡子,我嚇了一跳,覺得自己的臉熠熠生光,真不曉得她都給我抹了什麼。摸一摸,滴溜溜滑的,難怪有人愛到這裡來。
不過據姐姐說,我們這樣來一次,花費不少,小姐也辛苦得很,但所掙無多。老板拿大頭,人工還是便宜啊。
聽到朱利葉畢諾許和侯孝賢合作 非常期待
她是我非常喜歡的明星 可能因為台灣放了她不少片子 所以對她特別熟悉
我看過她的第一個片子就是 布拉格之春 那時台灣興起米蘭昆德拉熱 我也很'媚俗'的
看了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不朽等作品 但其實真正有感受的不多
但看這個片子 我對她的演出印象卻很深刻 她和Tomas的另一個情婦對比鮮明
兩個我都很喜歡 她當時給我的感受 很純真執著 有時很堅強
但有時又像個孩子很需要受人照顧 詮釋原著的女主角很貼切 當時我就很喜歡她
到了新橋戀人 整個一百八十度轉變 變成了一個追求自由浪漫 行為有些驚世駭俗的年
輕戀人 '新橋'其實是賽納河上一座古老的橋 但她和那個光頭男主角 用他們的青春演
出 賦予了新橋全新的意義
後來又聽家人說烈火情人很好看 說她的演出很有爆發力 但我後來沒有看 這個倫理
大爭議片 應該是她physical裡的最激情的片子 一對父子同時愛上她 後來終究悲劇收
場 家人說她這個片子演的很有爆發力 我想以後總有機會看
藍色情挑是她和波蘭大導演奇士勞斯基的電影 我個人認為這不算是奇最好的電影
不過朱利葉的演出還是挺內斂精緻的 這次她詮釋一個車禍失去丈夫的女性 經歷憂傷
重新走出失去親人的陰影 也讓自己重新創作的轉變 雖然這個片子已經好些年了 但是
已經看出她演技也更內斂 角色的選取也更重視內心戲上面
這幾年不管巧克力的情人或是英倫情人對於我而言都不算是朱的最好的作品之一
雖然我也喜歡她在英裡演的護士的腳色 但是像這樣的角色 對朱來說已經是駕輕就熟了 能突破的地方不多了
現在她要和侯孝賢合作 我是充滿了期待 我希望他們兩彼此能從對方挖掘出新的東西
也給觀眾一個新的視角 也希望藉由對這部片子的關注 也能讓更多一點人關注台灣導演拍出來的作品
讓快週末的大家輕鬆一下巴
前幾天和朋友k去博物館 頂樓在展示些現代藝術 我們就懷著欲窮新藝術 更上一層樓的朝
聖心情上頂樓去了 果然登頂樓而小天下 只是高處不勝暑 多少英雄豪傑都是熱死在這華
山之巔 果不期然 赫然看到了九隻還是十隻小黑鳥曬在那 旁邊兩位一男一女外國人在那
仔細端詳
男的說 It can't be real.
我說 So it's art?
男的沉吟了一下接著說 hmm, it's fake. It's fake art. But what is the point?
我就故做神秘說; The point is to make you think what the point is!!
沒想到那女的說:You really know what the artists think!!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周星馳的食神 啟動高速翻譯機 在萬分之一秒時 想起了以下的話
Maybe there is no artists. Father, mother, grandfather, grandmother, boy, or
girl, as long as they do it with all their hearts, they can be the gods of art
.
就在我正準備說出口的時候 翻譯機突然在腦海裡嘟嘟的叫 一看 上面顯示此句太深奧
不建議使用 看著那女的正期待我說點什麼
我說; 什麼都別說了 這個送給你 立刻射出一張卡片 打開一看 上面兩瓣紅嘴唇交錯著
被一支箭穿過去 下面印著 God of BullShit
我姐姐家的熱水靠太陽能生成。初時我還很驚異,問她陰天下雨怎辦,冬天又如何,靠天吃飯(應該是洗澡了),是否太受限制。後來去她家住,才曉得這太陽能真的蠻好用,那日天高雲重,雖然熱的惱人,太陽卻不大見,但晚上水穩已有七八十度,根本用不到的高溫水。想來縱是黯淡無光的冬日,只是家裏用用熱水,還是盡夠的。
總記得初中的時候,課堂上老師總講用新的幹淨的能源代替不可重複使用的傳統能源,太陽能自然是首選。可不知爲何,長大了反不大聽人談論了。當初到美國,還以爲西方社會技術先進,自然在能源利用方面也是走在前面了,誰曉得蠻不是那一回事。有一年在蘇格蘭遇到一個美國人,他的碩士論文便是爲何美國不肯使用太陽能,我連忙請教原因,還道是否是技術難處,那人說,技術上沒有問題,只是美國能用低價買到石油,不必費神用太陽能而已。我當時真是驚訝,完全想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歐洲對環境能源比較關心,也難怪我周圍的歐洲人常罵美國。
可惜姐姐家裏的太陽能也是他們自己買了設備在用。這兩天我總想,若是整幢樓都有一個接收太陽能的裝置,大家一起用,豈不是好?這次回國,聽說摩托車不能上馬路,面包車也不可以再作爲出租車來用,都是因爲尾氣嚴重損害空氣質量,私家車也有尾氣管理。但瞧國內,仍然是車多塵重,我姐姐也常抱怨水電年年漲價。這次覺得國內塑料袋用得很嚴重,又少見垃圾回收。其實中國早已是個能源消耗大國,恐怕亦是個摧殘環境的大國,便是有了些微管理控制,又濟得了事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挺虛僞,一方面享受朋友開著私家車給我代步,一方面又希望政府對汽車嚴加控制來減輕環境和交通壓力。國內的私家車可真多,據我娘說,紡院的老師便有百分之八十的家庭有車。情形已是如此,買車的人只怕會是越來越多,私人買車情有可原,政府卻需要對環境負責。可能正是因爲這種心理吧,看到點希望的苗頭,便覺得很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