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美國的鬼節,萬盛節。
暑假回家的時候,正趕上中國的鬼節。今年閏七月,所以其實有兩個鬼節。
美國鬼節和中國鬼節,最初的講究是差不多的。美國的萬盛節來源於凱爾特人的“除夕”。他們以11月1號為新年第一天,而十月三十一號呢,他們認為人鬼之間的界限被打破,群鬼出動來到人間,所以是鬼節。如同我們傳統裡的鬼節一樣,農歷七月十四,地府大門打開,鬼可以回到人間和家人團聚,所以這一天祭祖特別有用。當然啦,關於中元節來歷的傳說有很多種,不能追溯成唯一解。誰讓俺們歷史悠久呢?呵呵。還有,凱爾特人的地府是10月31號開大門,咱們中國的閻王爺是農歷七月十四,差別不小。估計兩個人沒有坐在一起喝過茶。

美國的萬盛節呢,後來用混了基督教的一些風俗。11月1號,曾經被羅馬教皇定為All Saints’ Day,希望大家以後就慶祝基督教的聖人們,別管鬼了。不過,顯然沒成功。普通人對於鬼怪的興趣永遠比較大。不過,Halloween這個詞的詞根,倒是來源於all saints的。古英語中的saints是hallowmas。
至於萬盛節為什麼要吃南瓜,而且要用南瓜燈來做裝飾,我想,大概是這個季節南瓜正豐收吧。
而我們和美國人過鬼節的方式,還是很不一樣的。
中國傳統上是要祭祖。古人祭祖規矩很多的,擺供、上香、燒紙什麼的都算平常。不過現在,大約大家都怕麻煩,看起來只剩燒紙一途了。暑假回家的時候,有幾天晚上常看到人在路邊燒紙,才意識到鬼節要到了。然後,姐姐就嚷嚷著燒紙。
我家是不過鬼節的,從來不過。我姐姐的婆婆卻每年鬼節都會燒紙。話說有一年,我姐出於好奇,就陪她的婆婆燒了一回,然後,婆婆說:“燒了一年,必得年年燒。”不然能怎樣我就不曉得,反正我姐從此以後年年給家裡過世的長輩燒。燒紙還很講究,必須自己去買,實在不行人家代買了(這個人家包括丈夫、父母、孩子、姐妹),也必須還錢,雖然說你的錢就是我的錢,可必須有個給錢的“儀式”,這樣,日後燒的紙,才算是你的。今年我姐那段時間剛巧很忙,成天嚷嚷著不能錯過了,最終好像還是錯過了。嗯,希望我們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們不要去責怪她。噢,對了,今年閏七月兩個鬼節,她第二個應該補上了。小時候,我對於“封建迷信”很不屑一顧,現在覺得,風俗這東西,其實很有趣。現在大約很少人會真正相信鬼節有鬼的事情,可是,祭個祖表達一下心意,或者湊著風俗過點文化的癮,比如給小孩子講講鐘馗捉鬼的故事,還是很有趣的。
美國人過萬盛節,則是把自己裝成鬼。萬盛節的party,就是化裝舞會,今晚上在街上逛逛,真是群魔亂舞啊,熱鬧得很。小孩子最開心了,可以裝扮起來一家一家的敲門去要糖果。糖果不能隨便要,這裡也有講究。人家門口點燃了南瓜燈的,表示歡迎你去,否則還是不要騷擾別人的好。紐約人住樓房沒有地方點燈怎麼辦?在門口掛點裝飾品吧,只要有點過節氣氛,就有小孩子來敲門。很多紐約人是非常喜歡熱鬧的。上周末的時候我們往中央公園去散步,沿途頗見到幾家門口掛滿了牛鬼蛇神的,非常有趣。我覺得,美國為數有限的傳統節日裡,萬盛節是最富於想象力、最有意思的一個。
當然,如果今天放假,我願意多稱讚美國人幾句。
今天在評彈論壇上看到一段錄像,趙志剛常起了《庵堂認母》。這是評彈經典劇目《珍珠塔》裡的一段,不用說,趙志剛是唱方卿的了。有點驚訝,他居然還是英俊小生模樣,當年他最紅的時候也得有二十多了吧,我還是小孩子呢,隔了這許多年,一樣的唇紅齒白,那扮相(評彈通常不須粉墨登場,大概也是因為趙志剛的緣故,居然讓他穿了戲服),比這些年來我看到的最好看的俞玫林版柳夢梅還要清秀。當年他走紅,除了模樣唱功,也是因為他是越劇裡面第一位男小生。但自沙漠王子,似乎就不大見他了。這些年我總以為他早棄戲不知從了啥,卻不料又跳了出來,還是當年模樣(其實當年他長什麼樣子我都不記得了,只覺得年輕得不像話),只是唱起了評彈。
有趣的是,趙志剛的吐氣發音全是蘇州話(或者應該說評彈蘇州話),聲音也不必說,只是那味道,呵,怎麼聽怎麼覺得像越劇,而且還是尹派腔(我最愛的唱腔啊,又讓我逮著機會過了點癮)。可見串行也是很不容易的。
最最有名的“串行”,大約當數梅蘭芳。據說梅蘭芳自早年起就悉心學昆曲,他能唱《遊園驚夢》,絕不是臨時搭的架子,而是幾十年功夫,同俞振飛也是老搭檔了。反正我手裡那盤《遊園驚夢》,梅蘭芳唱得是毫不含糊的。裡面演春香的小丫頭是言慧珠(嘿嘿,從時間上看,那時候應該正是她和俞振飛的“醞釀”期),這也是一位“串行”的。言慧珠出自正經京劇世家言家,但從小喜歡旦角,後來費盡心思拜了梅蘭芳為師。50年代以後改行唱昆曲,據說(章詒和援許思言的說)是因為嗓子的緣故。言慧珠的聲音是非常好的,但據上面的說法,後來她的聲帶變得肥大,聲音只甜不亮,於是改了行。其實我不是很明白,京旦唱不好為何可以轉攻昆旦,不過昆曲唱腔多悠遠清麗,卻不需要非常豁亮。當然,也許上面的“據說”也只是胡說罷了。不過評彈裡倒有一個嗓子倒了卻能絕處逢生的典型例子,就是蔣月泉。蔣月泉小時也是學清亮的俞調,但是變聲期的時候小嗓子倒了再不能用,本來大多數人就不能唱了,結果他居然可以琢磨京劇老生的唱法而自創唱腔,“蔣調”一起,便成為評彈大師。唉,故事發生在別人身上總是很容易,雖然故事中的人很痛苦,然而沒故事的人又很無聊。――周末很墮落的“復習”瓊瑤,現抄兩句很酸很酸的台詞過來。呵呵。
不過呢,京昆互轉,大概本非太難的事情,兩者原是一家,也常常共生。《菊部叢談》裡面,提到許多早年(大約早於民國)戲曲界人物都是“昆亂不論”的,也就是說昆劇和京劇都很擅長。當然,這裡直接以為他所謂的“亂”就是京劇,我總疑心百多年前,是否真有人精通京、昆之外的許多戲種的人。昆曲曾經稱霸天下幾百年,清朝中期各地戲曲競起(基本上都是在昆曲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稱為“花部”,又稱“亂彈”,而昆曲這個祖宗級戲種,雖然最終被京劇侵吞全部地盤,還是被尊稱為“雅部”,所以才有“昆亂”或者“花雅”並提。於是我總疑心,前人說“昆亂不拘”時,是僅指京劇,還是包含其它劇種的,只是京昆互轉想來容易,旁的地方劇種到底差別大些,況且還有語言的限制。不過記得看過茅威濤說,她們小時候都要先學昆曲做為基本功的。越劇如此,想來其它劇種也如此吧。
九月份X回國,承她幫我帶了本書回來:《地方戲曲音韻研究》。這書從語言學角度分析幾個地方戲曲,昆曲、越劇、京劇、黃梅戲、滬劇、莆仙戲、湖南花鼓、上黨梆子各佔一章,遊汝傑主編,每一章都是不同的人寫的。X說,這大概都是他的研究生的工作,我看著也蠻像一篇篇博士論文。不過,這書挺好,做語言學、音韻學的人,大概還沒有系統研究過地方戲曲。
我還在看昆曲一章。今天看到他們用張繼青、華文漪和梁谷音的同一段唱詞分析每個人發音的不同,我手裡雖沒有華、梁的牡丹亭,但一時興起,還是把張繼青的翻出來重聽一遍,也听了梅蘭芳的一段,這樣有針對性的聽很有趣,也聽到一些和書中所寫不同的地方。
說的是遊園裡面的兩支曲子。
【步步嬌】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醉扶歸】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先說這個“晴”字。晴是尖音,來源於中古音的“精”字組,書上說張繼青把它發成ziŋ,華文漪和梁谷音都發成tsiŋ,也就是說張的發音比較濁。因為中古音裡“精”字組是濁聲母,所以張繼青的發音更符合古音。但是據我聽來,其實張繼青也是發的tsiŋ音(書的作者所用的張繼青唱版同我手裡的並非一個),反倒是梅蘭芳發作ziŋ。京劇同昆曲一樣,是嚴格區別尖團音的,這一點對梅蘭芳應該不難,兼之他年代更早,發音可能更加“復古”。
然後是“院”和“半”。這兩個字張繼青都沒有發字尾的鼻音n,也沒有發“安”的韻,院發作fiyo(按書裡的拼法,事實上這樣拼出來的音並不像吳音),半發作po。而華文漪和梁谷音兩個字都發了n,韻也更接近“安”。我聽張的唱也確實如此。按書中的解釋,因為吳語裡來自中古“歡桓”的音字尾的鼻音n都是沒有的,所以張的唱法是用了吳音。再聽梅蘭芳的唱法,他把“院”發作fiyon,“半”則發po。“半”這個字我印象在京劇裡也都是如此唱法,並不同於現在的國語發音,但“院”好像沒有不同。我猜想“半”與“院”並不來自中古同一個韻部,所以另有講究,只是手頭的韻書同曲韻不同,查不到。
另外就是閑、線、鈿、便、現、茜、填、喧、雁這幾個字,張繼青把“an”的韻尾全部發成“i”,這是吳語裡特殊的發音方法,梅蘭芳、華文漪和梁谷音都不這樣唱。
從這書裡我才知道張繼青小時候是學唱蘇劇的,二十歲才轉學昆曲,她這樣發音,應該有早年學戲的影響,並不僅僅是故意要唱作吳音。我這本書雖好,分析昆曲音韻時,卻有個毛病,太過於強調昆曲音韻和蘇州方言的聯系。要知道昆曲雖然起於吳,但當初未必直用吳音,即使是,經過魏良輔改革以後,也吸收了很多北曲的元素,更何況元以後的曲家都以《中原音韻》為曲韻根本,昆曲也自如是。張繼青乃是特例,華、梁二人恐怕更加代表了昆劇音韻的本來面目,(比較梅蘭芳也是如此,)而非當代向官話靠攏的緣故。而且,按照步步嬌和醉扶歸的音律,每一句都該押韻(黑體下劃線的字),按照張繼青的唱法,線、鈿、便、現是一個韻,院是一個韻,面又是一個韻,韻腳都亂了,顯然不符合昆劇的本來面目。當然,湯顯祖原本也有一個錯韻,就是“沒揣菱花”的“花”字。不唯如此,步步嬌屬於雙調,醉扶歸屬於仙呂宮,湯顯祖卻把這兩支曲子放到一起,曲律也錯了。嗯,臨川疏於韻律,信矣!
注意到一個很有趣的地方。《醉扶歸》裡這一句:“艷晶晶花簪八寶填”,這一個“填”字,在張繼青的VCD裡寫作“鈿”,梅蘭芳的VCD裡寫作“填”,《地方戲曲音韻研究》裡面寫作“瑱”,我手裡以四庫全書為底本印行的《牡丹亭》寫作“填”,填、瑱、鈿,三個字同韻,不管哪個字放進去,意思都通,唯一的區別大概是“瑱”和“填”都是平韻,“鈿”是仄韻,不過湯顯祖在這支曲子裡平、仄韻沒有嚴格區別(當然也有可能是他錯韻),所以,每個字都可能了。很有趣,當初到底是哪個呢?考慮到前一支曲子才用了“鈿”,所以“填”或者“瑱”的可能性高一些。不過既然四庫裡用了“填”,雖然四庫出錯的幾率不小,但《地方戲曲音韻研究》卻不知所本何處,要先信有根據的,目前看來倒是“填”最有可能了。
剛到的那天,J就告訴我,亞特蘭大的High Museum of Art和盧浮宮簽訂了一項三年協議,從盧浮宮借一些東西來展出,一年一期,總共三批。當時就想,不妨去看看。後來發現這家博物館的入場券貴得要命,15塊錢,還沒有免費或者隨便你付多少錢的時段,便猶豫了。盧浮宮還沒這麼貴哪。跟著昨天在會場上看到一個旅行信息中心,正好有這個Louvre Atlanta的宣傳冊子,封面就印著那幅西班牙小公主的畫像。完了,我非去不可了。
星期六才開始的第一年的展出,主題是Royal Collection。全部展覽放在博物館的一個側翼裡面。一層是古希臘和羅馬的雕像(很多是後世仿的),都是bust,排得密密麻麻,遊客要在裡面穿行才能看清楚每一尊塑像。這感覺挺好,比起Met那種長長的走廊兩邊一字列開的樣子,更有趣味些。而且,走在這些雕塑裡面,很能找到在意大利和希臘看博物館的感覺。也許我對Met的要求太高了,只是每次走在他們的羅馬和希臘廳,總錯覺兩邊擺了一堆廢銅爛鐵,起碼也都是人家不要的。只是不能照相。我還記得當年在盧浮宮裡閃光燈都可以光明正大的用,如今盧浮宮來到美國,像都不能照了。而且館小警衛多,偷都偷不出來。
二層全部是drawings。很有一些能讓人琢磨半天的東西,而且,好像真正喜歡油畫的人對素描草稿也都很看重,似乎能從裡面看出很多成畫看不出的東西。不過,我大概還是很淺薄吧,就是想看最後完成的色彩鮮艷的油畫。
第三層是精華所在。畫並不多,十幾二十幅吧,不過都是盧浮宮數得著的名畫。最有名可能要算拉斐爾的那幅肖像畫,當然我的最愛仍然是Velazquez的Infanta Margarita。我其實不太關心Velazquez的技巧,當然西方古典畫注重細節(這大概也是我喜歡的原因之一),而中國傳統則重意境,但我可能看很多東西都是比較中國的欣賞方式吧,這幅畫,以及哈布斯堡家族在西班牙的其他幾代公主的肖像畫,都讓我覺得有很多未竟的言語在裡面。就說這幅Infanta吧,最直觀的印象就是很可愛的一個小女孩,真的,鼓鼓的面頰,柔軟的長發,雙眼發直的被固定在一身成人的衣服裡面,可愛,總讓人想多看幾眼。然後呢,我就總會想那種待嫁女兒心。當然,畫裡這小女孩才三歲,還不懂得婚嫁的事情,可她入畫,還有她的姑姑侄女們,都是為了給政治聯姻的對方看。於是,她的可愛便更令人憐惜。
從盧浮宮的展廳出來,迎面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塑料(還是紙板?)堆成的一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啊,是這家博物館永久展品裡的現代藝術嘛。這麼強烈的對比,讓人由不得感嘆,“藝術”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將來又要變成什麼樣子呢?有點想念盧浮宮,想念歐洲。
這題目並不特別合適用在這裡,它本來是我想用來寫西行漫記的一篇,然而懶病發作,而且持續不退,未免可惜了這麼好的一個題目。今天看到可用,就挪用了。
亞特蘭大也冷了,雖還不如紐約那麼寒意森森。J在機場接到我,回去她那裡放下東西,就帶我到附近的一家農夫市場(Farmers’ Market)去買菜。嘩,這市場的規格如Costco那麼大,蔬菜水果鮮肉活魚成片成片的舖開來,而且有鴨梨、藕、苦瓜、絲瓜,J說夏天還有蓮霧,更過分的是,J說這家只是個普通的農貿市場,還不是針對亞洲人的。第二天上午和J還有她的朋友M一起吃早茶,同紐約的也差不多樣子。我只得打電話同他哀嘆,住在紐約的一個好處已經沒有了。這裡也什麼都能買到,也新鮮便宜,而且還不用累死累活的背回家。
很早就聽J說她養了一條狗,而且是條高頭大狗,不過見到才曉得,居然是只愛斯基摩雪橇犬。我們最近才看了電影8 below,那八條在南極英勇救人頑強生存的雪橇犬,看得我們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歡。遭遇J家的Spark,一定是撲過去好好親熱一番了?哈,一個人的習性要是看個電影就變了,那還是“我”嗎?所以,嗯,雖然你的族群令我又敬又愛,但是Spark同學你還是離我遠點比較好,我們大家都舒服,免得演變成街頭鬥毆。
距離產生美。我和Spark還是好好相處了頗長的時間的。J每天晚上都會帶她出門散步一個小時,出門前,她喜得渾身顫抖,不停的跳躍,當然也沒忘沖我吼兩聲逞個下馬威。虧得J說Spark從來不叫。跑出去的Spark歡喜極了,尾巴一直搖啊搖,白色夾黑的毛發顯得格外精神,總是低著頭不曉得在聞些什麼,時不時留下些自己的記號。Spark一天只早上才吃一頓飯(好可憐是不是?但獸醫說她超重了),晚上J都會把飯準備好,但Spark碰都不碰,第二天早上J來頒布了命令,她才會去吃。很久很久之後,Spark已經聞過我的味道了,J才把她抱起來,讓我摸她的毛。軟硬適度,厚厚的,我的手早凍的冰冷,在她的毛發裡,一下子暖和了。難怪這種狗可以生活在零下幾十度的地方。亞特蘭大其實對她而言已經太熱了。
晚上亞特蘭大的風涼涼的,小區裡靜悄悄的,一抬頭,滿天的星斗,久違了。
中午趕去聽了Frank Gahry的演講。上個周末是紐約建築界的Open House,學建築的M帶我看了三幢樓,很有意思,尤其有兩座是建築師(工作人員)領著看的,聽他們說說故事,很有意思。但Frank Gahry的演講沒有就很沒有重點。他只是放了一遍他設計的建築的圖片而已,中間夾雜幾個笑話。說是Neuroscience and Society的對話,其實也沒什麼對話。這也不能怪他吧,本來麼,他對著這許多做生物的,也不曉得能講些什麼呢。還是應該去到更有針對性的人群裡。不過,看起來這個人很喜歡用不同弧度的曲面來弄個造型。他還說,他覺得建築不需要和周圍景物有多少一致性。有時候我總想,現在很多建築,也如現代藝術一樣,不曉得讓人怎麼去看。應該和M好好聊聊,呵。
亞特蘭大好像也變了。印象裡是沒什麼人的小城,雖則奧林匹克公園、CNN、可口可樂一類的地方上次也都見了,但今次再來,很覺得它的繁華。不曉得是記憶褪了色,還是看事情的眼光變了。
鄉愁如水,平日裏靜在那裏,不知哪時風起,就將它吹皺。
上周無意在網路上得到一部老電影:小小得月樓。這是八十年代蘇州拍的一個喜劇片,因爲全部是蘇州話,也無友朋可傳閲,周末便一個人看了。
得月樓本是觀前街上的一個老字號餐館。紐約唐人街也有一個,那日我們同朋友在那裏吃飯,我還問過侍應生,老闆是不是蘇州人,答曰:上海人,得月樓本是上海菜麽。只得歎口氣。一切江浙的東西到了美國全部成爲上海招牌。譬如綠楊村的肉粽,雖然在上海賣肉粽都要打嘉興的招牌,在紐約,只叫上海肉粽。得月樓對面還有一家綠波浪,我沒有去過,不過猜想也是號稱上海菜的。
《小小得月樓》講得月樓裏面年輕一代想要開一家分店的故事。情節簡單,語言詼諧,可是看得津津有味,因爲它很誠實。如今的“大”導演們,好象都忘了這個詞了。這電影曾經風靡大江南北,不曉得是如何解決語言問題的,也許有國語版配音?記得初中的時候蘇州拍過一部電視劇,用蘇州口音普通話,當時很迷,但現在名字我都忘了,只記得戲裏把弄堂的生活拍得很有意趣。X說她喜歡寧瀛的電影,就因爲她把北京的生活拍的真實而動人。
才注意到,《小小得月樓》居然是蘇州滑稽劇團拍的。難怪會是一部喜劇片。也許當時正流行傳統戲劇向外拓展吧。我都多少年沒看過滑稽劇了,前兩年聽一個上海的朋友說,上海地方電視臺時不時還是會放個滑稽劇的。
湊巧的是,中秋節前去唐人街,居然看到了賣菱角的。我去挑鱔魚的時候,他買了一堆菱角。物離鄉貴,本來是水裏隨便有的,到了國外,便成了新鮮東西。菱角這東西,還有荸薺,外面黑漆漆泥窪窪,裏面居然是雪白的,真是神奇。而菱角的賣相更好,兩個翅膀,彎彎的翹著,在手裏把玩,都是妙的。不過我猜美國人若是看到,會被嚇到,因爲從某個角度看,有點象蝙蝠。是了,不曉得萬聖節前還能不能買到菱角,若成,那天晚上小孩子來敲家門要糖果,不如人手發一隻菱角,多切合鬼節的氣氛?
順便還下了一段評彈聽。中秋前後,評彈論壇上大家一股腦的上傳段子,很熱鬧呢。
又是一年月團圓。
今年閏七月,中秋來得晚,而紐約冷得早,八月十五弄得很蕭瑟。但中秋卻過得熱鬧。昨晚上,Elsa在樓頂開了個party,準備了很多東西,鬧到近午夜的時候。
傳統的中秋,吃月餅螃蟹,對菊賞月,飲酒作詩。紐約華人多,唐人街能買到月餅,只是一年比一年貴。也罷,過節麼,我們趕著中秋前兩天的晚上去買了月餅,還買了個柚子。原來廣東人中秋吃柚子,唐人街連這個都很貴。他說台灣也吃,叫“文旦”。有時我想,中秋的傳統,是不是都被江南文人綁架了?以至流傳到現在的,一說起來,都是賞菊吟詩了。但昨晚上Elsa真的準備了螃蟹,今年好像還沒吃過哪。詩麼自然沒有吟,不過猜迷來著。
沒有菊花而已。也沒有月亮。昨天陰了一整天,到晚上雲層也不肯躲開。美國的老天爺,大概不知道有人很看重八月十五的那個月亮。
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我們剛才到樓頂去,金燦燦一輪在那裡,好像離得很近,伸手可以觸到。但不管怎樣,也沒法把人和月亮照在一起。
我們今晚上的“大餐”,是鱔魚。鱔魚也是死貴的時候,狠心買了兩條回來。娘說,秋天宜食鱔魚。還丟了白蘿卜進去燒。“十月蘿卜小人參”,以我們去唐人街的頻率,下次“人參”就不見了。
還依稀記得小時候家裡殺黃鱔的情景。嗯,其實黃鱔不叫殺,叫“劃”。用一根釘子釘住它的頭,抓住尾巴,輕輕一下劃開肚子。唐人街已經沒這許多講究了,同養的刀和板,同別樣魚一起殺。鱔魚的血很多,回來還要洗很久。可是,真好吃。鱔魚筒燒紅燒肉,天下至美之味。
又合吃了一塊月餅。廣式的,雙黃蓮蓉。唐人街沒有好的蘇式月餅,廣式的我就喜歡吃那個鴨蛋黃。也許,直接吃咸鴨蛋,比較經濟呢。
希望每個人也都過了個開心的中秋節。
先要多謝大家給我們的投票。那天怎麼會想到問大家這種很奇怪的問題呢?
話說某日,我從網絡上看到英國和德國民眾票選歷史上最偉大的100個人。還有一個坑:如果是中國歷史選前十呢?我就地同他討論,說啊說的,我說,我會把杜甫列在我的前十單子裡。
那麼李白呢?
網上是很有一些人把李白列進去的,好像反而沒有杜甫。我就想到,恐怕大多數人是真的覺得李白比較偉大。原因很簡單,李白的詩,真真是超凡脫俗,淋漓磅礡,就是有那麼一股子“仙”氣,竟是娘胎裡帶來的,旁人看著,是怎樣都模仿不了的。但是他說,不一定,大多數人應該會覺得難分軒輊,畢竟向來是李杜齊名的。那大多數人到底是怎樣感覺的呢?於是我們就很無聊的想到利用blog問問大家的意見看看。
目前8票,5個覺得李白比較偉大。呵呵,李白稍前。嗯,那回過頭來說,我把杜甫放進十大偉人,不列李白,是覺得杜甫比較偉大嗎?別急,聽我慢慢道來。
先來定義“偉大“吧。我粗淺的說,“偉大”的人應該有某一方面極其突出的成就,並且對中國歷史產生了長遠的深刻的影響。考慮到“偉大”是個褒義詞,這個影響也應該是正面的。
好,那麼來說李杜。李白的偉大,是勿庸置疑、一見鐘情型的。杜甫呢,俺(這裡用“俺”是表示我很土的意思)是經歷了痛苦掙紮才“不情不願”的意識到,他的成就是不遜於李白的。怎麼說呢?杜詩的風格,是屬於那種看上去好像只要你讀足夠多的書、付出足夠多的努力就可以達到的,起碼我是一度這樣以為啦。但事實上,我慢慢的體會到,杜甫也是一種天才,沒有他的天分,讀再多的書、憋再苦的詩,也成不了老杜。旁的先不用說,但只他的用字,我看哪怕捻斷了幾百根胡子也模仿不來的。呵,其實要做老杜實在是太抬舉自己了,別說老杜,就是我不怎麼看得上的小柳,我也做不了的。
杜詩之情真意切、意態從容、包容古今,都是空前絕後的,而且我讀老杜的詩,真的是越來越覺驚心動魄。另外老杜於詩,無所不能,這點李白都不能比(李白只工古體)。
所以我認為,李杜在詩上的成就,是並駕齊驅的。兩個人只是風格不同。喻之美人,李白是氣質型,霧煞煞的五官還沒看清楚哪,你就已經被雷劈中了:這是個絕色啊。杜甫是永遠不會站在霧裡面的,他一出來你就可以細細觀賞,漸漸發現,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傅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越看越驚才絕艷,最終不得不心服口服:這也是個絕色啊。
那麼,我為什麼只把杜甫放進十大偉人,不選李白呢?
因為杜甫對中國文學(詩乃中國文學之精華和總綱)的影響和貢獻,是空前絕後的。
李白是“仙”,老天爺不派第二個下來,大家也無可奈何。杜甫其實也是“仙”,只不過這個仙讓大家抵死跟隨。杜甫之後一千多年,人人作詩,都要學他,因為他的詩裡,有太多的東西可以學。有名的如蘇東坡黃庭堅,是敲鑼打鼓的學而且學的也不錯,同樣有名的如歐陽修,是號稱學李白但其實偷偷學杜甫可又不肯讓旁人說他也崇拜老杜,學成的學不成的,亦步亦趨或者自成風格的,一千多年了,仍然沒有人可以達到老杜的成就。這大概也從側面說明,杜甫亦是天生絕色。總之呢,老杜的詩,定義並且規范了中國文學的走向,乃至我們今天對詩或者文學的觀念(普遍而言),或多或少都有他的詩痕在。這種深刻的影響,在中國歷史上,老杜要排在第一名。
所以,如果要無聊的選中國歷史上的十大偉人,因為名額有限,我要先選杜甫。但如果可以選二十個,那當然要選李白,說不定還要考慮屈原、曹雪芹啥的。
下面順便列一下我的偉人排名。
一. 孔子。這簡直是必然的。孔子是中國儒學的開端、學問的開端,套句西方概念,還是人文主義的開端,他使學問由官流於民,又是萬世師表。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啊。(我有考慮過把周公排在第一位,因為孔子是繼承周公而來的。但是呢,我覺得周公的概念非常重要,成為中華文明的制度起源,但是這個概念中的許多具體作為,事實上是不能歸於周公個人的。所以,索性十大裡都不選他。唉,名額有限啊。)
二. 司馬遷。一部史記,掩盡風流。而且史記對中國史學和文學的影響,都是極深遠的。
三. 杜甫。原因如前。
四. 趙匡胤。宋太祖的遠見卓識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他不殺一個讀書人(兩宋都做到了),是導致北宋成為中國最開明(幾乎可以說是民主)時代、兩宋成為中國文化最頂峰、經濟最發達時代的直接原因。(我覺得現代人對北宋有太多誤解。它不幸處於了一個遊牧民族紛起的年代,而且這些遊牧民族一個比一個彪悍,換成漢唐,一樣拿他們沒辦法。)
五. 朱熹。儒學乃至中國學術之集大成者,對後代的影響也是不可估量的。(明清之“封建禮教”,我以為和宋儒沒有關系,要罵也要從朱元璋開始罵。)
六. 岳飛。民族脊樑,精神感召。
七. 張仲景。也許他的名氣在民間沒有華佗、扁鵲大,但是他在醫學上的成就一點不遜,而且還留下了醫書,對後世影響極大。
八. 李時珍。我個人以為《本草綱目》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小時候還曾發過宏願要背這個,當然未果。而且李時珍對中醫的影響是非常大的。治病救人的事情,總是很了不起的。(其實這個位置我考慮過要放張衡,畢竟醫學方面有張仲景了。應該說,我雖然寫上了李時珍,但是心裡還是覺得張衡也是很好的選擇的。)
九. 秦始皇。把他列進來是我很痛苦的決定。秦統一六國,這個成績確實是很了不起的,而且之後書同文、車同軌、衡同量,還有郡縣制,奠定了兩千多年中國政治文化的格局,其影響不可以平常計,而且後人看已成型歷史,這個影響也顯然是正面的。但是,秦之暴政,還有焚書、坑儒,都很難讓我稱秦始皇為偉人。所以這真是個痛苦的決定。
十. 孫中山。創立民國。
十是個太小的數字,再多十個的話,諸如孟子、孫子、老子、李白、屈原、曹雪芹、張衡都是要放的,漢武唐宗也可以考慮,這麼一說,又不止十個了。唉,歷史這麼長,牛人太多呀,呵呵。
附:wikipedia有英國、德國百強的名單。
最近這兩年好像很喜歡用“俺”這個詞。本來我家是沒這個文化背景的,不過印象裡小時候會和姐姐在開玩笑的時候用“俺”來自稱,用以表達什麼感情呢?鄉土的?親熱的?搞笑的?記不清楚了。也許是“魏淑芬”式小品的後遺症呢?其實我都不記得魏淑芬說不說“俺們那疙瘩”了。然後很多年不記得這個“俺”字,到這兩年,忽然又開始用起來了,仍然說不清為什麼,只有在和他說話時才會時不時的用一下,似乎這樣子顯得兩個人比較親切?也許只是為了好玩。可是呢,用的熟練程度遠遠超過我對“阿拉”或者“ouer”(胡亂拼的,不曉得怎麼確切拼出蘇州話裡的“我”)的感情。
“俺”這個詞,映射的是什麼概念呢?北方的,鄉下的。沒錯,在我的印象裡,應該也是北方方言,而且是比較鄉土的,似乎是山東話?連《辭海》都說,俺是北方方言裡面的我。
但其實呢,這個詞遠遠不這麼簡單。本來我以為它既是北方鄉下話,該是後起的了,誰曉得一查《說文解字》,“俺”字居然赫然在目,只不過是“大”的意思。“俺”從“大”是怎麼變成了“我”的,真是費思量啊。
但是呢,這個轉變說不定真與胡人有關。文學作品裡面大量開始用“俺”代替“我”的,就是元雜劇了。比如這首《憑欄人》:
你道帘懶捲空垂玉控鉤,風送兵塵滿畫樓 。 俺殘生頃刻休, 你逃生疾快走。
因為元人喜歡以俗字入曲,可以推測,那個時候起碼北方是會用“俺”來指代“我”的。
奇的是,到了明清傳奇,那些生在大江以南的劇作家們,一樣會在曲裡用“俺”。比如這首《雁兒落》:
欺負俺賤煙花薄命飄颻,倚著那丞相府忒驕傲。得保住這無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這裡面呢,有兩種可能。一個是當時無論南北,皆有以“俺”代“我”的語言習慣,只是到了近代,才變成北方方言。另一個呢,我覺得更加可能的,是因為明清曲家都以元曲為準則,連“俺”這個語言習慣都一起保存下來了,從而形成一種模式,千金小姐也好,飽讀書生也好,販夫走卒也罷,都是說“俺”的。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元明清三代,“俺”其實是個非常有氣質的詞,別說“我”不能比,就是“吾”也比不得“俺”來得有身份。呵呵。不過這個可能倒是很容易排除,比如元雜劇裡的曲子一律用“俺”,散曲裡則從來不用,散曲是元人的“詩”和“詞”。明清詩詞和文章也從來不用“俺”,除了傳奇裡面的曲子,只有通俗小說在用。
所以,想來“俺”這個字,還是俗字。但來源不確知,是否一直都只是北方方言亦不確知。
那麼,我寫了這麼多,到底想要知道些什麼呢?
俺也不曉得了。
請大家幫忙回復一下﹐在你的心目中﹐是李白比較偉大﹐還是杜甫比較偉大﹖嗯﹐我知道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奇怪而且有點無聊﹐不過﹐我很好奇﹐大家是怎麼想的呢﹖“偉大”的定義無所謂﹐自己感覺罷。如果願意把理由寫下來﹐那當然好﹐懶得寫﹐也沒關係﹐只要回答一下是李白比較偉大﹐還是杜甫﹐還是難分軒輊﹖多謝大家了。
卷十二
經
十有五年春,旱。夏四月,齊陳恆執其君於舒州,六月弒之。冬,飢。
傳
夫差十五年。
彼晨風,鬱彼北林。越宮背後的丘陵,也是一片蔥蔥鬱鬱。興夷陪著勾踐,從山上慢慢地走下來。勾踐一身麻布衣裳,興夷倒是黼衣繡裳,峨冠玉簪束發,跟在勾踐身後,道:“去年孩兒率軍攻入吳都,連太子都殺了,那吳王也只得同我們構和。這幾年經營,我們已不必再俯仰吳人鼻息,父王何必還要在山上受苦?”勾踐輕喟道:“當年毀家滅國,哪有這般容易就報得仇了?若非吳王近年來執意北上,我們哪得趁他之便?今日我越國尚不足以抗衡於吳,倘有輕忽,過幾年他中原底定再來與我報殺子之仇,只怕又要落得當年的結果。”忽的站定,轉首看著興夷道:“你也不可掉以輕心。”興夷忙垂手答道:“孩兒曉得。”勾踐便微微一笑:“你既已得子,我也放下一重心事。”興夷也笑道:“父王最近未見壽兒,不知他長得甚快呢。”勾踐卻將笑容斂住,道:“好端端的,偏起個不壽的名字。”興夷低下頭,輕聲道:“瓊玉喚他不壽,也是盼他生養得好,乃是個反其意而用之的意思。”偷偷去瞅勾踐,見他輕輕哼了一聲,面色倒是稍霽,便又說道:“瓊玉生壽兒生得很辛苦,生產過後一直身子不好,這只是個小名,不入春秋的,我想便是依了她也無礙。”勾踐便看他一眼,說道:“好歹她也是你的夫人,不可令她太過任性。”興夷仍是垂首答道:“孩兒曉得。”勾踐這才繼續前行。
興夷仍在後面跟著。兩人轉了個山凹,就見迎面上來一人,看到他二人,連走了幾步,口稱“大王”。興夷微微怔了一下,暗道:“他來作甚?”但見勾踐快步向前,也不得不跟上。那人看來只二十幾歲年紀,一身暗青羅紋袍子,寬袖矩領,腰間系著絲織的絛帶,懸著兩塊玉佩,身長面端,雙目微微彎著,頭上一頂不高不矮的方冠,近得前來,對勾踐長揖三次,勾踐也彎身一揖,興夷便不得不拜,那人對興夷也就一揖。勾踐便哈哈而笑,攜了他邊走邊道:“當年寡人歸國,嘆國中乏人可用,幸得大夫提醒,財物非寡人所重,再怎樣重金厚結,也不能寄望臣下以命來報,只要大夫們得以各盡其能,也就是了。如今我越國已非昔日那般勢弱,不知大夫還有何以教寡人?”
那人乃是倪,聞得勾踐所言,只是說道:“計倪年少官卑,難得大王肯用我言。”轉眼瞥見興夷望著別處,勾踐則是雙目炯炯地看著他,便續道:“文種大夫曾與大王定下九術,以期復越滅吳。”勾踐道:“這九術麼,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饋財幣以遺吳之君臣,三曰貴糴粟稿以需其國,四曰遺美女以惑其心,五曰遺之巧公良材,使之起宮室而盡其財,六曰遺之諛臣,七曰強其諫臣,八曰備利器,九曰利甲兵。凡此九術,寡人無不照做,吳國已墜我中矣。”計倪便道:“這九術固然是好,只是依我之見,尚需得第十術。”勾踐“啊”了一聲道:“請先生教我。”計倪微微笑道:“厚結諸侯,以絕吳之盟。”勾踐便霍地停住。
興夷就道:“那吳魯早有盟約,近來吳王又在黃池不戰而屈晉之兵,已成中原霸主。我又如何可奪吳之盟?”計倪道:“這卻未必。晉齊長為中原霸主,楚又是南方大國,吳國忽然而興,強霸中原,晉楚諸國如何肯甘?這正是與他結盟之時。況且楚越早有姻親,越又是小國,不為中原所忌,我若密結於它,晉楚未必不肯。”勾踐大喜:“若得諸侯暗助,他日報吳之時,亦多了幾分勝算。”對計倪兜頭一揖,道:“先生此計妙極。”計倪也只還一揖而已。
三人復又前行,那計倪與勾踐並肩,邊走邊談。勾踐頂冠雖高,計倪卻是長身玉立,在勾踐身邊,更覺挺拔。興夷仍只跟在他們身後。不多時,已入得越宮腹地,遠遠就見阿袁迎風舞劍,青衣繡裳,零花碎葉,都在空中飄洒。勾踐笑道:“興夷帶回阿袁,可教習兵中劍術;范大夫又從楚國請來陳音,教我軍中箭法。假以時日,何愁我越國甲兵不利啊。”計倪卻微微咦了一聲,暗道:“我聽聞這阿袁劍術高超,卻原來只是個年輕女孩子而已。”走得近了,忽覺她手中之劍,色澤不同凡品,心中一動,又觀阿袁身影靈動,劍花滿地,不覺目眩,微一移目,卻見興夷怔怔看著對側,才發現阿袁數尺身外,尚有一人靜坐觀劍,一身雪白,正是瓊玉。春風習習,計倪不知怎的,竟打了個冷顫。
瓊玉見他三人行來,便即起身。阿袁正舞得興起,霍然停下,奇道:“可是我的劍風傷到你了?” 發絲在額前兀自飄忽。瓊玉輕輕搖頭,低聲道:“我在外面久了,要回去看看不壽。”阿袁這時也見到勾踐三人近來,似懂非懂,“啊”了一聲,想同她一起走,就聽勾踐已然大聲叫道:“阿袁姑娘。”
瓊玉返身便走,卻覺肩頭一緊,就聽興夷在耳邊說道:“父王人已在此,你豈可說走便走?”瓊玉肩頭微縮,拂掉他的手,淡淡說道:“我身子不好,近了只怕會沖撞到他,還是離遠些好。”興夷見她下巴尖尖,雙目溫而無情,心中又急又氣,伸手要去扳她,瓊玉卻已一徑走了。興夷一手伸在半空,大是尷尬,回頭望去,計倪雙目朝天,勾踐卻在與阿袁說話,這才放下心,收回手臂,待要去追,心下猶豫,正躊躇間,只聽勾踐說道:“寡人正要去舟室,阿袁姑娘如有興趣,不如同往。那舟室是我越國造船之處,當初全靠太子的心血,方能建成。”興夷遽然一省,忙走到勾踐身邊。
計倪道:“阿袁姑娘這柄劍,看來與眾不同。”阿袁將劍抱在懷中,側頭笑道:“這是吳國鼎鼎厲害的鑄劍師鑄給我的,自然是個寶貝。”計倪就道:“可否請姑娘借我一觀?”阿袁不語,卻睜大雙眼,將他細細打量。勾踐見狀,微微而笑。計倪雙手負在背後,面對阿袁亮晶晶的雙眸,暗地裡竟覺得劍氣逼人,不免有些不大自在,正待說話,阿袁卻將劍遞了過來,口中說道:“你可要小心。”
計倪接過劍來,就吃了一驚,忍不住道:“你這劍怎地這般輕?”阿袁甚是得意,道:“你莫瞧它輕,可鋒利得很呢。”興夷此時也不免上前,與計倪一同看來,劍上紋路簡單,劍脊劍格也都與普通長劍沒有區別,只是色澤偏暗。計倪在劍背上輕輕一彈,聲凜而不清,便笑道:“只怕這劍也未必多好。”阿袁怒道:“你說什麼?”興夷卻拔出自己腰間之劍,說道:“待我來試上一試。”退後兩步,挽了個劍花,唰地便向計倪刺去,計倪橫劍一擋,當的一聲,興夷的劍竟然斷成兩截。三人同吃一驚,一時都呆住,計倪這才覺手臂酸麻,方知興夷適才使力甚大。
阿袁便笑道:“我早說過,這劍是吳國鼎鼎有名的鑄劍師造的,厲害得很。”伸手來取劍。計倪卻想:“這劍可不能還你。”手腕倒轉,將劍回收。阿袁惱道:“你做什麼?”並起雙指,向他手腕戳去。計倪回身要躲,卻仍是被她戳中,只覺手腕一麻,握不住劍,“啊呀”一聲,劍已到了阿袁手中。阿袁心中著惱,拿了劍便走。計倪看著她背影,嘆了口氣,道:“想不到吳國竟煉成了鐵劍。”
勾踐也嘆道:“若吳人皆用鐵劍,我甲兵再利,尚有何用?”興夷便道:“這是吳國那趙無申所煉。待孩兒將他也請來,專為我越國鑄劍,也就是了。”勾踐道:“他既成鐵劍,必為吳王所用,你如何請得來?”興夷冷笑道:“請不來也無妨,只要他不再為吳國鑄劍便成。”勾踐這才笑了一笑,轉眼瞧見計倪仍是對著阿袁背影而望,又是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