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人說,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長的愈大,愈覺得得好好思量一下這句話。我在想如果沒讀多少書,就先行了萬里路呢?我大概就算一個。這次去博物館看"Barcelona and Modernity: Gaudí to Dalí",就有這種感受。巴塞隆納我是去過的,但怎麼沒什麼較深刻的印象呢?
這個展覽以巴塞隆納為中心,但就像這個博物館裡其他的特展一樣,特別注重多面性與關聯性,我以前不知道巴塞隆納以前屬於Catalonia,居然還有自己的語言,就叫做Catalan,因為它的地理位置,既有港口又和歐洲其他國家接近,使得它成為政治以及文化的中心。時間上來說,從1888-1939,只有短短的五十多年,但是對藝術來說Catalonia卻經歷了許多的時期,從Modernism,(現在我們經常說Modern什麼的,原來還真有這一派,呵) 經歷較保守的Noucentisme (這個字的字面意思是19世紀主義,要保有Catalonia文化原味),到後來超現實主義,像達利,米洛(Miro)等。
這些所謂的Modernism的藝術家,經常聚集在一個叫Els Quatre Gats(我翻成我們是四隻貓,不知道對不對)的一家咖啡館,談天說地的,彼此刺激對方的靈感。這個區里我最喜歡一個很像卡通的畫(見圖二),最左邊有微微幾筆的工廠,最右邊有不明顯的山峰,中間那兩家豁 (好像以前我看的大力水手),正在費著大力在翻山越嶺去工廠呢,旁邊有解說,說這是畫家 (Ramon Casas) 想要表達對當時工業化的一種感覺,更有趣的是旁邊還有個小圖,(這次沒展出),同樣的大力水手,卻是樂搖搖的坐在車里,工業化的給人的影響真大啊。還有這個畫家畫的肖像畫也展了不少,據說他就是以這成名的,有個他畫的畢卡索,沒想到年輕的畢卡索,長的還不錯,當然不能以畫取人就是。解說有云,鄉先輩卡公 (Casas)畫後輩畢公後,畢公也畫卡公畫一幅,蓋有超越前輩之意圖也,真是有意思。
畢卡索還有幾張藍系列的畫(見圖三),給我一種特別空洞冰冷的感覺,藍系列中我喜歡的是一幅盲眼人,配合著陰藍的背景,讓我感到了一種對比於機器的冰冷時代背景下,畫家對人的一種注視。在這個小廳裡,有許多同樣對人的關注的畫,一個是這幅畫旁邊的一幅,是畢卡索朋友畫的吉普賽人,我特別喜歡,厚重的長袍,把流浪者的身體一下變的沉重,只露出側面的臉,配合著濃郁的土黃色背景,讓我想起在歐洲看到好多的吉普塞人,在歐洲時對他們是避之唯恐不及,但離開了又對他們有一種神秘的好奇心。另一幅是剛才介紹的Ramon畫的(圖四),這幅畫的重點不在於處決死刑犯,而是畫出旁邊的觀眾對處決的反應。我和她說,我喜歡那些沒葉子的樹,一下給我一種生命消逝的感覺,又在空間上自然的分隔了喧鬧的群眾和冷酷的死亡。
扯太遠了,博物館是有時間限制的,她把我拉出了畫中的世界,往下一廳走去。不知不覺肚子餓了,為了能早點吃中午飯,讓我把胡扯的腳步加快,一下子我們就到Gaudi的建築作品。經過了畢卡索冰冷的藍世界,看到Gaudi的建築只能以豁然開朗來形容。她和我說她喜歡Gaudi設計的椅子,以前朋友送我本書 (From the mixed-up files of Mrs. Basil E. Frankweiler),我可羨幕那兩兄妹可以在這博物館里坐那些有趣的椅子,以噴泉的水洗澡,還可以拿許願池裡的錢來吃飯,呵。Gaudi真是個天才。大教堂和房子Casa Batllo我就不說了,網上到處可以可以看到,給個連結http://www.greatbuildings.com/buildings/Casa_Batllo.html我問她說Gaudi設計的房子,像那個枯顱頭房子,真有人會想住嗎?她說她就想住。我心想有時候沒錢也有沒錢的好處,呵。不管怎麼說,欣賞欣賞還是挺有意思的。
走過Gaudi的遺跡,滿面牆的觸目驚心,蓋魔幻Dali來也。我總覺得有關於Dali的展特別多,就像畢卡索一樣,看到他活到198x,大師算是活得挺長的。突然想到二十世紀是一個媒體的世紀,像畢卡索、達利他們本身的名氣,在加上媒體的宣傳,他們的影響特別大可能和媒體也脫離不了關係。當然達利他的作品很有意思的。這次展覽就是以圖四為代表作的宣傳,像極了人的各部位分離後,又以奇怪的方式拼起來,解說說這是達利對西班牙內戰的一種反思,想起之前看的一個電影,潘神的迷宮,剛好也是在講西班牙內戰剛結束,正在法西斯獨裁統治的時候,很多東西就在生活中不知不覺的和我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回到了我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對巴塞隆納沒有深刻的印象呢?一部分是因為生活的累積不夠吧。請不要逼我說出這是因為我沒文化的事實。呵。想到沒文化就想到肚裡沒墨水,想到肚裡沒墨水,肚子不自覺的咕咕的叫起來。就先這樣吧,畢竟文化是吃飽後的人有閒才去幹的東西。
我們還從來沒有這麼快就去電影院看新片。《迦勒比海盜》是從第二集開始看的,去年還拉了個朋友一起去。結果那位朋友看得痛苦無比,我卻歡喜得很,從此死心塌地的等第三集,當然,等待的過程中順便把第一集也補看上了。
周五開始上映。我們家旁邊的電影院從周五晚上就不滿場,隨時都能買到票。這太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了。想到不久前那種衰哥醜女的蜘蛛人可以那麼大賣,海盜三居然如此慘淡?希望只是我們家旁邊的電影院情況特殊吧。
挺好看的。場面大,很熱鬧,很搞笑,前面留下的懸念也基本上補平。不錯不錯,值得值得。好了,下面要泄漏劇情了,還打算看這部電影的請慎入。哦,對了,結束時放字幕的時候一定要耐心,字幕之後還有結局。我現在才知道,悔之不及。
二裡面非常俗爛的三角戀情到了三變得莫名其妙的雲開月明,原來Elizabeth從來沒有喜歡過Jack Spiral。我雖樂見這種轉變,也不得不罵編劇在二裡面故弄玄虛,太不厚道了。可惜三的結尾還留那麼個小小的煎熬,兩個人還是要分離,讓俺十分不爽。回來以後知道字幕結束後就是十年後重聚,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再罵一次導演,太不厚道了,誰知道字幕後面還有東西啊?
Will Turner太帥了。怎麼辦?怎麼辦?俺這一把年紀了玩這種東西實在是汗顏啊。可是,可是,這麼一個英勇機智堅貞的英雄人物,實在太有風採了。尤其是二,簡直就是他的個人秀嘛。我看的時候都奇怪,這海盜的主演聽說是Johnny Depp不是嗎?
Johnny Depp的海盜形象還是很反傳統,有點娘娘腔,又有點搞笑,幾乎成了個小醜,好在三裡面讓他稍微發了點光。
Keira Knightly我很喜歡。過去看阿瑟王的時候覺得這個女演員長相不好,後來看了一部英國制作的溫馨片Love Actually,覺得她非常會演戲,而且很有神採,就此喜歡上她了。這幾年,她倒是越來越成熟了。二裡面她貌似移情別戀,讓我極其不爽,三中誤會解除,越發的英姿颯爽起來。
場面極好,效果也不錯。看二的時候震驚於那些章魚船長船員們的造型,到三反而十分習慣了。
東印度公司的頭頭(劇中第一反角)與船同歸於盡的場面,讓我想到丁寶楨。我知道這聯想很不合邏輯,也很不切景,但沒辦法,只得不合時宜的感慨了一下。
哦,對了,差點忘了周潤發同學。嗯,印象最深的就是,發哥泡妞的時候還很有情調,居然吟著唐詩出場,可惜還沒泡明白,就死了。
好看。喜歡一和二的,推薦去電影院裡看三。
昨天突然意識到,我們好像成了快餐店殺手。
剛搬到這裡的時候,最喜歡去Pompey’s Chicken。這家店雖以炸雞為主,但是我喜歡他們的一種炸小蝦仁,晚上從學校回家的時候經常受不了誘惑的跑進去買一份當零食。後來,他們就關門了。
於是轉戰Wendy’s。也並不常去,有時候懶得做飯又饞垃圾的時候會去,Wendy’s是比較傳統的牛肉漢堡,他喜歡。當然,他們後來也關門了。
還喜歡肯德雞的薯條,饞得受不了的時候,也跑去買來當零食。不用說,前不久,他們也關門了。
最近開始吃subway,也是懶得做飯的時候去,去的時候覺得比其它垃圾店健康,subway號稱熱量低嘛。昨天下午又想去,走到那裡發現,哈,一片狼藉,整個店都在興土木。
家裡附近的快餐店只剩麥當勞了。建議麥當勞把我們列為拒絕往來戶,免得他們也遭了滅頂之災。
吳絕傳(十五,终)
阿袁離了計倪,一時也不知要去哪裡。她這兩年在外遊盪,人事於她早不新奇,想來卻還是當初在南林中自由玩耍的快活,終於還是回到了南林。然則朝露暮雨,總是心頭悶悶,風動竹葉,便忍不住去意盟生。不知不覺一年過去。這一日晨光,又是風露清愁,忽想到當初韓重闖進林子的情形,再按捺不住,竟又出了南林,往吳國而去。
重走一遍舊路,仍是水澤田陌,人物繁華,阿袁不懂歷法,實不知這中間已過了五年,但覺眼中所見,與當日並無不同。一路想著當年初出南林,事事覺得新鮮有趣,而韓重就傍在身邊講給她聽。又想到她曾見吳國女子,人人衣裳鮮美,動了羨慕之情,韓重便給她買了一身衣飾。一低頭,身上黃衣藍裳,仍是當年那套,忍不住咯咯一笑。
阿袁並不識路,只一路問著往吳國都城的方向去。當年韓重帶她走的是蛇門,她這麼摸索著,卻走到閶門。在閶門外,看到一個小小的陵墓。阿袁不識字,認不得墓碑上“王女之墓”四個字,卻隱約記得當初跟著韓重來看到的墓,便是這般模樣。如今墓草早長,當時的情形卻依依在目。那時韓重哭得昏死在墓前,她手足無措;後來紫玉在歌聲中出現,衣裙袂袂,倒把她看呆了。想到舊事,便不忙進城,反徇著記憶,更往城郊而去。
行不多久,就看到許多人,三三兩兩的,都從一個地方來,有冠帶的士人,有短袂的野夫,阿袁也不禁好奇,便逆著他們行過去。就看到一處土房,前面有個小院子,方才那些人便都是從這裡出來。 又見院中多出一人,冠帶襟袍,阿袁心頭一跳,急走幾步,她目力甚好,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韓重。頓時一喜,就要沖過去。忽見房中又轉出一個女子,可不就是紫玉?阿袁一怔,竟邁不開步子了。
紫玉一來,韓重就張開一臂,將她擁到身邊。二人對花而立,一時私語,一時相視。阿袁遠遠看去,只覺心頭突突而跳,不知是喜是悲。立了好久,方又向前走了幾步,風聲細細,似聽到紫玉玲瓏笑聲,又見韓重一手擁著紫玉,一面側頭看著她,面上都是笑容。阿袁不知不覺又停了下來,只一味凝望著他二人。忽見韓重轉了個身,阿袁也跟著把身子一側,卻見韓重一手牽了紫玉,進了庭堂。阿袁“哎呀”一聲,就要追過去,才踏上一步,又收了回來,佇立原地,良久方想:“我還是回去南林。倘若哪天袁公再來,我復與他林中鬥劍,豈不是好?”如此一想,心頭釋然,又朝韓重的房子望了一眼,輕輕一笑,轉身走了。
最近在杭州舉行了一個全國昆曲青年演員大賽,文化部主辦的,六大昆劇團都派人參加了。比賽分兩組,青年演員(25到35歲)和新秀(25歲以下)各選出十佳來。心痒痒,成天守著戲之曲看有沒有人傳上來。據說湘昆的新秀曹志威(新秀十佳第一名)功夫好得不得了。
比較搞笑的是,還有個“論文十佳獎”。俺土得很,覺得演員唱戲就好了,論文這種事情不是本末倒置嗎?張軍和黎安都把論文貼在自己的網站了,我看了看,也都是寫寫自己的那出戲怎麼排怎麼演,外帶引用些這位同志那位同學的話,真是很無奈啊,不曉得哪個天才人物拍拍腦袋想出來這個獎項的,是不是想要演員有“理論水平”啊?其實演員的水平如何,戲台子上自然見分曉,寫什麼論文?
我那天看上昆年青演員們的簡歷,發現大家都有大學的經歷,雖然可能只是戲曲進修或者特招生,但也很不容易了,張軍還是復旦畢業的呢。這年頭,唱戲都要講究文憑了。我今天還看到說,史依弘還上了個碩士班。唉,這大學啊研究所啊聽起來是好聽,但是,我相信,你就是做了兩個博士後,也遠不如以前一個戲班子跑兩年碼頭訓練出來的戲好,更不要說喜連成那樣的科班。
更可怪的是,那天聽說,如今戲劇界晉升一級演員要考英語的。考點論語嘛還算勉強說得過去,考英語實在讓我想破頭也想不出為什麼。難道說,一級演員要具備用英文唱戲的能力?人家學戲已經很辛苦了,何必設這麼個障礙呢?
近些年舞台上也有個怪現象,就是常有演員在舞台上寫毛筆字。字是寫得不錯啦,戲曲演員浸潤在傳統文化裡面事實上是相得益彰的事情,但是我實在不明白唱一半戲的時候突然寫幾個毛筆字給觀眾看,除了讓觀眾知道他/她字好之外還有什麼目的?
從好處想,這些事情告訴我們,戲曲界的文化程度是越來越 高了,不但會寫毛筆字,還會念英文。但是,我總是太悲觀,以為這樣的“文化風”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對了,這次昆曲大賽,青年組的十佳第一名和論文第一名居然都是蘇昆的俞玫林。我說“居然”是因為覺得這兩年上昆比較熱門,況且俞玫林確實有點單薄,不過他徇雅的小生路子還是很傳統的。比較起來,張軍太張揚了。上昆的另外一個小生黎安,這次什麼獎也沒得到,怪可憐見的。這個人的戲我並未看過,照片上看扮相,亦偏文弱狀,據我常去的和戲曲有關的地方看,黎安的人氣似乎更高。不過好像大家也承認,黎安尚需磨練。想來昆曲還是小生缺。傳字輩直接教的那一代人,蔡正仁似是官生最好,計鎮華工老生,似乎也缺俞振飛那種傳統型的巾生。所以,我倒也樂見俞玫林這樣的小生出頭。

紐約的Bronx和Brooklyn各有一個植物園,今天才知道,Bronx這個,叫“紐約植物園”。我自己從未去過。他曾經去過一次,道是園子裡的東西有限,其它的都圈了起來另外交錢才能看。不喜歡這種封閉的方式,何況對比下來Brooklyn那個大得多而且東西都在戶外,有限的戶內(熱帶植物)亦不另外收費,自然從來沒有想要去Bronx這家。

今年學校兩年一度的Neuroscience Retreat選在了植物園裡。叨學校之光,既逃了一天實驗,又能逛植物園,而且有個什麼基金會捐了筆錢給我們,讓大家都可以去平時圈起來收費的地方逛一個小時,真是不錯。
好的是連天氣都湊熱鬧,陽光燦爛得很。春天的花已開過了一茬,但園子裡還是很妖嬈的。圈起來的地方很大,從沙漠植物到熱帶雨林。有一房的仙人掌都已經是瀕危植物,各種奇形怪狀,有些仙人掌上還開出非常燦爛的花朵。比較長見識的是他們保持溫室的方式,比如夏天為了防止室內溫度過高,會把玻璃頂塗上白漆,這樣擋掉的陽光可以讓室內降15度,到了冬天再把白漆洗掉。
看了很多植物,比較讓人興奮的是一些原本熟悉實物或者名字的花。比如小時候叫“蝴蝶花”的一種三瓣的鮮艷花朵,原來英文叫viola。又比如認識了西方鳶尾。這是x講給我聽的。西方的鳶尾比中國不同的,在於它花瓣上有一簇細小的絨毛,俗稱鬍子,所以這種鳶尾叫bearded iris。

還看到了芍藥和牡丹。牡丹花期其實已經過了吧,不過零星看到兩朵。可惜,和Brooklyn那家植物園一樣,這裡的牡丹也很難看,花瓣層數太少,圍成個碗口大的疤。唉,他們隨便從中國進口點牡丹花種,也不至於這麼寒酸嘛。芍藥還不錯。

溫室裡有梔子花。很香。很多人都湊過去聞了。老板也彎下腰去聞,然後說,味道很奇怪。我沒辦法和他解釋,“閑看中庭梔子花”是一種多麼優容的散發著芬芳的意境。
植物園雖然好看,但是東西都擠在一起,特別是溫室裡,如看展覽般。最好有自己一個小花園,不用為生計發愁,就在花園裡種喜歡的花,其它的時間還可以寫小說,陽光好的午後,就坐在花園裡讀書,一抬首,閑看中庭梔子花。要把李漁那本《閑情偶寄》買下來,再備一本周瘦鵑的書。
真好。
不過其實我從小到大,好像都只懂得把花種死,亂沒情調的。
吳絕傳(十五,一)
夏日炎炎,江畔兵禍不斷。陳楚邊界,近年來已不大有征伐之事,但自去年楚國白公亂後,兵事又起,荒山破敗,亂民亦多,行人就漸漸少了。麥邑之外,卻聚了一眾人,短衣執戈,圍了輛牛車。日頭偏西,路少行跡,這眾人便更覺突兀。
那輛車其實已翻到在地,車旁卻伏了個束冠的年輕人,一手支著身子,仰頭對著那群人,眉頭緊緊簇著。那群人卻不大理他,只從他翻倒的車子裡搬東西,一時抱了個大包袱出來,打開來卻都是上等的絲羅,紋路華麗,觸手柔軟,這些人都是貧苦的農人,何嘗見過這些?不免一起大笑,便有人叫道:“快瞧瞧,可還有其它東西!”那年輕人暗暗嘆氣,低下頭去,心中只盼他們快快離去。忽聽有人言道:“你們在做什麼?”聲音清脆,竟有些耳熟,抬頭一望,眼前多出個年輕女子,手持一柄長劍,一身嫩黃的衣裳,脆生生立在人群中,頓時大喜,叫道:“阿袁姑娘,快救我。”
阿袁便側頭盯著他。那人見他不語,急道:“你不識得我了麼?我是計倪啊。”阿袁這才“呀”了一聲,道:“果真是你。你怎會跑來這裡?”計倪忙道:“我等下再同你解釋。這些人要劫我財物,你快快幫我將他們趕走。”阿袁便打眼向眾人看去。那些人見計倪向一個小姑娘求援,不免更是輕視於他,皆嘻笑出聲。阿袁便將劍抬起,也不出鞘,腳下只一個盤旋,眾人忽覺眼前一晃,胸前微風颯起,不自覺地後退,退了兩步,方覺手臂酸麻,戈已掉落在地。舉目一望,阿袁仍是好端端戰在場中,同伴的兵器卻也都橫在地上,眾人齊都大駭,面面相覷,立了一時,忽有人一聲呼哨,大家轉身便跑。阿袁也不去追,走到計倪身邊,攙住他道:“你沒事麼?”計倪苦笑一聲,道:“多謝阿袁姑娘相助。”借著她手臂,就要起來,忽的“哎喲”一聲,腳下劇痛,重新跌倒在地。阿袁一時不備,為他所累,竟也跟著跌倒,撲在他身上。計倪吃重,“啊”的一聲,腿上更痛,伸手就去推她,觸到她身子,但覺甚是柔軟,沒來由心頭一跳。阿袁已是怒道:“你做什麼?”撐住他身子,站了起來。計倪被她一撐,又叫了一聲,但見她面色嬌紅,眉頭含慍,雙目卻亮晶晶的對著自己,心中又是一動。
阿袁又問:“你為何起不來?”計倪苦笑道:“想是我方才跌出車子,將腿折了。”阿袁便在他身邊蹲下,掀開袍角,在他腿上捏拿起來。計倪連連吃痛,忍不住哀叫出聲,心中又怕又急,又有些不知所以的慌張,額上已滴下汗來。阿袁卻蹙眉嗔道:“並未真的折斷,大概只是劈到了。”計倪便訕訕的不好意思起來,將牙關緊緊咬著,不敢再發聲。阿袁就四下裡張望,尋了根直挺挺的樹枝來,又將方才那群人散落下來的絲羅,拈了一塊,撕成條帶。計倪驚道:“你可知那絲羅是何用處?”阿袁瞪他一眼,道:“你若再不能走,管它何用?”計倪一怔,竟無言以對。阿袁便將那樹枝用劍削短,固在腿側,用絲羅緊緊纏住,一面纏,一面道:“過些時日,你自會好的。”計倪忍不住問道:“這法子你是從何處學來?”阿袁就道:“我自小在林子裡生活,常與猿猴戲耍。有時猿猴受傷,袁公便用這法子救治它們。”計倪原本對阿袁的身世已有所知,聽她此言,並不覺奇怪。腿傷被她清理,倒是舒緩不少,一時眉頭也鬆開了。
阿袁就將車子正好,地上散落的東西也都重新搬回去,又將計倪扶上車子。她並不大會駕車,車子便只慢慢地走。計倪才脫困境,又有阿袁守在身邊,心中倒鎮靜下來,靠在車子裡面,瞧著阿袁的側影,心中暗暗想道:“想不到我竟有這般福氣。”忽聽阿袁問道:“你怎會在這裡?”便道:“我本得了大王之令,要去楚國聘問。”阿袁就問:“什麼是聘問?”計倪笑道:“我越是小國,楚是大國,我替大王去楚國問安,便是聘問。”阿袁又問:“那你怎會跑到這裡?”計倪嘆道:“我本是北上齊國,再南下楚國,行到陳楚邊界,卻遇上兵禍,隨從都跑掉了,我也為亂民所傷。”阿袁就道:“好端端的,打仗做什麼?”計倪道:“去年楚國白公作亂,陳國趁亂攻打楚國,如今楚國來報仇了。”阿袁就側著頭問他:“報仇報仇,那當初你們要我教習越國兵士,也是為了報吳國之仇?”計倪不料她問出這般話來,想了一下,仍是說道:“大王當年被吳國滅了社稷,又在吳宮受辱三年,好容易回到越國,這仇如何能不報?”阿袁“嗯”了一聲,將頭又偏了回去,不再說話。
兩人沉默一陣,計倪忽道:“阿袁姑娘,當年你曾問我,是否要一直留在大王身邊”阿袁“嗤”的一笑,道:“我問過你麼?我怎不記得?”計倪急道:“前年在吳國都城之外,我勸你回去報效大王,你問我為何要一直要留下來,你竟不記得了麼?”當日這問題擾了他很久,此時見阿袁竟似沒事人一般,心裡便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人一急,身子傾向前來,忽然一顫,“哎喲”一聲,腿上吃痛,原來那車子偏在此時顛了一下。阿袁偏過頭來,問道:“你沒事麼?”渾不知計倪為何著急。計倪心裡一嘆,低聲道:“我沒事。”
阿袁就回過頭去繼續駕車。計倪也閉目不語,好一陣,忽聽阿袁問道:“你到底要向哪裡去?”這才睜開眼。原來他們已頗走了一程,面前卻是道路縱橫,阿袁收了韁,把頭望著他。計倪也在客中,如何能知道路?只是想:“我如今要往楚國都城去,總是要到人煙多的地方,才好計量。”便指了車印最多的一條路,道:“走這裡吧。”但見天色轉暗,只怕一時到不得前方宿店,心中憂慮,形於顏色。阿袁奇道:“怎麼?”計倪就說:“天色已晚,最好明日再走。但如今正在路上,卻如何是好?”阿袁笑道:“那又如何?我只把車子駕到旁邊的林子裡,胡亂過上一夜,豈不就是了。”也不等計倪說話,就催動車子,從徑路茬下去,不久果找了片林子,把車靠好。再瞧車上,倒是食水皆備,阿袁就笑道:“你帶的東西真是多。”計倪忙分拿了兩個糯米團子遞給阿袁,道:“多虧你來得快,不然,我的東西都被那些亂民搶去,可就糟了。”阿袁只是一笑。
計倪又道:“多謝你送我這程。待我找到楚國卿士,便可不再勞煩你了。”阿袁輕輕一哼,道:“我反正沒事,送你也無妨。”計倪就問:“是了,你怎會來到這裡?”阿袁卻將嘴抿起,計倪怔了一下,但覺她眉宇間竟頗似憂愁,暗道:“我只道她是個不識人間情仇的小姑娘,原來已經識得愁滋味了麼?”一時不知是否要再問一句,卻聽阿袁道:“我自小長在南林,十分快活,但上次回去,不知為何,總也靜不下來,只好再出來。”計倪便想:“果然是識得愁滋味了。卻不知當初哪個人將她從山林中帶了出來,這人現又在何處?”忍不住問:“那麼當年請姑娘出山的,是哪一位?”阿袁將眼一瞪,道:“我不記得了。”將唇緊緊抿了。計倪見她忽地作色,甚是奇怪,暗暗瞧她神色,似愁非愁,似惱非惱,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靜了一下,方又問道:“那麼阿袁姑娘本來要去哪裡?”阿袁搖了搖頭:“也沒有哪裡,只是四處亂轉。”計倪又問:“可曾回過越國?”阿袁又搖頭。計倪就道:“不回去也好,只怕回去了,姑娘倒有麻煩。”阿袁奇道:“這是為何?莫非你怕他們來捉我?”哼了一聲,道:“我可不怕。”計倪笑道:“這卻不是。但大王早幾年就曾頒下令來,要壯者無娶老妻,老者無娶壯婦;女子十七未嫁,丈夫二十不娶,皆其父母有罪。阿袁姑娘想來已過了十七,你雖無父母,但大王之令總不可違,要給你找個人草草嫁了,豈不委屈姑娘?”阿袁惱道:“這樣的事情,卻也要你的大王管來。”計倪卻正色道:“這卻是大事。大王要儲備國力,國中無人怎麼可以?人人適齡而嫁娶,家家安樂而勤勉,國力何愁不強?”說了這話,心中才想:“呀,我同她說這些作甚?只怕她也不懂。”卻見阿袁又將頭扭了過來,一雙眼睛烏溜溜的盯住自己,心下一跳,正要問,只聽阿袁道:“你必已過了二十,莫不早已娶過妻子了?”計倪這才定下心來,道:“娶是娶過了,”頓了一下,見阿袁挑了挑眉,又嘆了一聲,道:“但她三年前生產時過世了,連小兒也未留住。”阿袁“呀”了一聲,一時無語,忽“嗤”的一笑,又轉過頭去專心駕車。計倪被她笑得心頭著惱,但見她一片天真爛漫的樣子,不知不覺,也就露出微微的笑容來。
這一晚就宿在林中。計倪在車外,阿袁在車內。白日灼灼,至晚,夜風絲絲涼涼,倒也舒服。第二日又再趕路,未走半日,就到了個城邑,規模雖不大,但計倪聽到街市上一片荊腔楚語,便知已在楚國境內,心下暗暗歡喜,想道:“我只要找到此處邑長,給他看我越國的文書,便可請他遣人將我送到城。”看向阿袁,見她正盯著一處看,也循著看過去,卻是一間兵器舖,一個壯年漢子在那裡拭劍,旁邊跟了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不知是父子還是師徒。見阿袁看得專注,心中笑道:“果然是愛劍的人。”便問:“阿袁姑娘可要停一下?”阿袁道:“不必了。”唇角微微露出笑來。計倪見她似心情甚好,便想:“我若同她講,我二人分手在即,卻不知她可會難過?”這麼一想,竟起了點惜別的味道,轉念道:“其實她若無處可去,我便帶她去城,也是好的。”
忽見前面沖過來幾隊人,皆披甲執戟,吆喝聲眾,行人紛紛避走,車子也都側過一旁。阿袁本不諳車駕,遇得此事,登時著慌,竟把車子停在了路當中。那群甲兵齊都大喝:“三軍要借道此邑,你還不快快讓路。”計倪聽了,便想:“定是楚國發往陳國的兵師了。楚國發了三軍,陳便不滅,只怕也要丟失許多城邑。”阿袁被那些人一喝,更是手忙腳亂,怒道:“這路是你的不成!”拔出劍來,凌空而起。計倪急道:“阿袁姑娘,萬萬不可與他們動手。”阿袁一個盤旋又坐了回來。甲兵們已將他們的車子團團圍起,見她身子如此靈巧迅捷,都不免驚著。計倪道:“你此時便可殺退他們,待三軍到來,也是無法。況我有越國的文書,他們必不會為難我們。”取出文書,交給阿袁,要她傳給為首的兵士。阿袁一躍下車,將文書遞了過去。那為首的兵士不知不覺退了一步,正自猶豫,就聽計倪在車裡大聲說道:“我乃越國大夫,特來楚國聘問。”方才接了文書,喝道:“你且待著。”反身去了。其余人仍將他們圍著,阿袁也不在意,只傍著車子立在那裡。
計倪就低聲道:“阿袁姑娘,待他們驗過文書,便會著人將我送入城了。”阿袁“哦”了一聲。計倪見她無甚表情,便問:“你可願隨我一同去?”阿袁簇了眉頭,道:“你們一群卿士,必有很多禮數,我不喜歡。”計倪暗暗一嘆,道:“如此,就請阿袁姑娘珍重。”話才出口,頓覺此時一別,不知再見何時,立時起了依依之情。阿袁已是咯咯的笑出來,道:“好啊,那你也好好養傷。”抬腳要走。計倪忙又說道:“阿袁姑娘,待大王之事了,我去南林訪你,你看可好?”他情急之中,脫口而出,說出來以後,倒把自己也驚住。阿袁卻渾然不覺,只是笑道:“我尚不知何時回去。但若回去了,見到你,必請你多住幾日。”反身便走,卻聽甲兵齊聲大喝,又是一笑,幾個起落,人便遠了,那些甲兵,一身厚重,如何追得?計倪從車子裡看出去,只見得她衣袂飄飄,但覺心中悵悵。
那天在他的學長家裡,看到一套上下兩冊的台灣民國五十三年出版的《辭海》。有點驚喜,也算是古董了吧。翻開來看看,發現裡面每個字的注音居然還是在用反切法,這回可是大大的驚訝。注音符號是1918年北洋政府發行的,到1964年的時候,肯定早已用得純熟了,很難想象那個時候出書還只用反切法注音,於是我懷疑這個版本可能只是復寫更早的版本,大約加了一些必要的征訂。
辭海第一次出版是1936年。我沒見過最早的版本,但是,我猜想那個版本都是反切法注音的,畢竟當時注音符號發行不算太久,辭海這樣的書必定已經編了好幾年,仍舊沿用反切法,也算合情合理。台灣64年的版本,多半是沿用舊版而已。
大陸在1959年重修過辭海,我猜那個版本也多半是反切法,畢竟拼音是56年才發行的吧?不過也有可能是拼音,共產黨向來行動力很強。以後每十年修一次,恐怕下一版就是拼音了。我手裡是1979年版的。在網上查了查,台灣後來拿到大陸89年版本的版權,如今台灣發行的辭海,都是大陸89年版的,不過,我想,會把拼音改成注音符號吧。而大陸最新的版本應該是99年版,這一版我早聽說非常漂亮,還有彩圖本呢。現在正在修2009版本的,最近拒收“超女”這個詞條,還弄得沸沸揚揚。呵呵,看來拿老版本的好啊,不然哪天翻辭海發現什麼“班竹”,“美眉”,還不一口氣背過去。
學長的那版辭海是中華書局出的。我一直好奇台灣到底還有沒有中華書局,現在知道,至少那時候還是有的,在台北重慶南路。剛才在網上查,發現那家中華書局早已經關門了,原址現在已經變成了咖啡廳,怪可惜的。我去年回家,發現北京的中華書局也出了不少“通俗”讀本。商業社會,破壞力真是恐怖啊。
大陸的辭海,自1959年第一次重修時建立了上海辭書出版社,好像就一直由這裡出,把辭書這部分,從中華書局分出來了。
最近淘到一本書,左弦的《評彈散記》。左弦這個人我並不曉得,只是沖這書頁發黃才借了來。一看作者叫左弦,便覺得此人定是十分鐘情於評彈的(評彈的樂器,琵琶和三弦,都是弦),結果前言裡作者專門解釋說自己當年取這個筆名和評彈完全沒有關系:當時思想比較左傾,對左聯的那些人比較向往,又喜歡西方文學,那繆斯女神的手裡就有一張七弦琴,所以四十年代起了“左弦”這個筆名來做文學青年。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1952年正式成為上海評彈團的成員,參與編寫一類的工作。看起來這人在進評彈團之前,對評彈都沒有什麼接觸的,不過從52年到80年代寫這本書,也浸潤其中幾十年了。
本來以為可以看到很多掌故性的文字,可惜不多。僅有的幾篇裡面,有一篇回憶《廳堂奪子》這一出的整理,很有意思。
《廳堂奪子》是《玉蜻蜓》裡的一篇。我對玉蜻蜓的最早了解來自越劇,但本來也知道這個戲的源頭在評彈。前些日子在網上看到一個博客文字,記載看新編評劇《桃花庵》,我一看劇情,哈,就是玉蜻蜓嘛。
玉蜻蜓的故事算是比較非傳統的。書生金貴升(越劇裡改叫申貴升了,不知道為什麼)與妻子不和,離家出走,跑到了一個尼姑庵,同女尼志貞相戀(這段不知是不是受了玉簪記的影響),未久便病死庵中。志貞產下一子,卻意外丟失,被徐氏夫妻領養,取名元宰。18年後,元宰長大成人,而貴升的老婆這些年盼夫不歸,四處尋找,也找到了志貞的尼姑庵,還和志貞結為姐妹,將她接回家中。後來兩人又找到元宰,確定其為貴升的兒子,令他認祖歸宗。《廳堂奪子》是貴升的妻子在徐府與徐家爭奪元宰的部分。評彈裡還有一段很有名的書,《庵堂認母》,是元宰認志貞為親生母親的故事。
左弦的這篇文章,講他們當初(1959年)整理《廳堂奪子》這段書的時候,產生了分歧。有一派意見認為,貴升的老婆其實也是可憐人,16歲被丈夫遺棄,一個人孤苦伶仃18年,還一直想著貴升,還接回志貞,還幫貴升把兒子找回來。就算有時候做了些囂張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另一派意見認為,貴升的老婆是個惡婦,當年只知道逼貴升閉門讀書求取功名,貴升是受不了了才出走的,好容易遇到小尼姑情投意合,結果不得壽終,人家才可憐呢。在那個年代,可以想象後一派意見會佔上風(政治正確嘛),於是《廳堂奪子》裡面把貴升老婆處理成反面人物,為了搶元宰這個兒子,先是假惺惺的和志貞結為姐妹,然後努力要切斷元宰同養父母的聯系。
不知道現在的評彈《玉蜻蜓》是不是還這麼講。很久以來,因為志貞和元宰的戲總是比較突出,沒有注意過這位元配夫人,看到這裡,反同情起她來。逼丈夫讀書怎麼了?妻子希望丈夫有點出息,實在是太常見的情況了,若是不幸嫁了個“不學無術”的,古時女子又不能隨便離婚,可想而知能有多痛苦。退一步說,夫妻兩個,一個希望日子舒服些,丈夫爭氣些,一個希望日子悠閑些,老婆少嘮叨些,不過是性格不合罷了,擱現在麼可以好聚好散,但是如果丈夫向貴升同學那樣一氣之下就出門不歸,遺棄老婆不說,還在外面弄了個兒子出來,即是現在也太猥瑣了些。可憐貴升的老婆卻被塑造成反面人物,不但“逼”走了貴升,還成為貴升和志貞不能白頭偕老的罪魁禍首,被大家傳唱。真是冤哪。
自古以來,總是老婆最可憐。丈夫跑出去胡天海地,老婆不語,是賢惠;不高興了,反成惡婦。我想,傳下來的“惡婦”,大多其實都是可憐人。像那位覆水難收的朱買臣的老婆,在戲裡也一直都是反面人物。其實我也一直覺得她很可憐。朱買臣潦倒到了家裡都沒有飯吃的地步,還整天不顧家,指望老婆從空甕裡煮出粥來,年復一年的,老婆想要離開他,實在不能算是多麼惡劣的事情。其實朱買臣日後能夠騰達,也是他運氣好,多少人也就一輩子都潦倒了。
吳絕傳(十五,一)
卷十五
經
十有八年,春三月,越子攻我,御之笠澤。秋七月,楚滅陳。十一月,衛人廢衛候,立公孫般師。十二月,齊人伐衛,衛人請平,立公子起。
傳
夫差十八年。
三月暮春,越王勾踐領兵北上,直逼吳國。夫差著太子地南下御之。雙方遭遇在吳越之間的笠澤,大大小小的戰船布滿河道。吳兵素來強悍,越國又久居其下,地一心想著殺兄之仇,只盼早早了結兵事,好給友報仇。卻不料幾次遭遇,越兵頗是不弱,地方自吃驚,又遭了越兵偷襲,吳國的中軍竟被殺得大亂。地只勉強穩住陣腳。雖敗了一戰,兵力猶存,地不肯後退,勾踐一時也殺不上來,兩軍就這麼對峙起來。
這一日,地在帳中坐翻一卷竹簡,他開始還只隨意翻讀,越看越是驚奇,將雙眼瞪得滾圓,半晌,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何人送來的?”就有人答道:“是個喚作彌庸的年輕人,仍在帳外候著呢。”地便一驚:“是個年輕人麼?”說道:“請他進來。”
不多時,果見一個方面大耳的年輕人走進來。地見他素冠麻衣,對地只是一揖,也不多禮,就靜靜站住,眉宇間沒半點不安,心裡便微微一驚,暗道:“這人不知是何來路,竟從容若許?”地也並不起身,只是端跪席中,問道:“先生就是彌庸麼?為何將這兵策送來?”彌庸就頷首道:“我見吳師困於笠澤,故來獻策。”地就道:“這裡面所載之陣法,多與我吳師所練相似。”霍地起身,喝道:“你究是何人?”地雖無鎧甲在身,也是一身的黼黻,身形又大,猛一起身,自是威風凜凜,雙眼緊盯著彌庸,一股怒氣自向他襲去。彌庸不慌不忙,只是淡淡笑道:“太子只問合不合用即可,旁的何須去管?”地暗道:“這人倒是鎮靜。”仍是緊促著聲音道:“我吳師所練之法,乃是當年孫長卿將軍所創。後來他私自逃走,如今卻被你帶來。”冷笑一聲,“我焉得不問?”彌庸便道:“我周遊列國,曾遇長卿先生,蒙他傳授兵法。”地就問:“你既得他兵法,當知他現在何處?”彌庸搖頭道:“我與他分別已有多年,不知他現居何處。”地又問:“那麼當年你遇到他時,他身邊可有旁人?”彌庸仍是搖頭道:“不曾見。”地就“噢”了一聲,不再說話,卻將雙眼細細地打量著彌庸,見他一身儉朴,面無憂色,被地如此審視,仍是神情自若,與地對望,地的心中也甚驚異,暗道:“這人一無倨傲,二無慌張,普通遊士怎會有這般定力?”忽的一驚:“莫非是那人回來了?”更是緊緊盯著彌庸,半晌忽道:“你為何將書簡送來我這裡?”
彌庸就道:“中原諸候,皆被大夫所亂,無可重托之人。南方諸國,唯吳越世仇,有兵禍之虞。”地冷笑道:“世仇?我吳國保他宗廟,赦他君主,是他忘恩負義,反來攻我。”彌庸就笑道:“但對勾踐而言,則是滅國毀家之大仇。”地就怒道:“都是那伯嚭小人,蠱惑了父王。”彌庸又道:“我本吳人,見如今吳越之間形勢逆轉,故將書簡送來。”地眉頭一皺,道:“何謂形勢逆轉?你道我吳師敵不過他們?”彌庸就問:“敢問日前笠澤一戰,太子損失如何?”地蹙眉道:“你問這作甚?”彌庸道:“那越國本也不弱,只因為十數年前夫椒一戰慘敗給吳,方久居吳下。兵事無常,一勝一敗,常在不可知之數。越人敗了一次,幾乎破國滅家,這些年,吳國積極北上,越人卻暗暗休養,如今豈不是形勢大異了?”見地面色一沉,又道:“太子日前雖敗了一戰,也不算什麼,好生休養一番,也無須懼他越國。”地輕輕一哼,道:“我豈是懼他。”原來日前笠澤一戰,越師暗伏甲兵,破了吳的中軍,地雖然及時穩住陣腳,未為越師殺破,但也損失甚大,故此猶豫不知是否仍堪一戰。但若要他就此撤兵,實是不甘,尤其一想到友之慘死,那勾踐就在陣前,更是恨不得手刃了他。如此,就拖了下來。但這軍中運度之事,他自是不會講給彌庸聽。
彌庸見地只是沉吟不語,又道:“我看太子耽擱於此,必是不願就此罷手。但若損失不大,自然早就開戰,如此猶豫,恐非吉兆。那越人也在陣前,遲早也會悟到這一層,到時候太子再退,只怕就不易了。”地被他料中情勢,大吃一驚,喝道:“那勾踐若真的來了,我正好與他決一死戰。”彌庸搖頭說道:“越人雖勝於笠澤,也不敢連攻,顯是他心有顧忌,兵有未夠。太子損失既大,何不趁此時機先退了回去?吳國本就強於越國,如今又已霸於中原,小心經營,慢慢休養,越人報吳,只夢而已。”地便想道:“這人說的倒也有理,只是這口氣,無論如何嚥不下去。”忽挑眉喝道:“你口口聲聲勸我退兵,是何用意?”彌庸笑道:“我若是越人所遣,何須將兵策交付於你?”地聽他說的有理,便斂了厲色,重新坐回席中,淡淡說道:“你對吳越之事,倒是知之甚詳。”彌庸道:“吳國崛起江南,天下關注者眾,豈止我一人?”地“晤”了一聲,道:“這兵策可謂天下至寶,你獻了與我,所求為何?”彌庸微微一笑,道:“我只不願孫將軍的兵法湮沒於後。若說所求,無非如此。再就希望吳國不會滅亡。”地看他兩眼,暗道:“這人是真的無所要求,還是另有圖謀?”又道:“你今後有何打算?”彌庸搖頭。地就道:“不如你留在我身邊,幫我練兵。”彌庸微微一怔,搖手道:“我這人不慣拘束,還是回鄉野的好。”地就閉目不語,良久,忽又睜開雙眼,問道:“你姓什麼?”緊盯著彌庸。彌庸面色不變,只是搖首道:“我自幼父母雙亡,已不知姓氏。”地就道:“好,你就跟著我罷。”彌庸急道:“這可不行。”地雙眼一瞪,喝道:“你若不從,我便將你綁了,押回吳國去。那孫長卿本就與我吳國有怨,你既與他有舊,綁了你也不算枉。”彌庸眉頭一皺,心道:“這人如此霸道。我來之前,子木已料到可能會有此結果。也罷,我便幫他練兵,也不算枉了我的心腸。”就不再說話。地看他一眼,心道:“你若真是那人,日子久了,定能給我抓到。”
今天看的是Met的一個特展:Venice and the Islamic World, 828-1797。從威尼斯城邦共和國成立到被拿破侖佔領為止,這近一千年的時間裡,伊斯蘭世界(主要展覽奧斯曼土耳其、阿拉伯埃及、伊朗)在文化、經濟、藝術、科學方面對威尼斯的輸出。
周五晚上去Met,幾乎成了我們的一個習慣。
好似很多人都有個印象,西方文明如何從古希臘一路到近代歐洲,其實不然。古希臘亡了就是亡了,希臘的破壞者和繼承者古羅馬也是亡了。古羅馬滅亡的時候,歐洲雖然繼承了古羅馬的一些習俗、法制、宗教(基督教其實也算曲線繼承,因為“蠻族”們沒有滅梵蒂岡)、甚至包括語言(拉丁文),但是文明裡面的更精粹的東西,比如文學、藝術、建築、科學、哲學,基本上都隨著古羅馬的滅亡而滅亡了。東羅馬帝國保留了一部分古希臘文明,但是因為東西帝國的隔絕,也並不為西歐所知。而且東羅馬帝國自己不爭氣,一路衰弱下去,最終為伊斯蘭所滅。而真正保存了古希臘文明的人,反而是伊斯蘭世界,甚至將部分發揚光大。當然,這並不是說伊斯蘭因為古希臘文化而強大,他們也有自己的文明。威尼斯商城建立以後,因為處在西歐的東端,和伊斯蘭世界毗鄰,又因為威尼斯的命脈即是生意往來,故此雖然整個西歐和伊斯蘭世界一直都是宿敵,威尼斯卻和伊斯蘭世界交往非常多,因生意而及文化,慢慢的伊斯蘭把古希臘文明中的許多元素又傳回了歐洲,經意大利而西漸,古希臘滅亡近千年以後,歐洲才有了文藝復興(西歐各國文藝復興的經典期的到來,也是越向西越晚,到英國的時候都16世紀了),間接繼承了古希臘文明。
而Met的這個展覽,雖然他沒有明說,事實上也展示出來了,近代以前,文明程度、興旺程度、富裕程度、開明程度,伊斯蘭世界都遠遠超出歐洲,卻也並沒有以征服歐洲為己任。當然,伊斯蘭的疆界一直在往西邊推,但是規模上和決心上都遠不及殖民時代的歐洲。
展覽的東西還是非常好的。展廳大致以時間為線索,展示伊斯蘭的東西威尼斯商人們也都在用,或者威尼斯生產的東西烙印了伊斯蘭特色,手工藝、航海用具、醫典、建築,等等。我本以為會好好講講伊斯蘭如何帶給了歐洲文藝復興,但此次展覽並不及這個主題。
挑幾個印象深的說說。
有一本伊斯蘭人的醫書,威尼斯醫生也要學,翻開的那頁畫著醫生如何給脊椎出了毛病的病人矯正脊椎。一張圖是把病人綁起來,雙手捆在背後,背上還綁了一根棍子,估計棍子的作用就是固定脊椎骨。還有一張圖,也是捆綁著病人,但是背後綁了一塊木板,病人扒在床上,醫生連滾帶爬的壓那塊木板。這本書看得我們笑哈哈的。
一張圖畫著16世紀開羅城的樣子,乍一看,就想到中國畫裡那種民生的長卷的圖軸,慢慢翻開來,滿城風光點點展開。當然這張開羅的圖沒有那麼大,只是掛在牆上,但是密密麻麻的民居仍是有很濃的生活氣息,而且撲面而來的,是城市的繁榮程度。我在那圖前蘑菇了很久,三分之二的時間是看畫,三分之一的時間是等待警衛的倏忽偷像。中途來往了好幾個美國人,莫不對著畫面嘖嘖稱奇。
有好幾副地毯和掛毯,全是從伊斯蘭出口到威尼斯的,有一張地毯,幾乎佔了三分之二的房間。其實伊斯蘭世界的地毯,在歐洲一直到近代都是極好的奢侈品。不過我更喜歡文藝復興以後歐洲的地毯,尤其是荷蘭、比利時做的,因為那些地毯總織了很多故事在裡面,有文學性和歷史感,不過歐洲地毯的做工確實比較粗糙,針腳大,花紋不細密,和伊斯蘭綿密精致的織法很不一樣。
還有一個首飾盒,極漂亮。照片的效果不好,完全不是對著實物的那種富麗堂皇感。說首飾盒不確切,因為它太大了,而且當時威尼斯的普通貴族也用不起,這是當某個統治家族的繼承人(譬如大公)出生以後,大主教們用來裝滿了禮物,來賀喜的。整個東西金壁輝煌,雕的完全是伊斯蘭世界的傳統花紋,四面嵌了打磨得極亮的玻璃,映得首飾盒閃閃發光,透過玻璃望進去,裡面的底座是黃銅的(雖然看起來很像金子),雕了花紋,技術上看起來很像另外一個展廳裡展覽的伊斯蘭人常用的黃銅器。這整個展廳裡展的都是類似的裝飾品,整個房間都比別人亮一些。
要關門的時候被趕出來。到大廳裡,發現今天Met的插花比較不一樣。在過去很多個月,大廳裡的插花都是那種類似梨花的小小的白色薔薇科植物,今天卻加進去了青色的球狀花,讓人精神一振。以前X說過,Met的插花,都是請了紐約一個專門作園藝的人來,每周一博物館關門的那天,他就會來把插花換過一遍。
走回家的過程裡,發現一條街上,居然有一只大腳的石雕。這條路我們走了多少遍了,卻在今天才看到。這個區果然也是有點歷史的,這些東西,最近這些年是不太可能新立的。
在街上走走,覺得今晚比往常都吵,似乎人來人往得特別熱鬧,沒事在街上閑聊天的人也極多。這才意識到,這些天天氣終於不再冷暖無常了,可也還不熱,正是紐約一年裡最好的時刻,大家也都喜歡出來了。滿街各色各樣的裙子飄來飄去,人人喜氣洋洋。我們剛看了個好展覽,心情也極佳,坐在一個小冰淇淋店外面吃冷飲的時候,就看著一隊隊的人,盛裝的,隨意的,走著走著,都走進這家店。其實天氣還沒有那麼熱,可是大家都準備好過夏天了。
上次在十五貫裡面說到昆曲從蘇州的傳習所而保留了一點種子、到1956年《十五貫》而起死回生,在那個蘇昆劇團的基礎上建立全國六大昆劇團,今天看了叢肇桓去年在台灣的一個講座,發現自己所知太少,漏掉了北昆的傳統。
首先,原來蘇州的昆劇傳習所是受了北昆影響才建立的。當時昆曲瀕臨絕境,北昆的戲班子到南方演出,蘇州的一些士人穆藕初、張紫東、貝晉眉等人,感慨北昆還保留了那麼多劇目,更加感慨北方文人對昆曲的輔助,於是籌建傳習所,穆藕初出錢。
韓世昌的故事也挺有意思。他是拜過吳梅為師的,那幾年剛好吳梅在北大教書,吳梅的學生成天去碰昆劇的場,被人告到蔡元培那裡,結果蔡校長說了一句話:寧捧昆, 不捧坤。呵呵。說到吳梅在北大教書的事情,也很有趣。當初蔡元培是在書市上淘到一本小冊子:顧曲麈談,而把作者,也就是吳梅,從蘇州給請到了北大。像這樣的事情,總讓人覺得,那個時候雖然是中華文化遭受大規模地震的時代,那些出過國、留過洋的人,卻都還頗有古風。如今真是哪裡都見不到了。可惜吳梅惦念著蘇州,怎麼都住不慣北京,在北大只呆了五年,就回蘇州大學去了。嗯,轉頭說韓世昌,他拜了吳梅為師,還有其他研究戲曲的人,大家幫他正音校韻,一起研究,硬是把他從鄉村表演給培養成學術規范,也同時捧紅了他,據說當時在北京和梅蘭芳並重。韓世昌這段故事,頗有點類似程硯秋、余叔巖,這兩個人算是京劇裡的學究派的話,大概韓世昌就是昆曲裡面的。
1949年以後,北昆也是比較活躍的,但是和南方的昆劇班子類似,沒有正式的劇團,雖然常常被叫到中南海給毛澤東、周恩來演戲,可是50年代國家輔助了100多個地方戲曲,其中卻沒有昆曲,就是因為當時昆曲瀕臨絕境,沒有一個正式的班子參與全國匯演。北方的這些個北昆演員,不去中央演專場的戲的時候,就把昆曲的身段表演唱腔分成各種小的藝術方式,教導給其它地方戲曲的演員,包括一些舞蹈演員。一直到1956年《十五貫》的成功,政府才建立了六大昆劇團。五個在南方,一個在北方,就是北京的北方昆劇團。但是北昆劇團的組建,班底都是原來唱北昆的人,和傳習所培養的傳字輩沒有直接繼承關系。五個南方的昆劇團,有一個在湖南。我一直懷疑這個湖南的昆劇班子有什麼名堂,看來北昆的歷史,或者也有他們自己傳統的湘昆模式也說不定。
但是北昆在文革中的境遇很慘,而且叢肇桓說,北昆要和北京京劇團還有北京梆子劇團合並成一個團。看的時候心裡一驚,但他這話是05年講的,說是馬上要發生,但到今天好像北昆還是在那裡的。也許老人們奔走的結果阻止了這次合並也未可知。
叢老先生的講話我是從黎安論壇那裡看來的。類似的演講04年在北大也講過。我看到他说,大家研究研究北昆的未来,比研究台湾昆曲和两岸角色的论题重要多了,实在是很可爱。那個論壇需要注冊才能看貼,俺就悄悄偷一份過來,自己保存,有興趣的也看一看吧。
無意中在網上看到99年陳士爭在紐約林肯中心搞的那版牡丹亭,幽媾一出。真不枉我抱怨那麼久,點開視頻把我嚇了一跳,杜大小姐總是瞪著個眼睛把水袖向天上甩,不知那代表了什麼,只覺得兇猛無比。而且她的服裝裝扮硬是讓我想起蝴蝶夫人的樣子,有點扯。兩個人唱也唱得飛快無比,其它幾段視頻也都如此,這點我倒能替他想個理由:唱給外國人聽嘛,不加快點節奏怕人家沒耐心。只是,那麼旖旎的幽媾,被搞成這個樣子,真真讓人哭笑不得。
其它的話實在懶得說了。倒是錢熠那時唱得不差(雖然整出戲無論唱作俱是亂七八糟),雖然唱到後面就喑啞下去,但放在新一代裡面,假以時日,估計也能成氣候的。難怪當年她滯美不歸,把蔡正仁氣得跳腳。據說上昆那時候的正旦並沒什麼年輕演員,她反出去,相信劇團損失不小。只不過比較我前幾個月在紐約的海外昆曲社公演上聽到她的唱,可知這些年實在是蹉跎了。
如今上昆年輕一代的正旦頭牌似乎是沈昳麗,據說是錢熠出走以後才重點培養的。剛看了出她和張軍的牡丹亭,循50年代俞振飛和言慧珠的版本,兩個半小時多,今年年初在上海逸夫舞台的演出版本。沈昳麗的扮相甚好,和蘇昆的沈豐英(青春版那個)頗有相類似的氣韻,含蓄嬌羞,演得也極投入,比張軍放的情要深;聲音也清麗,只是運氣似乎還不夠園融。可年輕演員,做到這個程度,我覺得很好了。
然則不知我是不是先入為主,年輕一代的昆曲正旦裡,我始終最青睞沈豐英,特別是杜麗娘這個形象。我甚喜歡她的表情,也喜歡她聲音裡那股粘軟的韻味。當然若說唱,她和沈昳麗都有運氣不到的毛病,這個大概只能借助時間和練功了。
北昆的魏春榮,依我看,無論唱作,都比其它昆劇團的年輕正旦要強,也難怪她現在紅,常能見得到。聲音又圓又滿又清亮,身段也穩重。那天我看了看北昆的網站,發現她既是一級演員又得過梅花獎了,其實也不過三十出頭。我是不知道現在的梅花獎怎樣才能得,一級演員又是什麼概念,總之,比較起來,還算是實至名歸。但是,她的扮相總是不太入我的眼。其實她扮相也是漂亮的,但圓潤富貴而且充滿喜氣,似乎沒表情的時候都在笑,那時看她的遊園一場,就覺得一個傷春的杜麗娘未免忒開心了些。玉簪記裡的陳妙常,也未免喜慶了些,雖然和潘必正分開的時候憂慘的樣子還是好的。一直到鐵冠圖,方覺那富貴逼人又帶些英氣的樣子真是適合了她。
不唯北昆的正旦最好,連北昆的小生也比別人好。我不確知王振義到底還能不能算年輕一代,反正不老就是了。看了王振義和魏春榮的玉簪記,真是不錯,王的聲音很有底蘊,表演也是行雲流水,把個潘必正風流狡猾痴心憨厚的地方全勾勒得好好的。細細一想,有這功夫的,無論唱作,一下就想到岳美緹去了,然則岳美緹可是上一輩的了。而且王振義的扮相也不錯,在北昆的網站上看到他未上裝的照片,頗吃了個小驚,太普通了,可舞台上竟然風流若此。溫宇航也是,生活照瘦弱無光,舞台上反而富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