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30日 星期六

小玩藝

高啟詠蒜云:

奇苗生絕域,漢使載歸軒。採掇毋勞贈,吾方欲省煩。

《漢書》載,張騫出使西域,得大蒜胡荽。則中土本無蒜,漢武帝時從西域引入。胡荽就是芫荽,即香菜,現在湖南話裡還是叫芫荽的。

後面兩句另有一典,出自《高士傳》。閡貢在當世被稱作節士,有個叫周黨的人,見他吃飯沒有菜,就送了生蒜給他下飯,結果閡貢說,我本來就是懶得麻煩(欲省煩),你又何苦來煩我。得了人家的蒜,仍舊不食。

《老學庵筆記》曾記,沙糖中國本無有,唐太宗時外國貢至,以甘蔗汁煎成。太宗便令人仿制,與貢物一般無二。中國始有沙糖。這沙糖顯然是蔗糖,從這記載看,當時已有甘蔗,否則不會馬上仿制出來;但不知提取蔗糖。

還讀到宋人曹翰的一首詩:

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為家貧賣寶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庭前昨夜秋風起,羞睹盤花舊戰袍。

這是曹翰在宋太宗前的自陳詩,既是賦給皇上聽的,難免是說懷才不遇,《青箱雜記》記載他後來驟遷數級,可見這詩還是有用的。雖然最後兩句酸了些,但整體還算聲氣壯,確實不是文人案頭寫得出來的,頗有點初唐人的膽色。曾因、不為一聯,被郁達夫拿來改成“曾因酒醉鞭名馬,不為情多累美人”之後,居然也能變得小資,郁達夫還是有點意思的。當然,“時髦”這個詞入詩,讓現代人看起來,不免有些好笑。其實“時髦”一詞來源甚久,《後漢書》即說:孝順初立,時髦允集。當時所謂“時髦”,是一時俊傑的意思。《說文》注“髦”,乃毛之秀者,人中俊傑,就如毛中秀立者一般。和今天的意思是大不一樣了。

我有個鋼筆字帖,集各處題聯,那日抄了一副台北指南宮的對聯:

騎鶴定重來,與君縱月窮滄海

登樓如更醉,寄我歸心過洞庭

我本來看到“指南”二字,還以為這是紀念文天祥的地方,“臣心一片磁心石,不指南方不肯休”,但看聯語,“騎鶴”、“洞庭”之語,竟似在說呂洞賓。在網上查了一下,果然是呂洞賓,但並不知“指南”二字究竟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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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24日 星期日

花團錦簇

今晚上自創的一個菜,算是中西合壁吧。他問我,你哪裡來的靈感?不知道,只是想這麼做而已。色香味都還過得去,便腆著臉擺出來。可惜我不會起名字。小時候學詩最喜歡用的一個題目就是“無題”,實在是可以胡亂混上幾句的東西統統能用,還“無題”著顯出深沉來。如今早過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寧可要個最俗氣的也好,瞧它顏色不錯,就叫花團錦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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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架用的是意大利黃瓜Zucchini。先在鍋裡煎了一下。因為Zucchini很吃油,而且必要吃了油才好吃、才容易熟,若是不煎直接烤,則定要多用去許多油才成。然後一層Zucchini,一層肉餡,再一層Zucchini,一層蘑菇番茄丁(是稍微炒過的),剩下的幾片Zucchini不夠舖滿一層,就插花著擺了。然後進烤箱,也不知烤了多久,中間另做了兩個菜,大約也有半個小時,看著這個也差不多了,便一起收了。

因為肉餡和蘑菇餡都是有味道的,Zucchini沒有加鹽,吃起來也覺得很好。下一次可以切厚片一點,或者每次舖上兩層再加餡,讓骨架的味道更突出。

也可以用茄子、土豆來代替Zucchini,都是吃油的東西,只怕比Zucchini還好吃。而且,土豆應該可以煮一下就好,味道未必比煎過的差。這點不是Zucchini和茄子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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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下次心情更佳,可以考慮剪一張圓形的錫箔紙出來,和最大的盤子一樣大,舖在下面,然後一層層擺東西上去,雖然盤子沒有四周牆壁,只要堆起的層數不太多,也能支持,而且總體的樣子會比現在好看很多。烤出來以後,還可以切個花刀的番茄,放在最上面,自然更切題。呵,這樣的造型可以用來請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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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23日 星期六

Shakespeare in the Park

每年夏天,中央公園都有不少免費的文藝活動,比如Met會演兩場歌劇,紐約愛樂也有兩場音樂會,露天免費,通常應者如雲。我們一般至少去一場歌劇,但是今年那場,下了一天的雨,還不知什麽時候會補上。另外一個很有名的活動,就是Shakespeare in the Park,每年演兩場莎翁的劇。以我的性情脾好,這東西是比歌劇音樂會一類的有魅力得多,而且同樣是免費的。不過這麽多年了,我一次沒有去過,原因很簡單,就是演戲的當天中午要去拿票,雖然不需錢,可是你總要早兩個小時到才有可能排到票吧?我通常沒那個時間。

今年,還是他發現的,中央公園內另有一個莎翁的免費露天劇,Love’s Labour’s Lost(愛的徒勞)。這是New York Classical Theatre演出的,和上面那個不同的在於,到時候你直接去就好了,沒有領票的麻煩。

這一出是莎劇中比較輕鬆詼諧的一部,很多地方幾乎是鬧劇。14個演員,著了戲裝,卻絕非戲中人物該穿的衣服,比如國王、公主,從打扮上看不出來,只約略有一點古代的意頭,以及貴族和平民的區分。

最大的特點是利用公園作場景變換。劇在距離103街入口處極近的草坪上開始。這地方選得好,我們到得晚了些,但一進公園就看到他們了。一場演完,大家跟著演員走,沿著湖邊小徑,又換到了另一塊草坪。如此以往,一場變換一景,觀衆中的小孩子們,更是每每沖在前面,讓大家時時都維持了一種興奮感。

看這戲有點像在看草台戲。露天演出,又不是那種紐約愛樂的音樂會,成千的人,以野餐爲主,音樂爲輔。那麽,怎麽吸引觀衆的注意力呢?場景變換是挺好的一個方式。在同一塊草坪上坐久了,人會疲倦,會分神,這和室內演出非常不一樣。

另一個方法呢,當然就是演戲中的誇張。這出戲本來是喜劇,他們演得又十分的瘋狂。但這種熱鬧的場面,未必就不傳統。其實,如今莎翁是殿堂裏的經典了,但當初他寫劇本也是要吸引衆多市井觀衆的,所以他也會使盡力氣來搞笑,甚至有很多低俗乃至穢褻的地方,當然我們今天看的都是“潔本”而已。而今晚上,似乎又部分的回到了當初“野台”的階段,演員賣力搞笑,甚至一些黃色笑話,還是蠻贏得大家的回應的。四百年來,劇與觀衆的一些基本東西,還是沒有變的。

觀衆中一眼望過去,基本上是白人。小孩子不少,總是跑在最前面,坐在第一排。不過,我想他們基本上聽不懂的。也沒關係,像我們剛會說話就學背唐詩一樣。臺詞一堆堆的thee, ne之類的,也並沒有口白化。不管怎樣,莎劇還是保持了相當的傳統,不似我們的一些劇團,總怕現在的觀衆欣賞不來舊有的東西,然後大刀闊斧的改,改到最後,只怕什麽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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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的時候導演上來謝幕,然後拿了個籃子,請大家捐錢。雖然有點吃驚(免費戲麽,不過其實不該吃驚,美國常有這個),我們也仍快樂的捐了一些。還是很感謝他們每年做這種免費的表演的,尤其是傳統的東西,越發需要這種最簡單最便宜的平臺來發揮一點影響力。如今這個時代,經常讓人很搞不清狀態,經了時間沈澱下來的好東西,三催四請的未必有人理,可有些看起來很莫名其妙的東西,比如不小心往紙上潑了點亂七八糟的顔料,居然可以堂而皇之的賣上大價錢。今天在Met博物館外看到一個小黑人老頭子擺的畫攤,油畫,有些許印象派的味道,而人物和背景完全融於一體,顔色亦十分深沈,覺得很有創意,比MoMA所謂的當代藝術畫強去許多,然流落街頭。越是這樣,越是覺得那種小戲團靠捐款支撐還做免費表演的不容易。最近聽說天價版昆曲《牡丹亭》。賣個高價會讓藝術本身比較高貴嗎?我想,願意花上萬塊錢去看戲的人,必不是爲了看戲去的。

可惜今天運氣不好,照相機的電池在博物館裏就用光了,不然照幾張野台戲的像,就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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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20日 星期三

圖書館

我們學校的圖書館是座老舊的建築。我不確知那樓是什麼時候的,多半早裝修過幾次,其它層次的辦公室都是很標準的現代設施,唯有圖書館裡面,連空調也無,進去就有股陳腐的味道,不是書,不知是什麼,樓下一層甚至常年有濃重的瓦斯味,很是令人不喜。更可厭的是,它只有生物和醫學方面的書,讓人有點實驗空閑去圖書館逛逛的樂趣都沒有;當然還有很多期刊,但如今都可以在網上看了,除非偶爾需要查閱幾十年前的論文,否則實在不需要去圖書館。

我們剛搬來的時候,有時他不必去學校,就到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來讀書。但我們這裡很少個人學習空間,只樓下一層有個期刊室,平時少人,可惜裡面昏暗,氣味又不好,亦無電腦網絡,來了幾次,發現了Cornell的圖書館寬敞明亮個人空間又大,便再不來了。

Cornell有一點不好,無線網絡只能用圖書館的手提電腦才能登陸,這真是小氣到天下無敵了。偏他最近的事情非需要網絡不成,而我們學校經過這兩年的努力追趕,電腦無線網絡已經無所不在,於是,今天我們又一起去了圖書館。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樓下那一層雖然還是老樣子,樓上一層可大變了,又寬敞又明亮,還多了兩張長桌子,桌上有電插頭,可以用電腦。然後我隨便逛了逛,居然在後面密麻麻的書架旁發現了幾個私密的學習空間,有一個背對著窗,把窗帘拉開,光線極好,又刺不到眼。更妙的是,旁邊還有一張單人大沙發。這,這,我下午從實驗室溜出來的時候自然當仁不讓的坐在了那裡。

誰知好事還在後面。坐下來隨便溜了一眼旁邊書架上的書,居然給我發現了一本LoebHippocrates。(這人是古希臘“醫學之父”。當然他其實本身的醫學知識尚可商量,不過19世紀後半期他的書被幾個英國人發現以後開始研究,他便成為“父”了。)拿下來,哈,果然是古希臘原文的,且英希對照,可以少查不少字典。繼續找。Loeb的書很好認,一來都很小,比普通32開的書要小一圈,二來它的書脊上下兩邊都有那種好似半邊萬字花紋的連續圖案。Hippocrates一共四冊,另外又找到一套三冊的De MediciOn Medicine),拉丁文和英文對照本,Celsus寫的,這人在歷史上基本無名,估計是古羅馬帝國初期的人,但卻留下了一本書。想不到我們學校如此有限的圖書資源,還有這樣的寶貝。太興奮了,馬上把兩本書的第一冊就都借出來了。

然後就陷在沙發裡,兩本書各自看了一回。這兩本都是19201930年代的時候首次出版,當時Loeb的樣式同現在幾無二致,但顏色調了一下:如今拉丁文系列都是綠色,古希臘文的是紅色封面,那時剛好反過來,不過兩種顏色都比現在暗。當然,也有可能是這兩本都放了幾十年了,在我們學校這個破圖書館裡給硬生生的埋暗掉了。――哎喲,有了這兩本書,可不能再叫人家“破”。一面看一面還在盤算,如何能把這些都據為己有就好了。

看書嘛,要有點咖啡最好。廳裡還新裝了個自助式咖啡機。我去探看了一下,這一看可不了得,居然只要兩毛五分錢就可以買一杯。天哪,難不成是那種酸得不能入口的爛咖啡?可是,兩毛五呀,同學們,不試一下太對不起自己了。從他那裡摸了個硬幣過來,機器旁邊就有紙杯可以拿。香啊!妙啊!比我每日從學校餐廳裡花一塊錢買的咖啡要好多了。雖然機器裡買出來的只有半杯,但是似我這種只喝黑咖啡的,量不重要,只有Cappuccino那樣半杯都是牛奶的才需要計較大小。沒天理啊,這麼好的事情,我怎麼今天才發現?

喜的是,從此後實驗間隙有樂土了。兩毛五的咖啡,讀一回Hippocrates (決定先看這本,我的古希臘文再不溫習真的快沒了),躲在書架堆後面的沙發裡,背後透陽光進來,亦不怕老板心血來潮的時候跑圖書館,而且萬一被問到,嗯,俺去圖書館查文獻了嘛。呵呵。悲的是,這圖書館的好處,我遲至今日才發現,浪費無數時光,還有銀子,真正土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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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19日 星期二

端午

今日端午,按理要蓄蘭而沐,掛艾草,賽龍舟,飲雄黃酒,吃粽子。但我們哪裡講究得起來,好在周末剛巧去唐人街同朋友吃飯,彎到得月樓和上海老正興那條街的後面買了幾只粽子回來。那條街上有家“美美”店,做的肉粽大約可以算是曼哈頓唐人街之冠了吧?今天X和我說她都去得月樓買,我還以為飯店賣的要貴,誰曉得卻比我買的便宜。他喜歡吃豆沙粽,也買了兩只,還湊熱鬧買了只“台南燒肉粽”。今晚一樣煮了一只,兩人分食三只,這端午的景總算應上了。

食景好應,旁的就難了。我總疑惑端午的來歷,更疑惑這屈原的故事是怎麼附會上去的。據說周時便要過五月五日,這個可能只和節氣還有數字有關系,大約有陰陽家的數術在;但屈原的故事顯然是後起的。人民為紀念屈原而投粽入江,好似最早出現在南朝人的筆記《續齊諧記》裡,雖然書裡將流俗追到漢朝,但並沒有比這本書更早的記載。我疑心端午早有,但屈原的故事聯系到端午一定比較晚,多半不會早於兩漢。

差不多的時候也有《荊楚歲時記》說端午是用來記念伍子胥的。伍子胥被夫差“氐夷投江”以後,吳人為怕長江裡的魚蝦把伍子胥的屍體吃掉,五月五日便到江邊投粽。這故事和現在普遍流傳的屈原版本除了主角之外一模一樣,伍子胥在蘇州風俗裡影響很大,我猜測這個故事雖然記載下來的時間和屈原的差不多,但風俗可能形成得更早,只不知為何後人知之甚少。

不過屈原在文人心中地位遠非伍子胥可比,後來全國流行屈原端午說,也合理。

古人過端午包了粽子要互相送的。我小時候家裡包粽子也會送些鄰居,也能得些別人的。後來外面很容易買到,自己包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古人的粽子不是粽葉和糯米,而是菰蘆葉裹黍米,稱作“角黍”。明朝的时候大约就成了现在的模样。粽子最早的記載是晉時,不知和端午是否有關。我猜測本來無關,粽子的起源恐怕在北方,多半是山東,周時只有齊人多種黍,以大豆和黍米為主食。後來變成五月初五必食粽子,那時端午的來歷都附會到南方(楚或者吳),於是慢慢的粽子也變成糯米的了。

我這人吃食很挑,比如粽子,只食肉粽,可能也和家裡自己包的都是這一種有關。到了美國以後我才從唐人街發現,閩粵也有肉粽,但與江南十分不同,他們的肉粽是白色的,要加花生,廣東人好像用臘肉,閩台人用香菇,非臘肉,但鹵肉的醬也同江南不一樣。但吃粽子还是要习惯的肉粽,那香是獨特的,且要包開看到醬油色,方欣喜了。(有時候想想,江南的菜式,用醬是最簡單的,無非醬油和糖,有時加醋,再不須旁的東西。)甜粽我不大習慣。南北方都有豆沙粽,今次我們買的就不錯,但北方人食紅棗粽,在南方就不大見。據說有人吃白粽,好像以川湘為主,什麼都不放,煮好後沾白糖吃。想想有点怕呢。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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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18日 星期一

碧玉簪

這兩天又把《碧玉簪》重看了一遍。俺娘說過,當年王文娟、呂瑞英、金採鳳各紅了一出戲,大約是差不多的時候,既算是出師,也算是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後來這戲也成為她們的代表戲。金採鳳那部,就是《碧玉簪》。不過每次看,總想跳到最後,先聽一遍“手心手背都是肉”。好像越劇再怎麼才子佳人,一旦跳出來點鄉土的,比如《九斤姑娘》,我還是會喜歡聽。這次重看又發現演金採鳳媽媽的人居然是姚水娟。我真是後知後覺啊,好像以前總覺得這老太太面熟似的。也許小時候是知道的,漸漸忘忒哉。

有幾段最吃緊的唱段,一是玉林枯坐房中,秀英欲給他蓋衣時心裡的煎熬,一是玉林捧了鳳冠霞帔來求秀英原諒,並聯合了四位家長一起來求。老戲通常故事簡單,但是有極磨唱工和表演的段子,這點新編戲通常都做不到,實在是很遺憾的。

我覺得碧玉簪這個故事很有意思,正是舊戲提取傳統道德教化的典型,人物雖然臉譜化,卻非常具有代表性。比如男主角王玉林。本來和秀英是郎才女貌,但是因為他人惡意偽造的情書,問都不問,就把妻子定了罪。按說麼,你既心裡氣,拿著這情書去質問秀英啊,你既和別人有了私情,怎還有臉嫁給我?這一問不就清楚了?或者,狠一點,直接寫修書,岳家也是做官的,自然不能依,鬧上門來,事情也清楚了。當然,如果這樣,碧玉簪這個故事也就沒有了。所以玉林不言不語,只以萬分冷漠和刻薄的態度來對待秀英。玉林這麼做,不僅僅是可以保留一個故事,其實也是有理由的。剛娶來的老婆,就發現了私情,這一鬧出來,岳家是顏面喪盡,自己又何嘗不會被人笑呢?所以萬不能張揚,只做精神虐待,最好她自己受不了跑回娘家,於是可以趁便休妻。可惜秀英未和他意,回門之後還是忍著百般委屈回來了,玉林氣得跳腳,連“賤人”這樣的話都罵出來了。這可是鼎鼎的大才子呢,日後說中狀元就中狀元了。玉林這樣的讀書人,既好面子,又心胸狹窄,莫說禮教時代,現在只怕也不少。當然啦,從這裡還能窺見另外一點,玉林畢竟還是戲裡的才子,舊式思維下,女子一旦有了私情,那就是罪不可赦,所以不但玉林罵罵打打都是可以原諒的,連秀英的爹乍以為女兒有私情時,都拔劍就要沖過去了。

更有趣的是真相大白以後,玉林要求秀英回心轉意,先去考了個狀元回來。你瞧啊,我鳳冠霞帔都給你帶來了,你總該原諒我了吧?當然,這也是舊戲的窠臼之一,總是要中狀元(或者立軍功)以後再團圓,這叫錦上添花,也是苦盡甘來。然則秀英太苦了,不肯原諒玉林。其實這一段以現在的眼光看,是很好的言情小說題材,丈夫誤會了妻子,總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賠罪吧?可是舊戲裡不是這樣的。玉林並沒有在秀英面前軟磨硬泡,而是發動了四位老人家一起上陣。古時家是大家,父母公婆開口說話是很了不得的,夫妻間的私密話則未肯大書特書。今天就不一樣啦,哪個丈夫得罪了妻子,想靠上一輩來擺平,那叫沒誠意。呵呵。

然而秀英立場堅定不為所動,四個老人裡敗下來三個,只剩婆婆一個人了。《碧玉簪》裡這位婆婆是個很可愛的人物,媳婦一進門就真心疼愛,好幾次把玉林生拉進新房裡去,很直接很粗暴,但也可愛。不過婆婆還要先擺擺架子,同玉林說你的事情我不管。玉林呢,更無賴,一轉身說,既如此,那我只好出家了。婆婆當然急了,趕緊拉住兒子,玉林就勢把鳳冠塞過去,老婆婆上場了。她勸媳婦的這段叨叨令(手心手背都是肉),是我最喜歡聽的。

最後是大家一擁而上,岳父趁亂就把鳳冠急急的往女兒手裡一塞。這一個動作必要岳父來作,因為,一則,女兒嫁了又回來總不是什麼好事,二則,這女婿本就是他看中的,三則麼,人家都中了狀元回來了,可一定得留住。

至於復合的秀英是否真能幸福,玉林是否就此成為大家開始便期許的好丈夫,真是只有天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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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17日 星期日

書趣

這個周末過得很頹廢,主要是沒寫出小說來。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到周末,居然一事無成,轉眼間又到周一,要重新盼,心裡很懊惱。若是能寫出一段來(雖然一般也就寫個三兩個小時或者更短的時間),縱然兩天的周末還是混去了大部分時間,仍然覺得至少做了點事情。不似現在這樣,一面懊惱,一面無可奈何。

下午便練了回毛筆字。一開始還是心浮氣躁,不曉得在寫什麼。寫到第二遍的時候,方領悟到是老杜的詩: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有點驚心動魄。一個“碧”字,一個“白”字,讓我對四川很是向往起來。然則還是寫得很吃力,橫不平豎不直,於是把張繼青的《牡丹亭》放上,她唱杜麗娘,真是冠絕古今,清麗的聲音細細傳來,果然好些。可惜寫了一個小時,手便酸了。真是沒用啊。

於是出門。摸了一本書。昨天還在看馮有蘭的《中國哲學史》,但以我現在懊惱的心情,其實是看不進去的。便拈了《閑情偶寄》,好歹讓自己不致面目可憎。去了旁邊的Gotham喝咖啡。

上一次看《閑情偶寄》,停在了造房子那一卷。翻兩頁看到李漁說如何設計廁所。所謂“官急不如私急”,比如常常有好的句子,尚不及寫,先有私急,忙忙的去了,再回來已不知那句子在哪裡了。我看到這裡忽然忍不住就笑了,一天的煩躁就這麼消失了。果然是書趣。

他寫窗戶樣式,還畫了圖出來。余者都是常見的,只一樣浪裡梅,我倒一時想不出哪裡有。不記得滄浪亭是否有。

又看他說景貴於借。譬如他有一次遊湖,要買一畫舫,樣式皆從俗,只以兩邊窗但立骨架,都糊以布。遊湖的時候,兩岸的風景都映在他的窗上,而且搖一篙,換一景。我覺得他這個想法真是新鮮有趣。

今天看人說,林黛玉是極品小資。我倒以為,大觀園裡的講究,萬不能稱小資,那先是用錢堆出來的。李漁倒是可以算個小資,而且是很盡責的。他雖不窮苦,也不算富有,但衣食住行皆要有書味花意。當然古代讀書人本來都是這樣的,只不過大多數人多半出於自然,只於一兩樣事物上特別著意;而李漁是將衣食住行都細細想過,哪裡講究,如何講究,且發展出一套理論來支持他的講究,這可真就是小資了,而且幾乎做到了極致。小資到民國就變了樣,要留過洋能開沙龍才好。其實我這話說得不對,本來小資就是民國時候留了洋的人回來以後才有的詞。呵呵。今天的小資才是真變了樣。

可能我有時候想要的東西太多,才會懊惱和浮躁。今天上午我們出去打球的時候,球場上有個小孩子,好似脊椎有問題,只能仰躺在推車裡,看起來總有兩三歲了,大約也不能講話。照顧他的人就推著他在我們附近的椅子上,那小孩就看著他運球,時不時呵呵的笑。他還特別使力玩花樣去逗他開心。其實我知道,我有的已經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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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13日 星期三

義工

今天拼命抽了點時間出來,到MoMAMuseum of Modern Arts)去辦了工作証再過兩個星期,就要開始做義工了。每兩周去半天,都是周日,負責在博物館的樓層之間,遇到個問路的、有事的、想聊天的、頭疼腦熱的,都要照顧一下。MoMA的義工大體如此,在各種不同的職責崗位上做這種幫襯的工作。

其實我是更想做那種解說導遊的。當然不是在MoMA,是在Met。我自認為在Met許多廳都可以做講解(雖然我說的東西未必合人家博物館的意),然而在MoMA,我沒有資格,好在他們的義工也都只是端茶遞水式的工作。去年偶然的情況下了解到紐約博物館義工這個行列,又聽說MoMA比較經常需要人(它現在有270多個義工),於是就遞了份申請上去。同時也查了查Met的行情。已經聽說Met的需求不大,果然頗費了很多周折才拿到申請表(可見門檻不低),可惡的是申請義工還需要填推薦人,我是可以亂填三個上去,但心裡真的有點抵觸這種方式(對於美國這種行之有效的推薦制度,我理智上接受感情上疏遠),何況Met的義工要做講解實在太麻煩,反正都是端茶送水,當然找容易申請的去。

經過了一年的漫長等待,MoMA給我發了封email,問我是否還有興趣。於是,面試(很簡單),受訓(很容易),今天去拿了卡,過兩周就要開始工作了。

其實我覺得我不是很適合做MoMA的義工。理論上講,你既然願意去人家博物館白工作不拿錢,總要對人家的藝術有一定的欣賞性,何況這整個部門也是為了訪客更好的體驗MoMA而設的。而以我偏偏是習慣性嘲笑MoMA的東西以及一切現代藝術的。不過,既然已成為MoMA的一份子,有些地方也該收斂一下,說不定,慢慢的熏陶還會讓我對某些現代藝術產生一些興趣呢?

我想要去博物館做義工,甚至是去MoMA,理由還挺簡單的。我想我願意多親近一些文化性的東西(所以Met對我更適合),不僅僅從一個外部的訪客的角度去看。多了解一些博物館的運作模式,或者一個展覽的成型,本身都是很有趣的事,即使我並不能欣賞那些藝術品本身。

當然,做義工雖然不拿錢,一切MoMA正式員工享有的福利還是有的。比如我今天剛拿到証件,就去博物館對面的MoMA Design店買了個擺設。話說這家店吧,真是貫徹了“現代”藝術的真諦,死貴不說,你還經常覺得擺在那裡的東西你自己在家也能攢出來,或者街邊小攤5塊錢就能買下來。比如我今天就看見一個金屬環,真的,就是一個鐵環而已,啥名堂沒有,我看了半天不知道什麼意思,看看說明,發現是讓你壓在面巾紙上的,因為鐵環的重量是經過測試的,壓上之後,你可以剛剛好每次只抽出一張紙來。哦,有意思。不過問題在於,面巾紙本來從盒子裡抽也是一次抽一張的,為什麼要把裝好的面巾紙從盒子裡都拿出來壓上鐵環抽呢?哎呀呀,又開始習慣性嘲笑MoMA了,真不應該。其實我想說的是,我現在可以在這家店打五折了,呵呵呵呵。

其它福利還包括帶人免費進博物館之類的。而且,以後MoMA每次有特展,都會讓我們先看,且有專人講解。不知可不可以攜眷呵。

我昨晚上還在研究他們的規章制度,研究完之後還要做一份試卷寄回去。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MoMA的門票有一種叫做Artist Pass,一年25塊,無限制隨便進。但是你如何向人家証明你是藝術家呢?這規矩就多了。最難的我想是要証明你的作品兩年內展覽過,還要有著名藝廊老板的推薦信。也就是說,作為一個立志於當藝術家的有為青年(比如那些從Soho流浪到Brooklyn的人),可能還沒辦法到MoMA花很少的錢無數次的學習。

好了,不開玩笑了。其實我還是挺高興的,仿佛生活中又多了一縷陽光的那種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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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11日 星期一

龍蝦餐

龍蝦這東西吧,我一直沒有很大的熱情。感覺就是強壯版的皮皮蝦,但又沒有皮皮蝦的肉鮮。又像一個多肉版的螃蟹。可是吃螃蟹的樂趣就在於那一點點的啃、一點點的挖、一點點的吸吮咀嚼,如果一口下去一大塊肉,好像就沒意思了。比如櫻花總是成片成片的開,太熱鬧就經不得久看,遠不如“牆角一枝梅”來得可供賞玩。但在美國,龍蝦是件大事。美國人大概很少有人見過整條魚端上桌的,但是龍蝦卻總是完整的,鮮紅碩大,氣勢驚人。

今天提前一天慶祝結婚紀念日。出外覓食,選來選去,選了一家熱鬧的墨西哥餐館,Mos Caribbean,離家不遠,在1大道、75街附近。等位子的時候,發現幾乎每一桌都在吃龍蝦,一看菜單,原來周一晚上龍蝦特價,只要11塊一只(這真是太便宜了,大部分情況下一只龍蝦總要二、三十以上),忍不住就動心了。他原犹豫,可是一面等,一面聞著龍蝦的味道四面八方的繞過來,肚子裡空城計也唱得越來越響,實在忍不住了,等到位子之後,連忙從善如流的點了龍蝦。

我還點了一份appetizerGuacamole,其實就是avacado(梨/牛油果?)做成的醬,用玉米片沾著吃。自從我會吃guacamole以後,就喜歡上了,平時也經常在家裡自己做,但是出來吃飯,碰上墨西哥餐館,還總是想要點。這一份醬可是貴啊,我估計成本不會超過兩塊錢,但是卻要賣89塊,點了之後又覺得後悔。他問我,你覺得這裡做的比你的如何?我就更後悔了。在家做guacamole最大的問題,就是不一定能買到新鮮適度的avacado,而一般餐館就沒有這個問題。有時候覺得餐館裡很貴的東西真的很不值得。比如上次叨老板的光,全實驗室的人一起陪來面試的博士後出去吃飯,據說是老板最喜歡的一家意大利餐館,死貴。每人吃了一份pasta。哎,真的不能不得意一下,俺做的pasta實在比他們強很多。當然,也許美國人的口味和我有系統差異。

但今晚的龍蝦還是很不錯的。每人給了個夾子讓你夾殼。我呢,向來喜歡用牙齒,反正老夫老妻的也不用裝淑女,直接上牙咬啦。還是牙齒好用,很快整只身子就剝出來了。他呢,就一個勁的說,人真是用工具的動物。呵呵。我覺得剝出整只身子不過自己得意一下,吃的時候倒是寧願費勁的去咬去剝,然後吃一點點肉,再繼續咬繼續剝,樂此不彼。還是腿肉好吃,像螃蟹一樣。我們兩個吃龍蝦的方式也不同。他一上來就吃腿,然後吃身子,最後再解決剩下的頭啊肚子啊。我呢,先把身子剝出來,咬兩口,留著,吃頭殼,啃肚子那些吸吸嗦嗦的東西,然後吃腿,先吃一條過癮,再吃剩下的身子肉,最後吃第二條腿。這樣寫著,都覺得自己真是小家子氣啊。

餐館裡給butter沾龍蝦吃。開始還好,慢慢的就覺得很膩,空口吃龍蝦本身也有挺清香的味道,就不再沾了。比較懷念吃螃蟹時姜絲配醬油,總覺得龍蝦這樣沾著總比butter強些。

我問他,美國人這麼喜歡吃龍蝦,為什麼不吃螃蟹呢?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黑黃。也許龍蝦比較憨厚,紅煞煞的投美國人胃口。不過從吃法上和味道上,龍蝦和螃蟹的區別實在有限,不過肉多些罷了。於是他說,也許正因為肉多,美國人才喜歡吃。

一人一只龍蝦其實不少了,特別是餐館還送一籃子玉米片,後來我們貪心吃完一籃又要一籃,第二籃沒有吃完,已經撐得不行。吃完後在外面逛了很大一圈才回來。

以後吃龍蝦,在我家附近就好。不用千里迢迢跑Maine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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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07日 星期四

灌水

下午做實驗的時候,忽然問對桌的S,今天是不是已經星期四了?然後兩個人一起感嘆,天哪,時間跑到哪裡去了?

歐洲杯的預賽我一直沒有跟著看,只時不時聽到英格蘭形式不妙的消息,讓我心裡有點鬱悶。今天看到小貝應召回隊,傳了兩個絕妙好球,其一傳給歐文進球。看到這兩個人的好消息,還是挺安慰的。畢竟我正經開始飯英格蘭隊,正是他們兩個出生牛犢的時候,可惜這幾年中天之日一朝墜落,歐文甚至曾經淪落到無處可踢球的景況,真是讓人感慨。視頻裡的小貝一頭金黃,面容也蒼老了不少,歐文倒還是那幅未老先衰的娃娃模樣。嗯,挺好的。我對英格蘭的新任總教練仍然沒啥信心,不過希望他們借了小貝和歐文的復蘇,走出困境吧。

今晚上馬刺和騎士開始打總決賽。現在正打著呢,Parker神勇得很,他是馬刺裡我唯一看順眼的一個,挺好的小伙子,可惜站錯了隊。說起來活塞真是不爭氣,居然就那麼死氣沉沉的輸掉了。本來以為活塞可以進決賽,而且對馬刺機會也比較大。前兩年活塞和馬刺打總冠軍賽的時候,我和實驗室的一個底特律人天天研究活塞的形式,順便罵罵馬刺,革命友誼增長得很快。(當然,我當初都是前一晚從他那裡聽到了什麼,第二天添油加醋的說給革命同袍聽,害人家以為我很懂行。)今年,只好支持騎士了。他說King James是喬丹第二。好,看他的了。

法網也快到決賽了。莎娃沒進決賽我還是挺高興的。他總說我看球不用這麼充滿感情,可是,哎,誰讓本人天生感情豐富乜?呵呵,我猜但凡假球迷都是這樣的,立場觀念強過技術觀念。呵。小威和海寧那場我們看了一陣。我本來就挺喜歡海寧,辛吉斯之後她大概是女子裡面唯一一個智慧型球手了吧?這兩年也比較喜歡小威了,覺得她打球真是好看哪,技術又很出色。他說,小威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有天賦的女子網球球員。也是曾經如日中天的,一不小心就滑落了,如今這麼辛苦的往上爬,不容易啊。紅土球場,海寧的移位明顯強過她,那場比賽我們看了一陣就覺得她沒機會了。好在Federer是有機會的,雖然可能還是打不過Nadal,然後他從來未有如此接近過法網冠軍,當然要強烈支持。好吧,明天早上爬起來看球。

這陣子真是覺得時間嘩啦嘩啦的過,一恍又近周末,雖然我平時挺盼著周末的,但是這麼頻繁的一個接一個來,還是讓我心裡發毛。但為什麼還是在這裡灌水呢?我想,時間已經這麼急迫了,如果一味跟著它跑,真是一點樂趣都沒有了。生活裡還是那些可以停一停的瞬間讓人覺得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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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06日 星期三

西廂

原來評彈的《西廂記》只講到長亭送別,難怪當初當的時候還奇怪著,怎的只三十回就沒有了?這麼久了,還時不時的想一下,西廂記後面的書回是不是又有人傳上來了?

我今天才算是把《西廂記》聽完,就是聽到“長亭”一回。整部西廂,花間美人,最美的那一刻,就在長亭送別中的“碧雲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這一段唱也極好聽,前奏的曲子都破天荒的用了非評彈的調式,可知這一首詞的特殊性了。可惜我不知如何把聲音文件切割成小段,否則可以傳上來共樂。

 “長亭”之前是“許婚”,講到張生的時候,張生還沉浸在中秋幽會的情景裡面,對著鶯鶯的畫像,一疊連聲的喊著小姐的名字,笑得我。――好在我今天是在一個孤立的房子裡做實驗。這一段,我估摸著多半是借鑒了昆曲《牡丹亭》柳夢梅“叫畫”中的痴呆狀。

可惜長亭淒淒切切的,剛講完,忽然說書人說:至於張生和鶯鶯是如何重逢的,聽眾們自己去想罷。這一句話把我噎的,這、這不是把人胃口都吊起來然後說後事如何你自己分解去,太不厚道了。我本來以為只是我聽的這一部書只講三十回,或者上海廣播電台這一次只播三十回,剛才在網上查了查,發現從楊振雄、楊振言的時候就只講三十回了,這真是很令人費解的一件事情。

其實不需要聽書才知道後事,西廂是多麼熟悉的故事啊。可問題是,聽書是一件極大的樂趣,西廂這樣的文章,很多地方都能背的,但是我這段時間聽評彈講這個故事,如同從來沒有看過一樣,因為我從來不知道張生剛到白馬寺的時候原來和法聰之間還有這麼多趣事,鶯鶯和張生初見有那麼多曲折的心理,紅娘對付老夫人簡直就是玩弄於股掌之間啊。評彈就是這麼個極細極磨的東西,但是磨得人好生受用。所以呢,即使知道後面要爛俗的中狀元、成夫妻,也要聽下去。

評彈是如此,評書大概又是另外的光景。我總覺得評書聲勢壯,總是說三國、水滸、岳飛、楊家將,而評彈,光是想想用琵琶弦子來彈關西大漢,就是很滑稽的畫面了,更莫要說,岳飛披掛盔甲就講他兩個鐘頭麼?

我前段時間看到一位評書老藝人劉立福的blog。他說到的幾件事情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一個是,他覺得評彈的形勢比評書強,因為當初有陳雲的支持。我雖知陳雲的事(又紅又磚的年代裡,還專門有人把陳雲同志對評彈的叮囑譜成開篇),卻從不知在評書人眼裡這麼有力量。所以上位者有時一句話可以產生非常大的影響力啊。再一個,他說在電視上說評書(這也是以前的事了罷?現在電視書場這樣的東西還有嗎?――上視戲劇台是有評彈的書場的),經常要掐頭去尾,很多東西說不到,不如廣播,每天的時段會長一些。當然,最好的形式仍然是舊時的茶樓。這點我也覺得如此。比如我喜歡聽評彈,但是你要我每天守在電視前去看,只怕是不成的,聽廣播麼也要看是不是剛好那個時段我正在做一件可以分心的事情(比如坐車、做重復性高的實驗),然而如果是去茶樓聽書,現場的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我自動的就會比看電視、聽廣播來得有耐心。喝喝茶,吃吃點心,說說話,聽聽書,這些個東西畢竟是誕生於那樣的環境下的,自然在那裡最有活力。當然,一部書通常至少要講個十天半個月(假如一天講一段的話),長篇書幾個月也是有的,現代人可以這樣連續跑茶樓,也很不容易。想想也是挺難的事。

不過劉老先生那個博客真是讓我開眼界啊,居然還可以在他那裡聽評書。有時候,老人們“與時俱進”的程度,實在令人驚嘆。最近還發現一位京劇界老先生,朱嘯風,七十幾歲了吧,也有自己的博客,還很中氣十足。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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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03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六,一)

吳絕傳(十六,一)

卷十六

二十年春,越人侵楚,以誤我也。冬,敬王崩故。

夫差二十年。

春夏之交,吳中已微熱。姑胥台建在姑胥山上,山中陰翳脈脈,倒還十分涼爽。六年前,越國趁吳王北進中原,攻入吳國都城,不但殺死太子友,還將姑胥台一把火燒了。後來夫差仍復舊制,重建了姑胥台。

夫差自遊姑胥台,已住了十余日。這日正在天池中遊船,忽聞人報,太子地要見,不免心中微微驚異。這裡本是夫差給自己建的離宮,每年春夏都會來住上一段時日,而留太子監城,若無大事,地通常不會離開吳城,如今聞說他跑了來,自然心中不安,忙令人靠岸,去天池,到春霄宮,地已在那裡候著了。

地見了夫差,忙忙行禮,夫差只一頷首,便坐在上首,問道:“國中有事?”地側立在旁,道:“那勾踐興兵去攻打楚國了。”夫差就皺眉道:“你數日前不是遣人送柬來說此事?怎的今日又自己跑過來?”地忙垂首道:“父王上次吩咐,那越國去攻楚國,於我無關。何況楚強越弱,越國主動去攻,自是討不得好,勾踐吃敗,也是於我有益。”夫差便挑了眉,側頭看著地,地忙又說道:“但孩兒這幾日想起此事,心中甚是不安。”見夫差不語,便續道:“那越是小國,萬不能與楚抗衡,勾踐素是個謹慎的人,這次貿然去攻楚國,豈不奇怪?”夫差冷笑道:“那勾踐雖慣居人下,看來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寡人當年那般恩待於他,他竟會興兵攻我。他此次西進挑舋,想來也是野心太大。不過他既去攻楚,想來近年不會再攻我了。”地就道:“大夫伯和王孫駱也都這般說,越國既去攻楚,想來不敢再發兵挑舋於我。”夫差便笑道:“那你還有何不安?”地就說:“那勾踐素日是個小心的人。孩兒是怕他故意去攻打楚國,要我誤會,以為越國不會再來犯吳。孩兒這幾日總想起當年他在吳宮為奴的事情,他既能隱忍當年之恥,如今又怎會這般大意?”

夫差就將臉沉了下來。地便自悔失言。原來夫差當年挾滅越之威,卻保存了越國的宗廟社稷,只是將勾踐羈留起來,三年後又將他放回,仍與越國以土地人民。這番行事,夫差一直頗為得意,以為如當初齊桓公退還燕國土地一般,都是古來聖王的行為,便聽不得人說此事的不是。夫差此心,地如何不知?一時心急說將出來,此時也頗後悔。卻見夫差面色雖黑,倒也並未責怪,只靜默半晌,方道:“你如今倒是越發的細心了。”地不料夫差突出此言,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其實這勾踐攻楚以迷惑吳國的猜測,卻是壬說給他聽的,但地心中對壬總有疑慮,不肯將壬說與夫差聽。

夫差見他不語,反倒微微一笑,道:“細心些也好,日後你治國,寡人也放心。”地見夫差鬆了神情,方心安下來,說道:“孩兒向來只知兵事,若說國事,只恨自己遠不及大哥當年周全穩妥。”夫差便長嘆一聲。地想起友的慘死,一時恨上心頭,道:“管那勾踐是真攻楚還是假意,他既發三軍,國中總有空虛,不如孩兒提兵伐越,滅他宗廟,既除了腹側之患,也給大哥報仇。”他心中激動,忍不住雙手緊握,踏前一步。忽爾見夫差只是看著他不語,方才醒悟,忙將手垂下。

夫差便起身向外走,地忙跟上。兩人出春霄宮,登高台,這姑胥台遠眺太湖,近守吳城,吳中兩百里風景,都在眼前。山風清涼,撲面不寒。夫差遠眺不語。地也不敢說話,遊目四顧,這姑胥台上館閣玲瓏,想到小時同兄弟姐妹常陪了父王前來遊玩,那時情形,依依還在眼前,但瞬息之間,十余年過去,就只剩自己一個人還在陪夫差看山,山外水澤縱橫,人影小如黑麻,心中頓起了無限憂傷。忽聽夫差問道:“我吳國立國有多久了?”地忙答:“自周太伯奔吳,已五百余年。”夫差又道:“但自王子季札到中原問禮,才數十年而已。”地便應了聲“是”。夫差道:“我吳與中原復交,才幾十年,便成霸中原。立國數百年來,可曾有過這般景況?”地就道:“父王功業至偉,別說前人不可比,後人也是追不得的。”夫差便微微一笑,良久道:“越雖背盟,但他是小國,而我已霸中原。當年既已說了存他宗廟,今日卻不好再去滅他。”地怔了一下,想不到夫差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不知如何回復,心中卻想:“父王成霸,原是不世的功業,怎麼卻被這拘住了?”夫差又道:“越終是小國,若來擾我,稍事懲戒也就罷了。”地忍不住道:“孩兒前年在笠澤與越師遭遇,他船堅甲利,三軍亦勇,只怕越國如今已非當年的小國。”夫差就輕輕一哼,道:“你偶吃敗績,再練兵就是。難道我吳國還會懼他越國不成?”地就覺面上熱辣辣的有些不妥,只得低頭應是。夫差復又笑道:“你來得久了,還是先回去吧。寡人還要再住幾日,方才回去。”地應著,又不住口的問夫差住的如何,睡得可好,夫差便笑道:“寡人還未老呢,你尚不須如此擔心。”地也忍不住笑了,那夫差面上風霜雖比過去要厲,卻仍是一臉英氣。

忽聽身後一聲“王父”,兩人一起回首,就見一個男孩子,才八、九歲大,著一身青色衣裳,腰間圍了玉帶,飾了蟠龍玉佩,腦後梳了兩個髻,都用玉簪紮著,面如滿月,色猶清朗,只一雙眼睛笑嘻嘻的,看見夫差和地都回轉過身,不慌不忙的抬起雙臂,彎下身去,再喚了聲“王父”,連行了三個禮,又喚了聲“叔父”,再行一個禮。夫差便笑了,將手一招,那男孩子就依到夫差身邊。夫差一手摩著他的肩,一面問地道:“你怎的把齊兒也帶了來?”地就笑道:“齊兒不大不小的,一個人在宮裡也悶,我便帶了他來,也陪陪父王。”齊就接道:“叔父要我一個人在車裡等,等了很久,還不喚我,我便自己跑來了。”夫差與地便一起大笑,夫差道:“他這性子,比友小時候可玩劣得多。”齊正是友的兒子,友死的時候,還在襁褓,夫差和地都憐他失怙,便對他十分寵愛。夫差又道:“過兩年,你的孩子們大一些,也可帶他們一起到姑胥台來。”地又笑著應了。見夫差心情已好,就與他行禮作別。

一路下山,仍想著方才和夫差說的話:“父王倒是不把越國放在眼裡。只是聞說這些年那勾踐在國中勵精圖治,我前年與他遭遇,也不得不心驚。我吳國好容易成霸中原,卻不要被越國竊了去。”忽想到過去友曾反問他說:“縱霸中原,又能如何?”他過去對友的態度頗不以為然,如今想來,卻覺心裡一陣驚慌。他自小只慕兵事,一心只想上陣殺敵,國事自有大哥來擔。但自友夭亡,他這幾年學著過問國事,頓覺千頭萬緒,十分為難。偏偏這些年來,吳中地氣不順,一時旱,一時飢,想要他再潛心練兵,竟不能夠了。這麼一想,更是心緒難平,一回首,卻望見夫差仍是立在姑胥台上,齊就在一邊跑來跑去。地遠遠的望著,竟有些驚心動魄之感,心裡又是一慌,忙忙登車下山,想著:“這兵事,我再去找彌庸商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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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02日 星期六

王弼

我今天做了一件極其小資的事情,就是跑到咖啡店裡看了陣書。

下午寫完小說,要去圖書館找他看書,先彎到旁邊的一家咖啡店去買咖啡。一般我周末要喝咖啡的話都是在家裡自己煮的,但是自從我的美國咖啡、越南咖啡、台灣咖啡、哥倫比亞咖啡,喝完的喝完、丟掉的丟掉之後,我就沒什麼動力再去買咖啡豆了,於是周末也喝外面的咖啡。附近有兩家都不錯,但是其中一家很貴,所以雖然它在去圖書館的路上,也還是特意彎到另外一家。買好已經準備走了,想到那家萬惡的圖書館有個兇神惡煞的看門人,絕對不允許你帶任何的飲料或者食物進去,我看他要不是顧忌著不能查包,真是恨不得把你的書包都翻一遍才滿意。咖啡這東西又不能藏起來,外面熱火朝天,一面走路一面喝熱咖啡實在不能算享受,於是索性坐下來先喝了再說。

其實美國的咖啡店並不適合坐下來看書,雖然你常能看到有人在裡面一坐好幾個小時,用電腦或者看書看報,但店裡通常都很吵,店裡的環境也不是那種讓你可以很舒服的坐著的,椅子硬,地方小,這點和歐洲還是區別很大。所以我覺得在美國咖啡店可以泡很久的,通常需要非常旺盛的小資熱情。

我今天下午就稍微燃燒了一下。可惱的是,今天的咖啡很不好,似乎燒焦了。不過本著勤儉節約的美德,還是慢慢的喝掉了。對著窗子坐的,比較亮,適合看書,但是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事也都能入眼,店面極小,說話聲、錢聲、咖啡聲、走動聲,聲聲入耳。我就忽然想到小時候俺娘經常用來教育我們的毛澤東的故事,據說他年輕的時候都去菜市場看書的,而且看得專心致志。我小時候對這故事是深信不疑的,雖然沒有夸張到跑去菜市場看書,但也頗對自己可以過濾周圍環境的本事沾沾自得。所以,坐下來習慣一陣,也就好了。

看了一點王弼的東西。

忽然覺得,王弼雖研老莊,但其實他的思想,也有很多漢儒的影響。比如他注《易》:

陰非先唱,柔非至任。尊以自居,損以守之。故人用其力,事竭其功,智者慮能,明者慮策,弗能達也,則眾才之用盡矣。獲益而得十朋之龜,足以盡天人之助也。

恐怕不止是儒學,陰陽家的一些東西也在他的思想裡面。當然漢儒講經,雖稱儒,其實已經綜合先秦諸子的學說了,不僅僅是先秦之儒了。所以王弼還是受到漢學的影響。這也難怪,學問到魏晉,既經了漢學,總要留痕跡,即使他們講老莊。可能學問的發展都是這樣,一步一步的,越來越雜糅在一起。宋儒要排佛,其實卻是糅合了釋道進來。

而學問每走一步,都留下印記,便有脈絡可尋。比如孔子並不講聖人,到孟子也只講三代,辨王霸,說的是聖王。但老莊卻喜歡講聖人。後世儒家講聖,一部分恐怕也是從老莊中來。這其中,只怕與魏晉時期關系不小。馮友蘭說,魏晉玄學乃是以老莊注經。這話一針見血,卻很能啟發人。(中國人治學講究述而不作,有時候一兩句話真是勝過千言萬語,即使馮有蘭自己也寫了不少書。)似乎漢儒之學,雖貫通諸子,卻並不及老莊,這大約和漢初盛行黃老有關,漢儒是要破了這黃老另立學問的。魏晉學人以老莊注經,便將之引入經學,為後世儒家所吸收了。

魏晉玄學我以前是看過的,但不如現在體會深,過幾年,大約又有不同的想法。魏晉的東西比較雜亂,雖然風流人物無數,說起學問,理得著的,還真是只有王充、王弼、何晏幾個。其他人雖然赫赫有名,但是治學的文章卻少流傳。不過魏晉之風骨,對後世影響倒也不小。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質,後人要仿,只得其形而已。比如明朝一些文人喜歡魏晉的名士風採,但竹林七賢那樣的人,通常心裡有真實的痛苦,並不是單純的喜歡特立獨行,後人仿來,便只得放浪形骸,孤芳自賞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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