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藝術家,未成名時可以離經叛道,可以憤世嫉俗,可以嘲弄天下,但是一旦成了名,則必為“主流”的代表。這大概不僅僅是藝術家,天下事莫不如此。如今網絡提供了普通大眾一個舞台,誰都可以嬉笑怒罵,代表“人民群眾”指責一下既得利益者,但是這些人一旦為“主流”所接受,十個裡面有九個大約朝夕改變立場,因為他也成為“既得利益”者了。這是俺今晚上最大的感慨,可能離題了,不過想起來覺得有點悲哀。
今晚上參加MoMA(Museum of Modern Art)的一個晚會。
MoMA每次開一個新的特別展,開幕之前都會做一個晚會,這是我做了義工以後才曉得的。這種晚會博物館的工作人員都可以參加,據說俺們義工除了不拿錢,待遇和工作人員是一樣的,所以俺也可以攜眷。之前有過一兩次,都因為實驗忙沒去成,到今天,校刊也發出來了,開會的poster也付印了,真是無事一身輕,從老板眼皮底下就偷偷溜走了。
這次要開的特展是Martin Puryear,一個美國雕塑家。MoMA的東西我通常沒什麼興趣,所以對這個展覽本身並沒有很多好奇,反倒對這個晚會十分的想看個清楚。但既然去了,也就順便看看展覽。Puryear很喜歡用木頭,甚至有些木頭制品很有中國竹制品的感覺。大部分東西的形狀都與圓有關,各式各樣的,其實還蠻有趣,雖然有時候也讓人懷疑作者是不是有點輕視觀眾的智商,但是總體而言,這個展覽有簡單明快的特色,看的時候有樂趣,比MoMA剛結束的那個Richard Serra強很多。
人非常多,衣冠楚楚,幾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很多很多的酒。我的印象卻不是藝術雅集,是物欲橫流。一個藝術家的離經叛道可以讓這個世界更有趣,但一旦成功了,就變成這樣的晚會,昂貴的服裝,昂貴的酒。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有隱隱的悲哀。但晚會上大多數時間,我們還是快樂的,從這裡趕到那裡,像逛廟會一樣。我們是俗人,正當飯口的宴會,總指望能把晚飯也順便解決了,但是酒隨便喝,東西就真沒什麼可吃,只有一些面包條,胡蘿卜條,青椒條,蘆筍條,沒奈何靠著面包和蘆筍吃了個七八分飽,心裡非常鬱悶。兩個小時的晚會,我們一個小時把能看的都看了,便離開了。外面寒起來,今天又正是萬聖節,街上來來往往著各式妖魔鬼怪。
7月份的兩片blog,那時候server壞掉,一直沒有貼。
7月10、11、12號三個晚上,吳興國和魏海敏要在Lincoln Center的Rose Theatre裡面演三個晚上的戲,前兩晚霸王別姬和貴妃醉酒,後一晚是吳興國的獨腳戲李爾在此。今天下午,台北駐紐約經濟文化中心請了他們兩個來講座。演戲之前先與觀眾直接接觸,台灣做這樣的活動似乎行之有年,像之前中國京劇院去台灣演出,也先給了個演講。我覺得這形式蠻好的,想追星的可以追星,想聽聽演員心得的也會有收獲。
我很傻,去之前先繞到Lincoln Center買戲票,因為太懶,之前一直拖著沒有買票。才發現Rose Theatre離Lincoln Center相距頗遠,雖然概念上是屬於一個組織。好容易買到了票,趕到講座現場,人家賣書、賣畫冊、賣票、兼賣水的,一應俱全。早該想到可以現場買票的。
他們講了講自己從藝的經歷,又示范講解了一些下周要唱的戲。吳興國台風很好,魏海敏儀態亦佳。只是魏海敏化了很濃的妝。吳興國當代傳奇劇場的制片人有點呱噪,且廣告做得太激進,偶爾連吳、魏兩個人在台上都有點尷尬(也許是我多心)。
魏海敏形體、聲音都還不錯,吳興國台風甚好,而且口角笨拙,有些不大會說話,這倒贏得我的好感,覺得他是老實的人,過去我總對當代傳奇劇場的理念有微辭,但這次見了吳興國,覺得至少他老實,不打著京劇的旗號給自己做廣告,不說自己是京劇的前瞻/未來之類的惡心話。我可能還是不喜歡當代傳奇劇場,但是挺喜歡吳興國。他要是換個制片人,就更好了。
一個星期之後:
看了兩出戲,魏海敏的《貴妃醉酒》,吳興國、魏海敏的《霸王別姬》。
吳興國的當代傳奇劇場,這次是到紐約來演他一人分飾十數角的《李爾在此》,在李爾王之前,先演了兩個晚上的傳統戲。
我本來對吳興國的改良戲不感興趣,利用京劇的表演方式演莎士比亞,很有點先鋒試驗的感覺,不投我的胃口,所以去看貴妃醉酒和霸王別姬;後來看他和魏海敏的示范講演,對他印象不錯,而且難得他沒有打著復興京劇的招牌推銷他的新式劇,倒有點心動了。但票已經買了,而且那麼貴,再看一場也肉痛,就算了。
魏海敏的功底還是不錯的,貴妃醉態可掬,虞姬舞劍,都很好看。我最近看到她的扮相都是新編戲的,這還是第一次看她傳統戲的扮相,真是蠻好咯。身段功夫也都不錯。她的貴妃,有些貴氣,有些嬌憨,還有些哀怨,但是也有那麼一點小可愛,和我想象中的那種嬌媚襲人的樣子,略略有點出入,這可能是不同人演繹,都有各自的風格。魏海敏的唱工了得,雖然沒有最有名的那幾個梅派傳人極亮極麗的嗓子,卻也有自己的味道,而且端得住場。不過,好像,她發音不分尖團的?
現在我覺得唱戲的好壞,就在那口氣,好的角,那氣隨聲流轉,運用自如,如果再有一把了不得的嗓子,那真是驚艷。最近看到蔡正仁“聞鈴”,氣隨聲轉,饞得我口水漣漣,若能親到現場,該多幸福啊。俺覺得吳興國在唱工上就略輸了那麼一點氣,先不說他嗓子怎樣,氣有那麼點短。昨天還把杜近芳和袁世海的《霸王別姬》給翻出來先看了一遍呢。
吳興國的武功還是好的,開場先是一段十面埋伏,武戲大概可以把外國人看得眼花繚亂。兩個人都演得好,小地方也注意有戲,唯一就是虞姬舞劍的時候,霸王也該做出看劍的樣子,不能太木頭了。不過,總而言之,我是挺滿足了。
其他的人,高力士是陳清河。這人過去聽過,據說是台灣相當好的醜角,昨晚一看,果然不錯,身上有戲,能帶動觀眾。龍套都很好,霸王的傳信兵更好,韓信也不錯。這些人不知都是誰,沒有名字,怪可惜的。
戲台基本還好,除了背後立了面屏風,貴妃出來喝酒之前,屏風後面先現出儀仗的影子;霸王別姬,也是屏風後面先旗幟飛舞,然後屏風向兩面分開,韓信率領了將士出現了。同去的M說,好電影啊。是,很電影。不過除了這段,基本上都還好,沒有太改良。
文武場不曉得在那裡,我們開始坐在後面的位子上,後半場溜進最前面的場子,都沒有看到琴師,俺甚至一度懷疑他們在放伴奏帶。猜測琴師要麼在台下(普通西方歌劇orchestra的位置)要麼在左後方,反正大部分觀眾是看不到的。不過我好奇的是,文物場和演員互相看得到嗎?多半也不行。西式舞台這大概是個問題。音樂鑼鼓離得遠一些,有時候演員聲音弱下去了,還不至於一下子被淹沒,但是比較麻煩的是,琴師和演員沒有交流,可怎麼串場啊。
字幕打在舞台上方,中英文對照。演講那天,吳興國的制片人還說,霸王別姬的英文翻譯非常好。我注意了一下,確實比貴妃醉酒的好,但是這個好,是就英文本身而言的,寫得比較有詩的味道,但是很多地方翻譯不準確,甚至改變了原意,這也許是追求英文字句本身簡潔優美而不得不犧牲的地方吧?其實唱詞真是挺難翻的,特別是典故本身的內涵,比如貴妃醉酒“落雁”那一句,你就只能翻成“大雁聽到我的歌聲都掉下來了”,但外國人一定很鬱悶,這是說貴妃歌聲難聽殺氣騰騰嗎?
貴妃醉酒翻譯成The Tipsy Concubine,霸王別姬翻譯成Farewell My Concubine。這兩個Concubine看得我非常刺眼,總覺得有勾搭外國人胡思亂想的嫌疑,同M抱怨,M也說,這個詞會讓美國人腦袋裡咯吱一下。為什麼不用Lady,beauty啥的?不曉得最早是誰這麼翻的。
場子坐了個七八分,有一些外國人。貴妃醉酒的時候外國人常笑出聲來,而且笑的地方都比較不合時宜,但是考慮到這裡畢竟有醜角逗場,也就算了。但是霸王在江邊腸斷烏騅的時候周圍居然也有外國人笑,俺就實在不理解而且也不太能忍受了。但是也許人家沒看明白那根馬鞭是怎麼回事。我前面有一對青年西方男女,大概就不太知道在看什麼,因為一直調情來著,俺也不得不偶爾分個心。
溜到前場之後看到夏志清及夫人。
瀟瀟秋雨趁單衣,欲賞菊花寒煎逼。桌前冷落千般好,夢裡溫貪半枕欹。學有未臻十分怒,病無可退一身襲。四方猶呼顧不得,揮劍斬斷煩惱絲。
以上歪詩一首,記最近忙病相逼的情形。
病呢其實就是流行性感冒,我向來自恃對感冒病毒不感冒,從不打疫苗,偏生今年就中招了,而且很嚴重,燒雖不高,卻持續了好幾天,而且燒得整個人非常難受,其它症狀也前後相因,直到全身痛得不行,才確認是流行性感冒了還是非典時期讓我對流行性感冒的特殊症狀記憶深刻:muscle pains,嗯,我這次連腳底板都痛得厲害,原來我腳底也不少肌肉嘛。
其實不是什麼大病,休息幾天就該好了,偏偏這時機不巧。一來要去開會了,老板如臨大敵(俺就不明白,俺幾個月來辛苦勞作,已經有結果了,為何還要在最後一刻為了他的偏執不眠不休乜?),一面逼著俺重複實驗(做實驗真是體力活啊),一面對俺的poster有層出不窮的要求,甚至連俺頗為得意的“藝術”效果都被一一否決(連字體都沒有發揮余地),讓俺對著越來越四平八穩的poster很是鬱悶。
又要在開會以前把11月的校刊發出來。本來我是胸有成竹的,不料老天爺眷顧,一位Watson老同學出了大紕漏,讓俺想漠視都不成,只好臨時換頭版頭條,而且天天跟著事情進展,隨時修改俺們的文章。這期又早說好和牛媽合作,折騰那些照片本身就是一件很勞累的事情;再加上一些其它臨時發生的亂七八糟的事情,誰都不讓步,只好俺們讓步,又多做一份工。
與此同步的是,俺們家裡的電腦中毒了,殺了幾天毒無效之後,決定重裝。重裝又出了問題,只好再重裝。順便抱怨一下微軟,不得不說他們一些軟件和系統的設置實在太漠視消費者的需求了。電腦中毒使得俺晚上回家連上網混一下放鬆精神都沒有辦法。
這些日子忙到連口氣都難喘的程度,不要說早出晚歸在實驗室掙命不得喘息了,連在msn他和我打招呼我都沒有時間回應,真真分秒必爭啊。
所幸,電腦終於重裝好了,馬上要去開會了老板再逼我多做實驗也沒時間了,過兩天可以把poster付印,校刊也搞好馬上可以出了,俺的病也算差不多了。
這幾日苦雨連綿,周六傍晚終於放晴。俺一時興起,跑去把頭發剪掉了。這兩年都是找阿麥同學剪頭,一兩年才去一次,這次去發現漲價了。
在這一長串事情裡面,俺最得意的一件,是這次臨時換上的頭版文章的題目,俺機靈動到那裡的時候,別提多高興了。呵呵,本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電腦中毒了,俺也病倒了,校刊要出了,馬上去開會老板還惦記著俺多做幾個實驗。
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苦啊。
我以為,當代華人導演裡,最有才華的是姜文。
很可惜他這麼多年只拍了三部電影。作為演員,姜文成名已久,而且鼎鼎大名,但我自小就不喜歡他,覺得他不管演什麼,身上都有一股匪氣。長大以後聽說姜文還拍了王朔的《陽光燦爛的日子》,更鄙視他了,因為王朔那種北京小痞子的腔調也一直讓我膩煩。一直到認識他以後,才開始看一些以前不要看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就是其中一部。不情不願的承認,這片子很不錯。
《鬼子來了》讓我對姜文真正的升起敬意。到今天我還覺得,《鬼子來了》是當代華語影壇上最好的電影。
這些年,姜文還是繼續當演員,我還是一如既往的看不慣他身上那股匪氣,但已沒了厭惡。只可惜他這麼好的才華,不多拍幾部自己的東西,總去演那些爛片做什麼。
終於又有了新片,《太陽照相升起》。聽說這電影去參加威尼斯影展的時候,還有點興奮,可惜最終敗給了《色,戒》。但網上很快就有了,我也趕忙下了一份。
沒有看懂。
但我不會不爽。通常我對於沒打算讓人看懂的“藝術片”是很嚴厲的,可姜文這部我不會,因為我直覺上不當他是“藝術片”。那些“藝術片”,通常是陰暗的晦澀的慢慢喘息的或者小资的,總而言之是做作的,姜文這部,雖然我也是沒有看懂,卻是歡快的坦白的,不讓我心生惡相。
我覺得姜文拍片很有激情,比如這部太陽,雖然我沒看懂,可是能被他嫻熟的電影語言吸引住,能被他那些大約蘊涵了各種隱語的生活畫面給激發,能沐浴在電影最表面的那層陽光裡面,看完之後,雖然沒懂,可也不鬱悶。這是姜文和諸如那誰誰誰、那誰誰誰、還有那誰誰誰誰、以及所有那一票人,最大的區別。
為什麼沒看懂呢?主要是因為我一上來就本著最老百姓的觀點,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比如周韻怎的就瘋了?房祖名他爸到底是誰?黃秋生怎麼就自殺了?姜文最後是不是把自己也給殺了?看完電影以後在網上補了很多課,完全攻略手冊已經有不同版本,現在終於弄明白了一點的是,姜文不是把自己給殺了,而是殺了房祖名。也挺合理的。至於其它,其實沒啥好分析的,怎麼說都對。哦,不過我認為網上流行的姜文是房祖名他爸的說法是不對的。順便說一句,開始聽說姜文找房祖名演,很驚訝,成龍的兒子這兩年雖頻頻在港片裡出現,但實在不會演戲,估計是成龍楊受成以投資為交換。看了電影之後,更驚訝了,姜文居然把那麼生嫩的一只菜鳥調教得有模有樣。我記得房祖名剛出來的時候說,最大的願望是走國際影展的紅地毯,因為成龍一輩子都沒走過。沒想到這麼快就走上了。可見有個好老爸是很重要的。
這片子有很深的意像,這我雖然不能體會多少,卻也感覺得到一些,因為那種意象極富感染力,這是姜文拍電影的才華和激情所至。
整部電影拍得很美,這種美不是諸如那個誰誰誰堆砌色彩的美,也不是自然風光或者搭出來的景,而是運用電影鏡頭把很普通的生活物品和鄉村畫面拍得歡快有活力的美,特別是第三段和第四段,尤其姜文帶著一群小孩子在山上打獵的畫卷,我簡直是樂在其中(雖然電影沒有看懂)。片子裡居然還有無厘頭的搞笑。甚至那年頭的“土氣”的衣服都很有型,簡直就是fashion。我記得劉索拉的一篇隨筆裡說過,文革的時候,她看著哥哥姐姐們穿著紅衛兵的衣服,心裡極羨慕,因為她覺得那衣服很漂亮。文革的時候也有fashion?我當時一驚,想想又覺得這說法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如今這印象被姜文用影像表達出來了。
另外就是音樂,太好聽了,特別是姜文吹喇叭的聲調,又歡快又豪放又婉轉,只是喇叭而已呢,怎麼這麼好聽?
懂與不懂的,已經不重要了。
得不得獎,這種事如果看開了,其實也不重要。不過,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rnest裡面的老太太說:Don’t despise the society. People who can’t get in despise the society。這麼說來,葡萄總是酸的啊。
我對上海有一種復雜的感情。說復雜,是因為我曾經有很長時間的認知混亂,等到清醒了以後,反而有點不曉得如何看待上海。
大學入學報道的那一天,南門裡面那條路上擺滿了桌子,新生排隊填單子,拿宿舍鑰匙。輪到我,我在籍貫一欄填上“蘇州”,雖然填了十幾年了,可是好像就是那一刻,才意識到,其實我不是上海人。那天,拿我單子的人說:“你籍貫是蘇州,不要亂填。”後來我知道這人算是師兄,畢業以後留校了,如今都不興“留校”這回事了吧。排隊的時候,認識了本系的第一個同學,東北人,不同專業,畢業以後很多年沒見過,前兩年又見到,總讓我興起同學少年之慨。後來有個人在我身後跟我說話,他身邊一位老先生,那人說:“這是校長。”那時校長是吳樹青。我只笑笑,打個招呼。很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我那時的反應大概不很上道。
“不是上海人”這個事實,理智上大概一直是知道的,但感情上沒有分清楚,和我家的生活習慣也有關系吧,何況家裡又說上海話。分清了以後,便總哄著自己離她遠點,也跳脫開來看到很多事情,許多不喜歡,許多又很親切。
所以看到《上海老味道》的時候,心裡就喜歡。我對上海的感情認知,都是通過父母傳遞的,他們的感情卻也很大程度上停留在過去,所以一個“老”字,反而能夠抓住我。書用土黃的類似再生紙的封面,有一幅戴敦邦的漫畫,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還是新書,我一進書店就看到了。翻開第一篇,講咸豆漿,我就歡喜了。我買書向來很苛刻,但當時人在台北誠品信義店,本是興頭頭去買早已看好的《廣韻》和《中原音韻》,大約身體裡充滿了買書的能量,看到這本價錢也只100多新台幣,不猶豫,就買了。還想著,等我看完,寄給我媽去。
看開頭幾篇,講豆漿、油條、飯團,還覺得有興味,再看幾篇,就嫌它不夠“老”。沈嘉祿我不熟,從書裡提到的背景看,他比我父母年輕,經歷的“老”東西總也快文革了,實在難以滿足我。飛機上開始看這書,沒多久心裡就打鼓,怕我媽不願意看。而且他從“草根”食物講起,居然沒有講泡飯,這是多麼上海的家常啊。俺娘說,以前她早上起來,抱著一鍋剩飯,走到巷子口,有專門賣開水的,交5分錢,他往你鍋裡舀一勺開水,晃晃晃,水泌掉,他再給你一勺,就抱著回去,可以吃了。這個場景一直印在我腦海裡,少女,清晨,排隊,泡飯,總期待哪天在哪本描寫老上海的電影或者小說裡看到,可以是朝氣的,也可以是機械的,但是總也沒看到。我也是吃泡飯長大的,但早已不須出門泡。
但這書還是放在床頭,每天看一點,慢慢把它看完了。越到後面越不好看,越到後面越沒有生活基礎、越像應制。這書是沈嘉祿第三還是第四本寫食物的,據說他還有“文壇美食家”之譽。這幾年“美食家”真是用得濫啊,就像于右任的字一樣,到處都能看到。其實我也不知怎樣算是美食家,而且沈嘉祿以食物寫點感情,也算是我願意看的類別,只是,越看到後面,越覺得這“老味道”淡到無影無蹤。
注意到他常用兩個詞。一是“小青年”。我是聽著這個詞長大的,小時候總覺得父母嘴裡的“小青年”微含貶義,總慶幸自己還不到青年,幸好我到了青年的時候,這個詞已經不流行了,但看到沈嘉祿掛在嘴邊,還是覺得親切。二是“外來妹”,這個詞每次看到,就會想皺眉。在上海,上溯一兩代,有幾人不是外來妹?況且他總以“老”味道對比今天“外來妹”做的味道,有一種很不厚道的暗示,編輯真應該幫他改改。
京劇研究生班慶祝十周年,從9月到明年1月,一共要演30場。
《走西口》,《玉堂春》,《洛神賦》,《紅鬃烈馬》,《珠帘寨》,《瀘水彝山》,《楊門女將》,花臉經典劇目專場,《鄭和下西洋》,《十老安劉》,《謝瑤環》,《野豬林》 ,經典折子戲專場 ,老生經典劇目專場,《九江口》,旦角經典劇目專場,老生流派專場,《三打祝家莊》,《白蛇傳》,武戲經典劇目專場 ,《鐵弓緣》,《鎖麟囊》,《龍鳳呈祥》,《四郎探母》 ,《沙家浜》,《紅燈記》 ,多劇種折子戲專場一,二,三 。
差不多一半都在北京演,三分之一在天津,上海三場,可知京劇的重鎮還是京津滬,此外沈陽、貴陽各一場。(沈陽居然才一場,為什麼選貴陽?)
目前已演了前七場,因為CCTV全部轉播,網上都能下了,我只下了玉堂春、紅鬃烈馬、珠帘寨,新編劇實在不想看。可惜于魁智、李勝素演走西口。哎,于魁智為何總演新編戲?
昨晚上熬夜看了《紅鬃烈馬》。再一次感慨,這真是古代男人YY的極品啊。
話說唐末一個猥瑣男,姓薛名平貴,年紀輕輕的在長安落魄,一日昏倒在當朝首相王允的花園門口,剛巧王家三小姐王寶釧來花園玩,見他“眉清目秀,氣度非凡”,竟然鐘了情,不但接濟他錢米,還把自己要繡樓拋彩球召婿的事情相告,將終身定了與他。薛wsn就這麼接到了千金小姐的繡球。但是宰相王允不認這個落魄女婿,王寶釧與父親三擊掌割斷父女親情,隨薛平貴住進寒窯。未久,平貴從軍而去,一去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後再到寒窑訪妻,先想的是我這老婆有沒有從一而終?便扮成猥瑣男調戲自己的老婆,發現人家果然貞烈,方表明身份,說自己已經做了西涼國的國主,順便把代戰公主也討成了小老婆。(其實是薛平貴陣前被代戰擒了,不但沒死,還被國王招了婿。―――我發現古代男人經常YY這個情節,比如楊宗保也是被穆桂英擒了再成親。這種YY到底要滿足他们什麼樣的心理呢?難不成討老婆不但要三從四德、十八載寒窑,還要能上馬殺敵不用自己打就能得天下?)王寶釧一聽,開心的跪下討封,薛平貴準龍心大悅,說我若得了大唐江山,必封你做皇后。之後江山果然落進他手裡,薛皇帝端坐龍椅,該賞的賞,該殺的殺,大小老婆第一次見面,不但不爭風吃醋,還拼命夸對方長得像仙女,手拉著手一起上來討封,大老婆封皇后,小老婆封西宮掌兵權,再大赦天下,四海沐德,至此,一枚猥瑣男的YY終於達到頂點。
不過這本YY戲,還是非常好看的。
【彩樓配】王寶釧(王艷,天津京劇院),薛平貴(楊楠 ,上海京劇院)
王艷的聲音真好,而且一上來就是鋼嗓。上次和朋友去看魏海敏的貴妃醉酒,有點惋惜魏的嗓子可惜達不到梅派那種極清亮的地步,還被批評挑剔,呵呵。當然,魏海敏有她自己的好處,只是梅派青衣,還是要聽聽上好的嗓子。王艷是梅尚兼修的,不過這出戲另外專門學的,走通天教主王瑤卿的路子。
王艷的扮相珠圓玉潤的,挺漂亮。感覺現在的梅派似乎都是這種風格,包括魏海敏,倒是很適合金枝玉葉。
這出戲,我極喜歡王寶釧上下彩樓那兩種身段,一時讓我想起彈詞裡的婉轉細膩,止不住的風情啊。
楊楠也不錯,就是覺得落魄中的薛平貴稍嫌喜氣了些。不過拋繡球這段本來就是輕喜劇。呵呵。
【三擊掌】王寶釧(李海燕,中國京劇院),王允(裴永傑,吉林省京劇院)
看五小合演的《鎖麟囊》的時候,李海燕出場,俺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這次的扮相倒平常了些,而且居然有了點乾旦的味道。海燕聽說是臨時跟李文敏學的這出戲,戲生,和裴永傑配合得也生,不過演得極動情,借用央視常被詬病的臉部大特寫,發現要三擊掌的時候,海燕居然真的流了眼淚,大感動。
我覺得李海燕的道白很好,不知是湊巧我聽的她的戲道白都比較多還是怎的,感覺她有程派那種極具表現力的濃鬱的味道,發音飽滿,抑揚有力,韻律極佳。但她尖團音似乎發得不好。
三擊掌和彩樓配都是很少演的戲,但其實都非常好看,特別三擊掌的唱段,太精彩了,舞台上不常演,不知何故。程派和麒派配,看頭也足。但是裴永傑同學那天不知怎麼了,聲音啞得一塌糊塗,而且還破,好在麒派的味道還是唱出來了一些。
【別窑】薛平貴(金喜全,上海京劇院),王寶釧(周利,重慶市京劇團)
薛平貴紮靠出場,那叫一個威風凜凜。金喜全扮相好,紮靠很帥,武功亦俊。周利聲音亮,而且有那麼一丁點嗲,人瘦弱,到真個是男強女弱的配啊。
這場戲,是wsn全部YY中唯一帶有感情色彩的一折,新婚別,真個是難舍難分哉。薛郎牽著寶釧的袖子,走兩步,袖子飄落,通的撞到牆上,黯然銷魂,唯別而已。
【武家坡】薛平貴(王珮瑜,上海京劇院 ),王寶釧(趙群,上海京劇院)
最經典的一出。我之前一直聽的武家坡就是張君秋和譚富英。趙群張派味道很足,表演也規矩。王珮瑜和譚富英比,當然輸卻老辣,不過,作為一個女老生,實在是很不錯了。可惜王珮瑜太瘦小了,演老生只怕不容易找到配戲的旦乜。
張君秋和譚富英的錄音裡,時時充滿觀眾的笑聲和彩聲。這出戲久演不衰,和舞台上能調動觀眾是很有關系的,可惜這次在上海演,俺豎著耳朵聽,也沒聽見觀眾的反應,包括薛平貴幾次調戲王寶釧的地方。
【大登殿】薛平貴(李軍,上海京劇院),王寶釧(李佩紅,天津青年京劇團),代戰(管波,北京京劇院),王夫人(胡璇,上海京劇院)
熱熱鬧鬧,花團錦簇。李軍尚可,只是聲音似乎不夠亮,有點上不去,雖然老生未必一定要往高裡走。李佩紅感冒,舞台上幾次背過去咳嗽,聲音啞了不少,不過做派好,而且我覺得李佩紅的發音相對比較講究,從字頭發到字尾,聽起來圓潤,這也是程派的特點之一啊。只希望她不要再胖下去了,雖然這次的扮相還蛮清麗的。
管波很搶眼。其實這裡大小老婆相見的戲詞是很講究的。大老婆說:“感謝你照顧了平貴十八年。”這是佔身份啊,十八年怎麼了?你不過是幫我伺候他,正主還是我。小老婆說:“姐姐這十八年辛苦了。”這是炫耀哪,你是正房怎麼了?十八年來還不是我陪著。雖然拉著手姐姐妹妹的上殿,暗裡仍然有機鋒的。呵呵。啊啊啊,俺這恶趣味。。。
胡璇一路飆著嗓子。但是老旦的聲音不該這麼高吧。
俺看完之後,還滿腦子想著,這麼個男人YY的戲,到底哪裡好看呢?好聽是不必說的,舞台上也是不必說的,可總還有些什麼,讓浮世中的男男女女,不厭倦的,樂呵呵的,心裡可能還充滿了對薛平貴的鄙視,如痴如醉。
錢仲書
又把錢仲書的《宋詩紀事》看了一遍。這其實是錢仲書編宋詩的時候每個人前面的介紹文字,後來被人單選出來,編成一本。他的點評還是很精到的,尤其說到楊萬里和江西詩派的關系,後面洋洋洒洒說誠齋如何悟到“活”法(以自然入詩),文章最後筆觸一轉,說他的詩流於瑣屑,正是把楊萬裡說盡了。我長久以來都惋惜誠齋多做“小詩”,但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強求不得。但錢仲書議論劉子犟的時候,提到道學家與文學,說道學家對詩的態度是又怕又舍不得,但他卻忘了,這態度不是宋儒的首創,揚雄焚賦,其來有自啊。
我常常抱怨現在做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人,不好好讀書,卻去套用西方文藝理論,把古典的東西搞得面目全非;今天看錢仲書的時候,卻忽然想到,古人已將能說的、該說的話都說盡了,民國時代的人又將中西通融了些,自身國文功底好,又能把老話洋氣的說出來,並創出來許多融合了中西的體系,到了現代人,國文功底又不好,除了全面倒向西方文藝理論,只怕真是沒有別的活法。
搞笑的是,我今天讀到“小舟撐出柳蔭來”,最近看多了小資與革命青年的論戰(後詳),一個“蔭”字,硬是讓我讀成了這幾日大名鼎鼎的張愛玲舊話,莫說張春水我還是會背的。。。
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話說一周前,俺們學校餐廳email大家說,某時某刻某處請大家來品咖啡,然後投票選擇一種作為日後餐廳的新品種。這可是關系俺國計民生的大事,自然早早留意了時間,一準去了。待品的咖啡三種,皆匿名,以A,B,C稱之,俺從C開始,第一口就嚇了一跳,這也太難喝了吧?B就不錯了,雖未大佳,但四平八穩,規規矩矩。到A,才曉得原來C不是太難喝。這,不會是B家賄賂了學校,學校就綁了兩個難喝的品種來輔選吧?不管怎樣,為了日後的生計,必得要選B。
俺投下了莊嚴的一票之後,就在附近等牛人和牛媽(那天剛好約了一起吃飯),這一等可不得了,就聽見品咖啡的地方一個接一個的說,A最好喝。俺大駭呀,這還了得?萬一選出A來,不是絕俺的生路嗎?恨不能再去投下莊嚴的上百票。。。
今天收到email,經過數票,B以超過50%的票数獲勝。人民群眾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至於選情是否公正廉明,俺就不關心了,反正別讓俺喝慘兮兮的咖啡就成。
小資
一部《色,戒》,引發北美留學生網上熱潮,這今天看小資大戰革命青年,看得我不亦樂乎,不亦樂乎。最有意思的是,有些人初登場時貌似中立,但只要多發幾次言,革命不革命那是昭然若揭啊。俺總結出來的規律是,只要一上來往人性的復雜那邊靠的,必小資無疑。哈哈。
間或的也看了些報刊雜志上發表的“學術性”文章,堆砌了一堆絢爛的詞句往“深刻”裡挖掘,實則內容無力得緊,遠不如網上小資和革命青年的論戰精彩,尤其某位師奶級小資同學,好像一口氣寫了兩篇評論文章,俺覺得這位同學再不提高一點,連小資們都不要看她了。話說回來,俺覺得“主流文學評論”也該豐富一下了,發表一些革命青年的言論,這世界會有趣得多。
這兩天晚上把小資的祖師奶級作品又看了一遍:傲慢與偏見,嗯,看的電視,BBC那版,忽然之間俺就悟了,原來傲慢與偏見講得根本不是純真的愛情,講得根本就是赤裸裸的金錢,想一想,其實奧斯汀的作品莫不如此啊。俺最早看傲慢與偏見的小說是小學還是初中啊?難怪沒有領悟精髓,可憐如今才醒悟,也忒後知後覺了一些。
看完女人YY的東西,開始看男人的YY:紅鬃烈馬。國慶期間京劇研究生班慶祝十周年,在京、津、滬等地演了好幾台大戲,網絡好人多,國慶還沒過完就可以下了,俺辛苦了幾天才當下來幾部,就從男人YY開始看。
聽了好感動 介紹給大家聽聽
我貼的這段只是副歌的部分
蕭煌奇他是位盲人歌手 另一首他自己寫詞寫曲的歌 你是我的眼 也非常好聽喔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Q1aY5dsQOY&mode=related&search=
想到一步一步的過去 定定攏會乎人真難忘
時間一分一秒塊過去 在阮的心內定定攏會想到伊
阿嬤妳今嘛在叨位 阮在叫妳妳甘有聽到
阮的認真甲阮的成功妳甘有看到 阮在叫妳妳知影沒
阿嬤妳今嘛過的好麼 甘有人塊甲妳照顧
希望後世人阮擱會凍來乎妳疼 作妳永遠的孫仔 擱叫妳一聲「阿嬤」
原來身邊這麼多牛人。
話說前幾個月認識了D同學,那時候他自告奮勇要給我們校刊做攝影,俺覺得有個專屬攝影師挺好的,就和他約談了一下,一談之後大吃一驚,原來是個牛人,他的攝影作品早幾年是在倫敦展覽過的,還被小偷偷了去。後來的事情就好說了,俺個人覺得校刊增色不少,而且D同學成為我對攝影的啟蒙師,每次他發照片給我的時候,我都有一層領悟,原來“照相”是可以這樣子的。過去各式各樣的攝影作品(包括博物館裡面的)也看過不少,從來沒覺得和俺家傻瓜相機照出來的東西有啥本質不同。
幾個星期前,認識了D同學的媽媽,才發現D同學之所以牛,原來是因為有個牛媽。牛媽是專業攝影師,我雖然還未看過她的作品,但是D的身上應該可以反映出牛媽的光輝,更何況,就憑牛媽那幅朝氣蓬勃的樣子,都足夠讓我的滔滔江水傾瀉而出。
今天中午吃“工作餐”,有牛D,牛媽,老朋友L,還有一個一直鴻雁往來從未謀面的A。吃飯還挺有趣的,因為是“工作餐”,就在學校餐廳吃,學校餐廳那可是著名的難吃啊(大概只對中國人而言),俺實在找不出能吃的,只好吃炸雞、炸洋蔥圈,L和我一樣,漢堡薯條;牛媽和牛D一人一大盤草,D同學好歹也是個人高馬大的年輕人,又是西方人,居然可以只吃草,牛人連吃東西都這麼牛啊。嗯,跑題了,重點是,俺發現,牛D比俺想象的還要牛,不但攝影,還作曲呢。哎哎,大家都是實驗室賣命的苦力,怎的人家這麼牛乜?連那位A同學,好像也起碼是個小牛人。
晚上回來以後看了一下牛媽的網頁,發現牛媽也遠比俺想象的牛,除了攝影,又寫書,又做電影,又做舞台劇。原來俺們的小廟,來了尊大佛,虧俺今天中午還跟她說,下一期校刊,不一定放得下她的攝影作品。好,決定了,下一期就給她兩個版面,俺們小報也要牛一次!旁人再交文章上來,俺通通不發!
吃晚飯的時候看了一陣《不能說的秘密》。哎哎哎,看來我真是老了,這種YY片實在沒法欣賞。而且,那個結尾,俺硬是沒看懂。
梁朝偉是我最喜歡的演員,但這部戲裡我眼裡只有她。
常聽人說,如果時間可以倒流,該有多好,我心想,如果時間真能倒流,那這世界該多麼的無聊。
很幸運或是很不幸的,時間不會倒流,人生也不會重來。There is no turning back。
從選角開始,時間不倒流這個主題就已然展開。選湯唯來演王佳芝,李安有自己的想法,但看完電影的我想到,戲外的湯和戲裡的王都在經歷都在成長,都是從一個新人,獨挑大樑,從青澀到成熟,都有一種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勇氣,李安是不是藉著易先生的口說出“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好像什麼都不怕”不得而知,但在選角的時候,選一個新人和王佳芝一起成長卻是既大膽又合理的。如果選一個資深的演員,她經歷了歷練,要回到青澀,是最難的,必然要打破了重來,但經歷的,即使打破,也必留下痕跡,There is no turning back。
但對新人湯唯來說,人生的第一部電影就演了這個。經歷了這些,以後也再沒有回頭路了,只能繼續的勇往直前了。對戲裡的王佳芝,更是沒有回頭路了。就像庹宗華戲裡說的,“王佳芝你一旦開始做了,就不再有回頭路了”。戲裡重複過的一個片段就是,她作為話劇的新人,獨自一人在舞台上,其他同學一下變成旁觀者,而她卻像是要往另一個方向遠去。到第二次出現才明白這是導演一個刻意的安排。王佳芝經歷過的一切,There is no turning back。她從不抽煙到嫻熟的點煙後充滿挑逗的眼神,從和易先生性愛的被動到主動,從剛開始帶點青澀的清純到成熟的情婦......觀眾見證了她一點一點的轉變。突然回到獨自在舞台的那一景,一瞬間發現原來她早已離開了同學,獨自走了那麼遠,看到以往照片中的青澀模樣已不復存,觀眾和王佳芝此時的心情可能是有共鳴的。
時間也公平的流過了易先生和鄺裕民身上。鄺從一個理想的愛國者,經歷了殺死易先生的司機,也經歷了特務工作,There is no turning back。他和王之間三年前已經錯過了,王已不是當年的王了,鄺亦不是當年的鄺了,但他變的成熟是令我可喜的,他變的比較知道怎樣去保護心愛的人,這是他三年前雖然想,卻不知道怎麼做的,只會點支煙,站在外面。易先生從不信任人到信任王佳芝,塵封的心一點一點的軟化,到了王唱天涯歌女的時候情感終於決提了,而觀眾也同時看到了易先生這個漢奸人性的一面。這和況在殺漢奸時說的“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句當初汪精衛要殺漢奸曾說的話合在一起看,可以側面的說明李安想把漢奸也是個人,有我們熟悉的人性和情感這一面表現出來,人就是如此的複雜阿(當然對特務也是一樣的道理)。但即便是王救了他一命,他表面上批處死令的時候還是讓人看不出一絲猶豫的,漢奸的路還是要繼續下去,沒有回頭路的,There is no turning back。
但不喜歡黑暗的易先生,走到了王黑暗空蕩的屋裡摸了下她的床,離開房間的時候,鏡頭是易先生的影子低頭的駐足在房外,讓我想到,王的身影會不會永遠的留在易先生的心上呢?而易先生的影子是不是就留在了觀眾的心上呢?
人生不復回,此刻的喜怒哀樂才更彌足珍貴,沉浸在電影裡的我們,在電影虛構的世界裡,和演員們又經歷了一個不一樣的人生。但正是時間不回頭,每個人在對自身時間的消逝的焦慮感更加深了對劇中人無法回頭的命運的感同身受。時間的輪,不容你後退或是暫停。電影結束時,雖然我腦中全是湯唯的身影,卻亦然決然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昂首闊步的到旁邊另一個廳去免費經歷另一個人生。
電影很好看。這故事其實非常俗套(也許張愛玲寫的時候還不是俗套),但拍得好看。他也說,李安越來越會拍電影了。
湯唯很出色。相貌雖算不得大佳,但很有那個年代的味道,甚至當她把頭髮放下來扮女學生的時候幾乎是不大好看的,但頭髮梳攏了,盤起來或者燙起來,活脫脫三、四十年代的少婦,很耐看。李安選人還是有眼光的。演技亦十分出色,完全看不出是新人,當然投入得也很徹底哈。如果一定要挑毛病,我看就是上海話不夠地道,呵呵。廣東話我是外行,在我聽來,她的粵語倒不錯。無論如何,湯唯簡直比梁朝偉還耀眼。——當然,這戲她是第一主角,梁朝偉第二。
王力宏沒有想象得差。
三場床戲,果然勁暴得一塌糊塗,不枉我們迢迢的趕去。呵呵。工作日的晚上,電影院(紐約只有一家影院演)坐了八成滿,至少三分之二是華人。
李安很忠於原著。——這是從情節上來講的。兩個半小時的電影,情節比那數千字的小說豐富很多,但是合情合理,沒有背離小說勾勒的故事大綱。從這點來看,李安號稱是張迷,大概也是不虛的。
但我不是,所以我覺得電影比小說好看。這並不是說,李安強於張愛玲,只是就這個故事而言,我認為電影比小說好。小說讓我覺得,張愛玲的思想有點混亂。事實上,我覺得張愛玲晚期的幾部作品,都比較失敗。張的風格是很鮮明的,那麼冰冷的絕望的看著人世,又寫得一針見血,不給人一點幻想,難得的是二十幾歲已是如此(雖然文字風格並沒有從開始就成熟)。但年紀大了以後呢?我從她的後期作品裡,總能看出她 “轉型”的努力,可總覺得不成功;可能她之前太成功了一些。更何況,張愛玲筆下的人,永遠是小資,有點虛榮、有點軟弱、又比較聰明敏感的文學女青年,這是她熟悉的人物,所以當她後期想寫點歷史背景、時代變遷,就顯得那麼無力而且虛假。她的好處在於如同《傾城之戀》裡面雖有一個大背景卻完全不理它,可是當她後期想理這個大背景的時候,文章就變成七寶樓台,碎拆下來,不成片段。
這是我認為電影比小說好看的重要原因——小說本身不好看。李安理那個大環境,比張愛玲還在行一些。他在張愛玲的框架裡加進了許多內容,首先讓易先生變得比較有血有肉一些,又讓王佳芝和鄺裕民的感情線更清楚了一些,最最重要的是,他讓王佳芝的感情更加飽滿了,而且他對王佳芝充滿了同情,至少不是以冷冷的眼光在看她。這是為什麼我說,電影只是在情節上忠於原著。我不知道李安到底是沒理解張愛玲呢,還是不願意那麼拍,他把張愛玲給軟化了。
張愛玲對王佳芝是一貫的冷漠(這並不是因為王佳芝放走了漢奸,這對張愛玲而言,根本不算是問題)。在她筆下,一個小資產階級女人,因為少女時一點可笑的愛國心和對鄺裕民(算初戀情人罷?)的好感,卷入這個刺殺易先生的大業,卻因為和易先生的情欲,一時心軟,以為易對自己動了情,緊要關頭把他放走,最終被易殺死。易在小說裡,就是一個漢奸,沒什麼血肉,沒什麼情感,只是個中年猥瑣男找了個情婦罷了。而且張愛玲對於王佳芝、鄺裕民等等的“愛國行為”,基本上都是持一種鄙視的態度,這些個大學生們,只是幼稚和沖動,但其實都是軟弱而自私的。李安卻讓易先生的形象飽滿起來,沒錯,他還是漢奸,不過他最終對王佳芝還是有了半點心意,但是,也只是半點而已,或者連這半點都是可疑的,也許他僅僅只是沒有懷疑過王佳芝,以為她對自己是真心的。但易先生在電影裡倒是有了些人氣,而和王佳芝的互動,通過三場床戲,是非常有層次的表達出來了。而且,李安處理那些大學生們的“愛國心”,也比張愛玲有人氣一些,他們仍然是幼稚而沖動的,但是真實,而且沒有嘲諷他們。說句不好意思的話,整部電影讓我真正動容了的,還就是王佳芝他們在香港的學校舞台上搬演做作的愛國戲,最終大喊“中國不能亡”而帶動起全劇院的人一起喊的時候。所以我覺得李安把張愛玲給軟化了,而這點又恰恰是張愛玲最與眾不同的地方。不知道李安是不願意還是不能夠,不過呢,人與人是不一樣的,李安的戲看了那麼多部了,如果他真能準確的表達張愛玲的思想,我倒會吃驚。我看電影的時候還想,他會不會連結尾也改了?沒有,我覺得這其實不容易。王佳芝的一時沖動,綁了自己的五個同學(包括鄺裕民)一起死,這結尾對觀眾還是很殘忍的。
說點電影裡面的小情節吧。電影拍得很精致。有一場王佳芝給易先生唱歌,唱的是《天涯歌女》。我覺得這首歌選得非常好,每一段層次遞進得也好,男女主角的感情流露也非常動人(不是特指他們之間的“感情”)。而且湯唯邊演邊唱,有一點傳統戲台上的動作,賞心悅目。更令人驚訝的是,那聲音也很好,沒有周璇脆,卻很甜美清亮,後來我們討論良久到底是不是湯唯唱的,無解。晚上在網上找到蔡琴的演繹,我雖然喜歡蔡琴,也不得不說,這首歌被交響樂和蔡琴的渾厚來詮釋,真是沒法聽啊沒法聽。
有一段太太們聽書的場景。一男一女唱評彈,男的是高博文,喜得我。。呵呵。女的也非常眼熟,可惜一時想不起名字來,到現在也没想起來。只可惜他們的鏡頭太少。順便在這裡說一下配樂。電影的配樂是不錯的,就是老上海的味道淺了些,我覺得可以不要考慮國外市場,大膽啟用民樂。呵呵。
李安真喜歡拍打麻將啊,而且牌桌上每一個眼神、手勢、對話,都有很微妙的含義,外國人一定看不懂,但中國人必然喜歡,至少心領神會。不同地方上的牌桌就有不同的闊太太們,陳沖很能鎮住場。太太們都很眼熟,但就只認出一個何賽飛——她倒是無處不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