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子之手

盛世和光

北京美術館的敦煌展。按小面的說法，趁著奧運，把全國的好東西都弄來展展。我叨光，一起看。承蒙小面翹班來陪我看，共度半日美好時光。

美術館的心思花得極巧妙。館外只是拉上了一層印有敦煌石窟景色的布幔，只留了正中的層閣飛簷，四周茫茫石壁，頭頂是湛湛藍天，我前腳踏進院子、後腳便跌入遙遠的西北時空。

展覽很大，卻也只是敦煌零星的代表。但於我這種野心不大的，不用跋山涉水，一次看到這般多復原圖，實在已經很歡喜。

展出的壁畫和雕像，從北魏到元代。敦煌腳跨東西，佛、魔、人眾相，都是西域風格，姿態妖冶的菩薩弟子們，更是印度味道；但隨著時間軸看下來，還是能看出中原衣冠漸漸西渡的趨勢。隋以後，敦煌眾相，便近中土風格了。

最震撼是157窟的臥佛。太大了太大了，看得我目瞪口呆的時候，小面說這還只是4/5的比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是一座涅磐窟，我總覺得涅磐應是坐著的，小面問我為什麼，人死總要倒下，我也答不上。後來想到了，唐人志怪裏，總有莫僧房常年未開，某日一開，裏面有一老僧端坐蒲團，早已涅磐。這座臥佛，正對著看面貌祥和，走到頭頂方向從側面看，卻見他面呈微笑，很是奇妙。

最喜歡的是唐朝時候的一幅壁畫，是帝王圖，畫唐朝某皇帝攜群臣要與某僧詰辯。畫已是典型唐朝風格，我喜歡這副壁畫是因為畫中人物的神情都極細膩生動。我覺得我還是喜歡看畫人的東西，畫菩薩、仙女、耶穌、天使、妖魔鬼怪，始終沒有親切感。講解器裏用這幅帝王畫同閻立本的歷代帝王圖相提並論。顯然是比得的。

其餘好物事不計其數，就不一一盡表了。

美術館門票20，講解器10塊，很便宜。

館外有人擺攤賣各種畫冊，有一套中國歷代名畫冊，三冊，印刷極好，80元。當時想不算太便宜，太大我也運不走。事後回想，其實不貴，應該買。運不走就先放家裏。可惜世上沒的後悔藥賣。

古籍書店

昨天去了古籍書店。終於有了完全的逛書店的感覺。這麼多年了，圖書市場太旺盛，高樓大廈裏面滿層滿層的書，滿眼卻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麼。那種可以在書店裏慢慢磨、細細逛，差不多每本書都可以拿到手裏翻翻看的感覺，無論中國外國，都是找不到了。所以我一直很迷84 Charing Cross Road，那樣的書店不再有，那樣愛書的感覺好像也只有在書中重溫。到今天，大約也只有在古籍書店這樣的地方，才覺得眼裏看到的是“書”。

古籍書店看著不很大，藏書能力倒是驚人，各樣書都不少。比如戲曲類便有京劇各名派唱腔曲譜，經史子集種種皆好，地方誌從南到北囊括了不少，近現代人的書也頗多種。我看到錢穆的國史大綱，居然和他在臺灣買給我的一模一樣，國史大綱應該是商務出的，我本來以為我手裏那版是臺灣商務印刷局出的，如今看來，莫不是大陸版的？

不過我的購買力不強，逛了半天，也不過買了三四本書。我喜歡中華書局印的那種平裝版古人詩集，只有校注，書也素淨，可惜現在都是新印的，價錢很不菲。我買了一本楚辭補注。我一直想留一本洪興祖的補注楚辭，但之前看到的都是普及版，今天終於找到中華書局的原版了。關於蘇州最有名的基本方志都有，像范成大的吳郡志，還有清人的吳郡歲華紀麗，我想著反正讀過，看了許久，最終只挑了一本吳地志。還有宋平江城防考，我看來看去，很想只買裏面那張宋代的蘇州地圖（平江城圖）。後來到樓下一層去，那一層的書都在打折，也看到了這幾本書，吳地志原價8元，打折後5元，幸好樓上那本我還沒付帳，趕忙在這裏買了。另外還發現一本方志，收錄了丹午筆記、吳城日記、五石脂三種志書，才10塊錢，吳城日記是清兵圍陷蘇州城的時候當地人的一本日記，我以前把圖書館的一本收在身邊很久，畢業的時候還得很不心甘情願，今日重見，自然一起買了。

樓下一層有一位父親帶著兩個差不多高矮年齡的小女孩在挑書，三個人蹲作一堆，父親說，這是介紹蕭邦的書，你要不要看？你如果看，我們買下來，我和你一起讀。我就想，父女兩個一起讀一本書真不錯。而這小姑娘必然知道蕭邦是誰了，但要不要看呢？書店裏雖然有人，但很安靜，就是聽不到小女孩回話。後來又聽他們在說西遊記和三國演義，我又想，小女孩還是不要現在就看三國吧。很久之後他們付帳走了，那本關於蕭邦的書最終也不知買了沒。

剛進書店的時候還碰到一位老人對著一位中年人侃侃而談。老人一口河北口音，先說甲骨文，不知說到哪一出，說什麼連字都不識得，如何能治國？後來又說詩，念一首，感慨一下，間或念叨著如今這時代還有誰惦記這些。老人口若懸河，我那一層逛了多半，他還在說，那中年人卻只是應聲而已。若是古籍書店有錢（當然估計沒有哈），不妨請這老人（和類似的人）搬張桌子每週開侃一次，免費對外，如有聽眾和共同侃客，估計義務開侃老人也是願意的。這種鄉趣，其實比央視的百家論壇要有意思的多。

樓上一層幾乎全部是書畫類書。古籍書店的風格就是這樣，那麼精美的帖子，就像地攤舊貨一樣密密搭擺著，讓你仿佛回到過去，好像這東西一點不稀奇，人人都懂，個個能畫。我發現這些年國內書店裏的字帖、畫冊、圖譜極其豐富，古籍書店這樣的書多就罷了，上次在圖書大廈裏也有多半層都是毛筆字帖和各類畫冊，好像比去年回來的時候多了不少。先不說這種現象是否真能反映傳統文化的復蘇，但願意練字學國畫的人多了，總是讓人高興。

天博

昨天下午和阿貝一起去逛了天津博物館。

如今天津的博物館全部免費開放，所以雖然我不知道那裏在展什麼，不去逛逛實在對不起自己。

阿貝開車帶我去。去了嚇一跳，原來這一大片地方我從未到過。前次小面嘲笑我聽不懂天津話，其實我不但接觸的當地人少，去過的地方更少啊。

天博位於一個叫做銀河廣場的地方，周圍有一個水滴形的科技館，一個遊樂中心，廣場上有水有林，雖然冬天都是光禿禿乾旱旱的，但還是蠻好看的。博物館本身也是流水形建築，外觀造型新穎，內部空間別致，俺當時想，如果裏面沒什麼東西，來看看這個建築也是不錯的。

卻沒想到，這博物館裏還當真有一些寶貝。現在正有一個館藏珍品展，看起來確有一些鎮館之寶都展了出來。一個是范寬的雪景園林圖。我以前只知溪山行旅圖，卻不知范寬尚有這一幅傳世。看那構圖畫意，應不差於溪山行旅，但這兩幅畫的名聲大小卻是天差地別。我就一直琢磨著到底為什麼，也許這雪景園林是否範寬不若溪山行旅那般斬釘截鐵――那幅圖上有簽名，這幅不知有沒有。

還有幾個以前徐世昌收藏的周鼎，1958年徐的孫媳婦捐出來的。有一支克鼎花紋極好，上半獸面紋，下半流水紋。廳裏還有一批商器，來自河南商丘，但當初是從商丘和了一堆破銅爛鐵一起運到一家電解銅廠的，被文物工作者給淘了出來。展出的這幾件裏有一尊“禁”，乃是我前所未見。這禁也是禮器，類似今日的茶几，上面有三個孔，可放酒器，周圍雕滿長形窗口。據介紹文字說，這禁傳世的只有三件，不知另兩件在哪里。

還看到一棵翠玉白菜。中午烤肉的時候，阿貝還問起臺北故宮博物院裏的翠玉白菜，下午便看到類似的。這一棵比臺北的大很多，但玉的顏色泛白，不若臺北那塊玉色澤好。我猜清朝時候類似的玉玩甚多，但雕成白菜的，大約還是以臺北那塊為最精妙。

特展是西班牙現代藝術大師的雕塑。俺和貝粗粗一逛，小聲嘲笑。同學們，和一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欣賞”現代“藝術”，真的是很爽的一件事情。不過，俺憑良心說一句，雖然這裏的作品俺們不喜歡，但比MoMA的很多東西還是強的。只是這個展覽的介紹做的不好，他應該在入門處好好介紹一下這些雕塑家的背景和作品，滿足一下真正對現代藝術有興趣的人才好。

還有百年天津歷史的展廳做得很好。我們一致覺得這個展廳可以給中小學生作為近代史課堂。

小學

剛剛去澤澤的小學幫他拿期末考試成績。今天學校不要求學生返校（大概要確保家長看到孩子們的成績），滿校園都是家長，單獨的、帶著孩子的，自行車不少，摩托車也有，最多的是汽車。學校門前那條小巷子，塞滿了汽車，讓俺這騎了破自行車的，東躲西藏。正前方一輛光鮮的汽車大喇喇停在巷子中央，前面下來一個家長，把後門打開，跳下來一個胖胖的小孩，嘻嘻的笑著。我就想，當年我上小學的時候，來來往往接送的家長都很少。如今是大不同了。

進到樓裏面，從一年一班的牌子看過去，長長的走廊，好多好多班，都是一年級。才想起來他們一個年紀十幾個班，幾百個人。當年我們一個年紀只有四個班呢。如今小孩子的總人數是少了，但學校大概也少了，所以一個學校的學生倒多了。但班級變小了，澤澤一班只有二三十人，我們那時有四五十哪。

教室裏已經有家長在了。老師坐在前面，一邊幫我找澤澤的本子，一邊和身邊的一個家長說，你家的小孩，明明可以考100分，卻只得了80分。全年紀600多人，只有5個低於90分（哇塞），這其中還有兩個是“國際臉”（嗯，我其實沒有聽懂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我猜測是外國人），所以是三之一啊。而且這孩子平時常自以為是老大，人人都該聽他的，云云，云云。聽得那位母親雙目圓睜，連聲的說，老師您下次不用客氣，狠狠打他一頓就是。我就忽然覺得，養個孩子，也真是不容易。

澤澤的數學得了100分，老師還頒了獎狀給他。另有一份獎狀，是什麼文明星，大約是獎勵平日裏表現好的。那文明星的獎狀老師手裏厚厚一疊，看來如今是實行人人有糖吃的思路，挺好的，小孩子應該以鼓勵為主。有個母親拿了東西牽著孩子要走，老師還問，獎狀拿了嗎？沒有100分沒關係，好好努力。我覺得這老師也不容易，左邊和老大的媽媽談心，右邊扯了另外一個需要談談的媽媽，正面要給我找澤澤的本子，還偷空鼓勵要走的學生。我呢就趁便往教室裏把眼一溜，牆上貼了大大紙，每個人的名字都列在上面，名字後面有多少不一的小紅花。

我出去的時候，巷子裏的汽車更多了。

折子戲

剛回來的時候，俺娘就說前些日子人家送她戲票，去看了王珮瑜的失空斬，俺就一直念叨著。偏偏一月份時節不好，過了元旦之後就沒什麼戲碼了，我總在網上查，京津兩地這麼多戲院好像都沒啥戲，只看了滿眼的二月份的大戲，大家都等春節呢。但我大概是留不到那個時候。前天俺娘的朋友又來送票，說是什麼招待的票，俺那個開心啊，因為沒有查到週六下午有戲看的，還滿心想著只怕是什麼特別演出，不知什麼角兒們的內部專場，巴巴的趕去戲院，發現原來是評劇。評劇我還真不大會看，何況是現代戲，猶豫了再猶豫，還是辜負了。倒是周日下午有折子戲，當時就買了票，20塊一張，還是蠻便宜的。戲園子只有五成的人，坐到前面去，更好了。

王大興和白相龍的白水灘，王志剛、王嘉慶的打嚴嵩，中間穿插小戲小放牛。王大興和白相龍的武功真是好，本來我是不大看武戲的，但是現場看這樣的功夫，倒是過癮。王志剛唱麒派，味道有，聲音有點嘎。小放牛看起來就是兩個極年輕的演員在演，詞都忘了幾出，是要出來磨練磨練。

晚上去越王府吃紹興菜，難為俺爹娘總提起，這裏的味道確實正宗。喝了一小瓶紹興酒，黃泥螺和醉蟹，都極好。還試了他們的西湖醉魚，比杭州樓外樓的好。

遇到強人

今天在書店遇到強人一名。

自從3號申請簽證回美被滯留，痛苦了兩日，陪他在北京玩了幾日，送走他之後又替老闆賣命寫paper了一周，到今天終於決定出門享受去。和俺娘去逛了圖書大廈。

當時我們在音像館，我正幫俺娘回憶四小名旦都是誰，剛說了聲“張君秋是最有名的一個”，旁邊就插了個聲音過來：“張君秋只是藝齡最長的，卻未必比另外幾個好。”俺跟俺娘都土吃一驚，身邊一個黑瘦的男子，個子不高，樣貌平常，指著貨架上面的VCD就滔滔不絕起來，誰誰的嗓子好，誰誰的做功好，誰誰誰名氣雖大但其實不成，誰誰誰現在都沒人知道了但是唱得極好；還看我手裏拿了什麼片子，看到“紅燈記”就不說什麼了。呵呵，俺買紅燈記是送給M的。後來我溜達走開去找昆曲和越劇的盤，他還和俺娘滔滔不絕，等我回來的時候，正給俺娘講黃派，俺就趁便拿了盤黃桂秋的音配像。哎，要說這音配像真是便宜啊，才10塊錢一盤。只是我總疑心音配像不好看，不大情願買。

後來俺娘走開了，他還悄悄問我：“她是外國人麼？”我嚇了一跳，才想到他插進來之前俺跟俺娘正講上海話，大概他從未聽過，還以為是外國話。知道了以後還去和俺娘講，誰誰誰在上海有名。

強人說他從事老唱片方面的工作，可能今天是來做市場調查的。

圖書大廈六層樓，一層音像，五層書。可惜沒一本俺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