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MoMA做了今年最後一次義工。俺請了從一月一號開始的產假,暫定三個月(反正俺們是不拿錢的,請多久都行),但三個月之後,俺是否真的能重歸MoMA,還是未定之數。
周二本是MoMA的周休日,但在新年期間,破格開放,而且這些日子都開得早關得晚。他陪著我去。到的時候距開館已近兩個小時,外面居然還排了長龍,裡面的membership服務台,也排起了隊伍,那麼多人等著交錢加入會員。這真是見所未見的情形。這可正經濟危機呢,怎麼還這麼多愛花錢的人?
MoMA現有的幾個特展,最紅火的還是梵高。梵高已經快結束,仍然實行另外發票的制度,下午進館的人通常已經拿不到票了。俺今天做事的時候,有個英國口音的女士同俺講,她完全不懂現代藝術,可是因為梵高的展覽,還是來了,可惜連續三天,都沒有拿到票,今天是第四天,也是她在紐約的最後一天,終於拿到票了。俺心裡很感慨,MoMA門票要20大洋,她這幾天給MoMA做了多少貢獻啊。如果她最後一天還是沒拿到票,俺真應該把她帶進去安慰她一下。
俺倒是帶了他進去,因為我以前看過,所以留他一個人看。其實我覺得梵高的這個展覽雖然搞得有些不地道,但本身還是非常值得看一看的。我是最近幾年才開始接受梵高,接受的緣由就是逐漸欣賞他對色彩的調弄。這個展覽的重心就是色彩,夜的色彩。他仔細看過之後,出來喜洋洋的,覺得甚有收獲。
後來我們一起看了另外一個特展:Joan Miró,近代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特展的名字叫Painting and Anti-Painting,俺們一進去就嚇了一跳,這都是些啥啊,根本就是non-painting。俺們馬上想到他那句著名言論:I want to assassinate painting,事實是,他很成功的殺死了觀眾。呵呵。於是俺們在很多幅亂七八糟不知所雲的畫版前面盡情嘲笑(嗯,其實主要是俺啦),包括那些故作高深的解說文字,俺覺得很快樂。這個展覽非常大,轉過幾個廳之後,發現了一些類似painting 的東西,而且很卡通。其實人家當然不是在畫卡通,那是Miró在1930年代的一系列工作,嘗試色彩和不同的畫面介質,但是俺們直接當卡通理解了,恍惚中覺得居然看懂了些啥。
俺在MoMA做義工到今天整整一年半,經常找機會嘲弄現代藝術(自己都覺得很無間道),如今要休息了,甚至可能要退休了,還是有那麼點惆悵。日久生情吧。MoMA所處是紐約最繁忙熱鬧的商業/旅遊區之一,俺雖然一般不待見那種地方,可是每次穿梭在人群裡,能感覺到一種能量,即使這能量跟俺未必相關。下次去,真不知是何時。

過節期間俺們出外玩了一趟。因為俺已經不能坐飛機,又不好長途跋涉,所以選了一個離家很近的地方,Secaucus。為什麼選這裡呢?因為看中它有個娛樂中心,吃東西、看電影、購物。嗯,說起來美國人民的娛樂形式真是很少,出了城就只有這種shopping mall/outlet一類的地方可以去,或者就是看比賽了吧。還要批評一下這裡的公共交通設施,俺們從Secaucus的火車站出來,大上午的,居然公車已經停止運行了,只能打車。不過在Secaucus的Harmon Meadow玩的還是不錯的,享受到了傳說中的半價電影(上午的場次半價)----這在城裡是沒有的,小資了一陣,吃了幾家不同的店,最後還逛了逛商店。本來有考慮過在這裡住一晚,不過實在覺得第二天也沒什麼好逛的,所以晚上還是回家去了。最大的收獲是發現Olive Garden其實是很不錯的餐館。
俺們確實有點土,到今天才去吃了Olive Garden。這是全美都有分布的一家意大利餐的連鎖餐館,很多年前就狂做廣告了,城裡也有,可是俺們從未光顧過。可能城裡的餐館生態和美國其它地方不一樣,很多全國都有分布的連鎖餐館(包括速食店)城裡都沒有,也造就了我們不習慣去連鎖餐館的狀態;而城裡的特色餐館又多不勝数,要吃意大利餐,根本就不會想到Olive Garden。但這次在Secaucus的Harmon Meadow,比較而言Olive Garden算是decent了。俺們看了電影出來,超過下午兩點,餐館裡居然人滿為患,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有位子。

餐館讓我們頗驚喜了幾次。先是他們送的面包非常好吃。在美國,餐廳一般是送主食的,西式的通常是一籃面包,中式的就是米飯,只有印度餐館例外,啥都要花钱。通常西式餐廳送的面包都非常普通,可能和俺本來也不大欣賞面包有關系,總之呢對俺來說只是聊勝於無的東西,特別是有些餐廳份量小,還得靠面包裹腹。但Olive Garden送的Bread Stick烤得鬆軟還略帶咸味,比一般美國零食好吃数倍,俺們一陣狼吞虎嚥的就把它吃光了,然後服務小姐來問我們要不要再一籃,俺們忙不迭的點頭。
驚喜之二是他們的Main Course價碼都不算高,而且還配湯或者沙拉。我們選定Main Course之後,本來打算另點一份湯的(西餐的湯和中國的完全不同概念,基本上可以當成一道菜來吃),結果服務小姐說這些都配在一起,不用另外加錢的。更讓俺們驚訝的是,俺們吃完了湯和沙拉以後,居然是可以再續的,不過俺們胃口沒那麼大,沒有讓她續。
主餐點了一個雞肉,一個牛肉,份量很足,都配了cheese做的輔食。牛肉切成小條,非常嫩,味道也好,還有portabello蘑菇增色,只是周圍的cheese ravioli(面皮裹著cheese的一種東西)實在太多了,俺勉為其難吃了幾個,連他都不能吃光。雞肉比不得牛肉驚艷,但也不錯,周圍也是一堆cheese小球,俺長這麼大恐怕是第一次吃這麼多cheese,連俺都佩服自己。
這一頓,俺們大概吃了兩頓的份量,口味又覺得滿意,可帳單上也沒多少錢。可知有些連鎖餐館,還是很不錯的。
在東亞圖書館看書的時候,無意發現一本齊如山的回憶錄。裡面涉及的八卦且按下不表,先揀兩樣極有趣的東西來說說。
一個是他回憶幼時念私塾的過程。俺覺得古代私塾的課業安排其實挺合理的。比如上學分成開讀、開講、開筆三個階段,剛入學,是開讀,只是一味讀書,並不大講書裡的意思。讀了兩年書,開講,一邊讀書,一邊講授書中的意思,再兩年,開筆,教寫文章。最後教寫文章不用說了,最有趣的是開讀之後才開講。古時人上私塾,早的比現在人上小學還能早點,其實小孩子記憶力很好,先背些書本在肚子裡,一輩子受用無窮。反正我到現在記得最清楚的東西,還是小時候背的。年紀大了點,好理解了,又有了幾本書在肚子裡,再講義理,也不錯。
讀書也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入學從三字經開始讀,然後讀唐詩,然後認篆字,跟著讀說文,但說文讀得淺,只略知一二就好,然後開始讀四書、五經、孝經、周禮、左傳,到了十七、八歲,才讀完爾雅、公羊、穀梁傳。這期間,還要學習天文(古人讀書其實很重視天文,尤其經學家)、地理和算學,算學也分三個階段,先珠算,再籌算,最後筆算,考秀才要考筆算。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齊如山的雜學。他有名當然有名在梅黨中堅之一及其對京劇的研究,但是這個人真是個交接廣的人,三教九流似乎都有人面,什麼都問一問,結果肚子裡一堆雜學。抗戰八年,他在北京裱褙胡同的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整躲了八年,這八年中,他寫了如下幾本書:烹飪述要,北京零食,北京三百六十行,古都瑣述,諺語錄,北京土語。他這些書的特點還不在於後來風行的吃喝玩樂類的書,更像是《東京夢華錄》那樣的雜史書,比如烹飪述要,重點不是在說一個菜該怎麼做才好吃,哪裡的東西好吃,而是食品烹飪如何與其環境的要求弄出怎樣的講究來。又比如北京零食,也不是單講北京都有哪些零食,重點是說,一樣東西拆解開來,會分散到不同的地方賣不同的東西,比如一頭豬,肝、腰類的進大飯店,肉進普通飯店,其它各部件都分門別類的在不同的地方賣,適應不同人群的需要。這種雜學,其實也是要博聞強記來的,但是在生活中,而且還要有很多鑽研精神,並不只是簡單看到了什麼就罷。其實他研究京劇,也是此等雜學研究的方式,光是他認識的、請教過的梨園行的人,就多不勝數,一條條的規矩搞清楚寫下來,就已經是案頭巨著了。
周五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看著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上一下子白茫茫的一片,有些開心。俗云“瑞雪兆豐年”,現代社會大概少有人關心來年莊稼的收成,不過每年落大雪的時候,都會想到這句話,然後看著灰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大地,沒來由的開心一下。
以往在城裡,我們都會走到中央公園去賞雪打仗,中間或者彎進一家博物館。下了鄉,倒沒處可去了,但是也出過門,周五傍晚大雪變成了冰雹,淋得我們一身濕。周六雪便停了,踏在仍鬆軟的雪地上,街邊已經出現醜陋的黑水,大灘大漬,這個時候就記掛著千萬別濕了腳。
可怕的是周一。按理,距離降雪已經兩天過去了,擱在城裡,雪早掃得不影響車子、行人了;可在鄉下,就沒那麼好的事情。城裡通常雪剛大起來的時候就出動掃雪車了,而整個周五,俺在鄉下就見到一輛車,在鎮上小學附近掃雪,掃是掃得亁淨,只是比小學門口多出來一寸的地方都不費心去掃。美國人真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啊,我家門口一塊掃了,其它的與我無關。要是人人都認真執行倒也好,起碼一塊一塊的接起來,這路上就能走人了,可是,很多人家只掃門口小小的一塊,大約夠他們出門取車的通道就好,而旁邊一大塊理也不理,周一氣溫降到了零下很多度,雪變成了冰,路上好一塊歹一塊,甚至那些臨著主幹道的邊路,理應有專人掃雪的,也結了不少冰塊,這對於俺這樣的行人來說,真是苦不堪言。早上從家裡走到地鐵站,15分鐘的路大約讓我小心翼翼的走了30分鐘,提著心吊著膽,就怕履在薄冰一恍神就摔了,還總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怕人走得急、我走得慢、被他撞了,又經常看到走在我身邊的人腳底一個打滑,俺都跟著心裡一跳,就怕自己也滑了。以俺現在的狀況,本來重心就不知道在哪裡,只怕一滑就必得摔,一摔就不知道要去見哪一個了。
所以,進了城,走在幾乎已經沒有雪的馬路邊道上,簡直開心死了。
對了,你說俺冒這麼大險進城幹什麼?是要給俺的產科醫生做定期檢查。俺到了他的診所,接待員說他被耽擱在醫院裡給人接生,今天看不了病人了,讓俺明天來。
俺真的很想罵人。
半年多前讀到一篇考古綜論性的文章,講彝文可以用於破解很多半坡陶文刻符、三星堆文字、甚至印第安人的一些符號,對這個念念不忘。最近常去主校園讀書,讀過契丹小字考以後,又讀了一本《彝文文字學》,黃建明著。
我對彝文的起源很感興趣,與此相關聯的是它與新石器時代的陶文、還有漢字起源的關系,都是我關心的重點。惜乎書中講得不多。倒是有一章節總結學界各種意見,對於彝文發源時間從氐羌時代、秦漢、唐甚至更晚的說法都有。俺自從上次看了用彝文解讀一些未破解的文字的論文以後,就覺得彝文起碼應該源於商以前,這本書的意思也是如此。一個直接的証據就是現代彝人的分布,從雲南到四川,這種格局早在秦漢時候就已經形成了。因為很多彝人都住在大山裡面,所以不同地區的彝人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一直到1950年代全國民族普查的時候,才知道雲南、貴州、四川一帶都有彝族,雖然彼此隔絕了幾千年,但是用的彝文卻大同小異,如此說來,這彝文的發源,必早於其居住格局的形成。而彝人本是發源於黃河中上遊的氐羌人,因為夏人和商人的興盛,從陝甘一帶向西南遷移,到先秦時代,就已經形成了如今的定居格局,那麼他們最晚在遷移的過程中就已經形成了相對成熟的彝文,才會被不同的部落保留了幾千年還彼此面善。這也可以解釋彝文為什麼可以解讀一些陶文符號,而它和甲骨文的相似性大約也暗示了漢字起源與彝文起源的某種淵源。
彝文一字一音節,這點和漢字類似,不同的是,彝文一音只一字,但同時這字也是多義的。彝文的筆劃很簡單,同現在的漢字比較起來,弧形筆劃很多,似乎是仍可繼續進化的樣子,但從它已穩定了數千年的狀況看,這種文字已經成熟了。
書裡對彝文和彝族的現狀,介紹得比較詳細。彝語分成六大方言區,東部(黔西北、滇東北、盤縣)、東南部(雲南撒尼、阿細、阿哲、阿紮)、南部(石屏、元陽、峨山)、西部(雲南西山、東山)、北部(雲南麗江等地、四川喜德等地、義諾、田壩)、和中部(雲南潑、裡潑),每一個方言區又有很多支部土語,因為彝人聚集而居,都在交通不發達的山區,而西南地區的地形本來就十分復雜,所以數千年中分化出無數方言枝系來,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所有枝系使用的文字卻還相當接近,盡管彼此之間完全沒有聯系。歷史上,大多數方言區都使用彝文。到今天,只有北部方言區普遍使用彝文;東部方言區的彝族聚居區使用彝文,散居和雜居的地方已經失傳;南部和東南部方言區只有部分枝系使用彝文;西部方言區彝文已失傳;中部方言區似乎歷史上就未曾出現過彝文。
但是在歷史的沿流下,懂得使用彝文的人,其實是越來越少了。彝人幾千年來都是傳統社會,需要懂得文字的人只有從事宗教活動的“畢摩”。畢摩通常是世代相傳的職位,兒子跟著父親學習,偶爾也有子弟跟著族內的其他長輩學習,或者拜師父學習的,學習宗教禮儀,學習彝族的文化知識,學習詩歌,學習文字讀寫,成人之後就可以做獨立的畢摩,並將知識繼續傳授下去。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幾十年前。但是這種只在宗教系統內保留文字的方式,也使得越來越少人懂得這個文字。到20世紀以後,真正懂得彝文的人,已經很少了。
近代以來,彝族也越來越多知識分子,但這些人,掌握的知識是漢人的,自然也只識得漢字。1970年代開始,政府和當地知識分子一起致力於推行彝文,建立了很多彝文學校,根據不同地方的彝文,制定了彝文規范生字表,教普通彝人識字。最早制定了彝文生字表並建立學校以推廣彝文的是四川大涼山地區的彝族自治區,這模式大獲成功之後,推廣到其它彝族地區,最晚在80年代,雲南的彝族區也規范了當地的彝文生字表,並廣為教學。

紐約新年一大俗,俺們今年終於趕了一次。每年City Ballet在Lincoln Center的City Opera Hall上演傳統芭蕾《胡桃夾子》,從11月底演到1月初,我們昨晚上去,離節日還有些時日,諾大個廳,已經幾乎座無虛席。昨天是最後一天正常票價,此後將全部漲到節日價,俺們買了最便宜的位子,掛在邊邊上,高高在上,俯視群倫。
下面是他写的流水帐。
昨天去看了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The Nutcracker (1891), 非常好看。15塊美金也不算貴。第一次坐在舞台的側面最高處 貼著旁邊的欄杆看,也算是特別的經歷。
這是New York City Ballet每年耶誕新年的重頭戲。當年(1954)George Balanchine選擇這齣戲作為強打,曾經被很多質疑,因為那時候New York City Ballet已經在新古典主義的作品上取得成功,要放一個純古典的Nutcracker,並不被人看好,但沒想到一炮而紅。想想現在已經紅了五十幾年了,歷久不衰,也真不容易。
這個戲特別適合過節時闔家觀賞。在劇場里看到好多小朋友,很多小朋友觀眾在中場休息時,還在那里跳個不停,也算奇觀。劇情簡單,劇中有眾多的小朋友演員參與表演,讓大人覺得可愛,小朋友覺得親切。中國組曲,西班牙組曲,阿拉伯組曲音樂和舞蹈都參雜著異國的風情,也加了不少有別於傳統芭蕾舞的舞蹈動作。我絕得純粹以芭蕾舞的角度看 Nutcracker,還是不如天鵝湖,但是有著豐富元素的Nutcracker 卻能更娛樂大眾,也更能吸引小朋友。
出了戲院,看到好多小朋友很開心,還有小朋友拿著Nutcracker玩偶(這種東西都超貴的,再加上好位子昂貴的票價,真是所費不貲阿)。我跟她說,很多父母看到小朋友笑,花再多的錢也值得了,想起華人有一句話叫什麼一切都是為了孩子,這倒是放諸四海皆準啊。
或問:“以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說中,乃是精密切至之語。而以平常說庸,疑其不相黏著。”朱子曰:“此其所以黏著,處得極精密,只是如此平常。凡事無不相反以相成。中庸只是一事,就那頭看是中,就這頭看是庸。中庸始合為一理。”
朱子注四書我也讀過,甚至很多篇章不止一遍,但要錢穆把這段單獨拎了出來,我才想到,“中庸”還有這一層涵義。
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也即如上篇所說,“中”是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一切恰恰到好;“庸”則是平常。但進思一步,便有問題:能做到恰恰好,其實是個極精密的功夫,而庸卻在講平常,那麼精密與平常,怎麼會兜在一起呢?朱子回答,精密與平常,看似兩個相反的意思,卻正好合在一起,因為萬物都講究個相反相成,相反的兩個剛好彼此補充而形成一個完整的東西。所以“中”和“庸”是一回事,那頭看是“中”,這頭看是“庸”,合二而成一理。
這個相反相成,正是中國文化歷來講究的一個思想。比如陰陽相反而相成,比如歷來讀書人講究在學問上求精密,在人生上求平常,而儒家的學問斷離不開人生。更進一步說,單就解釋“中庸”這相反相成的一層道理,也反映了中國文化裡面萬物一理、萬事合一的精神,而這精神,被朱子在這極平常的地方極簡單的又講了一遍。
話說俺自孕後奔波於各種公共交通之中數月,從來沒有受到過任何禮遇。以前俺在公車和地鐵上,是會給老人、孕婦、抱小孩的讓座的(不過俺不給不用抱的大孩子讓座),可是顯然沒把RP攢下來。以前他還安慰俺,說俺孕征不明顯,但自俺的肚子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到現在也有兩三個月了,還是沒人給俺讓過座。就在俺要死心的時候,就在今天,俺被禮遇了兩次。
先是,俺在Starbucks小資完,排隊等廁所用。俺前面是個黑人大嫂,她用過出來以後,和俺打了個正對面,俺們禮貌互笑,她說,啊,我剛才不知道你懷孕了,否則會讓你先用的。雖然是事後,俺還是很感動。
晚上坐地鐵回家,那節車廂裡本來有一個位子,俺和一個高跟鞋白女人一起到達這個位子,兩個人對看一眼,都猶豫了一下,俺是沒覺得自己天經地義就該坐下來哈,不過看她跟著就佔了這個位子,俺還是有點不爽。然後,附近一位黑大叔就站起來把座位讓給俺了。這是俺第一次被人讓座,很感激,難得的是這位黑大叔並不是馬上要下車的,過了好幾站才走。
嗯,到底是第三世界人民心連心啊。
前段時間看海外昆曲社20周年的紀念演出之後,在M的blog上談及舊戲中的道德問題。這兩日看了幾出戲,不免有點感慨。
舊戲固然大多以教化為主,其宣揚的一些道德觀念也多有令現代人不以為然之處,但這其中也有不少對人情有極細致的觀察與體現,即使宣揚的基調不得現代人的青睞,但反映的人情人性卻也富普遍性,所以舊戲在今日仍有可流傳處。
比如我前陣子看了于魁智和李勝素的《二堂舍子》。這是寶蓮燈中的一折,生旦的傳統戲。故事講沉香與秋兒兩兄弟在學堂中打死了秦官保,回家以後爭著向父親劉彥昌認錯,劉不知如何分辨,乃請出妻子王桂英一同來問,到底是誰打死了人。沉香是劉彥昌與三聖母所生,秋兒乃是桂英親生,桂英不免偏向秋兒,希望把沉香舍出去頂罪;劉彥昌則偏向沉香,最終放走沉香,舍了秋兒。
這戲供琢磨的地方在於夫妻兩個審問兩個兒子,桂英偏向親生子,秋兒說自己打死了人,便不信,沉香一說,馬上就信。我想雖然一般的教化是要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做娘的偏疼自己的親生孩兒,總是人之常情。平日裡也許桂英對沉香也不錯(沉香一直不知道桂英不是親娘),但到了生死關頭,希望保住自己的孩子,雖與流傳下來的古之教化舍親兒救旁人的道德不符,卻正是大多數人最普通的感情,最能做的選擇。但桂英的偏向導致劉彥生的不滿,他心疼沉香沒個親娘護著,不免偏向沉香一些,最終甚至耍了個小花招,誘導桂英說出舍了秋兒的話,於是放走沉香,舍棄秋兒。這裡我倒有些不明白,按說兩個人都是他的親生孩子,只因一個有母一個無,就可以做這樣的舍棄嗎?這就是舊戲裡面不大得現代人好感的地方了,像程嬰救孤,公孫楚臼投死,這都是悲傳千古的事情,可真要人效仿,卻是萬萬不能的。于魁智和李勝素的版本,似乎最後劉彥生將秋兒也放走了,大概是為了解如我這般的現代人的困惑。
還看了一出俞振飛和童芷玲的《金玉奴》。振飛雖老,唱仍有度,童芷玲的小花旦,雖也非青春年紀,卻恁的嬌俏可愛。這是“三言”裡的一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說是一個落魄的書生莫稽,在橋下要飯,被金老大看中,入贅金家做了女兒金玉奴的婿。金玉奴資助莫稽讀書上進,助他求取功名,莫稽得中後卻嫌岳家名聲不好,因為金家雖殷實,但金老大是個團頭,相當於丐幫幫主,於是在上任途中把金玉奴推落河中。誰知玉奴命不該絕,被淮西轉運史許德厚夫妻救了,認為義女。許到任後,將這個女兒又許了莫稽,莫稽新婚之夜才知道新人是舊人,被一頓好打怒罵,最終許德厚勸解,兩人仍做了夫妻。
這是教人不可忘恩負義,不可做薄幸之人,類似的故事,古來不少,戲裡也不少,這種道德宣揚,倒也無分古今之不同。只是金玉奴此事,現代人會不爽最後的花好月圓,畢竟莫稽當初的負心乃是下了毒手的。京劇裡面便將這一層改了,金玉奴不肯與莫稽再做夫妻,許德厚除了莫稽的烏紗,由得他走掉。現代社會女子已經不需依附男子而生存,自然不齒大團圓的結局。所以舊戲的故事核心仍有其意義,“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這話卻也是直指知識分子的虚伪和軟弱性;而小小的改動就可迎合現代人的價值觀了。
我發現我這兩月糾結在兩種俗裡面。一是油鹽醬醋的俗,一是風花雪月的俗。
這兩個月我還是常進城的。進城除了辦事(比如看醫生)之外,就是玩樂,不管是去圖書館看書,還是逛博物館,小資,都很開心;不過同時呢,俺也總惦記著口腹之欲和家裡面的油鹽醬醋,總盤算著怎麼繞道到唐人街去吃一頓,然後再買了菜回家。因為我是懶得專程進城去唐人街的,這樣合二為一其實比較省旅費,但是,每當還未小資夠就因為時間不得不往唐人街趕了,或者先到了唐人街買東西耽誤了時間覺得影響到自己玩樂了,心中就會有絲絲哀怨。
於是我發現自己很俗,玩過了就要想生活,生活了又不舍得不去玩,菜市場和咖啡廳,無非是兩大俗而已,偏生離得遠,顧了一頭顧不得另一頭,讓俺糾結在裡面,簡直就是俗而又俗啊。

上圖是金國初年樑山太守刻在武則天無字碑上的“郎君行記”的一部分,碑文有漢字和契丹小字,圖為契丹小字的部分碑文,旁邊的漢字是可破解的部分。
我把上次讀了一半的《契丹小字研究》又去續讀完畢,主要看的是他們破解契丹小字的章節。我一直對古文字有興趣,讀的時候,腦子裡糾結了很多西方人以前破解諸如楔形文字、古埃及文字、Linear B、甚至瑪雅文字的情形,十分感慨如契丹小字這種以漢字為藍圖的文字,破解起來和西方傳統真是不一樣,也不能一樣啊。難怪西方人對契丹文字不感興趣,沒幾個人做研究,大概是這門學問太偏僻,也離他們熟悉的方法太遠。
不過我覺得西方人的很多經驗還是應該借鑒的。大凡一種古文字的破解,若有什麼材料是雙語寫成的,剛巧其中一種是已知的文字,破解的機會就大大增加。比如埃及文字就靠了那塊同時刻有古埃及文和古希臘語的Rosseta Stone。契丹小字有郎君行記,可惜碑上文字太少,未可盡善盡美。其實契丹小字到目前為止出土的文字都算比較少的,資料少,破解起來就太難,比如Linear A,就是材料太少,到現在也沒辦法。破解之初,通常是從專有名詞(比如破解古埃及文從法老的名字入手)或者數字入手(比如瑪雅文字),我看他們研究契丹小字,也是從人名入手,像“郎君行記”,這樣的記事文字,按照中文習慣,最後要寫某人某時題,且另為一行;契丹小字碑文的最後一行,則也必含有同樣的人名,這樣就可以分離出來一些原字的發音,這個時候漢語的一個優勢就顯示出來,因為漢字都是單音節,又有押韻的習慣,契丹深受漢文化影響,其小字要對譯漢語,必然也要盡力保持這種韻腳,那麼漢字同一個韻的字,契丹小字也會盡量選用同一個原字。這樣就能得到相當一些可破譯的原字。通常走過這一步,要再往下走,就需要對文字所對應的語言有一定了解,Linear B就是Michael Ventris正確猜到這個文字對應的是希臘語而獲破解的。可惜這個在契丹文字方面比較沒辦法,目前除了知道契丹語是阿爾泰語系之外,連近親都未必找得到,頂多在蒙古語和滿語上面取取經,但作用也小。
書裡有一章專門列出研究契丹文字的各國文獻,我發現除了國內的研究小組之外,日本也一直有人在做,甚至七、八十年代,匈牙利有人發了篇文章專門接受契丹文字,詭異的是這篇文章居然是用蒙古文寫的。俺知道匈牙利和蒙古的淵源,不過現在那裡還有人用蒙語發paper,就太令人驚訝了。
這是我以前沒有好好想過的一句話。
朱子說:“洒掃應對,所以習夫形而下之事。精義入神,所以究夫形而上之理。其事之大小固不同,理則未嘗有大小而無不在。君子之學不可不由其序,盡夫小者近者而後可以進夫遠者大者。無大小,理也。有序,事也。由其序,則事之本末鉅細無不各得其理。而理之無大小者,莫不隨其所在而無所遺。不由其序,而舍近求遠,處下窺高,而理之全體固一虧於切近細微之中矣。洒掃應對是小學事,精義入神是大學事。精究其義以入神,正大學用工以至於極致處也。雖堯舜孔子之聖,其自處亦常在下學處。下學則上達。”
事有大小,而理無大小,無論大事小事,理都是一樣的。所以朱子在白鹿洞書院教人黎明即起,洒掃庭除,這雖是小事,也可悟出無所不在的理來。只是理雖一樣,做事情仍有循序漸進,貪做大事而忽略小事,便如同舍近求遠,也悟不到理之全體。這有些“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的味道,只是朱子但從理上講。既便聖人如堯舜孔子,日常做的也都是小事。小事做得好了,一樣悟出理來。小事是下學,則也能夠上達於理。所以說,下學而上達。
從另一方面講,孔子說,道有大小,而朱子則無,下學而上達,形而下與形而上也可統一起來,吾道一以貫之。這是理學,或者說朱子,對孔子思想的一個推進。

下午到Pace University的劇場裡看遲小秋的《鎖麟囊》。
一般說法,梅、程、荀、尚代表了四種中國傳統女性,程派是那個比較多苦難的女性形象。可我對程派總有另外的感受,我覺得程派像京劇裡的讀書人,他咬字之講究,發音之飽滿,很能得喜歡探詢音韻的人把玩;至如鎖麟囊、春閨夢這樣民國時期新創的程派經典戲,教化之意甚濃,而詞句也都在方寸掌握之間,如讀書人寫文章,先立意後舖排,而最終寫出一份典雅的文章;甚至程硯秋把“艷秋”改成“硯秋”,也是如此明顯的向書香靠了大大一步。所以我每看程派戲,都有讀了一本好書的感覺。與此相比,程派特有的沉鬱味道,反而只是書香的一種,是表而非裡了。
《鎖麟囊》更是程派戲裡最讓我百看不厭的。我極喜歡開場時,薛湘靈在幕後吩咐丫頭梅香繡花鞋樣子的一段,人雖未見,先品其聲,字字鏗鏘,聲聲悅耳,那韻也押得極順當,我覺得程派的道白特別好聽,這一段算是代表之一吧。也不知為什麼,這段道白,我最中意李海燕的。“春秋亭”一段西皮流水,自然也是極喜歡的。這段真好聽,又真是考唱工,一時緊,一時鬆,一時放,一時收,有疑惑,有自省,有歡喜,有嗔怪,要把這每一層都唱出來,還要唱得通體透徹,該有多難。
程派五小我其實都挺喜歡的,也不愛排誰比誰更好,反正我覺得每個人都有特別好的地方。小秋自是好的,現場看她,更覺得她唱起來,如寫字時候力透紙背的感覺,聽得極過癮。春秋亭的時候,有兩句似乎唱得亂了點,我覺得可能是和文武場配合得不嫻熟的原因。
場子裡有一些挺懂戲的觀眾,而且是想好了要捧場的人,時時大聲喝彩,我覺得基本上都挺喝在點子上的,所以覺得他們懂,而且看戲也跟著挺有氣氛的。滿台戲是小秋撐起來的。梅香還可以,趙守貞不好,有點遺憾。另外王泰祺客串薛家女婿。
這台戲聽到消息時就打算要看的。後來發現票價巨貴,學生票30,普通票50、100兩檔,真是肉痛,狠不下心來買票。猶豫了很久,最終買了一張學生票。其實俺比學生還窮,這張票已經很心疼了,雖然,聽得過癮。俺真不明白為什麼每次在Pace搞的演出,總是那麼貴,上次去看北京人藝的《茶館》,也是從心頭挖了一塊肉才買的票啊。

今天進城做32周的growth assessment的B超。上次做是20周時的解剖B超,看各部件長成情況,超了很久很久。今天卻很快,快到我們幾乎還沒準備好,就被告知結束了。經過多次歷練,我們這次記得帶上相機,把電腦屏幕上的影像錄了一小段下來。我們傳上來了,大家有興趣可以下載看看。影片裡寶寶的頭好大啊,不知道是不是只超了上半身的緣故。女兒4磅7盎司(約2公斤),醫生說屬正常體重。

出了醫院,在附近逛了一逛。這裡也算是紐約鬧市之一,但從大道彎進小道,便進入極靜謐休閑的住宅區。巷子裡樹葉還未落光,雖已初冬,尚有深秋的色彩。這在西面12街附近,也算village吧,但比village的中心地帶安詳秀美,房子都高大厚實,比較多幾十年前的老房子,雖然俺們以前住的Upper East Side號稱曼哈頓最貴的區,但這裡看起來有氣勢得多。當然啦,這個區也是富人才住得起的。

逛到一個街角,遇到一家小古董店,這麼巧今天在降價,他們在店外擺了一排桌子,很多瓷器都放了出來。我們對這些不在行,可也覺得那些杯子、罐子看著拙朴大方,也不像是時下批量生產的風格,只是一個小杯子在降價之後還賣50大洋,這種古董價錢也讓我們詫舌。然則昂貴的價錢不能阻止我把玩一些看著順眼的東西,我常常挑了幾個碗或者碟的跟他說這個好看。他很喜歡古董店裡的布置,雖然東西塞得滿滿的卻擺得很花心思,一眼看過去覺得有層次感並且富於變化。

俺很看不過眼的是店裡賣的一些所謂古董家具。真真是好破爛的一些木頭桌、椅、小櫃子,其做工無任何講究之處,而且破爛到簡直無法再用的地步,這個樣子,降價之後還要賣幾百塊,真不知道它們的價值到底在哪裡。俺想到俺家那幾張竹籐面的木頭椅子,人家不要了送給我們的,雖非耗工品,倒也清爽朴素結實,而且也有差不多百年歷史了,實在比他店裡的家俱強百倍,不如俺幾百塊一張賣給他算了。呵呵。
逛過之後到唐人街吃飯。Bowery Street上的粥城真是合我們的胃口。這次點了田雞粥,田雞略嫌不嫩,但粥的味道極好,冬天裡熱烘烘的吃下去也舒服。還有他們的鐵板黑椒牛小排,吃得我們兩個狼吞虎嚥回味無窮。
決定趁不能動之前,跑幾次圖書館讀幾本書。已經在讀的一本是《契丹小字研究》,80年代出版,清格爾泰、劉鳳翥、陳乃雄、于寶林、刑復禮著。讀此書的起因是前兩周在《燕京學報》上看到一篇文章,關於劉鳳翥研究契丹小字的新成果,辨識出來契丹和遼兩個字在整個遼國歷史上都是同時使用作為國號的。由此對契丹文字來了興趣,新書東亞圖書館雖然沒有,舊有的也足夠我學習了。
契丹自制文字,是史書上就記載的了。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時期令人據漢字制得契丹文字一種,後稱契丹大字;後來又制成契丹小字。遼為女真滅後(尚有西遼),女真延用契丹文字,《金史》記載過國史院的考試曾經用契丹字出題,要求考生把漢字書史翻譯成契丹字,要300字以上,還要寫詩,五或七言,四韻。但女真人後來也據漢字制成了女真文字(亦分大小字,但至今只余其中一種,尚不知是大字還是小字),金昌宗明宗二年(1191)下令廢除使用契丹字,只用漢字和女真字,國史院中凡不會漢字的皆被驅除。從此之後,契丹字就越來越少見,到西遼被蒙古滅了之後,便幾乎絕跡。元朝時,耶律楚材還曾經在西域遇到一個懂得契丹文字的老人,跟著他學習了一陣,還將一首契丹詩歌翻譯成中文。到明,不但無人會,甚至無人見過了。
一種文化倘若開始的時候沒有演化出自己的文字,強盛起來了,就會要造字,特別是如果身邊有一個有文字的文化存在的話。歷史上中國周圍很多國家都根據漢字造過字,契丹、女真、朝鮮、日本、越南,其實他們本來也都用漢字,但還是要造,關鍵在於自己的語言與漢語相差太遠,漢字沒辦法反映其語言規律,所以要造一種可以代表其語言的文字,雖然,他們造出字來以後,讀書人都是要繼續學習漢字的,韓國到50年代才廢除漢字,日本的漢學家一直到民國時代都還用漢字寫文章,漢字之於他們,猶如拉丁文在西方的地位,到百年前才開始從讀書人手裡漸漸消失。只是這樣造出來的字,一旦亡國,就極難保存,只因有比他們強大得多的文字的存在。
所以契丹文字在歷史只存在了相當短的時期,以後就無人見過。其實呢,陝西一直有一塊契丹文字碑立在那裡,只不過沒人知道那就是契丹字。那塊碑是武則天的無字碑,金初梁山太守寫了一篇記述當時金國皇帝完顏晟的弟弟狩獵於梁山的文章,稱《郎君行記》,把它刻在了武則天的無字碑上(造孽啊),刻的時候用了兩種文字,漢字和契丹字,估計那個時候女真文字還沒有造出來。到了後代,大家只看得懂漢字部分,因為知道這是金人的文章,就以為另一種文字是女真文,一直到契丹文字出土之後,才曉得是契丹字。
契丹文字出土於民國時期。1922年,內蒙古一個土豪決定挖當地的遼國慶陵,那時一個在北京的比利時傳教士凱爾溫聽說此事,專程趕過去,在挖掘現場找到四塊石碑,上面刻有文字,因為他不懂得拓碑的技術,就用手抄錄,後來將之發表。在文章裡,他說他抄完以後就用布把石碑蓋起來,仍留在原地,但此後這四塊碑再無人見過,而他的抄本,因為是手繪,所以極不準確,也算是憾事之一。我估摸著,說不定哪一天文物市場上出現兩塊當年的石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契丹文字第一次面世,引起極大反響。於是,當時的熱河省主席湯玉麟的兒子湯佐榮就組織人在1930年把慶陵又挖了一次,這一次規模甚大,收獲甚豐,湯佐榮把所有東西都運回了家,而且整個過程命人看守極嚴。不過呢,在運輸途中,咸鵬程據說是冒死拓了兩張契丹文字出來,這兩頁紙,現存在遼寧省博物館裡。
1950年代以後,契丹的碑文書冊又陸續出土了一些,從新疆到內蒙古地區都有。但這些資料畢竟很少,所以契丹文字的研究一直都不是顯學,到現在也不能算完全破解(這個和已知的字太少有很大關系),過去日本和蘇聯都有人研究過,如今似乎主要在內蒙古的研究機構裡,而且自清格爾泰那一輩人退了之後,好像劉鳳翥就是最主要的一個人了。
契丹語屬於阿爾泰語系,但具體是其中哪個支流,卻還沒有定論,一般認為,它同蒙古語比較近似。阿爾泰語系的語言,必是有粘著附加的,多音節,復輔音,反映在他們的文字裡,要有位格的變化,而且,雖然是根據漢字造字,也必會走向拼音化;另外,句序也不一樣。洪邁的《夷堅志》裡記載說,契丹的小孩子開始念書,先會教他們把漢字的句子顛倒過來,再用他們的俗語念出來,比如“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他們念來,就變成“月明裡和尚門子打,水底裡樹上老鴉坐”。這兩句顛倒俗語,真是可愛得緊啊。
契丹大字和小字的區別,就在於拼音化。契丹大字先創,完全模仿漢字,方塊形。後造契丹小字,把漢字和既有的契丹大字進一步簡化,造成一個個不可再分的讀寫單位(劉鳳翥他們稱之為“原字”),然後,把這些原字拼在一起成為契丹小字。據劉鳳翥他們的統計,目前已知的原字在350個左右。在我看來,這些原字類似字母,好比日文裡的假名,但是原字和字母的重大區別是每個原字代表一個音節,而不是輔音和元音分開。如果一個契丹詞需要兩個音節拼出來,契丹小字裡的寫法就是把兩個原字左右排列;需要三個,下面就再排一個;四個便組成四方形;五個就在下面多放一個;依此類推,一個契丹小字最多可以由七個原字組成,少則只一個而已。
我的印象,劉鳳翥他們專門研究契丹小字,我猜這原因總有下面兩點,一是小字出土比較多(我百度了一下,好像網上都說《郎君行記》是契丹大字,但是根據劉等人的研究,這些碑文,包括陵墓出土的一些帝后哀冊,都是小字),二是小字和契丹語對應得好,不但方便研究,也對契丹語的研究有促進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