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他讀到幾句古詩十九首,我一時興起又口出狂言,忽瞥到那首《驅車上東門》: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鬆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我就指著最後四句說,如今的人倒是明白了,神仙不是人能做的,可是呢,也有看不開的地方,改一改,就切合現代社會了:
服食求安康,多為有機誤。
俺兩個人就在地鐵裡哈哈大笑。
最近兩天復習了幾本梁羽生的書。前晚上在看《聯劍風雲錄》的時候,忽然體認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梁羽生很擅長寫知識分子,而且對他們的缺點也認識得很深刻。
這個“知識分子”不特指梁羽生書中出現最多的書生型俠客,而是一類出身世家、文武雙全(武俠小說麼,總是要有武功的)的“少年英雄”。當然,梁書中有更多驚才絕艷的曠世奇俠型的知識分子(以張丹楓為代表哈),可他同時也描寫過有著性格缺陷的知識分子,這種缺陷,只有讀書人身上才最會表現得淋漓盡致,這類人物的代表就是《散花女俠》和《聯劍風雲錄》裡面的鐵鏡心,還有《白髪魔女傳》裡面的卓一航。
鐵鏡心可能比卓一航還更典型一點。他出身官宦人家,拜得武林名師,文武雙全,風度翩翩,對官場沒有興趣,渴望闖盪江湖做一番事業。這樣有家底、有本事的人注定是要成為少年俠客的。他初出江湖,也算是惹人注目,在《散花女俠》裡面和于承珠相遇的時候,簡直就是少女心目中的完美幻想對象。但是鐵鏡心有個致命弱點,就是軟弱,這種軟弱是知識分子型的軟弱,平日裡指點江山、激昂文字,一副恢弘氣派,但是一旦遇到同自身利益息息相關的重大事件時,這軟弱性就跳出來綁住了他,人家威脅他讓他背叛師門,他明知道怎樣是對、怎樣是錯,但是他不敢做對的事情,因為害怕――知識分子總是有很多顧忌:身份、面子等等,可他到底只是軟弱並非心地太壞,所以也不願做錯的事情,於是他想出來了個中間路線去“敷衍”威脅他的人,可是這種背叛師門的大事,是沒有中間路線可以走的,最終他還是傷害了自己的師父。我覺得梁羽生寫鐵鏡心的這種性格弱點,從光環籠罩的少年俠士慢慢還他本來面目,還是很貼切的。
鐵鏡心還有一個知識分子常犯的毛病,那就是看不起非知識分子。他與于承珠算是一見鐘情,而且他覺得于承珠是自己的知己(于也是出身官宦,拜得名師,只不過于的父、師比鐵鏡心的地位還要高一大截就是),可是于承珠和他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她幼經家變(父親于謙被殺),而且她的師父又是張丹楓這樣的曠世奇俠,經歷了毀滅性打擊又跟了個了不起的師父,使得于承珠身上已經沒有了知識分子的軟弱性。《白髪魔女傳》裡面梁羽生曾經有過一段很有道理的描述,他通過練霓裳來比較卓一航和李巖(就是跟隨闖王的那一位),同樣是世家公子,為什麼一個提不起放不下,一個卻在草莽中闖出名頭,而且也娶了草莽中的紅娘子。這兩人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李巖曾經置之死地而後生。
隨著與鐵鏡心的深入交往,于承珠越來越覺得兩個人不是一路人,這個時候她身邊又出現了一個選擇:葉成林。葉成林是草莽型英雄,非知識分子,鐵鏡心對他的態度直接反應了一般知識分子對非知識分子的態度,可是于承珠卻漸漸愛上了葉成林,這對鐵鏡心來說也是毀滅性打擊,因為他怎麼都不能明白自己到底輸在哪裡。後來他師父的事情出來以後,他心底也是很內疚的,隱隱明白了自己的問題所在,但始終不能擺脫自己的弱點。于承珠寫過一首詞給他:大樹凌雲抗風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隨緣分到天涯,委婉講明兩個人的不同。鐵鏡心即使願意承認自己是玫瑰,也沒辦法變成于承珠希望的大樹。當然,後來還是出現了一個仰視他的人,沐燕,這也是個名門閨秀,和鐵鏡心十分投緣,只可惜她只能理解鐵鏡心知識分子那一面,不能理解他心裡藏著的其它渴望,鐵鏡心雖然與她成了親、也過上了恩愛日子,卻始終忘不掉于承珠。
卓一航比起鐵鏡心來說稍微幸運一點,一則練霓裳與他倒是情深不渝,二則他不曾遇到考驗他大是大非的磨難。但是練霓裳的草莽身份始終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他再愛練霓裳,也過不了這一關。這是知識分子自視太高的緣故。當他被師門所逼,他的軟弱性也表現了出來,他明知自己的師叔們雖然是名門正派,但在針對練霓裳的事情上根本沒有道理,卻也不敢反抗他們,最終還不得不出手傷了她,導致兩人各自傷心了一輩子。
梁羽生書裡類似這樣的人物其實還是挺多的,鐵鏡心和卓一航都算是沒啥壞心眼的了,其他人,人各不同,境遇也不同,但都挺代表知識分子的固有弱點的,我覺得,如果梁羽生不是深諳這一弱點,也寫不出這麼絲絲入扣的人物來。而這一弱點,說句題外話,毛澤東也是深諳的,只是寫小說的人和搞政治的人,看到了同一問題,引發的後果可是天差地別啊。
驚聞梁羽生謝世。
說得一個“驚”字,其實早上還在賴床的時候,他說,我歡喜的一個人死了,不要難過,我腦筋一轉,就想到了梁羽生。伊年高壽終,也算不得太意外的事情。然我自小學看武俠小說,起於梁,終於梁,最愛也是梁,伊書多,我本本都精讀過,歡喜的一些,更讀過無數遍。中間以梁比之於金庸,嫌金商業氣濃、古文不踏實、又輕視女性,比之於古、溫諸人,更覺月之於星,皎皎自潔。雖已多年未曾溫習過任何一本武俠小說,今日聞梁羽生謝世,過往青春歲月、劍影刀光、書生意氣、俠者精神,仍如水般襲來。嗚呼,雖大年夜,亦得一角哀悼其人。
一個是昆曲,一個是評彈。
今天才看了張洵澎版本的遊園驚夢。這個演繹鼎鼎大名,早有所準備,看的時候仍是有點消化不良,不能習慣這個激情洋溢的杜麗娘。或者這樣的版本只有海派的上昆才會包容的吧。也見識了張洵澎唱的時候嘴型幾乎不變的功力。春香是倪泓,扮相甚佳,以前居然沒留意過。
蔣月泉和朱慧珍拼檔的《白蛇傳》,也算是評彈中的經典之一了。這兩個月我奔波於地鐵中時,將這部書也聽了三兩遍。去年上半年每次去gym時聽的《玉蜻蜓》也是蔣朱檔的,但那個音質不好,嗡嗡沙沙的聽不清楚,效果上遠不及這部白蛇。蔣調啊蔣調,畢竟是我的最愛之一,那個味道真是說不盡的豐富動人。好像我始終比較中意評彈裡男聲的唱,這部書之前聽了幾遍楊振雄和余紅仙的《描金鳳》,也偏愛楊老的唱(哎,就在我還在聽描金鳳的時候,楊振雄就過世了)。有些女聲的唱,時而放出太多卻收斂不及,可能是我更中意男聲的緣故之一。不過我比較喜歡麗調,也比較飯盛小雲。哦,我比較好奇的是,蔣朱這檔白蛇傳,只有十二回,從釋疑開始,那已經是端午節巨變之後的事情了。俗云“蜻蜓尾巴白蛇頭”,雖然蔣朱之後白蛇尾巴也很好聽,可白蛇頭去了哪裡呢?不知道是不是我當下來的這個錄音版本原本就只錄了後半的緣故。
不知不覺,我已經把這本看完了。
《吳地記》是现存吳中方志裡最早的一本。我一直以為它是唐人陸廣微所撰,但今天看到“羅城”一條,有“至大宋淳熙十三年丙午,總二千二百十五年”一句,不免吃了一驚。翻轉到前面想看凡例,發現有一篇校注序,專談成書年代問題。《吳地記》傳世最早的版本是明朝刻本,雖一向署為陸廣微,但著者向來有爭議。按這文章的分析,北魏成書的《水經注》,唐初成書的《藝文類聚》和《史記三家注》都引有《吳地記》一則到數則,且引文與宋以後所引者基本相同,也就是說,《吳地記》可能在《水經注》之前就已成書,但散佚了,一直為後人所整理,可能陸廣微也是整理者之一。宋人也曾整理過《吳地記》,因為今本後面有《吳地後記》,從征引年代而言,無疑是宋人所著,那麼那句“大宋淳熙”的句子,多半是宋人或者以後人整理時竄入的。
《吳地記》最後記有吳王世系:泰伯(在位49年)、仲雍、周鷂王(37)、熊遂(49)、早軫(59)、款吾(39)、夷處(38)、壁羽(36)、齊元(50)、柯盧(27)、柯轉(24)、嬌夷(24)、邸夷(30)、界嗣(35)、知濟(27)。諸樊(14)、余濟(17)、余昧(21)、子僚(13)、子光(10)、夫差(23),計25主,624年。但事實上,他只錄下了21個吳王,且子僚、子光,根據可征之世,應該名為僚和光(光即闔閭)。而且他錄下的世系不知參考哪裡,很多與《史記》不同;且其在位年代不知所據於何。。按《史記》所記,吳世家25世,依次為:泰伯、仲雍、季簡、叔達、周章、熊遂、柯相、強鳩夷、余橋疑吾、柯盧、周鷂、屈羽、夷吾、禽處、轉、頗高、句卑、去齊、壽夢、諸樊、余濟、余昧、僚、光、夫差,壽夢之後,方有確切年代可考。

Worshipping Women: Ritual and Reality in Classical Athens(女性崇拜:古典時期雅典的祭祀與現實),Onassis Culture Center正在進行的展覽。我覺得展覽的名字起得略有不妥,Worshipping Women給人一種把普通女性為膜拜對象的錯覺,但事實上無論從考古和文獻上看,古希臘時期都無此案例,而展覽本身也只是從祭祀女神、女祭師的存在以及婦女參與宗教活動幾個方面來著眼,並沒有絲毫暗示女性本身作為崇拜對象的意思(女神和女性還是差別很大的,況且西方的神和中國神不同,中國的神仙大多有人本位,即由人變神,比如何仙姑成仙前也是普通人,西方神之所以為神是因為父母都是神)。
展覽本身還是極好的。展品主要是公元前6世紀到5世紀的一些陶器、浮雕、墓碑、小型雕塑,大多來自希臘國家博物館。展覽最大的一部分展示古希臘世界中最重要的幾個女神, Athena(雅典娜,雅典的守護神,司戰爭與和平),Artemis(阿耳忒彌斯,司動物、兒童與生產),Aphrodite(阿佛洛狄特,司美與性),Demeter(德墨忒耳,司農業與豐饒),Persephane(波瑟芬,Demeter的女兒,被冥王強佔為妻), Nymphe(司婚姻,女性出嫁前都會祭拜)。這些女神的形象,頻繁出現於各種器物中,尤其是作為祭祀用品的各類陶器,還有塑於各處神廟的雕像。這些女神當初在古希臘世界的神位(最主要的祭祀地點)如今大部分都是考古學遺址,我也大多去過,看展覽的時候,回想她們的神位如今的樣子,當初在希臘追著古典世界遺址一路行去的歷程重現心底,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展覽 有一個小小的角落貢獻給heroines(女英雄)。在古希臘世界中,英雄hero有特定的涵義,即神與人的兒子(一般都是父親是神),這些人不像神一樣可以永遠不死,但是也擁有人類所沒有的強大能力;若是神與人的女兒,則稱heroines。但古希臘世界裡只有很少的女英雄形象,而且故事也不豐富。
古希臘世界中,宗教祭祀是很重要的活動,女性也可以參與,甚至祭師都有女性的,主管女神的祭祀。我記得在古希臘最重要的一個祭祀點Delphi的阿波羅神廟裡,祭師雖然是男性,但他的手下通常都是女的。通常古希臘人到Delphi去祭拜,是為了得到一些神的啟示,祭師就負責與阿波羅溝通,其過程有如中國民間流行的扶乩,來祭拜的人把要問的問題遞給祭師的女性助手,助手再給祭師,祭師過陣子就如阿波羅附身一樣,說一串亂七八糟的話。普通婦女也可以參加祭祀活動,很多陶器上繪出的祭祀場面,都是男女皆有。古希臘甚至還有一些專屬於女性的祭祀活動,最著名的是在Adoneia祭拜一個神話中英年早逝的神Adonis(Aphrodite的情人),在這個祭祀活動中,婦女可以批頭散髪,而通常情況下頭髪不綁起來是被視作醜聞的。
我這次看展覽的時候,忽然興起,把各式陶器都按著樣子在紙上畫了一遍。古希臘的陶器,除了日用,更重要的功能是祭祀用,所以講究多,不同的形態有不同的名字,就好像中國作為禮器的青銅器,也是不同的形態有不同的名字。我記得台北的故宮博物院裡青銅器的展廳牆上有一大面畫,每種形態的青銅器都對應了它的名字,是非常好的解說圖。可惜那裡不能照相(俺也沒機會偷著照),不能留下來。今天我就對著那些展品用手畫了下來,整理出一個樣表,還蠻有意思的。以後有機會,也要整理個青銅器的出來。
Onassis Culture Center是個極好的去處,至少對我這種歡喜古典世界的人來說是這樣的。它一年展覽不多,每次展覽東西也不多,但精而巧,還印相當詳細的圖文並茂的介紹資料給你帶走,專注在古希臘的主題上,每次看都有收獲。我只惋惜我竟然是最近一年才知道這個地方,過往不知錯過了多少好展覽。

今天讀我上次在圖書館買書時淘來的《中華藝術通史.明代卷》,發現宣宗朱瞻基居然是個擅畫的人。我孤陋,兩宋的皇帝擅書擅畫是常識,卻不知明朝還出了這樣一位。書上選了一幅朱瞻基的《武候高臥圖卷》(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其工筆疏離,真有兩宋畫院之風。明朝畫院雖從制度和成就上都遠不及兩宋,但畢竟是因襲兩宋畫院而來,風格上也是如此。
宣宗還歡喜畫工筆花鳥,先學邊景昭的工筆重彩,又學孫隆的設色沒骨法。他的畫風和品味都相當平民化,本來明朝的文化就開始世俗化,帝王的取向更加促使了畫風向這個方向的演變。
明朝皇帝,除了宣宗,憲宗也擅畫。那個著名的一團和氣,便是憲宗朱見深的創意。
我這本是明代卷的下編,從院體畫講到文人畫,講完畫又及版畫、書法、篆刻、建築、壁畫、雕塑、手工藝品(瓷器、漆器、玉器、琺琅器、筆、硯、家具等等),巨大一本,圖文並茂,所涵內容之豐富,不禁讓我好奇,這明代的上編在講什麼呢?
Revolutionary Road革命之路
Kate Winslet拿了金球獎,我才知曉這部片。比較小眾的電影。看了讓我們感觸。以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但始終,DiCaprio混在一份自己不喜歡的工作裡養家活口,Winslet夢想破裂得激烈決絕。這片子的結尾挺讓我們吃驚,同時讓我有些心悸。我覺得我現在對於小孩出生 以後的恐懼,多多少少類似Winslet的焦慮,她想再活一次,生活卻沒有這樣的機會給她。當然,這和生不生小孩沒有關系,只是,生活總會最終歸到一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境地麼?
Slumdog Millionaire 貧民百萬富翁
英美人拍的一部印度片。電影反應的生活雖然很沉重,但其實是部赤裸裸的商業片,然則匠心巧用,很吸引觀眾。有人批評它過於煽情,我個人總結這樣的人多半是看藝術片看多了。呵呵。據說很多印度人很反感此片,可以理解,想一想諸如Seven Years in Tibet那樣的片子也就知道為什麼印度人會反感。但我們畢竟不是印度人,我們在這個片子裡看到那麼多沖突、對比、苦難、運氣,還有一個光明的尾巴,而過程又是那麼巧妙的把三個時空結合起來,我們作為觀眾是滿意的。
囧男孩
08年台灣的新片。出乎意料的好看。兩個小男孩的童年歲月,都無父母照料,一起調皮搗蛋。小孩子很會演戲,尤其是那個“騙子二號”。影片輕鬆自然,讓人看著心裡歡喜。據說這片子因為搭上了海角七號的車,在國片盛行的期間也頗賺了些票房,但我覺得此片比海角好看,他也說,海角看一遍足矣,囧男孩可以再看一遍。
才看了出越劇《琵琶記》。很久沒聽越劇,心裡惦記,隨便弄出來這個看。拍的電影,洪英、顏恝、江瑤。書是舊書,戲卻是新戲,雖然,僅從洪英的樣子看,也是好多年前排的了。顏恝和江瑤,現在還在小百花麼?
不好看。琵琶記還是昆曲才好看,就看一折一折的,每段都有很過癮的唱段。越劇把它新編起來,服裝是真漂亮,戲味可也是真淡,流水線一樣的講故事,書是這麼熟的書,誰還惦記劇情呢?不過貪它幾段好段子,但沒有。甚至,好幾次,我覺得這裡總該唱兩句了吧,沒有,道白就過去了。新編戲的通病,雖然還是個舊書。
除此之外,像琵琶記這樣的題材,還是不太適合越劇的。越劇裡最經典最好看的那些戲基本上還是男歡女愛,很無聊麼?可愛情始終是文藝題材最愛的一種。以越劇清麗婉約的風格,一定要它深刻高尚悲哀沉重,怕它也負擔不起。《琵琶記》裡稍微好看的一段就是兩個老婆湊在一起各自傷心,畢竟是感情戲。這些年茅威濤的“改革”戲,要拓展越劇的題材,我看來看去,還就是陸遊與唐婉,到底還是才子佳人。每樣東西有自己的風格特色,好比黃梅戲好就好在夠鄉土,中國戲曲好就好在夠中國,脫了這種最本底的特色,要高雅、要交響、要與“國際接軌”,就連本來面目也失去了吧。
三更半夜,鬧肚子痛,睡時已痛,睡著了又被痛醒,醒過來則越來越痛,只好打緊急電話給我的產科醫生。醫生當即要求俺們去醫院檢查。沒奈何,收拾起大包小包東西以防進去出不來,漏夜叫了車,一路駛進城裡。出租車駛過賊貴賊貴的隧道,便進入城中熱鬧地段。月明星稀,寒風徹骨,城裡霓虹燈閃亮,街上倒不見人。
醫院的產科護士已接到我的醫生的通知,等著俺們了。填過表,就直接上儀器。一路上腹痛甚巨,到了醫院,接上儀器,那痛似乎被嚇回去不少。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紋了多半只手臂的值班醫生把俺檢查得死去活來之後,說俺的腹痛是嬰兒的頭向下沖擊造成的,但如今辰光未到,回家再等兩三天。又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真的只在三兩天之內了麼?多希望還能撐兩星期啊。外面天光未亮,俺有心在他們還算舒服的檢查台上歪一覺,但已被催著去簽出院單了。找到樓下大廳的接待室,仗著無人,俺們一人佔一只沙發,先困上一覺。天亮,在刺骨的寒氣中沖進一家早餐店,吃了頓很美國很富含卡路裡的早餐,這才混在熙熙攘攘的上班人群中擁入地鐵,等了三五輛,才算上得車,又一路顛簸著回到鄉下家裡。
人生又完整一回。
Non omnis moriar 我作為一種象征不會死亡
magnaque pars mei vitabit libitinam 我的一大部分生活在女神的葬禮上
――Sappho (薩孚)
Sappho是公元前7世紀到6世紀生活在古希臘Lesbus島上的女詩人。上個星期我在鎮上的公共圖書館無意中發現一本小冊子,Mary Barnard翻譯的Sappho的詩,前言是Dudley Fitts寫的。我因為對Dudley Fitts做古希臘文學方面的研究有點了解,所以把這本小冊子拿下來看,發現這位生活在古希臘黃金期之前的Sappho,居然寫出了不少感情很熾烈的詩句,而且她的詩句流露出一種張揚的個性,這在古典時期是很罕見的。昨天在Butler泡了一陣,又看了些和她有關的書,包括其他人的譯本。我的古希臘語水平尚不足以直接閱讀原典,怪可惜的。
Sappho有一種詩法傳世。古希臘人寫詩,靠的是音節變幻(是音節而不是單詞,一個詞裡面可以有一到多個音節),後來古羅馬人也跟著學。韻腳這個東西在西方是到幾百年前才被發現並運用,在那之前都沒有押韻一說,詩和文的區別在於音節。西方語言的元音有長短的區別,交錯起來就會有節奏感。比如拉丁文的詩一行六個長音音節(兩個短音算一個長音),而古希臘用Aeolic(爱奥尼)方言(Sappho就是Aeolic人)寫的詩都要包含“長短短長”這樣的音節重復。Sappho有一種固定的用法在她的詩裡面,之後這種用法就被稱為Sapphic stanza――每一小節詩都包含音節如下排列的幾行:
長短長X長短短長短長長(X代表可长可短)
長短長X長短短長短長長
長短長X長短短長短長長
長短短長長
Sappho在西方文學史上有點傳奇色彩。她生活的時代太早,以至於其生平事跡無可求証,包括她的詩句,也都是因為之後的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交相引用才留下了一部分,其中大多數只是幾行而已,完整的只有兩首,最有名的一首是歌頌美與愛的女神Aphrodite(被古羅馬人稱作Venus,維那斯),據說任何一個研究Sappho的人都會想要重新翻譯這首詩,不管已經有多少譯本了。
Sappho在當時就已經有些名望,她曾經得過某一屆奧林匹亞運動會的文學獎(奧林匹亞運動會在古希臘世界事實上是一種拜神活動,拜奧林匹亞的眾神,在拜神儀式的同時,古希臘人會有運動競技、搬演戲劇、詩歌朗誦、喝酒狂歡等等活動,本意上都是為了敬神;後來戲劇、詩歌的演出也成為競技,每次會選出最好的作品。古希臘最有名的三大悲劇作家都得過這個獎。),那一界和她同時得獎的有Archilochus和Alcaeus,後者極其有名,是古希臘七大智者之一。Sappho的名聲也因此高漲。
而Sappho的生平又在傳說中撲朔迷離。古典時期的古希臘人和之後的古羅馬人對她的描繪不少,很多傳世的雕塑、陶器、錢幣都有她的人像(主要是古羅馬時期的復制品),說法人盡不同,但確有幾樣事情惹人遐想,從而增加了她的神秘色彩。Sappho在詩裡曾激情讚美女性的美麗,但據說她本人很醜,個頭矮小而且膚色甚黑(雖然地中海人種並非白人);而她又引領當時的女性風潮,她所開設的一個“女性俱樂部”――教導未婚女子的地方,似乎在當時非常有名。Sappho生活的Lesbus島是Aoelic人所居住,這支古希臘人在整個古典世界、甚至直到現代的整個西方世界中,都賦予女性比較多的自由,比如女性在社會上可以寫詩,可以組織一些社交活動。當時島上有很多女性集會,各有自己崇拜的女神,彼此還經常互相臧否。Sappho領導的集會膜拜Aphrodite,同時教導年輕女性關於婚姻的知識,但也和另外幾個有名的集會水火不容。傳說在這樣的集會裡,女性之間會有性方面的接觸。即使在整個古希臘世界,同性之事算是社會上普遍存在的風潮,但Sappho作為一名有影響力的詩人,並且在詩中熱烈讚美過女性,她和同性之事就更喜歡被人拿來磨牙。當然啦,傳說中她也有幾個異性愛侶。
文藝復興以後,Sappho被歐洲人發現,她的詩又重新流傳起來,主要在法國和意大利,在英語世界卻只是最近幾十一百年的事情。關於她的各種傳說,從幾百年前到幾十年前,都被人津津樂道。當然啦,比起古希臘黃金時期的一些人,比如埃斯庫羅斯等等寫悲劇的人,Sappho的名聲是遠遠不如,但她有一樣遺產卻是舉世皆知,只不過絕大多數人都不曉得這原本和她有關,而她在不死的女神葬禮上的那部分生命,如果有知,只怕也未必高興: lesbian這個詞的詞根就是Sappho所生活的島Lesbus,而之所以用此詞代表女同性戀者,就是因為關於Sappho這方面的傳說。
今天去看醫生,晴天響了個霹靂,俺們家小囡隨時可能出來了。上個星期還半點動靜都無。回思這一個星期,俺沒做什麼壞事啊,老天爺做甚這般懲罰俺呢?下午急匆匆的泡了一下主校園,又鑽進Butler圖書館那陰暗的有無數層的藏書間,俺曾經在這裡獲得多少樂趣啊,今天大概真的是告別了。本來還想小資一下,但是感覺身體狀態不太好,心裡也七上八下的,就回來了。還有個展覽俺打算去看呢,也不知還能不能去。還有好幾樁事情要慢慢做呢,也不知還成不成。心裡還沒準備好呢,還想趁最後的自由時光享受一下。哎,囡啊囡,你就不能老老實實的待到預產期麼?其實也就兩個多星期了。
不是M,我不知道Columbus Circle還有一家藝術與設計博物館。據M言,此一建築長久以來用作文化機構,後來被這家博物館買下來,重新翻修,但一層還能見到過去一些形狀頗有個性的柱狀結構。昨日與M相辦而訪,這大概是我們被推入火坑前最後一次遊玩吧。我先到,在博物館的禮品店裡消磨時間,被大大的驚嚇了,我以為已經見多了博物館的天價禮品,那時才知,還差得遠哪。
博物館布置得頗精致,有四層展廳,但空間不大,閑閑一逛,也花不去幾許時間。所謂的Arts and Design,其實也都是現代藝術而已,四、五兩層是他們的臨時展品,頗有幾樣有創意的作品,比如一件用薄膠皮手套做成的晚禮服,比如一個巨大的木頭算盤,算珠是用盤子和碗粘合成的,只是這件作品題作Running the Numbers,說明裡面也絕口不提“算盤”這個詞,可是,那就是一個算盤無疑,而且絕對不是巧合,我和M估計是藝術家不願意讓人知道他的靈感來自何處。還看到了艾未未的一個作品,沒什麼意思,不過此人這些年很高調,這卻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
二、三層是永久展品。比起上面兩層,東西顯得精致一些,打磨得光滑,色彩也亮麗些,但同時也缺乏讓人覺得有創意的部分。
六層是博物館對外開放的一個工作室,有一位暫時駐館的藝術家在裡面做陶器。他坐在一個制陶器前面,雙手扶著機器轉啊轉,沒兩分鐘就弄出一個小杯子,剛出來的成品還是軟的,他就隨手一丟,丟在不遠處一個手提箱裡,箱子已半滿,新做成的陶器都粘連在一起。原來這就是他的創意,要做的不是單個的東西,而是要粘成一大片之後,再燒制上釉。牆上掛了兩個成品,看不出是啥東西,可能本來就不是啥東西。他說,過去的作品,他會想清楚什麼東西粘在什麼東西上面,但是現在做的這個,是他在博物館裡的最後一件,於是他嘗試胡丟亂填,看最後是什麼樣子。牆上還有他最新的一件作品:一張白紙上寫了5、6行字,每一行都是同樣的一句:I am not a potter。他滿手的紅泥,身上居然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滿身都是臟兮兮的紅泥。我一進去,就和M咬耳朵,奇怪他為什麼不穿件工作服,M說因為他是“藝術家”。後來博物館的工作人員說,等他做完了,他們打算把他這身衣服和領帶封在一個玻璃框內,作為一件作品來展示。哈哈,現代藝術啊。踏出這個工作室的時候,我對著M的一句話頻頻點頭:這也太刻意了。
出地鐵的時候,時光似乎倒回幾個月前,我們還住在這裡,周五或者周六的傍晚沿著中央公園散步到Met,隨便找個展覽看。這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他說,我們的一部分,還生活在城裡。前些日子,我們在土豆上看前兩年很紅的一部動畫片馬達加斯加,從紐約中央公園動物園流落到非洲的幾只動物,在無人的海灘上鬧別扭,一直安享動物園表演生活的獅子要與一心來到野外的斑馬劃清界限,獅子在海灘上劃了一道線,對斑馬說,那邊是你的地盤,那是New Jersey。我們當時就笑了,這個笑話,大概只有紐約人才開得出,而對於我們這在城裡待久了而不情不願下鄉的人來說,更是心有戚戚焉。
在Met消磨了一個下午,看了兩個特別展覽。一個是我一直惦記著的Beyond Babylon: Art, Trade, and Diplomacy in the Second Millennium B.C.,公元前兩千年以降近東的文化、商業和政治交流;另一個是才發現的,Art and Love in Renaissance Italy,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與婚姻愛情有關的藝術創作。
我覺得我好久沒有看過考古學的展覽了,也沒翻過這方面的書,乍一踏進Beyond Babylon的展廳時,頗有幾分激動。展覽以公元前2000年到古希臘黑暗時期之前的近東文明為對象,涵蓋了那個時期屬得著考古文化,古巴比倫、埃及、安納托利亞(包括赫梯)、米洛斯、地中海東岸(比如Byblos,不過展覽沒有提腓尼基文化,按說這個時段是應該提的)、塞浦路斯。新巴比倫和亞述王國剛剛好被卡在這個展覽以外的時間段。展覽著重表現文化之間的交流,比如展示在埃及出土的用藍色寶石lapis lazuli做成的物品,而lapis lazuli是兩河流域特有的珍貴寶石。其實這個展覽的東西不算多,但說明文字相當多,多到我只觀大概懶得看細節的程度,連他都說,這次展覽說明得相當詳細。我小人之心的揣測,這也許是用文字來補充展品不足的毛病。當然啦,更重要的是,這種主題的展覽,只是擺幾樣東西出來而不加一定的說明,對於此時期此地點的考古文化不熟悉的人而言根本看不出門道來,而訪客中顯然大部分都是這樣的人吧。我還記得Met上一次大規模的近東文化展覽(其實只是兩河流域)是在好幾年前,那一次好東西很多,還有那個從大英博物館借出來的一直搞不清作用而被暫稱音樂盒的東西。Met自己近東的東西是不多也不好的,大約只有肯尼迪時期埃及送給他們的那幾樣拿得出手。其實近東的東西,整個美國也不多的,Brooklyn Museum的埃及館大約就算數得著的一個了,要能觀其大略的看,只有靠特展。不知下一次近東的展覽會在何時。這時候真是很懷念大英博物館和盧浮宮。
在這個展覽出口處的禮品店中,我看到一本書:The Story of Writing。拿在手裡翻了翻,居然看到很多熟悉的觀點。回到封面一看,真的是我看過的一個人,Andrew Robinson,曾有一個朋友送過我一本他的關於古文字破解的書,這個人對文字發源發展的一些觀念讓我有點心頭不爽的印象深刻,不料今日重見。這本The Story of Writing以科普為目的,圖文並茂,印刷精美,而擺在博物館裡,居然價錢也不算太貴(25刀)。
離了近東,又去看Art and Love in Renaissance Italy。這個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愛情藝術展,展示的是為以婚姻為目的的愛所服務的藝術品,比如用於相親的肖像(古代歐洲人結婚前也是沒見過面的),嫁妝,男方給女方的禮物(他們沒有中國人聘禮的觀念,但仍有禮物贈送),甚至還有一些家居物品,象征婚姻愛情的果實,比如嬰兒床。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創作沖破了宗教題材的限制,一下子生出來許多人物像,雖然意大利時期的人物像仍然比較刻板,但畢竟也是一大突破。而展覽為體現愛情的各個方面,專門準備了兩個小房間展示肉體之愛,其中一間藏在邊角裡,掛滿了“春宮圖”。那個時期的此類創作,仍有所顧忌,圖中的人物和故事,都假托於古典時期希臘、羅馬的神怪和神話傳說。
從Beyond Babylon踏入Arts and Love in Renaissance Italy,一腳就跨了兩千年,從一個已經滅絕了的世界跨到今日的世界,從暗淡的充滿了猜測的展品間跨到一個色彩亮麗的油畫間,對比之鮮明,真真讓人恍惚又令人生嘆,人類從5000年前走到6、7百年前,而又到今天,尚不知能走到何處,還能走多久。
據說今年的賀歲片有三十部之多。《梅蘭芳》那種不知算不算,也許只是檔期都卡在年尾而已,不全是經典“賀歲”。俺們閑來無事,把有名頭的幾個也看了看。感想如下。
《非誠勿擾》。馮氏幽默俺一直不能欣賞,直到《天下無賊》,終於覺得好看了。誰曉得馮小剛跟著就學人家玩大爛片,搞了個不倫不類的夜宴出來,然後又戰爭,集結號我們沒看,但聽說口碑不錯。如今終於回歸賀歲行列,但只差強人意而已。馮小剛也開始搞小資了,要不是葛優還是那個葛優,真是沒啥看點了。
《葉問》。挺好。甄子丹真不容易,打了二十幾年(是這麼久了吧?),終於可以拍點需要演技的武打片了,以前他可都是面無表情一味打而已啊。電影情節比較簡單,倒還流暢,動作設計幹淨漂亮,挺不錯了。後來在網上看到大家紛紛置疑葉問往人臉上打的“小粉拳”,俺們對詠春拳一無所知,但看到這個稱呼,忍俊不禁的同時,也覺得大家置疑得有些道理。
《女人不壞》。只看了開頭十幾分鐘吧,三個女主角只出來了兩個,俺們就受不了了。爛片。不知道徐克在搞什麼。
聽說《即日啟程》不錯。高清版應該早有了,有空找來看看。
近來俺們屢屢陷於天涯大坑中,最新陷進去的一個,是黑道風雲二十年,講東北一個小城市裡的黑道故事,裡面的人物,不乏殘暴奸佞輩,卻也有盜亦有道甚至風塵中之異人。俺們看啊看,就想到那個問題:人性本善還是本惡呢?其實這問題俺從小想到大,總覺得各有首尾,都可自圓其說。近日又在讀傅斯年的諸子論,又看到孟子、荀子之論,不免多嘮叨兩句。
孟子說,人生而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只是受外物污染,不知擴充本心,故而失了此善。說得通。荀子說,人生而好利、好聲色,要以師法之道、禮儀之化來正之、治之。也說得通。荀子之論乃為反對孟子,故只言性惡,不言性之不善不惡。但這種反動,乃是別辟出一條路徑,其說自成理,卻也不曾直接駁了孟子。比如人生而好利、好聲色,並不與人生而有惻隱諸心相矛盾,所以二人各自成理,端看從哪一個方面去看。而其實孟、荀又是殊途同歸。孟子講人性本善,但不知擴充己心,故將這善昧了,生出種種惡來,要明此心,需要教化,也即教育。荀子說人性本惡,要靠教育來化去惡、生成善,故荀子有勸學篇。所以無論孟、荀,都歸結到教育上來。荀子更說,聖人與盜跖,其性一也。這也說明,荀子雖然援法入儒,但仍是儒家。
俺覺得這些年很流行“人性說”,但這人性說偏於荀子論,既強調人性中本有的功利性、欲望性,這雖確實是人性中之一部分,但這些年被一部分人發揚到崇高的地位,似乎一說“人性”,便深刻了。比如當初網上小資與憤青大戰色戒,其立足點便在這“人性”上。這也是對之前幾十年重社會性的教育、甚至兩千年來儒家強調仁義禮智的反動,因其要反對這一種觀念,故特別強調其對立面,甚至將之推上神壇。但這也是別辟一種道路,並不能非前論。比如強調人性中固有之趨利避害、之軟弱、之好聲色,並不能得出隨“惡”不必善的結論,尤其不能將造成了巨大傷害的“惡”行,以“人性”概之,輕輕揭過。荀子尚有《勸學篇》緊跟性惡論,現在的人,在強調人之欲望時,卻忘了這後一層。與其說,現在是個人主義的張揚,不如說是功利主義的張揚。
其實性善還是性惡,對俺來講無啥意義,重要的是歸之於何處。孟、荀殊途同歸,這便好了。也許性本不善不惡,或者又善又惡,俺其實傾向覺得,人生而不同,性之善惡也不同,但這樣就得不出一個成體系的性論,挺不哲學的,不過俺向來非哲,倒不在意。重點還是那個歸途的問題。
最近在讀傅斯年論戰國諸子的一些文章。論到墨子,談其非命論,極言其宗教性,不免閑叨兩句。
誠然,戰國諸子中,定要選一個具有宗教性的學說出來,必是墨家無疑。墨家之崇天、敬鬼神、有嚴密組織,都比其他子家更有宗教性;但是,如傅斯年那般,開口閉口就說墨家是一宗教團體,有宗教團體,無乃太過矣。畢竟,墨家之天,雖略有意志,卻無人格化;其於鬼神雖敬之有,也只是對儒家不談鬼神之反動,並無宗教崇拜之儀式或信念;要其組織雖較其他子家嚴密,也是行動方面,與其說是一宗教團體,不如說是一俠義團體。比之世上幾大宗教如佛、基、伊,根本算不得宗教,就是比之中國傳統之結構鬆散的道教,其宗教色彩也遠可忽略。到底,墨家只是一學說,其“宗教性”乃是強比其他子家得來的,並非其固有特性。但民國時人,留過洋的,受西方思想影響,乃津津樂道於墨家的宗教性,傅斯年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的一個,卻說說得最斬釘截鐵最無余地的一個,甚至論及孔孟,也愛說些宗教言語,說荀子墮天而惡性,何以立善乎?這真是強以宗教論來說諸子,實則各有各的體系,不需這般強扭在一起。我覺得這是他的性格所致,所謂“傅大炮”也,說話總是說過幾分,才罷休。當然,幾十年後,現在人做中國固有之學問的研究,已全盤西化,比之大炮,猶過了不知幾千里。
從陳凱歌籌拍這個片子,我就陸陸續續看了不少劇情泄露,基本上沒啥期待;得知演員選了黎明和章子怡,期望值就放到0了;後來更發現編劇居然是嚴歌苓,簡直又是一重打擊。就這麼挺到影片公映,開始幾天到處都是所謂專業或者圈內人士的影評,不管是溫和的還是大加讚譽的,都是不能當真的,要等到普通觀眾的評論出來了,才能了解它的真正口碑。不意外,持平。但我還是有所期待,想看 一眼這片子,也不知到底想看些啥,總是為了這個題材吧。好容易前幾天高清版的出來了,忙不迭當下來,畫面雖好,聲音不太好,算了,挺不住了,看了。
和期望的差不多。鏡頭、畫面都不錯,電影本身也蠻流暢的,問題就是,如果這是一部關於一位唱戲的路人甲的電影,可算好;但它偏偏在拍梅蘭芳,卻跟梅蘭芳的關系不太大。我不明白一部人物傳記片,為什麼要這麼大規模的篡改歷史,甚至大多數虛構的地方根本不是啥說不清道不明要為尊者諱的地方。難道僅僅為了娛樂?好像《赤壁》非覺得自己比流傳了幾百年深入人心的《三國演義》更高明,難道《梅蘭芳》也覺得虛構的故事比歷史上的人物更加感動人?更有甚者,一部人物傳記片,不著眼於這個人物最閃光的地方,卻要拉拉雜雜講一堆閑事。梅蘭芳的成就在京劇上,不好好挖掘他是怎麼成為一代大師的,心思都擺在其他地方(還基本是編的),不知是怎麼了。前兩年的電影《吳清源》也是同樣的毛病,不好好拍人家下棋的人生,成天搞一些意識流,難道這樣就深刻了?對梅蘭芳感興趣的人,是因為京劇,誠如對吳清源感興趣的人,是因為圍棋;哪怕面對對梅蘭芳一無所知的觀眾,這也是個普及京劇美感的好機會,結果看完電影,就剩下鬥戲、三角戀、以及可能讓很多人都懷疑的一個“高大形象”。可以理解陳凱歌這次戴著枷鎖跳舞的難處,但是這樣的處理實在讓人牢騷滿腹。而話說回來,我一向不大喜陳凱歌,嫌他做作的厲害,這回套上枷了,倒沒那麼做作了。
牢騷一堆,還是說說電影。電影完全沒有描繪梅蘭芳在京劇上下的功夫,也沒描述他的藝術到底如何好,基本就是要觀眾無條件接受這是個牛人,至於怎麼個牛法,你能把他想到多牛,他就有多牛。全劇還是給“梅蘭芳”下了個定義,“誰毀了他的孤獨,誰就毀了梅蘭芳”。這句話我非常不能接受。這種明顯帶有哈姆雷特式的心理分析,怎麼能用來解讀中國戲曲人?中國的傳統戲曲,無論是花好月圓熱鬧非凡還是曲終人散後的淒涼孤單,都不是心裡保持著一份孤獨、疏離的看著戲中的人物可以表演出來的。這所謂的“孤獨”根本不是中國傳統文化裡的一種元素,而舊戲承載著傳統審美情趣,更與“孤獨”勿搭尬。
電影分三段。第一段,年輕的梅蘭芳和梨園老前輩十三燕鬥戲。這是普遍被叫好的一段。沒錯,這段有彩頭,有張力,演員扮得也不錯,算是比較精彩的一出戲。可是你一旦想,這是梅蘭芳啊,馬上勾起無數遺憾。先不說梅蘭芳沒這麼鬥過戲,就是為了情節沖突硬要這麼演,讓梅蘭芳用一縷麻、黛玉葬花來鬥定軍山,而且還大獲全勝,這不是很諷刺嗎?定軍山今天仍是舞台上的傳統老戲,而另外兩出如今安在乎?其實這是多好的機會啊,完全可以用來表現梅蘭芳對京劇的理解、功夫、和貢獻,哪怕把他後期才琢磨出來的好戲用在這裡,也算合理移植嘛。一定要表現時代變遷、新舊對立,也有梅蘭芳“移步不換形”的經驗現成的在那裡。結果,電影裡只是一段有沖突的鬧劇而已,雖然熱鬧,也有好看的地方,卻沒有可供玩味的余地。
第二段,梅孟戀。梅蘭芳和孟小冬雖確有其事,但電影裡的情節則完全胡編,而且完全按照時下流行的三角戀模式來編,小三一副真愛無敵勇往直前,大老婆表面精明心中委屈。我實在不明白梅家人怎麼能批準這樣的段子,這並不比事實高尚在哪裡,反而更糟蹋梅蘭芳;更何況,若梅孟才是所謂的真愛,那又置其母福芝芳於何地呢?甚至,縱觀整部電影,這段情節到底想說明什麼,我是看不出來,除了“三角戀”這個噱頭似乎可以吸引觀眾之外。
第三段,抗日,畜鬚明志。其實這段還可以,梅蘭芳當年畜鬚明志也是很了不起的,不過電影的渲染手法太洒狗血,又佔那麼多膠片,會讓很多人以為根本沒有這回事,或者產生逆反心理。
人物和演員。影片出來的時候就聽評論說黎明太木,自他出場戲就不好看了。其實我覺得黎明還算合格,戲從他出場以後變得比較溫吞,那是劇本問題,不是他的問題。他演成年的梅蘭芳,看得出想塑造一個溫和謙厚的君子形象,合格的。只是黎明本身無論外形還是氣質和梅蘭芳實在相距太遠,又沒半點戲味,這才是問題所在。章子怡就太差了,這麼多年,還是不會演戲。這次終於不時刻呲牙咧嘴瞪著眼睛,卻只會出乖露巧扮純情。更糟糕的是,她扮起戲來簡直慘不忍睹(黎明都沒有糟糕到這種程度),那唯一一場在台上唱遊龍戲鳳的情節,唉,導演不知道藏拙嗎,遠遠照一下就算了,非要弄個近鏡頭,章的一雙小眼睛骨碌碌的亂轉,那是在唱戲嗎?而且一臉的笑,笑場的笑。聽說章子怡還要籌拍《孟小冬》,哎呀,仗著人家沒後人,一定要這麼糟蹋人家?
邱如白這個角色明顯是以齊如山為原型。這人物的存在看起來是為了注解梅蘭芳並且襯托於他的。以電影的要求來說,孫紅雷演得是不錯的。但是,允許我再牢騷一次吧,為啥要這樣糟蹋齊如山啊?十三燕的原型是譚鑫培,王學圻也不錯,只是我不喜歡他逼著嗓子說話的腔。而問題還是那個,為啥要這樣糟蹋譚鑫培啊?英達的馮六爺估計就是馮耿光,其實他才是梅黨裡的核心人物,不過在電影中成了點綴。陳紅明顯的老了,雖然她素來也不會演戲,但福芝芳這個角色沒被她演得太差。啊,還有青年梅蘭芳,浙江的越劇小生,余少群,大家都說好的,我也覺得不錯。前些日子聽說他棄戲從了娛樂圈,倒不由讓人感慨一聲。
電影看過了,算是解了一個心結。本來沒期待的,卻還要期待,看過之後還要失望,莫不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