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懷著激動的心情,上來吼一聲:表哥的全滿貫,就是現在了!
多少年了啊,表哥睥睨天下的那幾年,法網于他始終可望而不可及,好容易努力到年年打進決賽了,卻次次折戟沉舸,偏偏總是敗于同一人之手,那個人,表哥在其它場地的統治力有多強,他在紅土場上便有多強。一年一年,表哥單細胞增多症了,狀態下滑了,王霸不再了,人人都恨不能欺負他兩下了,這最近一年,俺不但對表哥全滿貫絕望,甚至對他的任何一場比賽都不抱希望了,連他自己也結婚准備生子了,眼瞅著戰國時代群雄紛起了,结果納豆居然在法網第四輪被淘汰了。俺們今天上午看到第四盤被納豆拖入搶七的時候,俺是不敢希望比賽會結束的,結果、居然,幾分鍾之後納豆就出局了。Soderling,瑞典人,誰啊?管他是誰,俺爲他大聲喝彩。他爲表哥掃清了全滿貫路上的不可逾越的障礙,他創造了歷史,也爲表哥創造了歷史。俺心花朵朵開,小鹿怦怦跳,只等下個星期表哥成就歷史!然後,他就可以不朽了,可以安心回家抱孩子了,再不會有人爭論他和老桑誰更強了。哈哈哈哈!
昨天還問鎮上中國店的老板有沒有粽子,答曰無,今天帶思齊出門閑逛,就看見他賣粽子了。我白眉赤眼的找肉粽子,老板說沒有。想是肉的容易壞。買了一個紅豆粽應景,問老板好不好吃。老板也是上海人,我時不時與他練練上海話,特別是爸媽在的時候;這時他頗有點嗔怪,上海不是有紅豆粽嗎。哎呀呀,俺只吃肉粽乜。
還有一樣應景的,我前兩天剛巧開始背離騷。少時曾震驚于離騷之美,認認真真抄寫過,但卻不曾背下來。前幾年覺得洪興祖的《楚辭補注》很好,去年在古籍書店 買到中華書局的版本,幾天前抱著思齊在書架前亂看,就動了念頭。這兩日,我總在思齊面前吟詠,她都笑得很開心,今天我還按著字句打節怕,她簡直是手舞足蹈的在歡迎離騷了。大概要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會知道屈子行吟之苦,這其實是個悲劇故事。
祝大家端午節快樂!

周五去MoMA做義工,無意中發現他們在五層的一個小展廳裏做了個墨西哥現代主義藝術的聚焦。東西不多,但最主要的那幾個人,比如Los Trios Grandes(三巨人)Diego Rivera,Jose Clemente Orozco,David Alfaro Sequeiros,還有Rivera的老婆Frida Kahlo,都各有三兩幅畫。這個展覽很小,MoMA沒有放在特別展覽裏面做廣告,網站上也沒有介紹,我是在博物館專門給我們的資料文字裏看到的,作爲訪客,很容易就錯過。但我個人以爲,這小小的一廳,很值得好好看一看。
說來慚愧,我的墨西哥現代藝術啓蒙來自電影Frida。那個電影留給我的印象,基本來自幾個人物奇特而強烈的性格,對于墨西哥的現代藝術卻沒有很多認識。後來我們去墨西哥玩,在國家宮殿看到Diego Rivera的壁畫,大爲震驚,從此才對這一時期的墨西哥畫家留了心意。Rivera是振興墨西哥壁畫的現代藝術家之一,他的壁畫,給我的震動,一方面是色彩的突出性和揉入墨西哥本土形象的技巧,另一方面,是他作品中傳達出來的一種激情,我總覺得,看他的畫,能感受到他內心那種噴薄的情感和理想,用我們的話說,大概就是所謂的革命浪漫主義。當然,他作爲共産黨員的政治理想,也給我很深的印象。這次MoMA的展覽裏有一幅Frida的畫,是抱著一只猴子的自畫像,題目稱作Fulong Chang and I,Fulong Chang就是那只猴子的名字,這幅畫被認爲是Frida用來表達對總也得不到的小孩的感情,她把對孩子的渴望寄托在猴子身上,而猴子的名字,看起來很像中文名,似乎可翻成張富龍之類的。――我記得Frida的電影裏,他們的臥室便挂著一幅毛澤東的畫像,這當中不知是否有什麽聯系。

MoMA的展覽,Rivera和Orozco各有一幅以Zapata爲主題的畫。Zapata是墨西哥革命中的一個農民領袖,Rivera對他完全支持,而Orozco卻對他十分懷疑,反映到畫作上,也形成了很有趣的明暗對比。
我覺得我喜歡這些墨西哥現代藝術家的作品,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們言之有物。其實這些人如果和西方的現代藝術家們放在一起,頗是不和諧的,雖然這些人都長期生活在西方世界,也從西方的現代藝術運動中吸取了不少經驗,可是他們更像是墨西哥覺醒的一代,對自己的文化、曆史、來曆、去處都開始尋尋覓覓了,所以他們的至少一部分作品很富生命力,而沒有通常西方現代藝術給人的莫名其妙的感覺。
通過這個展覽,我了解到MoMA在1940年代曾經辦過一個墨西哥現代藝術的特展,這些畫家當時都還在世,Orozco甚至在博物館門前現場作畫。這個噱頭別說當時,就算現在也必然富有十分的吸引力,多半還會造成交通堵塞。幾十年前,MoMA可能還處于同現代藝術一起打拼的階段,所以會用這種很拉風的方式招攬生意,如今已經是高高在上,頗操生殺大權、引領風物的殿堂了。
在最近一期《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上看到一篇報道,百老匯歌舞劇The Producers在德國首演。這個戲裏面因爲有取笑希特勒的部分,所以在德國十分敏感,六十年代此劇的原型電影就在德國被禁了十年方可上演。二戰過去六十年,德國媒體對這個戲的焦點毫無意外的集中在Can we laugh at Hilter?
這個戲我們在百老匯劇場裏看過,當初是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被兩個朋友拉去看,很意外的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在那之前,我對百老匯的戲是看一場失望一場,只有The Producers讓我覺得被徹底娛樂到,基本上是從頭笑到尾,看過之後渾身舒暢。就好像吃了一大桶冰淇淋,極好吃,而又確知這是最新産品吃過不會發胖的。前兩年還有一個電影版,我們看了一點就覺得沒意思。這個戲是要在劇場裏才有那種吸引力的。
當時朋友提到這個劇時,說是關于同性戀和希特勒,聽起來讓人摸不到頭腦。看過之後才明白,同性戀也好,希特勒也好,都只是它的笑料而已,既彼此不搭界,也沒什麽深刻寓意在,更無所謂反思戰爭或者納粹,只是單純的搞笑。而又確實極好笑。可這是我們,還有普通美國人,沒有背負二戰的責任,所以可以對著純做笑料的希特勒毫無負擔的大笑,移到德國去演,不難想像德國觀衆心理很難如此輕松。更何況這戲裏的笑料都是相當美國式的,可能我們在美國待久了,能得十之七八,移到德國,即使無關希特勒的橋段,還是不是那麽好笑,就很難講了。
何況德國人還背著二戰的罪,不敢不對納粹或是希特勒多做聯想,即使在我看來這個戲本身與戰爭或者屠殺都無關。這戲之前在奧地利演了十個月,本是要演一年的,因爲票房太差,提前中斷,轉戰德國再演兩個月。奧地利也算德意志文化,而無二戰負擔,票房不好,已經是敲了個警鍾了,制作方還跑到德國去,也真是大膽。
Wall Street Journal上說,在柏林的首演,制作方發了很多二戰時期納粹的服裝下去給來賓穿,甚至演出信號還用戰時警報,感覺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又說上座率雖然不很高,報紙上的評論卻都是正面的,只是重點都放在了納粹和希特勒身上。德國一個文藝組織給此劇的原作者頒發了大獎,還把他歸類爲用幽默來抵制納粹的藝術家。可事實上,The Producers一點抵制納粹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搞笑而已,甚至都不是諷刺的搞笑。在柏林的這一切,讓戲場外的人,如我,看起來就顯得過于嚴重,有點沐猴而冠的味道,大概,這也是爲了政治正確性而甯可多走幾步。同樣的東西,在有那樣曆史的德國,和無有的美國,可以差這麽多。可見德國人的負擔還沒有放下,或者也不應該放下。
我在讀中華藝術通史明朝畫的時候,看到蘇州畫家李士達的三馱圖(藏于故宮博物院)。圖中就只三個駝子,一幅圓潤可笑的樣子。這畫雖是古人的,看起來就像現代人的漫畫一般。
畫首有錢允治題詩:張馱提盒去探親,李馱遇見問緣因。趙馱拍手呵呵笑,世上原來無直人。畫上寫明這詩是錢允治所“錄”,所以應該不是他作的,念起來也像順口溜。想是李士達原本據此意作畫,畫成請錢允治題上這首詩的。這四句詩,配上三個人,更想諷刺漫畫了。
後面讀到陳洪绶,有一幅“升庵簪花圖”(故宮博物院藏),畫的是楊慎被貶雲南時放浪形骸、簪花過市一事。畫中楊慎畫得粗短寬厚如石,臉也方正誇張,雖是設色圖軸,亦有點漫畫的味道。
還剛好讀到吳梅村比較崔子忠和陳洪绶的句子:
四十年來誰不朽,北有青蚓,南有陳章候。崔也餓死值喪亂,維摩一卷兵間留,含牙白象貝多樹,圖成還記通都求。陳生落魄走酒肆,好摹伧父屠估流,笑償王妪錢十萬,稗官戲墨行觥籌。
這是仿老杜的飲中八仙歌。
從知道這東西,到有點動心,到十分動心,到機緣湊巧趕上團購打折終于買下手,大概經曆了有兩三年的時光。前些天,豆漿機寄到,從此,只要我們晚上睡覺前記得泡黃豆,第二天就有喝不完的豆漿。

我其實是不愛豆漿的,我不喜歡那股子豆腥味。小時候爲了讓我吃豆漿,媽媽都要把它弄鹹,我才肯吃。江南的鹹豆漿內容豐富,要榨菜、要蝦皮、還要油條末,在家裏不堪如此繁瑣,常常加點鹽也就是了。他喜歡吃豆漿,尤喜甜吃。在唐人街能買,但味道寡,聊勝于無而已。可正因爲味淡,我反而能忍受。唐人街沒有鹹豆漿,無糖豆漿我倒能喝一點。
豆漿機打出來的豆漿,熱乎乎的出來,乳白的顔色,便先叫人覺得地道。喝一口,奇怪,沒有豆腥味,卻有黃豆本身的味道,還不小。我不厭黃豆,這麽一大杯喝下去,什麽都不用加,很好。只是機體大,每次做出來的豆漿足夠我們兩個喝兩頓,每頓一大杯。第一次,剩下的豆漿他冰起來,加糖喝――我第一次看到冰豆漿。
豆漿做出來,剩下的豆渣是極細密柔軟的一層。加蔥花、面粉、雞蛋,做一張豆渣餅,居然很好吃。
原料用五谷、綠豆,又成不同口味的飲品。更妙的是還能做米糊。思齊百日了,可以加輔食了,米糊是首選之一。用豆漿機來做,想必十分省事。
是個好物事。

今天思齊滿百日,按例是要紀念一下。過去小孩子都是要去照相館留念的,如今人人都有數碼相機了,自己照照也便好了。她那被我剪得慘不忍睹的頭,倒長得快,又見頭髮一根根往上立,後腦又有得她可揪的地方了。
小孩子長得快,大概忘性也大。前些日子說她喜歡看牆上的美人圖,結果沒兩日就不愛了,抱過去一點反應都沒有。愛上了廚房牆上的一只魚――也是紅色,一看就笑,還要說話,甚至魚下的紅色電飯鍋,都偶爾能入她法眼。奇的是這魚必要挂在牆上她才歡喜,拿下來逗她,她全不理。批評她很多次不該如此喜新厭舊,徒令美人寂寞,但人家依然故我。最奇的是她極愛書房的一個牆角,那裏只立了一盞燈,平時也不開,但每次她瞧到了這個牆角,必大笑不已,還要說話。
明顯更愛說話了,發出來的音節越來越多,連續程度越來越高,不同音節的組合也越來越複雜,唯一不變的是我們還是聽不懂。她的爸爸仍然愛和她唱和,她就會一聲高過一聲越說越開心,爸爸只好敗下陣來,那麽高的頻率,他真上不去。

好似能聽到一點聲音了,但這還不是十分確切,也許仍是她的觸覺在作用。視覺明顯發展了很多,眼睛會追隨著我們動――以前是無意的,現在是緊緊跟隨,當然在她厭倦之前。
手也會抓東西了,枕頭、被子、衣服,在她旁邊的都能被她緊緊抓住,只是仍然比較被動,不會選擇。
有兩次要人。一人抱著她,她整個身子傾向另外一人,似是要他抱。
口水如溪水長流,開始戴圍兜。
兩個月剛過的時候就開始睡整覺,從晚上11點睡到早上6、7點,最近幾天有點反複,有時5點多就醒,偶爾又能睡到8、9點。開始時入睡還是要人哄,漸漸的可以用安慰奶嘴來代替,今天甚至連奶嘴都沒用,把她放床上,自己就睡了。
人也明顯硬朗了,尤其脖子,我已經敢于抓著她的胳肢窩,把她舉起來。舉起來的時候她腿伸得直直的,仿佛能站立的樣子,當然腿上還是無此力的。有時讓她坐著,自然還要扶住,因爲腰上也無此力。瞧她對于這些新姿勢,接受得都很好。
更多照片在這裏。
最近讀到幾首韓琦的詩。北宋名臣當中,韓琦、富弼屬于當時聲望極高、後世卻不大顯名的。大約是他們都沒有文名,比如歐陽修主盟文壇,提及北宋,必得極他;范仲淹文章雖少,卻有幾件流傳千古,僅僅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已經足夠後人銘記;再如蘇東坡,雖然不是名臣,因爲文名極盛,反而常常被一些糊塗人混迹到名臣行列裏去。再一層,韓、富等人,也無有特別事情被編到小說戲曲裏去,像寇准,因爲和楊家將的關系,不讀史也知道他。這麽一來二去的,韓、富諸人,後人便知之甚少了,甚至現在做宋史研究的,研究這兩個人的也極少。
前幾日,偷來兩個鍾頭,回到主校園,坐進東亞圖書館,所謂開卷有益吧,無意中讀到幾首韓琦的詩。詩無大佳,但因爲與出使契丹有關的,也算是存了一段史。北宋派往契丹做使臣的,通常都選取國內聲望比較高的人,這官階雖普通,權力也幾乎沒有,卻是一種名譽上的嘉獎,而且當時契丹境內,對宋朝有名望的人,都十分仰慕,出使到契丹的名人,也大都受到極高的禮遇,所以能當上這個使臣是很光榮的。歐陽修當過,蘇轍也當過。蘇轍被任命時,和哥哥蘇東坡通信,蘇東坡寫說:
雲海相望寄此身,那因遠適更沾巾。不辭驛騎淩風雪,要使天驕識鳳麟。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應夢武林春。單于若問君家事,莫道朝中第一人。
弟弟出使,哥哥便洋洋得意,可知這是多麽光榮的事情。歐陽修、蘇轍出使時,都是五十許歲年紀,韓琦卻只有三十出頭,《宋史》說他三十歲即被天下稱爲“韓公”,可見他年紀輕輕,已爲天下倚重。
我也是存史,把最近讀到的這幾首詩錄下來。前十首是他沒當上大使時,有一次奉命迎接來朝的契丹使臣的路上做的詩,最後一首《雄州遇雪》是他出使契丹途上所作。這些詩,五言好于七言,恰是宋初詩人的共同特點。倒是韓琦在詩中沒半點得意之色,只老老實實循邊塞詩的舊例。
離都
握節背都門,春天景半溫。柔鞭難駐馬,芳草易銷魂。遠目和煙重,離懷助酒昏。好花無奈野,時複映遙村。
上巳
遠道今逢祓禊辰,雨余風物一番新。等閑臨水還思舊,取次看花使當春。絮雪暖迷西苑路,車雷晴起曲江塵。臺英正約尋芳會,誰是山陰作序人。
寓目
擁傳俢途倦,逢春旅思長。遠煙含樹色,細雨起塵香。隴麥成行綠,林莺並對黃。揚鞭聊自慰,舉目見韶光。
早行
脂轄行傷早,揚旌興莫窮。水遙天色共,雲細月波通。巧舌爭啼曉,香牙盡入風。縱吟殊未已,初旭放晴紅。
寒食
漢宮新蠟未開煙,寒食東郊躍駿天。人面桃花誰感事,客心燃火獨成篇。塞鴻歸渚遙書字,營柳因風強破眠。賴有目前隨分景,數村和樹起鞦韆。
登永濟驿樓
遠煙芳草媚斜陽,蕭索郵亭一望長。盡日倚欄還獨下,綠楊風軟杏花香。
途中暑熱憶諸同舍
振野驚風拂面塵,赫曦流燦犯征輪。酒非逃暑虛成會,花未忘憂謾映人。綠水已傷春別舊,碧雲長起暮愁新。朝來記得灜洲夢,目斷英遊極怆神。
聞角
古堞連雲暝藹收,鳴鳴清調起邊樓。雍琴垂淚虛情恨,羌笛殘梅未勝愁。數曲伴風吹戍壘,幾番侵夢入賓郵。聽來便覺春心破,素髮生多不待秋。
雄州遇雪
雲壓孤城勢漸低,昏昏臺榭雪霏霏。人遊兔苑何妨醉,使適龍沙未得歸。夜館月明交素影,曉途霜重借嚴威。風前似慰征召意,先學楊花二月飛。
自有了思齊,每次帶她出門玩,看到其他帶著小孩的人,抱在手裏、吊在身上、或者推在車裏,都會相視而笑,有時甚至會說幾句話,諸如你家小囡多大了,你家小囡蠻可愛一類的,因著大家都帶了小孩子,便對彼此多一份理解和親近,或者也可以稱之爲“同病相憐”。有一次俺在MoMA的電梯裏抱著思齊與人相視而笑時,忽然想到紐約滿大街遛狗的人,也總是這樣互相打招呼,主人與主人寒暄,狗便與狗玩耍。我過去總以爲遛狗的人互相招呼是因此彼此認識,後來才領悟到,狗見到狗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狗主人之間就是因了彼此都養狗,而生出親近之心,倒不需要本來認識。這同牽了小孩出門的,有本質上的相同。
我沒養過狗,但猜想養狗也是首要解決其生理需要,啥時餓了、渴了、想睡了,要侍侯得好好的,狗開心了還要同它玩一玩。每天要帶狗出門,不然它會不爽。狗一出門渾身精神,到處跑、到處聞。思齊還不能到處跑,不過出門就很開心,街上的景物看不完,老老實實不哭不鬧。沒玩夠就回來還不高興,有一次帶她下樓發現外面風大,趕緊回去加多一件衣服,思齊不依不饒的鬧,等再出門了,方安靜了。
今天俺騎了腳踏車到超市買東西,路上被一只狗追殺,俺沒招它沒惹它,不知爲啥成了它的目標。它的主人在路邊洗車,喝了好半天才把它叫回去。養狗最忌諱帶狗出門不拴狗鏈,由著它騷擾路人,而狗主人還常常說,俺家的狗從來不咬人。有些小孩子也很頑劣,Sex and the City裏面Samantha不就曾經被一個小孩子潑了一身的意大利醬麽?而有些家長也愛護短。
看起來,養狗如養小囡,其中大不易。

思齊頭髮多。孕期每次做B超,都會聽到一句“頭髮真多”,生的時候醫生也感歎了好幾次“頭髮真多”,生下來以後更不用講,看到思齊的人都會先注意到她的頭髮。這一頭毛髮,越長越長,越長越濃,思齊學會揪頭髮,她喜歡雙手投降般的放在腦旁,發展到後來就變成揪住自己的頭髮。前些日子,天氣一度熱到30幾度,持續了三五天,我們都熱得受不了,看她一頭黑髮密密裹著,也替她熱,于是俺心一橫,某次趁她吃奶的時候剪掉了。
這一剪可不得了。小家夥閑來無事要抓頭髮的時候,左手一抓,咦?沒有了,大哭;右手一抓,啊,也沒有,更大哭。趕緊洗澡、喂奶,好容易哄開心了,似乎也漸漸忘記了頭髮的事情。誰知道晚上她爹回來,發現家裏突然多了個小尼姑,笑壞了,抓她去照鏡子。這下慘了,她媽不會剪頭髮的事實讓她發現,沒頭髮也就罷了,還沒得很難看,小家夥又哭了一場。

《世說新語》記載,桓溫在外收了小老婆,他的夫人南康長公主氣勢洶洶的去藏嬌的金屋問罪,當時那女人正對鏡梳妝,一頭秀髮垂在地上,公主見了,歎道:我見猶憐,何況老奴,竟息了問罪之意,反將她容下。可見秀髮滿頭,可爲女人增色不少。
這幾日天又冷了,思齊也早忘了頭髮的事情,由以前的抓頭髮改成搔頭皮,適應得很好。昨天發現,她很喜歡看廳裏牆上的一幀美人圖,一看就笑,有時笑著笑著還要把自己的臉埋起來,好像自慚形穢了一般。或者,她對“美麗”已有了憧憬。
這部電影讓我有點驚訝,也讓我有點困惑。很早就通過網絡上的影評知道女主角不識字,以爲這是電影最大的秘密,但看到後半Hanna上法庭接受審判,審判她二戰時期爲納粹作過集中營的看守時,還是始料不及。開始以爲這是少年情欲被過早開發從而影響到男主角一生的故事,卻原來這還是一部與反思二戰有關的故事。把文盲與戰爭罪行聯系在一起,讓我很驚訝,但困惑也因此而來:影片似乎巧妙的把戰爭罪推到背景而將焦點聚集在女主角文盲上面,從而暗示觀衆應該給予她足夠的諒解與同情。不是不能寬容Hanna,而是天平的兩端實在是放了比重懸殊的東西,電影在重的那端不著力,卻想把輕的這端狠狠的壓下來,要它重過另外一邊,不免讓看電影的我心裏使不著力,徒增困惑。
要說電影想爲Hanna脫罪,似乎也不盡然。起碼它通過一個法學院學生,激動的說出,二戰時納粹對猶太人犯下的罪行,是全德國人的罪,那六個被審判的看守,只是替罪羊,最後Hanna更成爲了替罪羊中的替罪羊。當然也可以說,這是電影不敢違背“政治正確性”的一個背書,卻不是它的主題。Hanna是。Hanna在法庭上的表現,很誠實也很奇怪,似乎她並不太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即使在戰後也沒有想過屠殺的殘酷性―――在戰爭中,普通德國民衆如Hanna,被洗腦也好,被環境同化也好,不具備自主選擇能力,甚至在具備選擇權的時候也會做出事後看起來違反人性的行爲,這是電影希望觀衆諒解Hanna的理論基礎。不是不對,但似乎被放得太大。Hanna坐牢二十年後,男主角去看她,要接她出獄,嘗試從Hanna嘴裏得到她的忏悔。Hanna卻因此失望了,當然這失望也混合了對男主角疏離的態度的失望,最後自殺了事。也許平庸如我這樣的觀衆,也是希望能聽到Hanna的忏悔的,讓心裏能使著點力。從這個角度說,也許我不夠資格欣賞這部電影。
爲了“政治正確性”,Hanna遺囑裏把錢托付給男主角,讓他轉交當年一位幸存者。幸存者不但不肯要,也不肯把這些錢轉手捐出去,因爲一旦捐了,就等于某種原諒的姿態。這讓我想到最近喧囂塵上的陸川的《南京!南京!》。平庸膽小如我,一直不敢下決心看這片子,然而網上的各式評論已足夠讓我心中起了很大波瀾。看到The Reader裏面不肯原諒的這位幸存者,我就想,在我們的電影裏面,卻是從來不敢讓什麽人擺出這樣的姿態,好像生恐被人抓住小辮子,即使這辮子是不是存在還是個問題。
電影結尾很cheesy。男主角向女兒敞開胸懷,完全不需要講這個故事。
昨天從鎮上的公共圖書館借了兩本言情小說給我媽打發時間。晚上我花了一個小時,一邊磕瓜子、一邊看完了 其中一本,是亦舒的《黑羊》。
我想世上有兩種書,可以在不同的年齡段一看再看,一種是博大精深式的,年少時得其羽衣,年長後品其三味;一種是娛樂式的,譬如言情小說,像吃冰淇淋,營養雖然沒有,打發時間做零食,則甜膩而不累人。
所以很久沒有娛樂過言情小說的我,昨晚上又看了一次。少時是喜歡過亦舒的。初中第一次看她的書,很是震驚。那時我娛樂的書除了武俠就是言情,而言情基本上等于瓊瑤。看到亦舒,震驚了一下,怎麽言情小說可以不浪漫、不唯美、不哭泣、不生死與共,卻又那麽多世態炎涼。所謂少不讀水浒,老不讀三國,可能那個時候亦舒對我而言太現實了些,看了一本就放下了。過幾年,不知怎麽 又拾起來,一發不可收拾,看了個徹底。那時便覺得,這樣現實才是好。上個世紀末,有人盤點華人作家,瓊瑤和亦舒同登言情小說榜,據說亦舒頗爲此忿忿。我想我能理解她的忿然。可惜等我再大一些,翻她的書便不能歡喜了,嫌她那樣無溫度的俯視態度這許多年來居然一成不變。昨晚上看亦舒,也不過是隨性一樂而已。我走過了她,但仍相信,自有許多後來者,在成長的過程中,被她迷住。
剛生下思齊時,我有過一段“淒涼”的辰光,天天流眼淚。這可能就是所謂的産後悒郁。但我當時掉淚不是因爲傷心,而是一種混合了感動與哀悼的傷感。想到父母不遠萬裏爲我奔波會掉淚,想到和他兩人之間的種種會掉淚,甚至抱著思齊給她唱首歌聽,都會想到那些風花雪月就此離我越來越遠,于是又掉下眼淚。昨晚上看黑羊的時候,我想,如果這樣也算一種風花雪月,那它也沒在我生活中絕迹。這個星期買了兩種不同的咖啡,自己磨,自己煮。如今每天還能有這樣一段辰光,已經很舒心。這大概也是人生中的腳步,當初不願邁的步子,不知不覺中已經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