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29下午,俺帶著思齊去中國大戲院看了場戲,京劇玉堂春。
俺娃可是個戲迷啊。家裏電視開著的時候,基本上是央視戲曲台,戲曲台沒在放戲的時候,囡就著急:媽媽什麽時候有大戲啊?伊管戲曲叫大戲,因為俺教過她一首兒歌:拉大鋸,扯大鋸,小子門前看大戲。-------這兒歌是我前幾年在戲曲台學的。要吃飯了,囡還在看戲,媽媽看完這段再吃飯吧。看完這段又一段新的,娃還想看,不行不行要吃飯了,囡從了,但是不許關電視,因為思齊吃過飯還可以來看。看戲的時候吧,也挺入戲,一直問問問題,怎麽這個阿姨不說話,那個叔叔是誰,怎麽現在叔叔唱阿姨不唱了?怎麽這出戲沒有阿姨?都是初級問題,有時候還挺難回答的。
所以啊,家裏有這麽個小戲迷,俺要出去看戲,可能不帶上她嗎?
票上寫著
在戲園子看戲和在電視上看,思齊的表現都差不多。這個爺爺是誰啊?這個阿姨是誰啊?怎麽爺爺走了?還有誰要來呀?阿姨為什麽哭啊?阿姨為什麽不哭了?一直在問問題。蘇三離了洪桐縣,小囡也坐不住了,開始研究戲園子裏面的座椅。俺們坐在中間偏後的一排正中的位子,劇場不滿,人都集中在前面了,所以小囡問問題也好、研究椅子也好,都不會妨礙到別人。旁邊玩玩椅子,又回來看看戲。起解結束以後是三堂會審,舞台上熱鬧些,娃的興致又高昂起來,重新聚精會神了一陣。
看戲到現在幾天了,每天都問,阿姨叫什麽名字?蘇三?還叫什麽名字?玉堂春。叔叔呢?王金龍。早兩天還問爺爺的名字(崇公道),現在只問叔叔阿姨了。今天傍晚快睡覺的事後還想去電視上看大戲,俺說天都黑了,沒有大戲了。娃很失望,想了想說,媽媽唱蘇三的大戲吧。要說起解裏面那段經典的西皮流水(蘇三離了洪桐縣)俺還真能亂唱兩句,哄娃麽,不用害羞,哇啦哇啦,娃挺滿意,肯睡覺了。
說兩句戲。那日看的是天津京劇院的新秀花旦張其婷的蘇三。一下午演了蘇三起解和三堂會審兩段,連著唱了兩個鍾頭,完全不氣短,不管唱和作俺都覺得挺好,這新秀的水平真是高啊。回來百度之,也才24、5歲,還在中國戲曲學院念書呢,真真後生可畏,亦可期待啊。
昨天拿到通行證,兩個多星期,終于辦好事情。其實一周前已經算辦好,這一周都是等他發通行證而已。這段日子常跑派出所公安局,人生第一次頻繁出入這些地方。
北大的派出所換了地方。我記得以前在一個小四合院裏,現在搬到電教三樓去了。以前我們在電教上過課,那附近還有一棵高高的玉蘭樹,現在居然整座樓都空下來,就留出一些辦公室給派出所。我從北閣往電教走,沿途還問了個路,一位女學生跟我說,前面最破的樓就是。
北大派出所戶籍科由一位阿姨掌管,江浙人,白淨圓潤,說話有點嗲,像何賽飛,俺聽著蠻親切。別看說話嗲,辦事可利落,三兩句話便可打發一件手下人搞不定的事。俺去的時候他們正忙著,好像是因為有兩個人的戶籍資料找不到了,三兩個人翻箱倒櫃忙得團團轉,嘴巴裏還不斷的叨唠著大事不妙一類的話,阿姨見縫插針的指導手下給俺辦事,也指導俺如何配合,俺要恢複當年畢業的時候在北大注銷的戶籍,想不到十幾年前的資料阿姨一下子就找出來了,俺還看到俺當年的簽名,完全認不出來是俺的字。俺的事情快辦完的時候,她們一直在找的資料也終于找到了,大家齊松一口氣,辦公室內的氣氛明顯變得輕松了。
北京回來就跑家裏附近的派出所。俺恢複身份這件事吧,據說是派出所所長的權限,伊講好便好。好在俺們運氣不錯的,俺回來之前俺爹已經問過了,所長說可以,所以俺來辦算是順理成章。所長年輕而客氣,頗出俺意料之外。手續比俺想得複雜,所長指示盡快辦理,于是俺第二天就奔到分局去辦事了。
分局和派出所隔著一個大公園。俺爹說以前這裏不是公園,有一家副食店,家裏會時不時去那裏買東西。可俺不記得了。看這公園可真不錯,冬天了,光禿禿的樹,大片的草地也枯黃衰敗了,人少狗多,草都倒在地上,露出一攤一攤的狗屎,思齊歡喜,走過公園的時候會數狗屎。俺發現這裏和台灣一樣,養狗的人出來遛狗都不栓狗,狗溜了排泄物也很少清理。俺以前在紐約的時候最恨不栓狗的人,因為洋人養的狗栓著還愛騷擾人。中國人的狗確實溫順一點,可不栓俺還是讓思齊繞著走。娘說,這個公園夏天的時候很漂亮,附近的小孩都被帶去那裏玩,而且夏天的時候警察是會管溜狗的人的,不許留下排泄物不清理。看來俺們來錯了時間。不過現如今快過年了,公園周圍的路燈上都吊著大大的中國結,還有紅燈籠,足夠思齊欣賞半日。
這一連串的事情辦下來,俺終于又有了身份證。拿到身份證俺就琢磨著去銀行辦張卡。1塊錢就能辦卡,俺還沒那麽窮,存了85大元。銀行的辦事姑娘非常和氣,俺細想想,真是多少年沒進過國內的銀行了。
最後要感慨一下,俺辦這些事,大部分都帶著思齊,有時候連弟弟也帶上了。俺發現娃就是俺的通行證啊。每次帶兩娃出門,莫不被指點念叨,警察叔叔阿姨也不外乎是,俺也叨叨兩娃的光。有一次在分局,思齊要上廁所,一位警察叔叔聽說是娃要辦事,把俺們帶進了大院裏面,那是不對外的地方,要刷卡才能通行的。生平第一次,俺享用了警察專用洗手間。希望這也是思齊人生中的唯一一次。呵呵。
前兩日,俺家爆發一場大戰,俺和俺娘代表新興勢力的上海幫,向俺爹這個頑固守舊的蘇州幫發起猛烈的進攻,結果無贏無輸,事情到現在還是公案一樁,時不時捉著機會冒出戰火的余煙。
戰爭的核心是春卷,起源于俺的一句話。俺說懷念小時候菜市場賣的素春卷,娘說現在還有,還是那對老夫妻在賣。俺早忘了是誰在賣,就記得那種很粗很壯的春卷卷滿了豆芽和不記得什麽其它東西,在油裏炸過,油是很油,也香得不得了。于是俺爹答應給俺第二天早晨買來當早餐,俺娘就細細描繪那對夫妻攤到底在菜市場的什麽地方,好容易講明白了,俺爹冷不防加了一句:那不是春卷。
啥木子?
俺知道這菜市場的春卷大了點粗了點,也沒有像一般春卷包得有頭有尾,但它也是薄皮卷著餡炸的,為啥不是春卷呢。爹說了,要那種小的、包得好的、而且餡是豆沙那種甜的,才是春卷。這下俺娘不淡定了,甜的那是北方春卷,上海的春卷都是鹹的,放點黃芽菜、綠豆芽、肉絲什麽,娘的描述符合俺從小到大對春卷的認識,馬上毫不猶豫的加入了娘的陣營,對俺爹實行拷打逼問:蘇州的春卷難道是甜的?爹說是,什麽餡都有。哎呀呀,現在當然哪裏的春卷都什麽餡都有了,但是爹你小時候吃的春卷是什麽餡的?爹斬釘截鐵的說,豆沙的最多。真的?俺不信,娘也不信。
內事不決問當家的,外事不決問百度。俺就趕緊度了一下。可惜的是,不知是俺搜索能力太差,還是這種事情連百度也不知道,反正俺只能度出來,現在不管南北方的春卷都是甜的也有、鹹的也有。這下沒辦法了,只好擱置爭議,暫存蘇滬之別。
第二天早晨爹買來菜市場的“春卷”,和俺記憶中的差不多,大家還沒上桌呢,俺先解決掉了一個。爹說,他問過賣“春卷”的大娘了,這東西叫“卷圈”,確實不是正經春卷。好吧,不是就不是。過兩日,爹把買回來的冷凍甜春卷炸出來給俺們吃,俺第一次吃甜的春卷,居然覺得味道不錯。但俺們的核心爭議並沒有解決,那就是江南一帶傳統春卷到底是鹹的還是甜的。
俺說這事俺其實沒有發言權,畢竟爹娘小時候俺還不存在,只是頑固的維護俺記憶中的鹹的春卷。娘說上海春卷都是鹹的,俺信,因為俺從小吃的都是鹹的;爹說蘇州春卷甜的多,俺也不能不信,畢竟他小時候俺又不在蘇州。
一個春卷引發了一場家庭戰爭,可見食無小事啊。呵呵。
上午去剪了個頭髪。這是我從小到大在家的時候第一次去美容美髪店,過往都在紡院內的理髪店解決頭髪問題,過去留過十幾年長髪,那時候都不用去理髪店的。上一次回國,生思齊以前,在紡院內的理髪店8塊錢一次,剪得非常滿意。那時候在紐約唐人街連小費也要30多美金,一直剪得差強人意。這次回來,紡院幾乎搬空了,據說理髪店也易了主,口碑不如以往,便去了我姐平時去的這家美容美髪店。連鎖店,紡院附近就一家,寬敞亮麗溫暖的環境。剪頭髪普通一次30元,首席設計師50元,店長80元。俺姐拍板,來首席吧。

首席同學很年輕,也挺帥,有點時尚又不太時髦,和俺說話的時候問俺要不要把頭髪怎麽一下子,一個單音字,俺聽了幾次沒聽懂,他解釋了兩遍看俺還是不懂,才理解俺就是土人,于是老老實實給俺剪頭髪了。首席同學下手輕巧而利落,俺對成品也十分滿意,是這兩年最滿意的一次了。中間他對俺有兩娃表示了滔滔江水般的崇拜,還幫思齊撿了一次氣球,那氣球也是店裏送給她和弟弟的。
俺從出門就開始勸說思齊也剪一個,一直到她親眼看到俺脫胎換骨,小囡都不肯點頭。話說俺家思齊這個頭髪,簡直神聖不可侵犯,別說剪頭髪難,就是洗個頭髪,也是鬼哭狼嚎始,而終于鬼哭狼嚎啊。
回來這段日子,每日最高氣溫都在0度上下徘徊,大部分是燦爛的晴天,前幾日下了點小雪,飄飄揚揚半日多,剛好那天我領著思齊出門辦事,把娃喜壞了。自此在街上看到點冰碴子或者和了泥的雪就興奮,總要上去踩幾下。天氣這麽冷,兩個娃適應得倒還挺好,基本每天都出去走走,遠近不同,思齊走得遠,弟弟有時候就留守家中了。
走得遠要坐車,思齊喜歡公共汽車,甯肯在冷風裏站著不動等公車,也不願意叫計程車。如果上了計程車,就要求開窗,行過10多分鍾就宣稱不舒服想下車。我們知道她有點暈車,但應該不至于嚴重到這種程度。可在公共汽車上,多久也高興。倒是每次上車,都有人給小囡讓座,大概她覺得比窩在小小的計程車裏舒服。
思齊還中意上中央戲曲台。每次看電視------其實她一天裏也沒多少時間有機會看電視,但開了電視,她就要控制選台,只要路過戲曲台,不管正播什麽戲,也不管是扮上的還是清唱,娃立馬說:就看這個。有一次路過一個台正在出字幕配京歌,她居然也說要看這個。有時候戲曲台是和戲曲有關的電視節目,唱一小段再一大段談話,娃就不斷的跑來問俺,媽媽他們什麽時候再跳舞啊。對于俺家出了個小小戲迷,俺內心十分欣慰。
帶兩娃回家,前兩日都窩在紡院裏面。家屬院有一片室外器械場,大部分給老年人活動身體的,也有三兩個適合小童玩耍,比如跷跷板和秋千,秋千還是嬰兒座椅型,弟弟都能上去玩一下。天氣冷,每日趁有陽光的時候出來,光是玩幾個器械,也很容易消磨個把鍾頭。思齊對那些東西比較感興趣,弟弟坐在秋千椅裏怎是百無聊賴,把他往地上一扔,他就舉著雙臂挺著肚子搖搖晃晃往前走,笑得合不攏嘴。
前一日還進到紡院裏面逛。紡院已經基本上搬去新校區,只剩下一個成人教育部門在。園子在那裏,很多已廢棄,看著沒有很多年前花了巨款建的巍峨的主樓,不免唏噓一下。帶著兩個娃去了湖邊。近日我同思齊講這裏才是真正的冬天,比如樹上都光禿禿的,草也全部黃掉了,她還會指著路邊一棵常青樹說這是綠的。帶去湖邊,整片湖面都結了冰,這該覺得新鮮了。俺膽小,自小就不敢在冰湖上走,所以也不敢讓娃走進去,只讓她在緊靠著岸的湖面上踏一踏冰。湖邊臨著俺舊時居所,一座樓有半面都傾頹了,俺指著當年俺們家的窗口跟思齊講過去,也不知她明白多少。
今天去北京辦事,早晨7點多跑出來,出來的時候天蒙蒙亮,坐在車子裏面看到藍天一點點釋放出來,路一點點變寬,兩面的樓似乎比記憶中還清爽些,冬日清晨凜冽的氣息讓整座城市顯得肅靜而遙遠,一時間想到,要帶兩個娃出來逛逛才好。他們知道冬天水會結冰,草不長樹不芽,啥時呵著口氣在街上買串冰糖葫蘆,一定開心死了。話說,連我自己都在饞糖葫蘆。
俺終于坐上了京津城際,當年中國第一條高速鐵路線,如今早不新鮮了,更長更高速的線路多了很多。在車上還剛暖和過來呢,就覺得外面看出去好像樓比較高了,跟著就發現北京到了。當年網上一片抱怨的交通不便的南站,地鐵都通了兩年了,俺4號線直通北大,非常方便。2塊錢一張的地鐵票做得十分有質感,比信用卡都舒服,俺還想著這東西留作紀念真不錯,只是造價估計不低,還是回收的好,結果下車出站的時候就被機器吃進去了,果然是要回收的。
地鐵到北大東門。這麽些年,一直都是東門這塊變化大,校園內外都很大。一進東門就看見新的生物系大樓,非常壯觀,不用找了。後來又去北閣,俺打讀書那會兒就不太搞得清南北閣的位置,時隔多年,果然還是要問路。在北大辦事很容易,特別是前兩步,容易到俺還沒暖和過來呢,又要出去受凍了。俺走在光禿禿的校園裏,看著人來人往的,想到多少年前的自己,想到多少年後,兩娃如果能來北大讀個書,也是挺不錯的。
辦完事給小九打電話,她過來接俺。俺就繼續逛園子。逛到宿舍區的那家小小的新華書店,看啊看的最後買了本漢語方言研究的書,44大元,貴死俺了,猶豫半天才買。當初四年裏俺在這家書店好像也只買了一本書,是王國維的人間詞話。
後來到南門等小九,發現南門外好多個攤位,每個攤位前都是一包包的東西,包得好好的,俺就奇怪這賣什麽的,為什麽都包起來不給人看,更奇怪啥時南門前允許擺攤了。看了一陣忽然領悟,這是網購送貨,每一攤都是一家網絡商店的人,一輛機動三輪車運來一車廂包裹,學生們就到南門外來領包裹,想是校內不許他們進的,用了這個法子,祖國人民太有才了。
小九來了,俺上了她的車。俺的朋友們似乎都是有房有車階級了,只有俺無房無車,但有娃,還兩個。和小九多年未聯系,卻不覺得生疏,仍一路熱聊,到吃飯,到喝咖啡,到我上車。到台灣近一年,以為自己就有那三寸空間,這時才想到,俺也是有朋友也還可以出來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