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對於美國的民俗藝術一直有種摸不準的不確定感。中國的民俗,小至剪紙、木版畫,大至花鼓戲、二人轉,有很清晰的輪廓,不會混淆成其它東西。可我在美國一些博物館裡看到的所謂民俗,特別是20世紀以後的,根本搞不清和普通藝術有什麼區別;有些功能性強的東西還差可認作民俗,比如床單、被子,但現代藝術興起以後,撿一口袋垃圾都敢放博物館裡了,這些所謂的功能性就更加沒有標準。MoMA旁邊有一個Museum of American Folk Art,多少年來我也沒去過。昨天到MoMA做事,早了兩個小時,便進去逛了一下。我覺得,這家博物館,雖然沒有給民俗藝術下定義,但好歹展出了一點民俗的特色。
所謂民俗藝術,在西方,folk art,應該是區別於學院派而言,也就是說,創作者沒有接受過正式藝術訓練。從這個層面而言,19世紀以前,美國的民俗應該是比較豐富的,因為北美大陸遠離歐洲藝術中心,很多人自行作畫,與歐洲的不管哪個流派基本上都是風格迥異的。紐約這家民俗博物館,收集了很多18世紀以來美國的非學院派作品,有油畫,有床單,有家具,還有類似鍋碗瓢盆一類的家居用品,不是個個都耐看,但風格朴拙,確非現代人所習慣的風格。然而越近當代,民俗的東西越發失去自己的風格。我倒不是說它應該保持土氣,只是漸漸的讓人不曉得所謂的民俗藝術還有什麼獨成一類的必要。
我覺得這種現象要分兩層來看。一則,信息和教育的普及使得越來越多的人可以學到專業知識,比如今天,就算你不上美術學院,滿大街都有美術班願意收你的錢。當然,這樣“自學”出來的人,即使才華橫溢,是不是真能得到“藝術主流”的承認,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二則,所謂現代藝術的流行,打破了學院派和民俗的區別,雖然話語權一直為學院所掌握,但是大多數現代藝術品,基本上沒啥了不起的技術,不管作者本身是否受過嚴格訓練。大約就是這兩層原因導致了folk art越來越失去自己的界限,也不知是好是壞。
博物館裡有一個特展,Henry Darger。此人生前是芝加哥的一個看門人,業余時間熱愛寫作與畫畫,窮畢生之力寫了一本幻想小說:The Story of the Vivian Girls, in What is known as the Realms of the Unreal, of the Glandeco-Angelinnian War Storm, Caused by the Child Slave Rebellion,並為之配了幾百幅大型的水彩畫和油畫。幾乎是在他死前,他的鄰居才從他的地下室裡發現了這些捆得厚厚的稿件和畫作,他死後得以發表。這是一個典型的20世紀的folk artist,他的畫,現在看來,其實是頗有點漫畫風格的,當然還有美人魚般的西方神話風格。俺在這個展廳,聽到身後有人驚嘆:怎麼看起來象中國畫。俺相當的吃驚,因為這畫一點中國風格都沒有,只不過那些女孩子們並非金髪碧眼的形象而已。回過頭去看,一對男女,男的是白人,女的卻是華人,也沒有好好機會教育一下。呵呵。
博物館裡人跡稀少,比之旁邊MoMA日日人山人海的盛況,真有朱門寒舍之嘆。然則去博物館的禮品店裡一逛,裡面的商品也都是搶錢的價格,又豈能憐它是寒舍?
放在一起說僅僅是因為都是最近看的。兩個電影一點可並列的關系都沒有。
畫皮挺好看的。娛樂片只要講一個還算完整的故事,不當觀眾是白痴,又好好的做了一下,就不會太差。俺覺得畫皮比不太差還好上一截。其實我以前看廣告的時候就有了點興趣,上映之後苦等清晰版,上個星期出來的,當的我那叫一個天昏地暗。
趙薇演技總算是進步了,真不容易。只是人怎的那般顯老,要說初出道的時候怎麼看都比周迅漂亮,這片子裡面竟然有了滄桑感。周迅演戲有靈氣,很好。陳坤俺很多年前就疑惑他生就一副小混混模樣到底怎麼成為紅小生的?現在還在習慣中。孫儷有點犧牲形象,不過這個人物很可愛。甄子丹在這幾個年輕人當中被襯得其老無比,但是,終於看到他有表情了,不但有表情,還會搞笑,俺覺得他應該好好感謝導演。呵呵。
故事講了一個六角戀愛。旁的不說了,俺的一點感觸是,愛人之間的信任真是很重要。王生雖然被狐貍精纏出了心猿意馬,但他仍是深愛佩容的,可是佩容不相信他,雖然我可以理解女人對於這種事情的敏感性會讓她疑神疑鬼,但她確實對王生沒有信任。王生也不信任佩容,當他看到白髪的佩容,周圍所有人都指著說她就是妖精的時候,他相信了;而當他最親最愛的人說小唯是妖精的時候,他連查都不願查--不是因為他更相信小唯或者是對小唯的曖昧,而是他太主觀。只有龐勇,無保留的相信佩容,他不信世上有妖精,可是佩容這樣說了,他就要查清楚;當佩容為千夫所指時,他救下她。這樣的龐勇,和夏冰一起,其實會很幸福。也許王生和龐勇對佩容的愛都是同樣多的,但是龐勇的愛更無私、更坦盪,可惜故事裡的女人總是選擇那個瑕疵多的。
王生自殺前對小唯說的那句話:我愛你,但是我已經有佩容了。俺覺得,編劇有點用力過猛了,如果把這句台詞裡的“愛”改成“喜歡”,會讓更多的觀眾釋然。其實電影裡也根本看不出來王生愛上了小唯,他只不過是做做春夢,只能說對她產生了欲望,他頂多以為自己喜歡她吧。而且俺覺得小唯的那個香袋,才是王生春夢的源頭,只不過王生不知道而已。
海角七號在台灣創下逾四億的票房奇跡,俺們早已如雷貫耳,那天發現土豆竟然已有,趕緊看了一下。
也是挺好看的電影,把普通人物的情感刻畫的有血有肉,相比之下反而是男女主角顯得比較虛假。不過鄉土味稍多,俺私心揣摩,在非閩南語的華人地區大約不易流傳。

MoMA最新的展覽。正炙手可熱中:因為展品不算多,他們選了新開的一個小廳,而梵高太有名,所以MoMA採用限制人數的方式來控制特展廳裡的人流。要看這個畫展的人,最好一進MoMA先去拿這個票,通常可以拿到兩三個小時之後的的入門票。
周三晚上去聽了此展的講解。MoMA對我們這些義工還不錯,每有新展覽,會讓博物館的人帶著我們講一遍。我以前沒有參加過這樣的活動,因為對那些展覽沒有感興趣到如此的程度。這次去聽梵高,卻很有收獲,而且閉館的時候在展廳裡面逛,感覺大好。
才幾年前,我對梵高還無興趣,那時候在荷蘭,過其博物館而不入。這幾年慢慢開始欣賞他對色彩的運用,這次MoMA的特展,又專從此點立意,總是要去好好聽聽的。

MoMA只有三幅梵高的畫,其中之一就是鼎鼎有名的Starry Night。也正是因為這幅畫,MoMA才積極組織了此次展覽。此前三個月該展覽在Yale,Starry Night也因此離開MoMA,這三個月裡,多少人來問啊。其實我更喜歡梵高的另外一幅,Caf Terrace at Night,可惜這次他們沒能弄到這畫,只得了張墨水草稿,掛在牆上充數。
梵高對夜的色彩十分痴迷。我覺得他大概是對色彩有極敏銳直覺的,此次聽了講解,才了解僅僅是敏銳的直覺尚不夠,他的每一幅畫,在色彩上竟化了那麼多功夫,有的甚至是殫精竭慮。比如Sower那一幅,只用三原色為底色,每著一筆色,必在它旁邊著上其互補色。單看那畫,只道那色彩極濃鬱有力度,哪知道背後尚有如許功夫?
自從聽說Roger Tsien得了炸藥獎,俺就湧動著八卦的欲望。倒不是因為他是錢學森的堂侄(其實俺土得連這個事情也是才聽說而已,包括他的中文名錢永健)。對大多數國人而言,可能錢學森的噱頭還大一些;對俺,實在是有一種好像樓下天天見面打招呼的鄰居突然就成美國總統的感覺,特別是發現那三個獲獎者裡面居然有一個是Martin Chelfie。
當然,俺不認識錢永健,也不認識Chelfie,不過對這兩個人實在是熟。現在做生物的,用xFP那是家常便飯,追本朔源,這些各種吸收光譜的熒光蛋白,都來自錢的實驗室,所以做分子的人對他的實驗室一般都是耳熟得很的。而Chelfie,俺在哥大做了那麼多年虫子,Chelfie是哥大三個虫子實驗室之一,當然也屬於耳熟能詳的那種。俺其實一直不知道他在GFP裡面還軋過一腳,這次聽說他分享諾貝爾,還嚇了一跳。
可能從Eric Kandel得獎開始,就覺得冷不丁哪天身邊哪個人就炸藥了。不知道是俺已經榮幸的同大牛們的物理距離如此接近了,還是炸藥獎越來越水了。――當然俺這是開玩笑,現在的諾貝爾雖然不能和20世紀初的一些重大發現相提並論,不過起碼科學領域的這三個,物理、化學、生物,得獎的項目基本上是大家認可的,即使人事上面經常惹出風波來。至於經濟的諾貝爾獎,俺不懂也不感興趣,另外兩個基本上就是雞肋哈。
今年的化學獎,又給了生物,獎的是GFP,綠色熒光蛋白。這個東西應用極廣,可以用來標記蛋白質,然俺們可以在顯微鏡下看到標記了的蛋白質的分布。所以這次炸藥獎先獎了最早發現這個熒光蛋白的下村修。下同學是60年代到美國做博士後的,一做就是20年,他的老板退休以後,下同學被迫離開Princeton,窩在波士頓繼續做生物。說起來這也挺慘的,不過大部分做生物的也只能千年萬年的博士後做下去。但是下同學自己恐怕也沒想到最終會得到諾貝爾獎,因為他當初和他老板一起發現GFP以後,並沒有繼續做下去,也沒有意識到這個東西的重要性。他的老板若還活著,今年得獎的恐怕得四個人,或者沒有他只有他老板?
下同學發現GFP以後,這個gene被一位叫Prasher的同學克隆出來了。但是可憐的P同學沒有因此而申請到grant,因為當時NIH的人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重要性。可憐的P同學實驗室開不下去,只好另起爐灶。當時另外有兩個人覺得GFP很有前途,一個是錢永健,一個是Martin Chelfie,他們都找P同學要這個gene,P同學很無私的送了給他們。然後,Chelfie把GFP表達在虫子裡面,用來標記;錢同學開始滿滿改造GFP,做了一系列xFP,從綠色到紅色,滿滿一光譜。如今這兩個人都得了炸藥獎,而Prasher,在給一個賣車行開車。從道理上來講,獎勵了最早發現此蛋白的,其實也可以獎勵獎勵最早克隆出這個基因的人嘛,可見得獎的運氣是很重要的,而人生的際遇啊。。。唉!
生物獎跟俺的領域離的就遠了,不過HPV和HIV得獎都蠻有道理的,俺只是不明白為啥把這兩個放在一起。好像瑞典人經常這樣夾七夾八的發獎,比如上次獎虫子,獎了兩個奠定系統工作的人,卻扯進來一個在虫子裡做programmed cell death的人,這不是絕那些在哺乳動物裡面做細胞死亡的大牛們的得獎夢嘛。可是有時候又很嚴格,比如最近的RNAi,當初俺們學校的那個誰,當著滿實驗室的人被Kandel指著鼻子說:You know you are getting it,結果居然沒得。哎哎,這也是運氣啊。
朱子曰:天地之化,滔滔無窮,如一壚汁,熔化不息。聖人則為之鑄寫成器,使人規范匡郭,不使過中道。就事物之分量形質,隨其大小闊狹長短方圓,無不各成就。范圍天地,是極其大而言。曲成萬物,是極其小而言。
取朱子極小的意思,則現在的科學家,也算是要究這天地之化,而其中之有成就者,運氣好些,便得了炸藥獎。但以朱子論聖人之品,炸藥獎算得了什麼。呵呵。八完了。
昨天陪婆婆進城玩耍,在Brooklyn發現了 一家很有意思的書店。書店就在Brooklyn橋下,名叫pH(powerhouse),很明顯改建於原本的一座倉庫式大房子,也許根本就沒有怎麼改建,不過因勢就簡,布置了一下。房子又高又深,房頂裸露著各色粗細不同的管子,而書店的經營者只是在房頂和管子上掛了一些燈,便由著它裸露,店裡的擺設也是桌子架子錯落開來,因為房子大而東西不多,顯得很空曠,還擺了好幾張木頭長椅,整個氛圍讓人覺得朴拙大方。雖然書本身沒甚大意思,雖說,書的種類也是他們的特色之一:全部是圖畫書,攝影集、兒童漫畫冊等等,另有很多書店都會有的小工藝品,價錢也不菲。
紐約頗有一些這樣改造於倉庫或者廠房的房子,特別是Soho和village一帶,可能以前這些地方曾是工業中心,後來工業旁置,房子空了出來,就移為他用。在曼哈頓,這種房子有很多都被政府以低價租給了藝術家們住。這趨勢如今北京也有了,像798也都是原本的廠房。當然這趨勢已老了,Soho也好,798也好,新近藝術家都住不起了,不過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藝術家們這麼喜歡廠房改造的房子,應該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藝術家們總能住到這樣的房子裡。倉庫或者廠房,又高又深,我若是住了一間,躺在床上,窩在沙發上,抬頭看天花板那麼遠,周圍還有那麼大的窗子,心情一定很好。假如願意做工的(或者願意花錢找人做工的),碼一個從地板到天花板的書架,簡直就爽透了;再把房間的一部分分成兩層,弄個樓梯出來,既有高深的空間,又多一個樓上小書房,更是錦上添花。X下到遙遠的NO鄉去,找房子的時候,聽說那裡有一個比較好的區,是過去的棉花加工區,她就心心念念著想找個廠房來住,不知如願了沒。她是多年媳婦熬成婆,又下了鄉,算有資本可以這麼住。在紐約,正常情況下是住不起的。據說紐約市政府鑒於藝術家可以為城市帶來的多樣性以及其收入的不穩定性,才以低價把這種房子租給他們。若是藝術家要畫巨幅油畫的,在這麼個房子裡架著,當然好。可是俺們科學家也很可憐,對社會的貢獻總不能比藝術家小,而且藝術家還有暴富的可能,科學家基本最多小富而已,為啥政府不用低價來優惠俺們呢?
Turner在Met的展覽剛剛結束,我趁著它結束的前一天,趕著去看了一趟,同時呢,也是和X告別。

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生活於英國18世紀到19世紀,擅畫風景,年紀輕輕就出了名,但中期過後就漸漸的成了問題人物,名聲好壞參半。到晚年,他的畫展讓很多執迷於現代技法的人驚嘆,他的地位便步步高升,到今天,已隱然印象派的始祖了。
他的畫,英國、美國都不少,我以前也零散的看過,這次特展,將他從青年到老年的畫集中起來,我覺得我還是喜歡他年輕時代的一些畫。很令人驚訝的是,Turner成熟得非常早,二十榔檔頭的時候,他的風景畫已經充滿了感人的力量,一點不遜於日後的成就,甚至還多出些後來沒有的激情。他另有一個特點,就是擅用水彩。有時侯油畫都做得有些水彩的味道,而用起水彩來,更是調配的淋漓盡致。
可能展覽快結束了,人很多,我和X慢悠悠的看,我是走一陣就要坐一下的,X就陪著我坐,然後聊天。X馬上要離開紐約了,她是北京人,又在紐約十幾年,對城裡的感情比我還深,對下鄉的惶恐比我還厲。我們坐在城裡這座華麗的殿堂,被18、9世紀的油畫包圍,談論著天涯海角,真是有一種無能為力。其實X的去處,是極好的位置,以俺們苦哈哈的實驗室勞力而言,總算是多年媳婦熬成婆了,然而,自始至終生活在文化中心的她,對城裡的依戀可是怎麼都道不盡的。
Turner的風景畫,最好是水和天。他擅畫光影,亦擅水天之態,無論是靜謐的還是狂怒的水,清朗的還是詭譎的天,他都得心應手。我很喜歡他這些海天相接的畫,讓人看了進去,悠然神往。像X,離了城,到了新的去處,頂多就是海邊之天,海到了盡頭還有天,海天尚能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