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8日 星期二

絮叨朱子(二)

中國文化自來講究萬物和諧。比如老子說“天法道,道法自然”;陰陽家極論陰陽,其實陰陽本是一個東西,互相消長而已;儒家亦不例外,從周公的“天道向人道轉移”便講究人與自然的和諧。後世更甚,一則陰陽早早便竄入儒家,二則,到宋儒,將道、釋也融了進來。但似乎朱子身上最能體現這種萬物合一的思想,濂溪、橫渠、康節諸人多講天,而二程多講人,到朱子方把這兩個融會貫通。

比如宋儒最愛辨的天理人欲,其實也是一樣東西的兩面。朱子歡喜胡宏所謂“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說“人欲隱於天理之中”,還說“天理人欲,正當於其交界處理會,不是兩個”。錢穆解釋說,比如飲食,本是天理,求美味,是人欲,但求美味也是從解飢渴而來,所以這人欲也是隱於天理之中。只是有時求美味會將飲食一事安頓不好,才有人欲之說;若是求美味的同時也能安頓得好,便無所謂人欲。引申開來,事物莫不有理,但過了,便不好,比如朱子說“善惡皆是理,惡是指其過失”。近代人好批宋儒這天理人欲說,乃有時代背景,卻並不曾細究其意何指。

萬事萬物莫不是一體。比如理與氣,朱子說,“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只不過要說的分明,才拆開來說,但其實乃是一體。心性論,也是一體自然,“心性理,拈著一個,則都貫穿。”乃至鬼神,便如陰陽消長,無非是氣之屈伸。其實天地人物也只是一體,“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

這當中思來,有奧妙無窮。但這東西,卻不是哲學。其實中國本無哲學,就好像西方亦無經學,要說這天地宇宙人的道理,除中國外,大約也只印度勉強有。而要將孔孟程朱說成哲學家,倒還小瞧了他們。

我總想著,現代物理學家正掙紮著要萬理合一,可惜一直未能把所有力統一起來。倒是中國人,老早不但將宇宙萬物合一了,連宇宙與人也是一體。或曰,此事非彼事。但其實現代物理學家也愛從古希臘找點捕風捉影的描述,然後同現代物理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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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16日 星期日

絮叨朱子(一)

最近一直在讀錢穆的《朱子學提綱》和《宋代理學三書隨剳》,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想法,這兩日打算捋一捋。

古人講究述而不作,故孔子只有一部《論語》傳世,還是其弟子的筆錄。後人將此精神發揚在注疏上,但注疏其實也是一種“作”,只是每人的發揮不同,對義理的挖掘也不同,遂使經學越來越精密而厚大。但後人也有語錄,像二程連注疏都沒有,完全靠弟子記錄其言。朱子也有語錄,朱子語錄現在出版的全集有厚厚的十幾大本,要讀完便是了不得的功夫,更不要論將其理清先後、消化理解,然則要了解朱子思想之全貌,不讀其語錄,自是不成的。

錢穆顯然是讀過而且認真消化過的。且他談朱子思想,極注意分辨其承前處與創新處。宋儒有一種好成己言的風氣,朱子十分不喜,他自己用功,也多強調從前人來,這也是朱子可以做宋學之集大成者的原因之一,所以錢穆很注意分辨他承接、解釋前人處。但能集大成者,必得有一家之言,所以朱子承接前人也並不盲目,將合意的留下,不合意的加以改造或者索性丟棄,並且生發出自己的思想,這才有朱子學。

自來說朱陸之爭,差別在於朱子是理學,象山是心學。我也一直以為如此。但錢穆極辯此一點,道朱子也是論心的,與象山之差,無非一主於內,一兼於外。二陸有兩首互相唱合的詩,可見其心學之本意:

(九齡)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勤琢切,須知至樂在於今。

(象山)墟墓興哀宗苗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功夫終須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辨自今。

錢穆意,這個“古聖相傳只此心”和“斯人千古不磨心”,在朱子也是闡述過的,“傳心”一則,朱陸並無不同。只是二陸主張凡事皆從此心來,而朱子同時強調須與外界相交關,既有萬事從本心流出的,也有從外界流入的。我細琢磨著,似乎二陸之說頗近禪,也可以說是“唯心主義”,而朱子更加強調宇宙與人的關系,萬事合一,這也是儒學一貫來的核心之一。後來王陽明的心學,則徹底以禪代儒,完全的“唯心”了。

二陸的詩,中間兩聯,都在講為學。宋儒很重視讀書為學的方法,朱子也不例外。其實我極佩服朱子的一點,就是他讀書之博之精,這一點錢穆也是不遺余力的讚美他。比如說易只是一本卜筮書,易經和易傳須得分開來看,這等眼光與膽量,是近代人才敢的。古書辨偽其實也始於朱子,但他主張不須深做琢磨,只因讀這些書的目的本為義理,不為歷史。朱子教人讀書為學,要先從大處做起,“如做塔,且從那低處闊處做起,少間自到合尖處”。這道理雖極簡單,但現代人做起來是極難的,只因現代人讀書瑣碎,像我這樣的,隨便讀兩本了,就敢上blog絮叨,比起古人的功夫,是差了千里。我有時候想,現代中國人求學,重視數理化,有所謂“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之言,這裡面可能也有從古來讀書重視打根基的傳統生發的,畢竟現代科學是以數學為基礎,由此衍生物理為第二基礎。

朱子又教人讀書,若是貪多嚼不爛的,倒不如每日靜坐些時候。其實靜坐是很鍛煉涵養功夫的事情,於讀書也大有好處,只是現代人也難靜的下來,反正我不行,靜坐哪怕十分鐘,只怕都堅持不了,要來網上混了。我最近很迷朱子兩句詩:

“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涵養轉深沉。”

這種讀書功夫的境界,我很向往。

錢穆還特別將朱子的雜學提出來討論,其中更有一節論其於自然科學上的發現,比如:

“常見高山有螺蚌殼,或生石中,此石即舊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變而為高,柔者變而為剛,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驗者。……今登高而望,群山皆為波浪之狀,便是水泛如此。……”

說實話,朱子看到山上有蚌殼,群山波浪狀,想到地質運動,也算是天才了。又比如:

“天運於外,地隨而轉。今坐於此,但知地之不動,安知天運於外,而地不隨之以轉耶。”

誰說古人以為地就一定不動呢?

我記得若幹年前讀朱子語錄(一本都沒讀完全,當時讀,更注重宋朝口語與今時今日的區別),看到他演算一些赤道、黃道的運行,很為他的數學能力驚訝。我們自小在學校裡,多是教中國傳統文人不理龐雜的,其實後來知道,傳統治經學者,很多數學極好,不唯朱子而已。只不過傳統中國學問,不講究分科,致使這一方面不得顯著。這些人若生在現代,也能成大科學家。

《宋代理學三書隨》的後面,附了錢穆“論中國文化傳統中之士”的演講稿(兩次,一論和再論)。可能我讀書少,我見過專論“士”這一題目的,除了錢穆,就只有胡蘭成,但胡蘭成從文學入手,錢穆則從政治階層言。其實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題目,畢竟“士”作為一個階層(非階級),一種文化,獨為中國所有,現代人做漢學研究,無論中外,好像很少有人談及此。這個題目說小了可以做一篇博士論文混畢業,說大了靠它拿甜妞(嗯,tenure――俺被bbs污染了)哄人都成。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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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09日 星期日

傅顧古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