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2月12日 星期五

翻書的幾句話

琵琶行

現在哄娃睡覺是背詩給她聽,可能潛意識裏覺得詩的韻律對于思齊這個年紀就好像火車的節奏,轟隆轟隆的催人入眠;當然如果能以催眠的方式讓她熟悉這些東西也是好事一樁。前些日子開始背白居易的《琵琶行》。背到後半段,從“沈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心就像發酵一樣慢慢變酸。到最後“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簡直要陪著捐幾滴淚了。小時候背這詩,感情上是沒有波動的;如今到底年紀大了,對這種人生起伏、榮枯變換,多了很多感受。

莊老雜論

錢穆的一本書,是他關于莊子、老子一些文章的集結,包括他後期寫的一些普及性文章和二、三十年代的學術性文章,後者的主體是三篇老子時代辨。話說老子年代成爲民國初期的一樁公案,主張老子早出和晚出的兩派還熱熱鬧鬧的打過架。錢穆是晚出派鼓吹者,但他和其他人(比如梁實秋、馮友蘭)不挨著,自成一體也自成一格,――老子晚出說是梁實秋先提出來的,因此而成爲爭論焦點;但錢穆年輕時在無錫蘇州教書的時候就自己琢磨出來這個問題,到北京以後遂加入論戰。錢穆還因爲這樁公案對早出者的代表人物胡適同學頗有怨言,甚至記了一輩子。

這都是舊事了,最近翻錢穆這書,舊事又翻新。其實前些年郭店楚簡出土,錢穆的老子出于戰國晚期一說應該可以證明是錯誤的了,好在那時錢穆已經過世,否則情何以堪。俺重翻他那三篇老子年代論,他是從哲學思想體系發展脈絡出發,試圖證明老子書中所論,皆是戰國時代東西,並延續諸子思想或進或破,從而推出老子出于戰國末期。有些地方看著挺有道理,可是有些又覺得模棱兩可,到底這種學術脈絡的東西,大趨勢總有,可不好說太細,一細就主觀了。上周俺給學生講放射性同位素,順便提到碳14年代測定的方法,還說,以風格鑒定年代,永遠有不確定性,不如科技方法,比如碳14,雖然總有誤差,到底給你個範圍,大致是不錯的。

The Lost World of Old Europe, Danube Valley, 5000 – 3500 BC

這是上東區紐約大學古史研究中心的展覽,前兩個月剛開展的時候我們就去看了,因爲是西方考古裏面比較不熱門的一個領域,平時能見到的東西少,俺還蠻興奮的,寫過觀感在這裏。前些日子,他在系上一位老教授的辦公室裏發現那位教授居然有這個展覽的書,很吃驚;當然對方也同樣吃驚,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展覽。話說回來,俺展覽是看了不少,可是從來沒見過買配套書的人,畢竟那種書印得再好也是非常昂貴的,所以這位老教授也讓我很驚訝。鑒于惺惺惜惺惺,老教授慷慨的把那本書借給他一個周末,讓他帶回來給我看。書配合展覽,有很多展品的照片,極精美;書裏集結了幾篇文章,第一篇是綜述,後面幾篇各從不同的角度論述這個新石器時代的文化。俺因此又重溫了一遍那個展覽,並學習了一下文科論文灌水方式,嘿嘿。感謝老教授啊,倘有機會,當好生交流學習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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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2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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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得一日浮生閑,進城去主校園看書。

翻閱這幾個月新上架的期刊,發現《中國文化研究》一種,讀到一篇南京大學歷史系周丙華的文章,分析甲骨文中“虹”字的文化含義。前半部分頭頭是道,后半部分拉拉雜雜東牽西扯,至為有趣。

甲骨文字如圖。這個字,最早葉玉森猜測是的初文,因爲造型有聯係。後來郭沫若猜測是蜺字,因爲這個形象是雌雄二虹――話説現在流行非議郭沫若,而郭沫若的人品也確實有問題,不過他在甲骨文方面的研究,還是很有天分的――雖不中亦不遠矣。于省吾最終定為“虹”字,道理和郭沫若說的是差不多的。

爲什麽是虹字呢?因爲這個圖形其實是個雙頭龍的形狀,或者更確切地說,歷來所謂的雙頭龍不是真正的雙頭龍,而是兩條正在交尾的龍。這個雙頭龍(或者蛇――中國傳統龍和蛇本來就密切相關)其實是兩條龍在交尾的概念,來自聞一多的《伏羲考》,他也不是亂説的,雙龍交尾隱喻伏羲和女媧,本來龍作爲圖騰,就是伏羲氏的傳統,古史傳説,伏羲和女媧是兄妹,二人結爲夫妻而使人類繁衍(伏羲氏的部落可能真有近親繁殖的傳統),雙首龍的形象很早就有了,都是隱喻伏羲和女媧的。這説法倒也言之成理。

“虹”這個字呢,最早訓為飲水的蛇/龍。《說文》:虹,螮蝀也,狀似蟲,從蟲工聲。那時候的,就是蛇,也就是與龍密切相關的。《爾雅》釋名釋天:螮蝀,其見每於日在西而見於東,啜飲東方之水氣也。這是與飲水之龍蛇的關係。虹又有雌雄,《毛詩正義》引《郭氏音義》曰:虹雙出,色鮮盛者為雄,雄曰虹;闇者為雌,雌曰蜺。所以郭沫若猜測甲骨文那個形象是蜺,已經是八九不離十了。)想想看,“虹”的意義雖然是天空中的一種現象,可是爲什麽是蟲字旁呢?就是因爲先民們將它理解成了龍/蛇的形象。另外,現代漢語所謂的虹霓一詞,應該是虹蜺的異變。

而民間傳説,虹有噩兆。這個説法也是來歷頗久的。甲骨文的卜辭裏認爲“出虹”是“有祟”,《淮南子》也有“虹蜺,彗星,天之忌也”一說。爲什麽出虹不是好兆頭呢?這篇文章的解釋很有意思。他說虹象徵了龍的圖騰,而這個圖騰代表的是伏羲氏部落,殷人是炎黃子孫,炎帝、黃帝當初入侵中原,要打敗的就是伏羲氏,所以伏羲氏對殷人懷有報復心理,殷人也常以此為戒,所以在他們的卜卦裏,代表了死敵圖騰的諭示著災難。

民間又有習俗,看到不可以用手來指。這是爲什麽呢?這篇文章的解釋也很有意思。因爲代表了伏羲女媧的交和,也就隱喻了男女之事。後世冡聖人雅訓,於男女之事不好人前廣爲談論,所以不可用手來指,表示有所忌諱的意思。這種説法也有典籍佐證。比如《太平禦覽》引《周書.時訓》:小雪之日,虹藏不減。虹不藏,婦不專一。的形象與女子淫亂結合在了一起,因爲傳說中的女媧補天,其實隱喻的是女媧教導人們實行某种婚姻制度而使後代健康繁衍。你瞧,女媧補天,煉的是五色石,虹也是五色的吧?《詩經》就有了把女子出嫁聯係在一起的例子了。《鄘风.蝀》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蝃蝀就是前面提到的螮蝀,也就是虹。

這些拉拉雜雜的,也都算言之成理。有趣吧。同學們生女兒的,用不要用,音雖同,意义差別巨大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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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29日 星期四

韓熙載夜宴圖

最近弄了一本《中國繪畫史》來看。書小,彩圖也沒很多,從深度光度而言遠不如我以前買的中國藝術史的大書,而且似乎時不時能來點小錯誤。可它簡單易帶,還是通史,讀讀也很有樂趣。那日讀到周文矩和顧闳中,對《韓熙載夜宴圖》發生了一點前從未有的興趣。

韓熙載是北方人,父親被殺以後逃到南唐,做了官。但那個時候,宋在北方常流有觊觎南唐之意,北方人在南唐多被猜忌,後主李煜便因此毒死過一些北方人,所以韓熙載也小心翼翼的,通過縱情聲樂來表示自己胸無大志。于是呢,有一天,李煜就派了周文矩和顧闳中這兩個宮廷畫家來韓熙載家察看,看看他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胸無大志。兩個人來了,正趕上韓熙載大開宴會,他们仔細觀察,回去以後各畫了一幅畫給李煜,顧闳中那幅流傳了下來,成爲千古名畫,今存北京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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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這畫的好話就不多說了,我想很多人都喜歡。我這次對這畫發生新的興趣,是因爲畫上的一個和尚。整幅畫都是清歌曼舞,不管是高雅的還是奢華的,總歸是極盡歡樂的場合,觀者除了主人韓熙載,也都是同朝官濟,一個和尚,不是很顯得不倫不類麽?更有意思的是,我度了些比較清晰的圖來看,總覺得那個和尚是透明的,像幽靈一樣處于畫中,同其他人物很不一樣。

我總疑心這和尚是顧闳中自行加在畫中的。一來,這畢竟是宴會,極不可能有和尚列位旁觀,顧闳中、周文矩去的時候,多半席上並無此人。二來,這和尚是有說法的。他是德明,韓熙載的朋友,曾經勸他不要如此躲避世事,韓熙載卻說,北方正強,一旦南攻,江南將棄甲不暇,我可不能當個亡國宰相爲千古所笑。所以,在一個幾乎不可能出現和尚的場面裏,顧闳中卻畫上了一個同韓熙載有這樣深入交談的和尚,還把這個形象畫得似真似幻,這裡面豈無深意?畫中五個場景,韓熙載一直若有所思,並不投入歌舞清樂,這深意更是呼之欲出。李煜看了畫,既未用韓熙載,也沒殺他。

可惜無法知道周文矩是怎麽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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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5日 星期四

考試(二)

這是在《朝野類要》上看來的。俺覺得這本書很好,一則很適合俺現在不愛讀書窮打發零碎時間的生活方式,一則書中雖是典章制度,細讀了也能發現很多有趣的東西。比如關于宋朝學校的考試制度。

學校是從王安石變法的時候開始施行的,以前只有太學,在能入太學之前都是自己念書。王安石的理想是用學校代替科舉,所以廣設“中”“小”學。

《朝野類要》記載,有“私試”和“公試”。私試每月一場,每個季度有三場,孟月本經,仲月論,季月策。這就像現在所謂的月考,每季度内,第一個月考經書,第二個月考論,第三個月考策。如果那個月有公試,則私試免考。公試在每年春天二三月之交舉行,考兩天,有三場。這些考試考好了是可以升學的,比如從州縣學可以升上庠,上庠的學生又稱外舍,公試考好了,可以升入內舍,在內舍連續三次私試不中者,要降回外舍。而在內舍,每兩年考一次升學考試,考好的又能入上舍。這些學校考試,和做官沒有關系,其實和現在我們一級一級的升學考試很像,考好了能升級,考不好還要留級甚至降級,而就算最終連博士都念完了,也沒人能保證你可以找到工作。當然,時不時的學校裡很優異的人也會被推薦給朝廷,好像古制中“舉賢”的措施,使得朝廷能夠得到多方面的人才。

所以說,考試制度,實在源遠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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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8月26日 星期三

探花

《朝野類要》有“探花”一則曰:

選年最少者二人,于賜聞喜宴日,先到瓊林苑,折花迎狀元吟詩。此唐制,久廢。今人或謂第二名為探花者,非是。

這一則十分有用。一是解釋了“探花”的由來,原來是從當年進士里面選最年輕的兩個人拿著花迎接狀元郎使之吟詩。風雅,且“探花”果然是字面意思。二是知道了這個規則是唐朝定下來的,到南宋時候早已廢除。可惜手里沒書,無法印証是否真是唐制。三是,到南宋的時候,“探花”已經成為第二名的專用詞。《朝野類要》各朝版本都作第二名,所以可以相信這不是抄寫錯誤。很有意思的是,到了明清的時候,“探花”其實是第三名,第二名是榜眼。這當中的流變,從本義到第二名再到第三名,不知是怎么發生的,光看結果,還蠻有趣。

另外,看到“瓊林苑”,忽想到黃梅戲《女駙馬》的几句:我也曾赴過瓊林宴,我也曾打馬御街前,人人夸贊潘安貌,誰知紗帽罩啊罩嬋娟啊。。。想到嚴鳳英珠玉般的聲音,想到韓再芬的清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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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7月02日 星期四

在台灣:二手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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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有一家“蘇格貓底”,集咖啡﹑餐廳﹑二手書店於一身。店門口多擺花草,擁著塊木牌子,上書店名,並伴有洋文Casa De Socrates,因為Socrates沒有變格,所以不是拉丁文,我猜是義大利文。店裡一面是吧台,一面臨窗,另外的地方就環著書架,餐桌都在中間,還空出塊地方墊高一層擺了架鋼琴,開始營業以後,老闆便零落著彈琴。另有一間長方形小房間,兩側碼書架,中間是一條長餐桌。整體感覺非常歐洲大陸化。

我進去逛的時候老闆還在拖地板,熱情招呼我隨便逛。一面逛一面攀談,老闆說他的女朋友也是北大畢業,是從台灣過去念北大法學博士,如今在台北當律師。而他在店裡,有種安閒的味道。老闆愛貓,從店名也能看出。據老闆說大大小小養了好幾隻貓,我逛的時候便見到兩隻小貓在店裡玩耍。

書很雜,有舊書的妥貼感覺讓人流連。一處書架上貼了張剪報,原來這老闆收集有全套文星雜誌,文星以停辦很多年,但數十年前曾在台灣學運中起過重要作用,清華圖書館要整理學運方面的資料,他便捐了出來。店裡甚至還有很多大陸的當代雜誌,不知他怎麼收集來的。

等他咖啡壺熱了,我便要了杯咖啡,摸了本書來翻。前兩天電視裡演Troy(特洛伊),前幾年Brad Pitt那個版本。結尾處Paris(同海倫私奔那個帕里斯)在密道裡把特洛伊之劍交給Aeneas,這照應了古羅馬的神話,我當時還在想,不知道台灣有沒有VirgilAeneid(大陸翻譯成羅馬史)的中文本,這就在蘇格貓底看到了,是曹鴻昭翻譯的,從前言看,這是台灣的第二個中文譯本。曹鴻昭來台灣前在西南聯大教書,荷馬史詩兩部他也都譯過,很不簡單。只是看到他把Paris翻成巴黎,很傷眼,好像前些天在一本希臘悲劇譯本中看到Jason翻譯成傑森,看著難受,那是直譯英文的結果。好像台灣的西方古典作品都是從英文轉譯而來,則若從古希臘、拉丁文直譯,尚大有可為。

永康街也有一家二手書店。店面很小,據著街口,擺了一桌子二手CD,上方懸了幾塊黑板,有毛澤東的畫像,很惹眼,但店裡的東西和他可無關。書店在地下一層,走下去,別有一番天地。書架又高又密,各類書都有,還有一架網拍書。店裡有沙發和人像靠背的小椅子,可愛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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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6月18日 星期四

小團圓

到台灣一週,婆家有本小團圓,天氣雖悶熱,倒也看完了。

初看的時候,翻幾頁,艱澀晦暗得緊,每每看得心煩意亂,想來不是天氣的緣故。一目十行,竟不知看了些什麼,非要你一個字一個字的摳。細節太瑣碎,悶熱的夏日傍晚纏在身邊嗡嗡的蚊子都要用兩個比喻來描繪,寫得極有畫面感,卻讓人窒息。從頭到尾都是這樣,但看到後來,習慣了。人說張愛玲此書寫了改、改了寫,想是不假的,初稿大約不會如此反覆摩娑。回想張愛玲早年間的文章,也並不這樣一字三回頭,是年老了變得慎重,還是因為自摹畫像才如此密密圈圈?或者都有些。要承認,如果不是張愛玲的書,大概沒兩頁就被我丟到爪哇國去了。

書寫得令人驚訝的真實,雖是小說體。早知道是自傳,也沒料到這麼誠實。不全是同胡蘭成的事情,有很多成長的歷程,對父母、尤其是母親的感情,那樣的家、那樣的父母、那樣的冷淡疏離甚至可稱怪異的行徑。難怪到死了也不出版,藏在心裡最深處的感覺、不足為外人道的瑣屑,自己寫寫就罷了,真得敢攤在觀眾面前麼?早在皇冠為此打廣告的時候,我就想著何必如此,如今看了書,更有些為她欷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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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5月21日 星期四

明朝“漫畫”

我在讀中華藝術通史明朝畫的時候,看到蘇州畫家李士達的三馱圖(藏于故宮博物院)。圖中就只三個駝子,一幅圓潤可笑的樣子。這畫雖是古人的,看起來就像現代人的漫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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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首有錢允治題詩:張馱提盒去探親,李馱遇見問緣因。趙馱拍手呵呵笑,世上原來無直人。畫上寫明這詩是錢允治所“錄”,所以應該不是他作的,念起來也像順口溜。想是李士達原本據此意作畫,畫成請錢允治題上這首詩的。這四句詩,配上三個人,更想諷刺漫畫了。

後面讀到陳洪绶,有一幅“升庵簪花圖”(故宮博物院藏),畫的是楊慎被貶雲南時放浪形骸、簪花過市一事。畫中楊慎畫得粗短寬厚如石,臉也方正誇張,雖是設色圖軸,亦有點漫畫的味道。

還剛好讀到吳梅村比較崔子忠和陳洪绶的句子:

四十年來誰不朽,北有青蚓,南有陳章候。崔也餓死值喪亂,維摩一卷兵間留,含牙白象貝多樹,圖成還記通都求。陳生落魄走酒肆,好摹伧父屠估流,笑償王妪錢十萬,稗官戲墨行觥籌。

這是仿老杜的飲中八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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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5月10日 星期日

韓琦詩數首

最近讀到幾首韓琦的詩。北宋名臣當中,韓琦、富弼屬于當時聲望極高、後世卻不大顯名的。大約是他們都沒有文名,比如歐陽修主盟文壇,提及北宋,必得極他;范仲淹文章雖少,卻有幾件流傳千古,僅僅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已經足夠後人銘記;再如蘇東坡,雖然不是名臣,因爲文名極盛,反而常常被一些糊塗人混迹到名臣行列裏去。再一層,韓、富等人,也無有特別事情被編到小說戲曲裏去,像寇准,因爲和楊家將的關系,不讀史也知道他。這麽一來二去的,韓、富諸人,後人便知之甚少了,甚至現在做宋史研究的,研究這兩個人的也極少。

前幾日,偷來兩個鍾頭,回到主校園,坐進東亞圖書館,所謂開卷有益吧,無意中讀到幾首韓琦的詩。詩無大佳,但因爲與出使契丹有關的,也算是存了一段史。北宋派往契丹做使臣的,通常都選取國內聲望比較高的人,這官階雖普通,權力也幾乎沒有,卻是一種名譽上的嘉獎,而且當時契丹境內,對宋朝有名望的人,都十分仰慕,出使到契丹的名人,也大都受到極高的禮遇,所以能當上這個使臣是很光榮的。歐陽修當過,蘇轍也當過。蘇轍被任命時,和哥哥蘇東坡通信,蘇東坡寫說:

雲海相望寄此身,那因遠適更沾巾。不辭驛騎淩風雪,要使天驕識鳳麟。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應夢武林春。單于若問君家事,莫道朝中第一人。

弟弟出使,哥哥便洋洋得意,可知這是多麽光榮的事情。歐陽修、蘇轍出使時,都是五十許歲年紀,韓琦卻只有三十出頭,《宋史》說他三十歲即被天下稱爲“韓公”,可見他年紀輕輕,已爲天下倚重。

我也是存史,把最近讀到的這幾首詩錄下來。前十首是他沒當上大使時,有一次奉命迎接來朝的契丹使臣的路上做的詩,最後一首《雄州遇雪》是他出使契丹途上所作。這些詩,五言好于七言,恰是宋初詩人的共同特點。倒是韓琦在詩中沒半點得意之色,只老老實實循邊塞詩的舊例。

離都

握節背都門,春天景半溫。柔鞭難駐馬,芳草易銷魂。遠目和煙重,離懷助酒昏。好花無奈野,時複映遙村。

上巳

遠道今逢祓禊辰,雨余風物一番新。等閑臨水還思舊,取次看花使當春。絮雪暖迷西苑路,車雷晴起曲江塵。臺英正約尋芳會,誰是山陰作序人。

寓目

擁傳俢途倦,逢春旅思長。遠煙含樹色,細雨起塵香。隴麥成行綠,林莺並對黃。揚鞭聊自慰,舉目見韶光。

早行

脂轄行傷早,揚旌興莫窮。水遙天色共,雲細月波通。巧舌爭啼曉,香牙盡入風。縱吟殊未已,初旭放晴紅。

寒食

漢宮新蠟未開煙,寒食東郊躍駿天。人面桃花誰感事,客心燃火獨成篇。塞鴻歸渚遙書字,營柳因風強破眠。賴有目前隨分景,數村和樹起鞦韆。

登永濟驿樓

遠煙芳草媚斜陽,蕭索郵亭一望長。盡日倚欄還獨下,綠楊風軟杏花香。

途中暑熱憶諸同舍

振野驚風拂面塵,赫曦流燦犯征輪。酒非逃暑虛成會,花未忘憂謾映人。綠水已傷春別舊,碧雲長起暮愁新。朝來記得灜洲夢,目斷英遊極怆神。

聞角

古堞連雲暝藹收,鳴鳴清調起邊樓。雍琴垂淚虛情恨,羌笛殘梅未勝愁。數曲伴風吹戍壘,幾番侵夢入賓郵。聽來便覺春心破,素髮生多不待秋。

雄州遇雪

雲壓孤城勢漸低,昏昏臺榭雪霏霏。人遊兔苑何妨醉,使適龍沙未得歸。夜館月明交素影,曉途霜重借嚴威。風前似慰征召意,先學楊花二月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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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4月13日 星期一

牽手

現代漢語中,“牽手”意爲婚姻。我今天仔細的想了一下,用牽手來比喻婚姻,我是什麽時候知道這個用法的。想來想去,想到了小時候聽過的蘇芮的一首歌,“……所以牽你的手,沒有歲月可回頭……”。想到這個源頭,心裏比較釋然,因爲我今天無意中看到了“牽手”的来源。

今天在清人尹士俍所著的《台灣志略》中看到一則“番情習俗”,按照如今政治正確的說法就是原住民習俗,這則中記載,原住民男女互相屬意之後,“當意者,始告于父母,置酒席,邀同社之人,即成配偶,謂之牽手。”我想,“牽手”的來源應該是這裏。這既是台灣原住民的用法,到了後來摻入漢語之中,那麽我最早從一首台灣流行歌曲裏面聽到這個詞,也算合情合理了。相對的,“夫婦不合,無論有無生育,往往離異,名曰放手。”不過放手好像尚未被漢語采納固定下來。

按照現在的說法,台灣原住民其實也分好多種不同的民族,尹士俍所載的“牽手”民族到底是哪一個,卻不知道。在當時,原住民似乎只被分爲生番、熟番,前者尚未漢化,後者已漢化不少,此外就是按社來分,估計一個聚集部落即爲一社。

關于這本《台灣志略》尚有一個有趣的地方。尹士俍于雍正七年開始協務台灣,十一年升爲知府,最終做到巡道,乾隆四年補往湖北。他在台灣十年,寫下這本《台灣志略》,書成不久,乾隆十年修台灣府志的時候,就以他這本私人筆記爲重要參考書之一。但奇怪的是,到乾隆十七年,他的這本書就被列爲散佚,從此以後再無人見過(據記載),現代以來,兩案研究台灣地方志的人都斷定此書已佚,可是呢,廈門大學台灣研究所的李祖基居然在偶然的機會下找到了散佚兩百多年的書,才有了零三年此書的出版。可惜李祖基在前言裏並未詳說這偶然的機會到底是什麽,那存世孤本又是在哪裏發現的,撓的人心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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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3月14日 星期六

線條

08年第5期的蘇州雜志有一篇車前子的信。刊登車前子的信已經成了最近好多期蘇州雜志的專門欄目,但只有這一封有意思,信中他談及早幾個月在中國美術館的展覽:“明清繪畫精選――故宮博物院中國美術館藏品聯展”。這個展覽我去年就聽小面談過,屬于奧運期間大秀寶貝的展覽之一,我早羨慕得不得了。在國外很難看到好的中國書畫展,比如Met常年那些幅、或者時不時舉辦的中國畫的特展,都只是聊慰相思的東西,真正看好的東西,還是要回國,或者去台北的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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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前子本人也作畫,我看過他的畫很少,並不能說什麽,雖總有點漫畫式的感覺,不過相信他是臨摹過中國傳統繪畫的,看他寫對這個畫展的感想,總是能學到些東西。印象最深的是他談及唐伯虎的《王蜀宮妓圖軸》時,有一個宮妓身上的衣服有一條褶線,從領口貫徹到底,微微顫動,有表情,所以雖然這名宮妓只有背面在畫上,卻讓人覺得她是畫中四個宮妓中表情最豐富的。車前子還說,這一條褶線是中國繪畫史上最具表現力的二十條線條之一,其余的十九根,他只舉了三五個例子,包括韓滉《五牛圖》的牛背。我最近剛巧在中國工筆畫論壇上看到了這幅圖,此圖的線條表現力也是有名的。我不知車前子這二十根線條之說是否他個人觀點,又有多少道理,他甚至說掌握了這二十根線條,也就掌握了中國繪畫史,不過只看《五牛圖》,那線條真讓人心旌搖搖,可惜網上找到的唐寅的四美圖沒有五牛圖那麽高清晰,宮妓背後的一條線看不出細節來。我倒是很好奇車前子的二十根線條,他在信中沒有列全,不知是不欲行文太羅嗦,還是故意隱藏起來。

他還講到展覽中沈周的《迴溪試杖圖》,是粗沈的風格。我近日讀藝術通史明代卷,正在看沈周和文徵明一章,可惜圖冊上沒有粗沈風格的畫,只有藏于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廬山高圖軸》,還算細沈。文徵明的粗筆細筆,論述雖多,展示的畫也都是細筆風格。Met有幾幅沈、文的畫,每當有特展,都會拿出來曬。其中有一幅文徵明的山水,像極沈周,似乎也在粗細筆之間。俺這些年,越發的歡喜文徵明,他的字,畫,園林設計,寬厚之行止,淡泊之生活,特別是他對仿畫人的愛護(對盜版制作者寬容甚至持幫助態度的,似乎是明吳門畫家共同的好習慣),他像一本好書,越讀越令人著迷,不知不覺已成心愛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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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1月30日 星期五

有機

昨天他讀到幾句古詩十九首,我一時興起又口出狂言,忽瞥到那首《驅車上東門》: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鬆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我就指著最後四句說,如今的人倒是明白了,神仙不是人能做的,可是呢,也有看不開的地方,改一改,就切合現代社會了:

服食求安康,多為有機誤。

俺兩個人就在地鐵裡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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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1月28日 星期三

知識分子

最近兩天復習了幾本梁羽生的書。前晚上在看《聯劍風雲錄》的時候,忽然體認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梁羽生很擅長寫知識分子,而且對他們的缺點也認識得很深刻。

這個“知識分子”不特指梁羽生書中出現最多的書生型俠客,而是一類出身世家、文武雙全(武俠小說麼,總是要有武功的)的“少年英雄”。當然,梁書中有更多驚才絕艷的曠世奇俠型的知識分子(以張丹楓為代表哈),可他同時也描寫過有著性格缺陷的知識分子,這種缺陷,只有讀書人身上才最會表現得淋漓盡致,這類人物的代表就是《散花女俠》和《聯劍風雲錄》裡面的鐵鏡心,還有《白髪魔女傳》裡面的卓一航。

鐵鏡心可能比卓一航還更典型一點。他出身官宦人家,拜得武林名師,文武雙全,風度翩翩,對官場沒有興趣,渴望闖盪江湖做一番事業。這樣有家底、有本事的人注定是要成為少年俠客的。他初出江湖,也算是惹人注目,在《散花女俠》裡面和于承珠相遇的時候,簡直就是少女心目中的完美幻想對象。但是鐵鏡心有個致命弱點,就是軟弱,這種軟弱是知識分子型的軟弱,平日裡指點江山、激昂文字,一副恢弘氣派,但是一旦遇到同自身利益息息相關的重大事件時,這軟弱性就跳出來綁住了他,人家威脅他讓他背叛師門,他明知道怎樣是對、怎樣是錯,但是他不敢做對的事情,因為害怕――知識分子總是有很多顧忌:身份、面子等等,可他到底只是軟弱並非心地太壞,所以也不願做錯的事情,於是他想出來了個中間路線去“敷衍”威脅他的人,可是這種背叛師門的大事,是沒有中間路線可以走的,最終他還是傷害了自己的師父。我覺得梁羽生寫鐵鏡心的這種性格弱點,從光環籠罩的少年俠士慢慢還他本來面目,還是很貼切的。

鐵鏡心還有一個知識分子常犯的毛病,那就是看不起非知識分子。他與于承珠算是一見鐘情,而且他覺得于承珠是自己的知己(于也是出身官宦,拜得名師,只不過于的父、師比鐵鏡心的地位還要高一大截就是),可是于承珠和他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她幼經家變(父親于謙被殺),而且她的師父又是張丹楓這樣的曠世奇俠,經歷了毀滅性打擊又跟了個了不起的師父,使得于承珠身上已經沒有了知識分子的軟弱性。《白髪魔女傳》裡面梁羽生曾經有過一段很有道理的描述,他通過練霓裳來比較卓一航和李巖(就是跟隨闖王的那一位),同樣是世家公子,為什麼一個提不起放不下,一個卻在草莽中闖出名頭,而且也娶了草莽中的紅娘子。這兩人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李巖曾經置之死地而後生。

隨著與鐵鏡心的深入交往,于承珠越來越覺得兩個人不是一路人,這個時候她身邊又出現了一個選擇:葉成林。葉成林是草莽型英雄,非知識分子,鐵鏡心對他的態度直接反應了一般知識分子對非知識分子的態度,可是于承珠卻漸漸愛上了葉成林,這對鐵鏡心來說也是毀滅性打擊,因為他怎麼都不能明白自己到底輸在哪裡。後來他師父的事情出來以後,他心底也是很內疚的,隱隱明白了自己的問題所在,但始終不能擺脫自己的弱點。于承珠寫過一首詞給他:大樹凌雲抗風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隨緣分到天涯,委婉講明兩個人的不同。鐵鏡心即使願意承認自己是玫瑰,也沒辦法變成于承珠希望的大樹。當然,後來還是出現了一個仰視他的人,沐燕,這也是個名門閨秀,和鐵鏡心十分投緣,只可惜她只能理解鐵鏡心知識分子那一面,不能理解他心裡藏著的其它渴望,鐵鏡心雖然與她成了親、也過上了恩愛日子,卻始終忘不掉于承珠。

卓一航比起鐵鏡心來說稍微幸運一點,一則練霓裳與他倒是情深不渝,二則他不曾遇到考驗他大是大非的磨難。但是練霓裳的草莽身份始終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他再愛練霓裳,也過不了這一關。這是知識分子自視太高的緣故。當他被師門所逼,他的軟弱性也表現了出來,他明知自己的師叔們雖然是名門正派,但在針對練霓裳的事情上根本沒有道理,卻也不敢反抗他們,最終還不得不出手傷了她,導致兩人各自傷心了一輩子。

梁羽生書裡類似這樣的人物其實還是挺多的,鐵鏡心和卓一航都算是沒啥壞心眼的了,其他人,人各不同,境遇也不同,但都挺代表知識分子的固有弱點的,我覺得,如果梁羽生不是深諳這一弱點,也寫不出這麼絲絲入扣的人物來。而這一弱點,說句題外話,毛澤東也是深諳的,只是寫小說的人和搞政治的人,看到了同一問題,引發的後果可是天差地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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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1月21日 星期三

吳地記

不知不覺,我已經把這本看完了。

《吳地記》是现存吳中方志裡最早的一本。我一直以為它是唐人陸廣微所撰,但今天看到“羅城”一條,有“至大宋淳熙十三年丙午,總二千二百十五年”一句,不免吃了一驚。翻轉到前面想看凡例,發現有一篇校注序,專談成書年代問題。《吳地記》傳世最早的版本是明朝刻本,雖一向署為陸廣微,但著者向來有爭議。按這文章的分析,北魏成書的《水經注》,唐初成書的《藝文類聚》和《史記三家注》都引有《吳地記》一則到數則,且引文與宋以後所引者基本相同,也就是說,《吳地記》可能在《水經注》之前就已成書,但散佚了,一直為後人所整理,可能陸廣微也是整理者之一。宋人也曾整理過《吳地記》,因為今本後面有《吳地後記》,從征引年代而言,無疑是宋人所著,那麼那句“大宋淳熙”的句子,多半是宋人或者以後人整理時竄入的。

《吳地記》最後記有吳王世系:泰伯(在位49年)、仲雍、周鷂王(37)、熊遂(49)、早軫(59)、款吾(39)、夷處(38)、壁羽(36)、齊元(50)、柯盧(27)、柯轉(24)、嬌夷(24)、邸夷(30)、界嗣(35)、知濟(27)。諸樊(14)、余濟(17)、余昧(21)、子僚(13)、子光(10)、夫差(23),計25主,624年。但事實上,他只錄下了21個吳王,且子僚、子光,根據可征之世,應該名為僚和光(光即闔閭)。而且他錄下的世系不知參考哪裡,很多與《史記》不同;且其在位年代不知所據於何。。按《史記》所記,吳世家25世,依次為:泰伯、仲雍、季簡、叔達、周章、熊遂、柯相、強鳩夷、余橋疑吾、柯盧、周鷂、屈羽、夷吾、禽處、轉、頗高、句卑、去齊、壽夢、諸樊、余濟、余昧、僚、光、夫差,壽夢之後,方有確切年代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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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1月19日 星期一

明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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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讀我上次在圖書館買書時淘來的《中華藝術通史.明代卷》,發現宣宗朱瞻基居然是個擅畫的人。我孤陋,兩宋的皇帝擅書擅畫是常識,卻不知明朝還出了這樣一位。書上選了一幅朱瞻基的《武候高臥圖卷》(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其工筆疏離,真有兩宋畫院之風。明朝畫院雖從制度和成就上都遠不及兩宋,但畢竟是因襲兩宋畫院而來,風格上也是如此。

宣宗還歡喜畫工筆花鳥,先學邊景昭的工筆重彩,又學孫隆的設色沒骨法。他的畫風和品味都相當平民化,本來明朝的文化就開始世俗化,帝王的取向更加促使了畫風向這個方向的演變。

明朝皇帝,除了宣宗,憲宗也擅畫。那個著名的一團和氣,便是憲宗朱見深的創意。

我這本是明代卷的下編,從院體畫講到文人畫,講完畫又及版畫、書法、篆刻、建築、壁畫、雕塑、手工藝品(瓷器、漆器、玉器、琺琅器、筆、硯、家具等等),巨大一本,圖文並茂,所涵內容之豐富,不禁讓我好奇,這明代的上編在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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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1月14日 星期三

Sappho

Non omnis moriar                                               我作為一種象征不會死亡

magnaque pars mei vitabit libitinam                 我的一大部分生活在女神的葬禮上

――Sappho (薩孚)

Sappho是公元前7世紀到6世紀生活在古希臘Lesbus島上的女詩人。上個星期在鎮上的公共圖書館無意中發現一本小冊子,Mary Barnard翻譯的Sappho的詩,前言是Dudley Fitts寫的。我因為對Dudley Fitts做古希臘文學方面的研究有點了解,所以把這本小冊子拿下來看,發現這位生活在古希臘黃金期之前的Sappho,居然寫出了不少感情很熾烈的詩句,而且她的詩句流露出一種張揚的個性,這在古典時期是很罕見的。昨天在Butler泡了一陣,又看了些和她有關的書,包括其他人的譯本。我的古希臘語水平尚不足以直接閱讀原典,怪可惜的。

Sappho有一種詩法傳世。古希臘人寫詩,靠的是音節變幻(是音節而不是單詞,一個詞裡面可以有一到多個音節),後來古羅馬人也跟著學。韻腳這個東西在西方是到幾百年前才被發現並運用,在那之前都沒有押韻一說,詩和文的區別在於音節。西方語言的元音有長短的區別,交錯起來就會有節奏感。比如拉丁文的詩一行六個長音音節(兩個短音算一個長音),而古希臘用Aeolic(爱奥尼)方言(Sappho就是Aeolic人)寫的詩都要包含“長短短長”這樣的音節重復。Sappho有一種固定的用法在她的詩裡面,之後這種用法就被稱為Sapphic  stanza――每一小節詩都包含音節如下排列的幾行:

長短長X長短短長短長長(X代表可长可短)

長短長X長短短長短長長

長短長X長短短長短長長

                長短短長長

Sappho在西方文學史上有點傳奇色彩。她生活的時代太早,以至於其生平事跡無可求証,包括她的詩句,也都是因為之後的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交相引用才留下了一部分,其中大多數只是幾行而已,完整的只有兩首,最有名的一首是歌頌美與愛的女神Aphrodite(被古羅馬人稱作Venus,維那斯),據說任何一個研究Sappho的人都會想要重新翻譯這首詩,不管已經有多少譯本了。

Sappho在當時就已經有些名望,她曾經得過某一屆奧林匹亞運動會的文學獎(奧林匹亞運動會在古希臘世界事實上是一種拜神活動,拜奧林匹亞的眾神,在拜神儀式的同時,古希臘人會有運動競技、搬演戲劇、詩歌朗誦、喝酒狂歡等等活動,本意上都是為了敬神;後來戲劇、詩歌的演出也成為競技,每次會選出最好的作品。古希臘最有名的三大悲劇作家都得過這個獎。),那一界和她同時得獎的有ArchilochusAlcaeus,後者極其有名,是古希臘七大智者之一。Sappho的名聲也因此高漲。

Sappho的生平又在傳說中撲朔迷離。古典時期的古希臘人和之後的古羅馬人對她的描繪不少,很多傳世的雕塑、陶器、錢幣都有她的人像(主要是古羅馬時期的復制品),說法人盡不同,但確有幾樣事情惹人遐想,從而增加了她的神秘色彩。Sappho在詩裡曾激情讚美女性的美麗,但據說她本人很醜,個頭矮小而且膚色甚黑(雖然地中海人種並非白人);而她又引領當時的女性風潮,她所開設的一個“女性俱樂部”――教導未婚女子的地方,似乎在當時非常有名。Sappho生活的Lesbus島是Aoelic人所居住,這支古希臘人在整個古典世界、甚至直到現代的整個西方世界中,都賦予女性比較多的自由,比如女性在社會上可以寫詩,可以組織一些社交活動。當時島上有很多女性集會,各有自己崇拜的女神,彼此還經常互相臧否。Sappho領導的集會膜拜Aphrodite,同時教導年輕女性關於婚姻的知識,但也和另外幾個有名的集會水火不容。傳說在這樣的集會裡,女性之間會有性方面的接觸。即使在整個古希臘世界,同性之事算是社會上普遍存在的風潮,但Sappho作為一名有影響力的詩人,並且在詩中熱烈讚美過女性,她和同性之事就更喜歡被人拿來磨牙。當然啦,傳說中她也有幾個異性愛侶。

文藝復興以後,Sappho被歐洲人發現,她的詩又重新流傳起來,主要在法國和意大利,在英語世界卻只是最近幾十一百年的事情。關於她的各種傳說,從幾百年前到幾十年前,都被人津津樂道。當然啦,比起古希臘黃金時期的一些人,比如埃斯庫羅斯等等寫悲劇的人,Sappho的名聲是遠遠不如,但她有一樣遺產卻是舉世皆知,只不過絕大多數人都不曉得這原本和她有關,而她在不死的女神葬禮上的那部分生命,如果有知,只怕也未必高興: lesbian這個詞的詞根就是Sappho所生活的島Lesbus,而之所以用此詞代表女同性戀者,就是因為關於Sappho這方面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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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1月05日 星期一

性善性惡

近來俺們屢屢陷於天涯大坑中,最新陷進去的一個,是黑道風雲二十年,講東北一個小城市裡的黑道故事,裡面的人物,不乏殘暴奸佞輩,卻也有盜亦有道甚至風塵中之異人。俺們看啊看,就想到那個問題:人性本善還是本惡呢?其實這問題俺從小想到大,總覺得各有首尾,都可自圓其說。近日又在讀傅斯年的諸子論,又看到孟子、荀子之論,不免多嘮叨兩句。

孟子說,人生而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只是受外物污染,不知擴充本心,故而失了此善。說得通。荀子說,人生而好利、好聲色,要以師法之道、禮儀之化來正之、治之。也說得通。荀子之論乃為反對孟子,故只言性惡,不言性之不善不惡。但這種反動,乃是別辟出一條路徑,其說自成理,卻也不曾直接駁了孟子。比如人生而好利、好聲色,並不與人生而有惻隱諸心相矛盾,所以二人各自成理,端看從哪一個方面去看。而其實孟、荀又是殊途同歸。孟子講人性本善,但不知擴充己心,故將這善昧了,生出種種惡來,要明此心,需要教化,也即教育。荀子說人性本惡,要靠教育來化去惡、生成善,故荀子有勸學篇。所以無論孟、荀,都歸結到教育上來。荀子更說,聖人與盜跖,其性一也。這也說明,荀子雖然援法入儒,但仍是儒家。

俺覺得這些年很流行“人性說”,但這人性說偏於荀子論,既強調人性中本有的功利性、欲望性,這雖確實是人性中之一部分,但這些年被一部分人發揚到崇高的地位,似乎一說“人性”,便深刻了。比如當初網上小資與憤青大戰色戒,其立足點便在這“人性”上。這也是對之前幾十年重社會性的教育、甚至兩千年來儒家強調仁義禮智的反動,因其要反對這一種觀念,故特別強調其對立面,甚至將之推上神壇。但這也是別辟一種道路,並不能非前論。比如強調人性中固有之趨利避害、之軟弱、之好聲色,並不能得出隨“惡”不必善的結論,尤其不能將造成了巨大傷害的“惡”行,以“人性”概之,輕輕揭過。荀子尚有《勸學篇》緊跟性惡論,現在的人,在強調人之欲望時,卻忘了這後一層。與其說,現在是個人主義的張揚,不如說是功利主義的張揚。

其實性善還是性惡,對俺來講無啥意義,重要的是歸之於何處。孟、荀殊途同歸,這便好了。也許性本不善不惡,或者又善又惡,俺其實傾向覺得,人生而不同,性之善惡也不同,但這樣就得不出一個成體系的性論,挺不哲學的,不過俺向來非哲,倒不在意。重點還是那個歸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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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1月04日 星期日

傅斯年論墨家

最近在讀傅斯年論戰國諸子的一些文章。論到墨子,談其非命論,極言其宗教性,不免閑叨兩句。

誠然,戰國諸子中,定要選一個具有宗教性的學說出來,必是墨家無疑。墨家之崇天、敬鬼神、有嚴密組織,都比其他子家更有宗教性;但是,如傅斯年那般,開口閉口就說墨家是一宗教團體,有宗教團體,無乃太過矣。畢竟,墨家之天,雖略有意志,卻無人格化;其於鬼神雖敬之有,也只是對儒家不談鬼神之反動,並無宗教崇拜之儀式或信念;要其組織雖較其他子家嚴密,也是行動方面,與其說是一宗教團體,不如說是一俠義團體。比之世上幾大宗教如佛、基、伊,根本算不得宗教,就是比之中國傳統之結構鬆散的道教,其宗教色彩也遠可忽略。到底,墨家只是一學說,其“宗教性”乃是強比其他子家得來的,並非其固有特性。但民國時人,留過洋的,受西方思想影響,乃津津樂道於墨家的宗教性,傅斯年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的一個,卻說說得最斬釘截鐵最無余地的一個,甚至論及孔孟,也愛說些宗教言語,說荀子墮天而惡性,何以立善乎?這真是強以宗教論來說諸子,實則各有各的體系,不需這般強扭在一起。我覺得這是他的性格所致,所謂“傅大炮”也,說話總是說過幾分,才罷休。當然,幾十年後,現在人做中國固有之學問的研究,已全盤西化,比之大炮,猶過了不知幾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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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4日 星期三

私塾•雜學

在東亞圖書館看書的時候,無意發現一本齊如山的回憶錄。裡面涉及的八卦且按下不表,先揀兩樣極有趣的東西來說說。

一個是他回憶幼時念私塾的過程。俺覺得古代私塾的課業安排其實挺合理的。比如上學分成開讀、開講、開筆三個階段,剛入學,是開讀,只是一味讀書,並不大講書裡的意思。讀了兩年書,開講,一邊讀書,一邊講授書中的意思,再兩年,開筆,教寫文章。最後教寫文章不用說了,最有趣的是開讀之後才開講。古時人上私塾,早的比現在人上小學還能早點,其實小孩子記憶力很好,先背些書本在肚子裡,一輩子受用無窮。反正我到現在記得最清楚的東西,還是小時候背的。年紀大了點,好理解了,又有了幾本書在肚子裡,再講義理,也不錯。

讀書也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入學從三字經開始讀,然後讀唐詩,然後認篆字,跟著讀說文,但說文讀得淺,只略知一二就好,然後開始讀四書、五經、孝經、周禮、左傳,到了十七、八歲,才讀完爾雅、公羊、穀梁傳。這期間,還要學習天文(古人讀書其實很重視天文,尤其經學家)、地理和算學,算學也分三個階段,先珠算,再籌算,最後筆算,考秀才要考筆算。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齊如山的雜學。他有名當然有名在梅黨中堅之一及其對京劇的研究,但是這個人真是個交接廣的人,三教九流似乎都有人面,什麼都問一問,結果肚子裡一堆雜學。抗戰八年,他在北京裱褙胡同的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整躲了八年,這八年中,他寫了如下幾本書:烹飪述要,北京零食,北京三百六十行,古都瑣述,諺語錄,北京土語。他這些書的特點還不在於後來風行的吃喝玩樂類的書,更像是《東京夢華錄》那樣的雜史書,比如烹飪述要,重點不是在說一個菜該怎麼做才好吃,哪裡的東西好吃,而是食品烹飪如何與其環境的要求弄出怎樣的講究來。又比如北京零食,也不是單講北京都有哪些零食,重點是說,一樣東西拆解開來,會分散到不同的地方賣不同的東西,比如一頭豬,肝、腰類的進大飯店,肉進普通飯店,其它各部件都分門別類的在不同的地方賣,適應不同人群的需要。這種雜學,其實也是要博聞強記來的,但是在生活中,而且還要有很多鑽研精神,並不只是簡單看到了什麼就罷。其實他研究京劇,也是此等雜學研究的方式,光是他認識的、請教過的梨園行的人,就多不勝數,一條條的規矩搞清楚寫下來,就已經是案頭巨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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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0日 星期六

彝文(二)

半年多前讀到一篇考古綜論性的文章,講彝文可以用於破解很多半坡陶文刻符、三星堆文字、甚至印第安人的一些符號,對這個念念不忘。最近常去主校園讀書,讀過契丹小字考以後,又讀了一本《彝文文字學》,黃建明著。

我對彝文的起源很感興趣,與此相關聯的是它與新石器時代的陶文、還有漢字起源的關系,都是我關心的重點。惜乎書中講得不多。倒是有一章節總結學界各種意見,對於彝文發源時間從氐羌時代、秦漢、唐甚至更晚的說法都有。俺自從上次看了用彝文解讀一些未破解的文字的論文以後,就覺得彝文起碼應該源於商以前,這本書的意思也是如此。一個直接的証據就是現代彝人的分布,從雲南到四川,這種格局早在秦漢時候就已經形成了。因為很多彝人都住在大山裡面,所以不同地區的彝人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一直到1950年代全國民族普查的時候,才知道雲南、貴州、四川一帶都有彝族,雖然彼此隔絕了幾千年,但是用的彝文卻大同小異,如此說來,這彝文的發源,必早於其居住格局的形成。而彝人本是發源於黃河中上遊的氐羌人,因為夏人和商人的興盛,從陝甘一帶向西南遷移,到先秦時代,就已經形成了如今的定居格局,那麼他們最晚在遷移的過程中就已經形成了相對成熟的彝文,才會被不同的部落保留了幾千年還彼此面善。這也可以解釋彝文為什麼可以解讀一些陶文符號,而它和甲骨文的相似性大約也暗示了漢字起源與彝文起源的某種淵源。

彝文一字一音節,這點和漢字類似,不同的是,彝文一音只一字,但同時這字也是多義的。彝文的筆劃很簡單,同現在的漢字比較起來,弧形筆劃很多,似乎是仍可繼續進化的樣子,但從它已穩定了數千年的狀況看,這種文字已經成熟了。

書裡對彝文和彝族的現狀,介紹得比較詳細。彝語分成六大方言區,東部(黔西北、滇東北、盤縣)、東南部(雲南撒尼、阿細、阿哲、阿紮)、南部(石屏、元陽、峨山)、西部(雲南西山、東山)、北部(雲南麗江等地、四川喜德等地、義諾、田壩)、和中部(雲南潑、裡潑),每一個方言區又有很多支部土語,因為彝人聚集而居,都在交通不發達的山區,而西南地區的地形本來就十分復雜,所以數千年中分化出無數方言枝系來,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所有枝系使用的文字卻還相當接近,盡管彼此之間完全沒有聯系。歷史上,大多數方言區都使用彝文。到今天,只有北部方言區普遍使用彝文;東部方言區的彝族聚居區使用彝文,散居和雜居的地方已經失傳;南部和東南部方言區只有部分枝系使用彝文;西部方言區彝文已失傳;中部方言區似乎歷史上就未曾出現過彝文。

但是在歷史的沿流下,懂得使用彝文的人,其實是越來越少了。彝人幾千年來都是傳統社會,需要懂得文字的人只有從事宗教活動的“畢摩”。畢摩通常是世代相傳的職位,兒子跟著父親學習,偶爾也有子弟跟著族內的其他長輩學習,或者拜師父學習的,學習宗教禮儀,學習彝族的文化知識,學習詩歌,學習文字讀寫,成人之後就可以做獨立的畢摩,並將知識繼續傳授下去。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幾十年前。但是這種只在宗教系統內保留文字的方式,也使得越來越少人懂得這個文字。到20世紀以後,真正懂得彝文的人,已經很少了。

近代以來,彝族也越來越多知識分子,但這些人,掌握的知識是漢人的,自然也只識得漢字。1970年代開始,政府和當地知識分子一起致力於推行彝文,建立了很多彝文學校,根據不同地方的彝文,制定了彝文規范生字表,教普通彝人識字。最早制定了彝文生字表並建立學校以推廣彝文的是四川大涼山地區的彝族自治區,這模式大獲成功之後,推廣到其它彝族地區,最晚在80年代,雲南的彝族區也規范了當地的彝文生字表,並廣為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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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16日 星期二

中庸

或問:“以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說中,乃是精密切至之語。而以平常說庸,疑其不相黏著。”朱子曰:“此其所以黏著,處得極精密,只是如此平常。凡事無不相反以相成。中庸只是一事,就那頭看是中,就這頭看是庸。中庸始合為一理。”

朱子注四書我也讀過,甚至很多篇章不止一遍,但要錢穆把這段單獨拎了出來,我才想到,“中庸”還有這一層涵義。

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也即如上篇所說,“中”是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一切恰恰到好;“庸”則是平常。但進思一步,便有問題:能做到恰恰好,其實是個極精密的功夫,而庸卻在講平常,那麼精密與平常,怎麼會兜在一起呢?朱子回答,精密與平常,看似兩個相反的意思,卻正好合在一起,因為萬物都講究個相反相成,相反的兩個剛好彼此補充而形成一個完整的東西。所以“中”和“庸”是一回事,那頭看是“中”,這頭看是“庸”,合二而成一理。

這個相反相成,正是中國文化歷來講究的一個思想。比如陰陽相反而相成,比如歷來讀書人講究在學問上求精密,在人生上求平常,而儒家的學問斷離不開人生。更進一步說,單就解釋“中庸”這相反相成的一層道理,也反映了中國文化裡面萬物一理、萬事合一的精神,而這精神,被朱子在這極平常的地方極簡單的又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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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11日 星期四

契丹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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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是金國初年樑山太守刻在武則天無字碑上的“郎君行記”的一部分,碑文有漢字和契丹小字,圖為契丹小字的部分碑文,旁邊的漢字是可破解的部分。

我把上次讀了一半的《契丹小字研究》又去續讀完畢,主要看的是他們破解契丹小字的章節。我一直對古文字有興趣,讀的時候,腦子裡糾結了很多西方人以前破解諸如楔形文字、古埃及文字、Linear B、甚至瑪雅文字的情形,十分感慨如契丹小字這種以漢字為藍圖的文字,破解起來和西方傳統真是不一樣,也不能一樣啊。難怪西方人對契丹文字不感興趣,沒幾個人做研究,大概是這門學問太偏僻,也離他們熟悉的方法太遠。

不過我覺得西方人的很多經驗還是應該借鑒的。大凡一種古文字的破解,若有什麼材料是雙語寫成的,剛巧其中一種是已知的文字,破解的機會就大大增加。比如埃及文字就靠了那塊同時刻有古埃及文和古希臘語的Rosseta Stone。契丹小字有郎君行記,可惜碑上文字太少,未可盡善盡美。其實契丹小字到目前為止出土的文字都算比較少的,資料少,破解起來就太難,比如Linear A,就是材料太少,到現在也沒辦法。破解之初,通常是從專有名詞(比如破解古埃及文從法老的名字入手)或者數字入手(比如瑪雅文字),我看他們研究契丹小字,也是從人名入手,像“郎君行記”,這樣的記事文字,按照中文習慣,最後要寫某人某時題,且另為一行;契丹小字碑文的最後一行,則也必含有同樣的人名,這樣就可以分離出來一些原字的發音,這個時候漢語的一個優勢就顯示出來,因為漢字都是單音節,又有押韻的習慣,契丹深受漢文化影響,其小字要對譯漢語,必然也要盡力保持這種韻腳,那麼漢字同一個韻的字,契丹小字也會盡量選用同一個原字。這樣就能得到相當一些可破譯的原字。通常走過這一步,要再往下走,就需要對文字所對應的語言有一定了解,Linear B就是Michael Ventris正確猜到這個文字對應的是希臘語而獲破解的。可惜這個在契丹文字方面比較沒辦法,目前除了知道契丹語是阿爾泰語系之外,連近親都未必找得到,頂多在蒙古語和滿語上面取取經,但作用也小。

書裡有一章專門列出研究契丹文字的各國文獻,我發現除了國內的研究小組之外,日本也一直有人在做,甚至七、八十年代,匈牙利有人發了篇文章專門接受契丹文字,詭異的是這篇文章居然是用蒙古文寫的。俺知道匈牙利和蒙古的淵源,不過現在那裡還有人用蒙語發paper,就太令人驚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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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08日 星期一

下學上達

這是我以前沒有好好想過的一句話。

朱子說:“洒掃應對,所以習夫形而下之事。精義入神,所以究夫形而上之理。其事之大小固不同,理則未嘗有大小而無不在。君子之學不可不由其序,盡夫小者近者而後可以進夫遠者大者。無大小,理也。有序,事也。由其序,則事之本末鉅細無不各得其理。而理之無大小者,莫不隨其所在而無所遺。不由其序,而舍近求遠,處下窺高,而理之全體固一虧於切近細微之中矣。洒掃應對是小學事,精義入神是大學事。精究其義以入神,正大學用工以至於極致處也。雖堯舜孔子之聖,其自處亦常在下學處。下學則上達。”

事有大小,而理無大小,無論大事小事,理都是一樣的。所以朱子在白鹿洞書院教人黎明即起,洒掃庭除,這雖是小事,也可悟出無所不在的理來。只是理雖一樣,做事情仍有循序漸進,貪做大事而忽略小事,便如同舍近求遠,也悟不到理之全體。這有些“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的味道,只是朱子但從理上講。既便聖人如堯舜孔子,日常做的也都是小事。小事做得好了,一樣悟出理來。小事是下學,則也能夠上達於理。所以說,下學而上達。

從另一方面講,孔子說,道有大小,而朱子則無,下學而上達,形而下與形而上也可統一起來,吾道一以貫之。這是理學,或者說朱子,對孔子思想的一個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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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03日 星期三

契丹文字

決定趁不能動之前,跑幾次圖書館讀幾本書。已經在讀的一本是《契丹小字研究》,80年代出版,清格爾泰、劉鳳翥、陳乃雄、于寶林、刑復禮著。讀此書的起因是前兩周在《燕京學報》上看到一篇文章,關於劉鳳翥研究契丹小字的新成果,辨識出來契丹和遼兩個字在整個遼國歷史上都是同時使用作為國號的。由此對契丹文字來了興趣,新書東亞圖書館雖然沒有,舊有的也足夠我學習了。

契丹自制文字,是史書上就記載的了。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時期令人據漢字制得契丹文字一種,後稱契丹大字;後來又制成契丹小字。遼為女真滅後(尚有西遼),女真延用契丹文字,《金史》記載過國史院的考試曾經用契丹字出題,要求考生把漢字書史翻譯成契丹字,要300字以上,還要寫詩,五或七言,四韻。但女真人後來也據漢字制成了女真文字(亦分大小字,但至今只余其中一種,尚不知是大字還是小字),金昌宗明宗二年(1191)下令廢除使用契丹字,只用漢字和女真字,國史院中凡不會漢字的皆被驅除。從此之後,契丹字就越來越少見,到西遼被蒙古滅了之後,便幾乎絕跡。元朝時,耶律楚材還曾經在西域遇到一個懂得契丹文字的老人,跟著他學習了一陣,還將一首契丹詩歌翻譯成中文。到明,不但無人會,甚至無人見過了。

一種文化倘若開始的時候沒有演化出自己的文字,強盛起來了,就會要造字,特別是如果身邊有一個有文字的文化存在的話。歷史上中國周圍很多國家都根據漢字造過字,契丹、女真、朝鮮、日本、越南,其實他們本來也都用漢字,但還是要造,關鍵在於自己的語言與漢語相差太遠,漢字沒辦法反映其語言規律,所以要造一種可以代表其語言的文字,雖然,他們造出字來以後,讀書人都是要繼續學習漢字的,韓國到50年代才廢除漢字,日本的漢學家一直到民國時代都還用漢字寫文章,漢字之於他們,猶如拉丁文在西方的地位,到百年前才開始從讀書人手裡漸漸消失。只是這樣造出來的字,一旦亡國,就極難保存,只因有比他們強大得多的文字的存在。

所以契丹文字在歷史只存在了相當短的時期,以後就無人見過。其實呢,陝西一直有一塊契丹文字碑立在那裡,只不過沒人知道那就是契丹字。那塊碑是武則天的無字碑,金初梁山太守寫了一篇記述當時金國皇帝完顏晟的弟弟狩獵於梁山的文章,稱《郎君行記》,把它刻在了武則天的無字碑上(造孽啊),刻的時候用了兩種文字,漢字和契丹字,估計那個時候女真文字還沒有造出來。到了後代,大家只看得懂漢字部分,因為知道這是金人的文章,就以為另一種文字是女真文,一直到契丹文字出土之後,才曉得是契丹字。

契丹文字出土於民國時期。1922年,內蒙古一個土豪決定挖當地的遼國慶陵,那時一個在北京的比利時傳教士凱爾溫聽說此事,專程趕過去,在挖掘現場找到四塊石碑,上面刻有文字,因為他不懂得拓碑的技術,就用手抄錄,後來將之發表。在文章裡,他說他抄完以後就用布把石碑蓋起來,仍留在原地,但此後這四塊碑再無人見過,而他的抄本,因為是手繪,所以極不準確,也算是憾事之一。我估摸著,說不定哪一天文物市場上出現兩塊當年的石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契丹文字第一次面世,引起極大反響。於是,當時的熱河省主席湯玉麟的兒子湯佐榮就組織人在1930年把慶陵又挖了一次,這一次規模甚大,收獲甚豐,湯佐榮把所有東西都運回了家,而且整個過程命人看守極嚴。不過呢,在運輸途中,咸鵬程據說是冒死拓了兩張契丹文字出來,這兩頁紙,現存在遼寧省博物館裡。

1950年代以後,契丹的碑文書冊又陸續出土了一些,從新疆到內蒙古地區都有。但這些資料畢竟很少,所以契丹文字的研究一直都不是顯學,到現在也不能算完全破解(這個和已知的字太少有很大關系),過去日本和蘇聯都有人研究過,如今似乎主要在內蒙古的研究機構裡,而且自清格爾泰那一輩人退了之後,好像劉鳳翥就是最主要的一個人了。

契丹語屬於阿爾泰語系,但具體是其中哪個支流,卻還沒有定論,一般認為,它同蒙古語比較近似。阿爾泰語系的語言,必是有粘著附加的,多音節,復輔音,反映在他們的文字裡,要有位格的變化,而且,雖然是根據漢字造字,也必會走向拼音化;另外,句序也不一樣。洪邁的《夷堅志》裡記載說,契丹的小孩子開始念書,先會教他們把漢字的句子顛倒過來,再用他們的俗語念出來,比如“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他們念來,就變成“月明裡和尚門子打,水底裡樹上老鴉坐”。這兩句顛倒俗語,真是可愛得緊啊。

契丹大字和小字的區別,就在於拼音化。契丹大字先創,完全模仿漢字,方塊形。後造契丹小字,把漢字和既有的契丹大字進一步簡化,造成一個個不可再分的讀寫單位(劉鳳翥他們稱之為“原字”),然後,把這些原字拼在一起成為契丹小字。據劉鳳翥他們的統計,目前已知的原字在350個左右。在我看來,這些原字類似字母,好比日文裡的假名,但是原字和字母的重大區別是每個原字代表一個音節,而不是輔音和元音分開。如果一個契丹詞需要兩個音節拼出來,契丹小字裡的寫法就是把兩個原字左右排列;需要三個,下面就再排一個;四個便組成四方形;五個就在下面多放一個;依此類推,一個契丹小字最多可以由七個原字組成,少則只一個而已。

我的印象,劉鳳翥他們專門研究契丹小字,我猜這原因總有下面兩點,一是小字出土比較多(我百度了一下,好像網上都說《郎君行記》是契丹大字,但是根據劉等人的研究,這些碑文,包括陵墓出土的一些帝后哀冊,都是小字),二是小字和契丹語對應得好,不但方便研究,也對契丹語的研究有促進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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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25日 星期二

中國哲學

這兩天看我上次在東亞圖書館買的書,傅斯年的講義,有一篇講哲學是語言的附產品,很有意思。

我對這問題沒想過,但思來是極有道理的。比如西方哲學發萌於古希臘(“哲學”這個詞就是從古希臘語而來),“哲學” φιλοσοφίαphilosophy),本意只是知識,“哲學家”當然也只是有知識的人,只不過後來這些哲學家們感興趣的東西成了哲學的范疇,文藝復興被歐洲人發現而因應,近代隨西方強大而推廣全球。

那麼古希臘的哲學家為什麼會對一些問題感興趣呢?因其語言如此。我學拉丁文在古希臘文之前,當初剛開始學的時候,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即這語言像人工造的,語法太繁復,每個位置要安插不同的格,動詞和名詞的變換,很麻煩。古希臘語也是如此,而希臘發達於羅馬之前,哲學麼自然先於希臘生出。傅斯年說世上有三個民族的哲學最知名,亞利安、古希臘、德國,偏偏這三個民族的語言都是最麻煩的。梵文和古希臘語本出一源(此源亦包括拉丁語),德語雖另出自日爾曼語系,但到今天仍保留早期的煩瑣語法狀態(而拉丁語系的後代語言,如法、西、葡、意,早就簡化了),則這三個民族精於哲學,未必就是巧合。因為語言繁雜,說話麻煩,故顯得玄妙,勾搭了人來弄所謂哲學。

上面好像是從結果來看。從實際哲學范疇來看,傅斯年提到亞裡士多德的邏輯學中所謂“十個范疇”,其實全部都是古希臘語的語法問題。我想了一下,這話非常正確。十個范疇是實體substance、數量quantity、性質quality、關系relation、地點place、時間time、姿態position、狀況state、動作action、遭受affection,實體、數量、性質是在說主語,數量、性質、關系、時間、動作、遭受又定義了動詞,包括什麼樣的動作、單復數、時態、主動被動、語氣(mood),地點、姿態和狀況則定義了一些必要的修飾語,包括dativegenitivevocative位置上的詞。這樣看來,這十個范疇都是古希臘語的語法問題,一點錯都沒有。傅斯年又說,康德最有名的“純粹理論評論”其實就是在講“一往彌深的德國話”。康德的東西我不愛看,不過以我最最粗淺的認識,他老人家說的人類對事物的感知,什麼空間與時間,好像也沒脫那十個范疇。所以傅斯年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本事,還是很厲害的。

相比較而言,漢語則完全沒邏輯,因為它失去了所有語法上的束縛,而只以syntax來完成句子,換個角度也可以說漢語是最進化的語言,就好像武學的最高境界乃是無招勝有招。那麼這樣一種無邏輯的語言,自然也不會催生什麼“哲學”。可偏偏到了近代,“中國哲學”這個詞還是流行了起來。可愛的傅大炮說,這名詞是“日本人的賤制品”,中國是歷來無此說的,“我們為求認識世事之真,能不排斥這個日本賤貨嗎?”這顆炮彈,真是重量級啊。

我老早就覺得,中國無哲學,這只是文化不同、學術規范不同,卻不是什麼高下之分,就好像西方無經學,俺們也不說他們比較笨。但自民國來,治“中國哲學史”的層出不窮,其實這當中除了佛教方面的研究還算沾邊外,其它中國傳統學術思想,都不是哲學。但這個詞反正是流行起來了。我不知道傅斯年扔下那顆重型炮彈以後,有沒有從俗過。倒是錢穆,一輩子都很小心,從不曾說過“中國哲學”這樣的話,當然,也許不是他小心,而是在他心中,本無此概念。

我最近讀錢穆的《宋代理學三書隨剳》,發現他這隨剳,是在刻意區分中西文化、學術的不同。他說西方思想有三大支柱,宗教、哲學、科學,而這三個,則是中國所無有。這書是他八十歲以後目力下降、不大能讀書的時候寫的,我覺得是寫給年輕學子,要他們讀書的時候注意中國學者歷來的傳統和思想,注意與西方學術范疇絕不相同處,更是委婉提醒中西之不同,絕非高下。其實錢穆自年輕的時候就注意區別中西之不同,特別強調中國傳統學術中精深偉大之處,他在國史大綱還是國學概論的序中說,他對歷史的一種溫情的態度,很讓民國時期西化了的人不滿意,然則卻無人可以說,他所闡述的中國固有的好的一面有任何錯處。到他八十許歲,社會已大不同,雖然少有人公開爭論全盤西化的好與不好,但很多西式思想已經深入社會骨髓,而他這本隨剳,便更是用心良苦,雖然看起來像是無可奈何中的最後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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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18日 星期二

絮叨朱子(二)

中國文化自來講究萬物和諧。比如老子說“天法道,道法自然”;陰陽家極論陰陽,其實陰陽本是一個東西,互相消長而已;儒家亦不例外,從周公的“天道向人道轉移”便講究人與自然的和諧。後世更甚,一則陰陽早早便竄入儒家,二則,到宋儒,將道、釋也融了進來。但似乎朱子身上最能體現這種萬物合一的思想,濂溪、橫渠、康節諸人多講天,而二程多講人,到朱子方把這兩個融會貫通。

比如宋儒最愛辨的天理人欲,其實也是一樣東西的兩面。朱子歡喜胡宏所謂“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說“人欲隱於天理之中”,還說“天理人欲,正當於其交界處理會,不是兩個”。錢穆解釋說,比如飲食,本是天理,求美味,是人欲,但求美味也是從解飢渴而來,所以這人欲也是隱於天理之中。只是有時求美味會將飲食一事安頓不好,才有人欲之說;若是求美味的同時也能安頓得好,便無所謂人欲。引申開來,事物莫不有理,但過了,便不好,比如朱子說“善惡皆是理,惡是指其過失”。近代人好批宋儒這天理人欲說,乃有時代背景,卻並不曾細究其意何指。

萬事萬物莫不是一體。比如理與氣,朱子說,“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只不過要說的分明,才拆開來說,但其實乃是一體。心性論,也是一體自然,“心性理,拈著一個,則都貫穿。”乃至鬼神,便如陰陽消長,無非是氣之屈伸。其實天地人物也只是一體,“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

這當中思來,有奧妙無窮。但這東西,卻不是哲學。其實中國本無哲學,就好像西方亦無經學,要說這天地宇宙人的道理,除中國外,大約也只印度勉強有。而要將孔孟程朱說成哲學家,倒還小瞧了他們。

我總想著,現代物理學家正掙紮著要萬理合一,可惜一直未能把所有力統一起來。倒是中國人,老早不但將宇宙萬物合一了,連宇宙與人也是一體。或曰,此事非彼事。但其實現代物理學家也愛從古希臘找點捕風捉影的描述,然後同現代物理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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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16日 星期日

絮叨朱子(一)

最近一直在讀錢穆的《朱子學提綱》和《宋代理學三書隨剳》,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想法,這兩日打算捋一捋。

古人講究述而不作,故孔子只有一部《論語》傳世,還是其弟子的筆錄。後人將此精神發揚在注疏上,但注疏其實也是一種“作”,只是每人的發揮不同,對義理的挖掘也不同,遂使經學越來越精密而厚大。但後人也有語錄,像二程連注疏都沒有,完全靠弟子記錄其言。朱子也有語錄,朱子語錄現在出版的全集有厚厚的十幾大本,要讀完便是了不得的功夫,更不要論將其理清先後、消化理解,然則要了解朱子思想之全貌,不讀其語錄,自是不成的。

錢穆顯然是讀過而且認真消化過的。且他談朱子思想,極注意分辨其承前處與創新處。宋儒有一種好成己言的風氣,朱子十分不喜,他自己用功,也多強調從前人來,這也是朱子可以做宋學之集大成者的原因之一,所以錢穆很注意分辨他承接、解釋前人處。但能集大成者,必得有一家之言,所以朱子承接前人也並不盲目,將合意的留下,不合意的加以改造或者索性丟棄,並且生發出自己的思想,這才有朱子學。

自來說朱陸之爭,差別在於朱子是理學,象山是心學。我也一直以為如此。但錢穆極辯此一點,道朱子也是論心的,與象山之差,無非一主於內,一兼於外。二陸有兩首互相唱合的詩,可見其心學之本意:

(九齡)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勤琢切,須知至樂在於今。

(象山)墟墓興哀宗苗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功夫終須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辨自今。

錢穆意,這個“古聖相傳只此心”和“斯人千古不磨心”,在朱子也是闡述過的,“傳心”一則,朱陸並無不同。只是二陸主張凡事皆從此心來,而朱子同時強調須與外界相交關,既有萬事從本心流出的,也有從外界流入的。我細琢磨著,似乎二陸之說頗近禪,也可以說是“唯心主義”,而朱子更加強調宇宙與人的關系,萬事合一,這也是儒學一貫來的核心之一。後來王陽明的心學,則徹底以禪代儒,完全的“唯心”了。

二陸的詩,中間兩聯,都在講為學。宋儒很重視讀書為學的方法,朱子也不例外。其實我極佩服朱子的一點,就是他讀書之博之精,這一點錢穆也是不遺余力的讚美他。比如說易只是一本卜筮書,易經和易傳須得分開來看,這等眼光與膽量,是近代人才敢的。古書辨偽其實也始於朱子,但他主張不須深做琢磨,只因讀這些書的目的本為義理,不為歷史。朱子教人讀書為學,要先從大處做起,“如做塔,且從那低處闊處做起,少間自到合尖處”。這道理雖極簡單,但現代人做起來是極難的,只因現代人讀書瑣碎,像我這樣的,隨便讀兩本了,就敢上blog絮叨,比起古人的功夫,是差了千里。我有時候想,現代中國人求學,重視數理化,有所謂“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之言,這裡面可能也有從古來讀書重視打根基的傳統生發的,畢竟現代科學是以數學為基礎,由此衍生物理為第二基礎。

朱子又教人讀書,若是貪多嚼不爛的,倒不如每日靜坐些時候。其實靜坐是很鍛煉涵養功夫的事情,於讀書也大有好處,只是現代人也難靜的下來,反正我不行,靜坐哪怕十分鐘,只怕都堅持不了,要來網上混了。我最近很迷朱子兩句詩:

“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涵養轉深沉。”

這種讀書功夫的境界,我很向往。

錢穆還特別將朱子的雜學提出來討論,其中更有一節論其於自然科學上的發現,比如:

“常見高山有螺蚌殼,或生石中,此石即舊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變而為高,柔者變而為剛,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驗者。……今登高而望,群山皆為波浪之狀,便是水泛如此。……”

說實話,朱子看到山上有蚌殼,群山波浪狀,想到地質運動,也算是天才了。又比如:

“天運於外,地隨而轉。今坐於此,但知地之不動,安知天運於外,而地不隨之以轉耶。”

誰說古人以為地就一定不動呢?

我記得若幹年前讀朱子語錄(一本都沒讀完全,當時讀,更注重宋朝口語與今時今日的區別),看到他演算一些赤道、黃道的運行,很為他的數學能力驚訝。我們自小在學校裡,多是教中國傳統文人不理龐雜的,其實後來知道,傳統治經學者,很多數學極好,不唯朱子而已。只不過傳統中國學問,不講究分科,致使這一方面不得顯著。這些人若生在現代,也能成大科學家。

《宋代理學三書隨》的後面,附了錢穆“論中國文化傳統中之士”的演講稿(兩次,一論和再論)。可能我讀書少,我見過專論“士”這一題目的,除了錢穆,就只有胡蘭成,但胡蘭成從文學入手,錢穆則從政治階層言。其實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題目,畢竟“士”作為一個階層(非階級),一種文化,獨為中國所有,現代人做漢學研究,無論中外,好像很少有人談及此。這個題目說小了可以做一篇博士論文混畢業,說大了靠它拿甜妞(嗯,tenure――俺被bbs污染了)哄人都成。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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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09日 星期日

傅顧古史信

我前兩日在東亞圖書館買書,看中一本傅斯年的講義後面附錄的與顧頡剛的幾封通信,本著私人信件可挖八卦的精神,這兩日先把那幾封信看了。有些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