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和父母聊天,說到外婆的年齡。娘說外婆小外公6歲,外公生于民國二年,即1913年,那麽外婆應生于1919年;但外婆去世那年,曾說自己83歲,那是1998年,這樣算來,外婆應該1916年生(老人家都算虛歲)。爹說不對,他問過外婆的年齡,結果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她記得很清楚。外婆8歲時,她的二姐帶著她到城門口去看挂在那裏的楊開慧的首級;當時她不敢看,但是她的二姐膽子極大,看了。俺百度了一下,楊開慧死于1930年,那麽外婆就應該生于1923年。三種說法,都源自外婆,中間差了十年。也許,這要成爲公案,再搞不清楚了。
父親剛來的時候熱衷于翻閱我訂的《蘇州雜志》。06年第六期上有一篇文章《吳中名醫金里千》,一日,父親指著這篇文章說,此人我認識,他給你奶奶看過病的。
我從2002年開始訂閱《蘇州雜志》,一年六期,到今天也有幾十本。父親一本本翻過來,說,看看有多少我認識的人。第一個發現的就是金里千。
金里千是吳中有名的中醫,蘇州雜志上的文章也記錄了不少他傳奇式的醫病故事。這樣的人物做掌故看時,覺得很遠,父親一句話,忽顯得很近。父親說,他大學時有一次回家,金裏千來給奶奶看病,看過病後,上到小樓上找父親聊天,問他學了什麽。
金里千子女甚多,第十子金慶寅,娶的居然是我家的親戚,她是三伯伯的堂妹荷英,算起來我要喊一聲姑姑的。慶寅與荷英是初中同學。父親說,76年唐山大地震時,荷英正巧在唐山出差,當時整座樓塌下來,人全沒了。金慶寅日後另娶了張源豐家的大女兒張蘇蘇,她與我的另一位叔伯是初中同學。張源豐在甪直也算是有名頭的。甪直蘿蔔干就是張源豐首創(《蘇州雜志》也有介紹),開在鎮東頭。後來鎮西頭開了一家沈大成,也賣蘿蔔幹與各類醬菜,而且後來居上,經營得比張源豐好。時至今日,鎮上只剩一家沈大成了。
另:蘇州雜志本是有網上閱讀的,我久未去它的網站,今日爲寫這舊事,重訪一番,發現自2002年開始,他們的網站上已經不再提供線上閱讀了。大約也是爲生計計。
我歡喜聽評彈。一直以來,我都將之歸功于父親的啓蒙。小時候每逢父親的休息日,他都會放一盤評彈的磁帶――那還是錄音機聽磁帶的年代,至少半天、甚至 一整天,我們全家就在評彈的背景聲中度過。父親曾談及,他小的時候,他的爺爺經常帶他去書場聽書,他的啓蒙條件,又比我好了。
大了,自己會找評彈段子來聽,林林總總也知道了不少,這些年靠網絡資源,存了許多喜歡的書在電腦裏。這次父母來,我總想放幾段來給父親聽。然則他說:我不是很歡喜聽評彈的。原來我小時候聽的評彈,父親放來,只爲它是鄉音而已,無意中成就了我的興趣。
那麽曾祖呢,可是書迷?父親講,也不是的。那時五房人都住在一起(曾祖有五個兒子),人多自然也吵,曾祖退休以後,不願意整日待在家裏,就每日帶了父親出門,吃吃點心(蘇州有下午吃點心的傳統),聽聽書。那時他們都還在甪直,父親說,當時鎮上有兩家書場,曾祖帶他去聽書,吃吃茶,就閉上眼睛睡覺,並不是真個去聽書。但如今在我想來,這般舊事如同小橋流水一樣的恬然寫意。如今我的姑夫也是天天下午去書場聽書。姑姑姑夫仍在甪直,鎮上還是有書場的。
父親號稱不歡喜評彈,然則講起來還是有許多話。評彈分大書、小書,也就是評話和彈詞,父親喜歡聽大書(評話),嫌唱段太慢,恰恰與我相反。蘇州人調侃評彈,瑣碎而羅嗦,比如書裏甚至會講一個人打開馬桶坐下去完事以後再起來,誰知老聽客還要“掰錯頭”,說你忘記講把馬桶蓋關上了。
父親年少時聽過很多名家的書,尤其他上高中時,學校能請來名家演出,不唯評彈而已。當年拯救了昆曲的《十五貫》,這出戲的原班人馬就被他們學校請來演出過,“訪鼠測字”父親大概只看過那麽一回,但一直記到今天。評彈名家去過他們學校的,父親记得的有蔣月泉、朱雪琴、薛少卿、嚴雪亭,聽得我好生羨慕。父親甚至還講了蔣月泉的八卦,也不知真假。我總問他爲何他們高中可以請得動這許多人來演出,父親也只笑笑不答。不知是不是幾十年前,“藝術家”們還很謙和,到處跑碼頭都是很平常的事情。父親那時在浒墅關高中念書。說起浒墅關這個地名,還有段故事。據傳乾隆下江南時,行至此地,看到“浒墅關”三個大字,偏偏那個“浒”字的三點水被樹枝擋住了,于是乾隆脫口而出“許墅關”。皇帝開了金口,沒人敢糾正他,從此蘇州話裏就把“浒”墅關念成“許”墅關。
浒墅關出名的有一樣是涼席,吳人誇說席子好,會說是“關郎席”,就是指浒墅關出的席子。父親還記得當年他一個同學瞎吹,說浒墅關的涼席,挂起來,從一面潑水過去,另外一面滴水不漏。
舅公肇敏幼承家學,長大之後卻有些反叛,執意要學西醫,於是去念了湘陽醫學院。肇敏的醫術中西貫通,但袁家的醫法,卻沒有從他傳下來。姨媽也是學醫的,是西醫。不過中醫的傳統,在我母親這裡卻保留了下來,當然這和我外公也有很大的關系。外公雖不行醫,但從醫懂醫,我母親現在還有早年外公寫給她的方子。以前外公家裡有很多醫書,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母親和二姨,一起把家裡的醫書和其他古書付之一炬,只剩下一本人體穴道,有全圖,每個穴道都有詳細解釋。這本穴道圖譜和另外一本毛澤東詩詞全集都是紅皮口袋式書,我上小學以前沒事就拿著這兩本書背,可惜到現在,毛澤東詩詞都還記得,人體穴道卻忘得差不多了。燒書的故事,我小時候就聽媽媽說過,她還感嘆,當時只是害怕,否則如果留下來,到現在都是絕版。我聽了心裡如何惋惜就可想而知。
肇敏醫學院畢業後,曾經做過國民政府的隨軍軍醫,後來回到長沙,在公路局的醫院做醫生,仍是政府機構。日本人打長沙,帶全家人隨公路局逃難,一直到湘西。抗戰勝利後,又回到長沙。解放後,被調到貴州、安化等地做醫生,最後回到湖南,在益陽的一家醫院裡做院長。
肇敏醫術好,對病人又盡心,在益陽被人稱作“袁媽媽”。他為人耿直,容易得罪人,因為遭另外一個院長嫉妒,被打成右派;但是很快那個院長自己也犯了錯,肇敏就被平反了。1961年的一個周六,肇敏去醫院看一個重病人,上廁所時突發腦溢血,倒在廁所裡,年60歲而終。
肇敏的太太,我喚作舅婆,我小的時候是見過的。還有肇順夫妻(姨婆和姨公)。
肇敏育有四子三女。
外婆嫁與外公,有六個子女。
這次回家,去看北京的姨媽,問及袁家溯往。姨媽先就想到日本人炸長沙的情形。那時姨媽還是小女孩,大人在樓頂上晾衣服,她跟在一旁玩,看到天上有飛機,覺得很新鮮好玩,突然之間炸彈掉下來,巨響轟轟,姨媽驚得一跤栽倒,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那時還不知什麼事情,姨媽說,哪裡見過炸彈?很快就知道日本人打來了,然後開始逃難。
姨媽和母親是表姐妹,姨媽的父親是我外婆的兄長,袁家那一代那一房唯一的男丁。外婆家的故事,母親知道得有限,常說更多的要去問姨媽。我真的去問了,姨媽還瞪圓了眼睛:“怎麼想知道這些?” 我拿出本子和筆,以示決心。姨爹就笑:她要採訪你。于是姨妈就靠在長沙發裡半瞇著眼睛來回憶。她說,還記得我的外婆出嫁的情形。袁家在堂屋外面掛了紅幔,院子裡搭了彩棚,外婆內穿紅衣,外披白紗,被外公家的轎子給抬走了。外婆的新娘裝扮真是奇特,可見那個時候西洋風俗已成時尚,但中國傳統尚不能丟。姨媽小時,最大的事情就是日本人侵略導致袁家逃難,而最喜慶熱鬧的事情,當然就是我外婆的婚事了。
袁家世居湖南長沙,是儒醫之家。祖上讀書做官,姨媽說,以前袁家老宅的廳堂裡,掛了兩副中堂,不知是哪兩代的祖先,頂戴花翎,正襟危坐。又不知從哪一代起,不再做官,而改讀書行醫。醫館藥舖開在前,家宅就在後面。書房取名“袁自立書屋”,不知是哪一代的人命的名,字又是誰題的。袁家似乎人丁甚旺,家業也一直頗興,姨媽小時候曾聽長一輩的姑娘們說過,讀《紅樓夢》,就像讀自己家的故事一樣,那生活方式很是熟悉。
外婆的父親(姨媽的祖父)名松濤,是當地有名的醫生。有一次在街上,他被人用轎子強行抬走,帶到附近的山上,給一個看似山大王的人看病。這人名叫賀龍,受了外傷,估計傷勢甚重,才會要搶個大夫上山來。松濤將賀龍治好以後,被放下山,但對家人絕口不提此事,直到多年以後才露了口風,但仍叮囑不可外泄。袁家的醫術,也是傳兒不傳女,不過外婆出嫁的時候,松濤曾授於她通過看手掌經絡治療小兒病的密訣,目的是要外婆身有一技,萬一坎坷起來,還不致餓死。但是外婆為人糊塗,學過就忘,松濤的苦心也就白費了。
我母親這一代,對松濤有記憶的,只有北京的這個姨媽了。姨媽是袁家的第一個孫輩,記憶中,爺爺總是穿著長袍,不到三歲就教她識字,每當她認得一個字,就會開心的說“真有用啊”——姨媽名“友慶”。以前的大家庭,好像長孫總有許多與祖輩的記憶,比如我的父親也曾經回憶,小時候他的爺爺是怎麼帶他去聽評彈、吃糖果的。
松濤兄弟六人,自己育有一子三女。長子肇敏,就是姨媽的父親;次女肇端,好像一生未嫁;三女肇順,嫁而無子;四女肇德,就是我的外婆。
日本人轟炸長沙的時候(1938年),我的外婆已經出嫁,離開了袁家,肇端、肇順還在。當時大家決議逃難,松濤卻怎麼都不肯走,肇順跪下來苦苦哀求,終於說服了松濤。此後的幾年,一大家子人從長沙一路往湘西,直到抗戰勝利才回到長沙。
姨媽說,我們逃難,並不似你想象中的苦。(我想的當然是:爺娘妻子相扶將,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那時姨媽的父親(肇敏)是國民政府公路局醫院的醫生,相當於公務員,所以逃難是隨著政府一起撤離的,路上坐船、坐轎子,到了一處,便停下來,有了臨時政府,醫院也繼續開,姨媽就在當地上學;不久日本人又打過來,大家再度逃難。如此數年,姨媽的記憶裡,是換了很多所學校。有一年,逃到了漵浦,居然遇到了也在逃難中的外公一家,兩家人就住在一個院子裡,那時我母親已經出生,姨媽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我的母親。但是這段故事我求証於母親時,被否決了,因為據母親所知,外公一家是往重慶一帶逃的,我的母親出生於貴陽,到貴陽以後絕無可能再折向北逃,所以當初姨媽在漵浦見到的女嬰,多半不是我母親,是母親的大姐(後來死於襁褓)。
即使“不苦”,逃難途中也幾次瀕臨死境。松濤也死於途中。
那袁家的老宅呢?我問姨媽。姨媽說,長沙大火的時候燒掉了。抗戰前期,國民政府節節敗退,為了不給日本人留東西,實行所謂“焦土政策”,敗走之前,先放一把火。長沙的火,極其慘烈,全城皆毀,死兩萬余人,袁家老宅也未幸免。
這次回家,媽媽翻出來外公的兩封信給我看。紙頭都發黃了,脆脆的,我很小心翼翼的展開來,生怕弄碎它。一封是寫在外公以前用的實驗記錄表格的背面,日期是1962年6月1日。外公在信中和母親討論她的學業,還列出來中國、英美及蘇聯所用的計算某個工程數據的公式。另外一封只有半頁紙,列著外公開的兩個藥方:
一,沒藥一兩(細研),杜仲一兩半(妙研之),延胡殼一兩,當歸一兩洗焙(當歸對你不大利),肉桂一兩去粗皮,蓮解一兩。研為洗末,每服三錢,溫酒空心服下。
二,六味湯去熱地,杜仲續斷,艾、附、牛膝。
第二個沒有用量,看來是作為藥膳,平日裡補給著喝的。信中還申明,要與醫師商量使用。並說“症狀已明,可以常常吃點木瓜虎骨油,可以每晨吃一片姜” 。
這封信可能原本還有前言後語,但我媽就只將這段方子留下來了,到現在自己也不記得是怎樣一回事,那時候又有些什麼症狀了,甚至連時間都沒了。不過,從“每晨吃一片姜”來看,多半是寫給我媽媽的方子,至少也是給一個女子的,因為中醫認為女子可吃生姜,但要晨吃,晚飯吃則如毒藥。
外公過世得早,我和姐姐都沒有見過他,但我們從小就聽媽媽說很多他的事情,久了,也覺得同他很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媽媽手裡已經沒有太多外公的東西了,如今大了,連小時聽過的故事也會一一淡忘。我們尚且如此,以後如澤澤,就更不曉得長輩們的事情了。所以不如把它寫下來,不只外公,只要是家裡面有關係的人傳下來的事,都把它記下來,日後看著,不也有趣嗎?
我這想法,由來已久,上次Y表哥來紐約出差,我同他講,他還叮囑我將整個家族的故事都盡量記下來。若我能做到,當盡全力。若是Y表哥看到這裡,千萬記得幫我收集材料。
我呢,要先從媽媽家裡的故事講起。媽媽的家族人多故事豐富,經歷也復雜。待寫完這邊,再寫爸爸那邊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