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絕傳(十六,一)
卷十六
經
二十年春,越人侵楚,以誤我也。冬,敬王崩故。
傳
夫差二十年。
春夏之交,吳中已微熱。姑胥台建在姑胥山上,山中陰翳脈脈,倒還十分涼爽。六年前,越國趁吳王北進中原,攻入吳國都城,不但殺死太子友,還將姑胥台一把火燒了。後來夫差仍復舊制,重建了姑胥台。
夫差自遊姑胥台,已住了十余日。這日正在天池中遊船,忽聞人報,太子地要見,不免心中微微驚異。這裡本是夫差給自己建的離宮,每年春夏都會來住上一段時日,而留太子監城,若無大事,地通常不會離開吳城,如今聞說他跑了來,自然心中不安,忙令人靠岸,去天池,到春霄宮,地已在那裡候著了。
地見了夫差,忙忙行禮,夫差只一頷首,便坐在上首,問道:“國中有事?”地側立在旁,道:“那勾踐興兵去攻打楚國了。”夫差就皺眉道:“你數日前不是遣人送柬來說此事?怎的今日又自己跑過來?”地忙垂首道:“父王上次吩咐,那越國去攻楚國,於我無關。何況楚強越弱,越國主動去攻,自是討不得好,勾踐吃敗,也是於我有益。”夫差便挑了眉,側頭看著地,地忙又說道:“但孩兒這幾日想起此事,心中甚是不安。”見夫差不語,便續道:“那越是小國,萬不能與楚抗衡,勾踐素是個謹慎的人,這次貿然去攻楚國,豈不奇怪?”夫差冷笑道:“那勾踐雖慣居人下,看來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寡人當年那般恩待於他,他竟會興兵攻我。他此次西進挑舋,想來也是野心太大。不過他既去攻楚,想來近年不會再攻我了。”地就道:“大夫伯和王孫駱也都這般說,越國既去攻楚,想來不敢再發兵挑舋於我。”夫差便笑道:“那你還有何不安?”地就說:“那勾踐素日是個小心的人。孩兒是怕他故意去攻打楚國,要我誤會,以為越國不會再來犯吳。孩兒這幾日總想起當年他在吳宮為奴的事情,他既能隱忍當年之恥,如今又怎會這般大意?”
夫差就將臉沉了下來。地便自悔失言。原來夫差當年挾滅越之威,卻保存了越國的宗廟社稷,只是將勾踐羈留起來,三年後又將他放回,仍與越國以土地人民。這番行事,夫差一直頗為得意,以為如當初齊桓公退還燕國土地一般,都是古來聖王的行為,便聽不得人說此事的不是。夫差此心,地如何不知?一時心急說將出來,此時也頗後悔。卻見夫差面色雖黑,倒也並未責怪,只靜默半晌,方道:“你如今倒是越發的細心了。”地不料夫差突出此言,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其實這勾踐攻楚以迷惑吳國的猜測,卻是壬說給他聽的,但地心中對壬總有疑慮,不肯將壬說與夫差聽。
夫差見他不語,反倒微微一笑,道:“細心些也好,日後你治國,寡人也放心。”地見夫差鬆了神情,方心安下來,說道:“孩兒向來只知兵事,若說國事,只恨自己遠不及大哥當年周全穩妥。”夫差便長嘆一聲。地想起友的慘死,一時恨上心頭,道:“管那勾踐是真攻楚還是假意,他既發三軍,國中總有空虛,不如孩兒提兵伐越,滅他宗廟,既除了腹側之患,也給大哥報仇。”他心中激動,忍不住雙手緊握,踏前一步。忽爾見夫差只是看著他不語,方才醒悟,忙將手垂下。
夫差便起身向外走,地忙跟上。兩人出春霄宮,登高台,這姑胥台遠眺太湖,近守吳城,吳中兩百里風景,都在眼前。山風清涼,撲面不寒。夫差遠眺不語。地也不敢說話,遊目四顧,這姑胥台上館閣玲瓏,想到小時同兄弟姐妹常陪了父王前來遊玩,那時情形,依依還在眼前,但瞬息之間,十余年過去,就只剩自己一個人還在陪夫差看山,山外水澤縱橫,人影小如黑麻,心中頓起了無限憂傷。忽聽夫差問道:“我吳國立國有多久了?”地忙答:“自周太伯奔吳,已五百余年。”夫差又道:“但自王子季札到中原問禮,才數十年而已。”地便應了聲“是”。夫差道:“我吳與中原復交,才幾十年,便成霸中原。立國數百年來,可曾有過這般景況?”地就道:“父王功業至偉,別說前人不可比,後人也是追不得的。”夫差便微微一笑,良久道:“越雖背盟,但他是小國,而我已霸中原。當年既已說了存他宗廟,今日卻不好再去滅他。”地怔了一下,想不到夫差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不知如何回復,心中卻想:“父王成霸,原是不世的功業,怎麼卻被這拘住了?”夫差又道:“越終是小國,若來擾我,稍事懲戒也就罷了。”地忍不住道:“孩兒前年在笠澤與越師遭遇,他船堅甲利,三軍亦勇,只怕越國如今已非當年的小國。”夫差就輕輕一哼,道:“你偶吃敗績,再練兵就是。難道我吳國還會懼他越國不成?”地就覺面上熱辣辣的有些不妥,只得低頭應是。夫差復又笑道:“你來得久了,還是先回去吧。寡人還要再住幾日,方才回去。”地應著,又不住口的問夫差住的如何,睡得可好,夫差便笑道:“寡人還未老呢,你尚不須如此擔心。”地也忍不住笑了,那夫差面上風霜雖比過去要厲,卻仍是一臉英氣。
忽聽身後一聲“王父”,兩人一起回首,就見一個男孩子,才八、九歲大,著一身青色衣裳,腰間圍了玉帶,飾了蟠龍玉佩,腦後梳了兩個髻,都用玉簪紮著,面如滿月,色猶清朗,只一雙眼睛笑嘻嘻的,看見夫差和地都回轉過身,不慌不忙的抬起雙臂,彎下身去,再喚了聲“王父”,連行了三個禮,又喚了聲“叔父”,再行一個禮。夫差便笑了,將手一招,那男孩子就依到夫差身邊。夫差一手摩著他的肩,一面問地道:“你怎的把齊兒也帶了來?”地就笑道:“齊兒不大不小的,一個人在宮裡也悶,我便帶了他來,也陪陪父王。”齊就接道:“叔父要我一個人在車裡等,等了很久,還不喚我,我便自己跑來了。”夫差與地便一起大笑,夫差道:“他這性子,比友小時候可玩劣得多。”齊正是友的兒子,友死的時候,還在襁褓,夫差和地都憐他失怙,便對他十分寵愛。夫差又道:“過兩年,你的孩子們大一些,也可帶他們一起到姑胥台來。”地又笑著應了。見夫差心情已好,就與他行禮作別。
一路下山,仍想著方才和夫差說的話:“父王倒是不把越國放在眼裡。只是聞說這些年那勾踐在國中勵精圖治,我前年與他遭遇,也不得不心驚。我吳國好容易成霸中原,卻不要被越國竊了去。”忽想到過去友曾反問他說:“縱霸中原,又能如何?”他過去對友的態度頗不以為然,如今想來,卻覺心裡一陣驚慌。他自小只慕兵事,一心只想上陣殺敵,國事自有大哥來擔。但自友夭亡,他這幾年學著過問國事,頓覺千頭萬緒,十分為難。偏偏這些年來,吳中地氣不順,一時旱,一時飢,想要他再潛心練兵,竟不能夠了。這麼一想,更是心緒難平,一回首,卻望見夫差仍是立在姑胥台上,齊就在一邊跑來跑去。地遠遠的望著,竟有些驚心動魄之感,心裡又是一慌,忙忙登車下山,想著:“這兵事,我再去找彌庸商量罷了。”
吳絕傳(十五,终)
阿袁離了計倪,一時也不知要去哪裡。她這兩年在外遊盪,人事於她早不新奇,想來卻還是當初在南林中自由玩耍的快活,終於還是回到了南林。然則朝露暮雨,總是心頭悶悶,風動竹葉,便忍不住去意盟生。不知不覺一年過去。這一日晨光,又是風露清愁,忽想到當初韓重闖進林子的情形,再按捺不住,竟又出了南林,往吳國而去。
重走一遍舊路,仍是水澤田陌,人物繁華,阿袁不懂歷法,實不知這中間已過了五年,但覺眼中所見,與當日並無不同。一路想著當年初出南林,事事覺得新鮮有趣,而韓重就傍在身邊講給她聽。又想到她曾見吳國女子,人人衣裳鮮美,動了羨慕之情,韓重便給她買了一身衣飾。一低頭,身上黃衣藍裳,仍是當年那套,忍不住咯咯一笑。
阿袁並不識路,只一路問著往吳國都城的方向去。當年韓重帶她走的是蛇門,她這麼摸索著,卻走到閶門。在閶門外,看到一個小小的陵墓。阿袁不識字,認不得墓碑上“王女之墓”四個字,卻隱約記得當初跟著韓重來看到的墓,便是這般模樣。如今墓草早長,當時的情形卻依依在目。那時韓重哭得昏死在墓前,她手足無措;後來紫玉在歌聲中出現,衣裙袂袂,倒把她看呆了。想到舊事,便不忙進城,反徇著記憶,更往城郊而去。
行不多久,就看到許多人,三三兩兩的,都從一個地方來,有冠帶的士人,有短袂的野夫,阿袁也不禁好奇,便逆著他們行過去。就看到一處土房,前面有個小院子,方才那些人便都是從這裡出來。 又見院中多出一人,冠帶襟袍,阿袁心頭一跳,急走幾步,她目力甚好,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韓重。頓時一喜,就要沖過去。忽見房中又轉出一個女子,可不就是紫玉?阿袁一怔,竟邁不開步子了。
紫玉一來,韓重就張開一臂,將她擁到身邊。二人對花而立,一時私語,一時相視。阿袁遠遠看去,只覺心頭突突而跳,不知是喜是悲。立了好久,方又向前走了幾步,風聲細細,似聽到紫玉玲瓏笑聲,又見韓重一手擁著紫玉,一面側頭看著她,面上都是笑容。阿袁不知不覺又停了下來,只一味凝望著他二人。忽見韓重轉了個身,阿袁也跟著把身子一側,卻見韓重一手牽了紫玉,進了庭堂。阿袁“哎呀”一聲,就要追過去,才踏上一步,又收了回來,佇立原地,良久方想:“我還是回去南林。倘若哪天袁公再來,我復與他林中鬥劍,豈不是好?”如此一想,心頭釋然,又朝韓重的房子望了一眼,輕輕一笑,轉身走了。
吳絕傳(十五,一)
夏日炎炎,江畔兵禍不斷。陳楚邊界,近年來已不大有征伐之事,但自去年楚國白公亂後,兵事又起,荒山破敗,亂民亦多,行人就漸漸少了。麥邑之外,卻聚了一眾人,短衣執戈,圍了輛牛車。日頭偏西,路少行跡,這眾人便更覺突兀。
那輛車其實已翻到在地,車旁卻伏了個束冠的年輕人,一手支著身子,仰頭對著那群人,眉頭緊緊簇著。那群人卻不大理他,只從他翻倒的車子裡搬東西,一時抱了個大包袱出來,打開來卻都是上等的絲羅,紋路華麗,觸手柔軟,這些人都是貧苦的農人,何嘗見過這些?不免一起大笑,便有人叫道:“快瞧瞧,可還有其它東西!”那年輕人暗暗嘆氣,低下頭去,心中只盼他們快快離去。忽聽有人言道:“你們在做什麼?”聲音清脆,竟有些耳熟,抬頭一望,眼前多出個年輕女子,手持一柄長劍,一身嫩黃的衣裳,脆生生立在人群中,頓時大喜,叫道:“阿袁姑娘,快救我。”
阿袁便側頭盯著他。那人見他不語,急道:“你不識得我了麼?我是計倪啊。”阿袁這才“呀”了一聲,道:“果真是你。你怎會跑來這裡?”計倪忙道:“我等下再同你解釋。這些人要劫我財物,你快快幫我將他們趕走。”阿袁便打眼向眾人看去。那些人見計倪向一個小姑娘求援,不免更是輕視於他,皆嘻笑出聲。阿袁便將劍抬起,也不出鞘,腳下只一個盤旋,眾人忽覺眼前一晃,胸前微風颯起,不自覺地後退,退了兩步,方覺手臂酸麻,戈已掉落在地。舉目一望,阿袁仍是好端端戰在場中,同伴的兵器卻也都橫在地上,眾人齊都大駭,面面相覷,立了一時,忽有人一聲呼哨,大家轉身便跑。阿袁也不去追,走到計倪身邊,攙住他道:“你沒事麼?”計倪苦笑一聲,道:“多謝阿袁姑娘相助。”借著她手臂,就要起來,忽的“哎喲”一聲,腳下劇痛,重新跌倒在地。阿袁一時不備,為他所累,竟也跟著跌倒,撲在他身上。計倪吃重,“啊”的一聲,腿上更痛,伸手就去推她,觸到她身子,但覺甚是柔軟,沒來由心頭一跳。阿袁已是怒道:“你做什麼?”撐住他身子,站了起來。計倪被她一撐,又叫了一聲,但見她面色嬌紅,眉頭含慍,雙目卻亮晶晶的對著自己,心中又是一動。
阿袁又問:“你為何起不來?”計倪苦笑道:“想是我方才跌出車子,將腿折了。”阿袁便在他身邊蹲下,掀開袍角,在他腿上捏拿起來。計倪連連吃痛,忍不住哀叫出聲,心中又怕又急,又有些不知所以的慌張,額上已滴下汗來。阿袁卻蹙眉嗔道:“並未真的折斷,大概只是劈到了。”計倪便訕訕的不好意思起來,將牙關緊緊咬著,不敢再發聲。阿袁就四下裡張望,尋了根直挺挺的樹枝來,又將方才那群人散落下來的絲羅,拈了一塊,撕成條帶。計倪驚道:“你可知那絲羅是何用處?”阿袁瞪他一眼,道:“你若再不能走,管它何用?”計倪一怔,竟無言以對。阿袁便將那樹枝用劍削短,固在腿側,用絲羅緊緊纏住,一面纏,一面道:“過些時日,你自會好的。”計倪忍不住問道:“這法子你是從何處學來?”阿袁就道:“我自小在林子裡生活,常與猿猴戲耍。有時猿猴受傷,袁公便用這法子救治它們。”計倪原本對阿袁的身世已有所知,聽她此言,並不覺奇怪。腿傷被她清理,倒是舒緩不少,一時眉頭也鬆開了。
阿袁就將車子正好,地上散落的東西也都重新搬回去,又將計倪扶上車子。她並不大會駕車,車子便只慢慢地走。計倪才脫困境,又有阿袁守在身邊,心中倒鎮靜下來,靠在車子裡面,瞧著阿袁的側影,心中暗暗想道:“想不到我竟有這般福氣。”忽聽阿袁問道:“你怎會在這裡?”便道:“我本得了大王之令,要去楚國聘問。”阿袁就問:“什麼是聘問?”計倪笑道:“我越是小國,楚是大國,我替大王去楚國問安,便是聘問。”阿袁又問:“那你怎會跑到這裡?”計倪嘆道:“我本是北上齊國,再南下楚國,行到陳楚邊界,卻遇上兵禍,隨從都跑掉了,我也為亂民所傷。”阿袁就道:“好端端的,打仗做什麼?”計倪道:“去年楚國白公作亂,陳國趁亂攻打楚國,如今楚國來報仇了。”阿袁就側著頭問他:“報仇報仇,那當初你們要我教習越國兵士,也是為了報吳國之仇?”計倪不料她問出這般話來,想了一下,仍是說道:“大王當年被吳國滅了社稷,又在吳宮受辱三年,好容易回到越國,這仇如何能不報?”阿袁“嗯”了一聲,將頭又偏了回去,不再說話。
兩人沉默一陣,計倪忽道:“阿袁姑娘,當年你曾問我,是否要一直留在大王身邊”阿袁“嗤”的一笑,道:“我問過你麼?我怎不記得?”計倪急道:“前年在吳國都城之外,我勸你回去報效大王,你問我為何要一直要留下來,你竟不記得了麼?”當日這問題擾了他很久,此時見阿袁竟似沒事人一般,心裡便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人一急,身子傾向前來,忽然一顫,“哎喲”一聲,腿上吃痛,原來那車子偏在此時顛了一下。阿袁偏過頭來,問道:“你沒事麼?”渾不知計倪為何著急。計倪心裡一嘆,低聲道:“我沒事。”
阿袁就回過頭去繼續駕車。計倪也閉目不語,好一陣,忽聽阿袁問道:“你到底要向哪裡去?”這才睜開眼。原來他們已頗走了一程,面前卻是道路縱橫,阿袁收了韁,把頭望著他。計倪也在客中,如何能知道路?只是想:“我如今要往楚國都城去,總是要到人煙多的地方,才好計量。”便指了車印最多的一條路,道:“走這裡吧。”但見天色轉暗,只怕一時到不得前方宿店,心中憂慮,形於顏色。阿袁奇道:“怎麼?”計倪就說:“天色已晚,最好明日再走。但如今正在路上,卻如何是好?”阿袁笑道:“那又如何?我只把車子駕到旁邊的林子裡,胡亂過上一夜,豈不就是了。”也不等計倪說話,就催動車子,從徑路茬下去,不久果找了片林子,把車靠好。再瞧車上,倒是食水皆備,阿袁就笑道:“你帶的東西真是多。”計倪忙分拿了兩個糯米團子遞給阿袁,道:“多虧你來得快,不然,我的東西都被那些亂民搶去,可就糟了。”阿袁只是一笑。
計倪又道:“多謝你送我這程。待我找到楚國卿士,便可不再勞煩你了。”阿袁輕輕一哼,道:“我反正沒事,送你也無妨。”計倪就問:“是了,你怎會來到這裡?”阿袁卻將嘴抿起,計倪怔了一下,但覺她眉宇間竟頗似憂愁,暗道:“我只道她是個不識人間情仇的小姑娘,原來已經識得愁滋味了麼?”一時不知是否要再問一句,卻聽阿袁道:“我自小長在南林,十分快活,但上次回去,不知為何,總也靜不下來,只好再出來。”計倪便想:“果然是識得愁滋味了。卻不知當初哪個人將她從山林中帶了出來,這人現又在何處?”忍不住問:“那麼當年請姑娘出山的,是哪一位?”阿袁將眼一瞪,道:“我不記得了。”將唇緊緊抿了。計倪見她忽地作色,甚是奇怪,暗暗瞧她神色,似愁非愁,似惱非惱,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靜了一下,方又問道:“那麼阿袁姑娘本來要去哪裡?”阿袁搖了搖頭:“也沒有哪裡,只是四處亂轉。”計倪又問:“可曾回過越國?”阿袁又搖頭。計倪就道:“不回去也好,只怕回去了,姑娘倒有麻煩。”阿袁奇道:“這是為何?莫非你怕他們來捉我?”哼了一聲,道:“我可不怕。”計倪笑道:“這卻不是。但大王早幾年就曾頒下令來,要壯者無娶老妻,老者無娶壯婦;女子十七未嫁,丈夫二十不娶,皆其父母有罪。阿袁姑娘想來已過了十七,你雖無父母,但大王之令總不可違,要給你找個人草草嫁了,豈不委屈姑娘?”阿袁惱道:“這樣的事情,卻也要你的大王管來。”計倪卻正色道:“這卻是大事。大王要儲備國力,國中無人怎麼可以?人人適齡而嫁娶,家家安樂而勤勉,國力何愁不強?”說了這話,心中才想:“呀,我同她說這些作甚?只怕她也不懂。”卻見阿袁又將頭扭了過來,一雙眼睛烏溜溜的盯住自己,心下一跳,正要問,只聽阿袁道:“你必已過了二十,莫不早已娶過妻子了?”計倪這才定下心來,道:“娶是娶過了,”頓了一下,見阿袁挑了挑眉,又嘆了一聲,道:“但她三年前生產時過世了,連小兒也未留住。”阿袁“呀”了一聲,一時無語,忽“嗤”的一笑,又轉過頭去專心駕車。計倪被她笑得心頭著惱,但見她一片天真爛漫的樣子,不知不覺,也就露出微微的笑容來。
這一晚就宿在林中。計倪在車外,阿袁在車內。白日灼灼,至晚,夜風絲絲涼涼,倒也舒服。第二日又再趕路,未走半日,就到了個城邑,規模雖不大,但計倪聽到街市上一片荊腔楚語,便知已在楚國境內,心下暗暗歡喜,想道:“我只要找到此處邑長,給他看我越國的文書,便可請他遣人將我送到城。”看向阿袁,見她正盯著一處看,也循著看過去,卻是一間兵器舖,一個壯年漢子在那裡拭劍,旁邊跟了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不知是父子還是師徒。見阿袁看得專注,心中笑道:“果然是愛劍的人。”便問:“阿袁姑娘可要停一下?”阿袁道:“不必了。”唇角微微露出笑來。計倪見她似心情甚好,便想:“我若同她講,我二人分手在即,卻不知她可會難過?”這麼一想,竟起了點惜別的味道,轉念道:“其實她若無處可去,我便帶她去城,也是好的。”
忽見前面沖過來幾隊人,皆披甲執戟,吆喝聲眾,行人紛紛避走,車子也都側過一旁。阿袁本不諳車駕,遇得此事,登時著慌,竟把車子停在了路當中。那群甲兵齊都大喝:“三軍要借道此邑,你還不快快讓路。”計倪聽了,便想:“定是楚國發往陳國的兵師了。楚國發了三軍,陳便不滅,只怕也要丟失許多城邑。”阿袁被那些人一喝,更是手忙腳亂,怒道:“這路是你的不成!”拔出劍來,凌空而起。計倪急道:“阿袁姑娘,萬萬不可與他們動手。”阿袁一個盤旋又坐了回來。甲兵們已將他們的車子團團圍起,見她身子如此靈巧迅捷,都不免驚著。計倪道:“你此時便可殺退他們,待三軍到來,也是無法。況我有越國的文書,他們必不會為難我們。”取出文書,交給阿袁,要她傳給為首的兵士。阿袁一躍下車,將文書遞了過去。那為首的兵士不知不覺退了一步,正自猶豫,就聽計倪在車裡大聲說道:“我乃越國大夫,特來楚國聘問。”方才接了文書,喝道:“你且待著。”反身去了。其余人仍將他們圍著,阿袁也不在意,只傍著車子立在那裡。
計倪就低聲道:“阿袁姑娘,待他們驗過文書,便會著人將我送入城了。”阿袁“哦”了一聲。計倪見她無甚表情,便問:“你可願隨我一同去?”阿袁簇了眉頭,道:“你們一群卿士,必有很多禮數,我不喜歡。”計倪暗暗一嘆,道:“如此,就請阿袁姑娘珍重。”話才出口,頓覺此時一別,不知再見何時,立時起了依依之情。阿袁已是咯咯的笑出來,道:“好啊,那你也好好養傷。”抬腳要走。計倪忙又說道:“阿袁姑娘,待大王之事了,我去南林訪你,你看可好?”他情急之中,脫口而出,說出來以後,倒把自己也驚住。阿袁卻渾然不覺,只是笑道:“我尚不知何時回去。但若回去了,見到你,必請你多住幾日。”反身便走,卻聽甲兵齊聲大喝,又是一笑,幾個起落,人便遠了,那些甲兵,一身厚重,如何追得?計倪從車子裡看出去,只見得她衣袂飄飄,但覺心中悵悵。
吳絕傳(十五,一)
卷十五
經
十有八年,春三月,越子攻我,御之笠澤。秋七月,楚滅陳。十一月,衛人廢衛候,立公孫般師。十二月,齊人伐衛,衛人請平,立公子起。
傳
夫差十八年。
三月暮春,越王勾踐領兵北上,直逼吳國。夫差著太子地南下御之。雙方遭遇在吳越之間的笠澤,大大小小的戰船布滿河道。吳兵素來強悍,越國又久居其下,地一心想著殺兄之仇,只盼早早了結兵事,好給友報仇。卻不料幾次遭遇,越兵頗是不弱,地方自吃驚,又遭了越兵偷襲,吳國的中軍竟被殺得大亂。地只勉強穩住陣腳。雖敗了一戰,兵力猶存,地不肯後退,勾踐一時也殺不上來,兩軍就這麼對峙起來。
這一日,地在帳中坐翻一卷竹簡,他開始還只隨意翻讀,越看越是驚奇,將雙眼瞪得滾圓,半晌,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何人送來的?”就有人答道:“是個喚作彌庸的年輕人,仍在帳外候著呢。”地便一驚:“是個年輕人麼?”說道:“請他進來。”
不多時,果見一個方面大耳的年輕人走進來。地見他素冠麻衣,對地只是一揖,也不多禮,就靜靜站住,眉宇間沒半點不安,心裡便微微一驚,暗道:“這人不知是何來路,竟從容若許?”地也並不起身,只是端跪席中,問道:“先生就是彌庸麼?為何將這兵策送來?”彌庸就頷首道:“我見吳師困於笠澤,故來獻策。”地就道:“這裡面所載之陣法,多與我吳師所練相似。”霍地起身,喝道:“你究是何人?”地雖無鎧甲在身,也是一身的黼黻,身形又大,猛一起身,自是威風凜凜,雙眼緊盯著彌庸,一股怒氣自向他襲去。彌庸不慌不忙,只是淡淡笑道:“太子只問合不合用即可,旁的何須去管?”地暗道:“這人倒是鎮靜。”仍是緊促著聲音道:“我吳師所練之法,乃是當年孫長卿將軍所創。後來他私自逃走,如今卻被你帶來。”冷笑一聲,“我焉得不問?”彌庸便道:“我周遊列國,曾遇長卿先生,蒙他傳授兵法。”地就問:“你既得他兵法,當知他現在何處?”彌庸搖頭道:“我與他分別已有多年,不知他現居何處。”地又問:“那麼當年你遇到他時,他身邊可有旁人?”彌庸仍是搖頭道:“不曾見。”地就“噢”了一聲,不再說話,卻將雙眼細細地打量著彌庸,見他一身儉朴,面無憂色,被地如此審視,仍是神情自若,與地對望,地的心中也甚驚異,暗道:“這人一無倨傲,二無慌張,普通遊士怎會有這般定力?”忽的一驚:“莫非是那人回來了?”更是緊緊盯著彌庸,半晌忽道:“你為何將書簡送來我這裡?”
彌庸就道:“中原諸候,皆被大夫所亂,無可重托之人。南方諸國,唯吳越世仇,有兵禍之虞。”地冷笑道:“世仇?我吳國保他宗廟,赦他君主,是他忘恩負義,反來攻我。”彌庸就笑道:“但對勾踐而言,則是滅國毀家之大仇。”地就怒道:“都是那伯嚭小人,蠱惑了父王。”彌庸又道:“我本吳人,見如今吳越之間形勢逆轉,故將書簡送來。”地眉頭一皺,道:“何謂形勢逆轉?你道我吳師敵不過他們?”彌庸就問:“敢問日前笠澤一戰,太子損失如何?”地蹙眉道:“你問這作甚?”彌庸道:“那越國本也不弱,只因為十數年前夫椒一戰慘敗給吳,方久居吳下。兵事無常,一勝一敗,常在不可知之數。越人敗了一次,幾乎破國滅家,這些年,吳國積極北上,越人卻暗暗休養,如今豈不是形勢大異了?”見地面色一沉,又道:“太子日前雖敗了一戰,也不算什麼,好生休養一番,也無須懼他越國。”地輕輕一哼,道:“我豈是懼他。”原來日前笠澤一戰,越師暗伏甲兵,破了吳的中軍,地雖然及時穩住陣腳,未為越師殺破,但也損失甚大,故此猶豫不知是否仍堪一戰。但若要他就此撤兵,實是不甘,尤其一想到友之慘死,那勾踐就在陣前,更是恨不得手刃了他。如此,就拖了下來。但這軍中運度之事,他自是不會講給彌庸聽。
彌庸見地只是沉吟不語,又道:“我看太子耽擱於此,必是不願就此罷手。但若損失不大,自然早就開戰,如此猶豫,恐非吉兆。那越人也在陣前,遲早也會悟到這一層,到時候太子再退,只怕就不易了。”地被他料中情勢,大吃一驚,喝道:“那勾踐若真的來了,我正好與他決一死戰。”彌庸搖頭說道:“越人雖勝於笠澤,也不敢連攻,顯是他心有顧忌,兵有未夠。太子損失既大,何不趁此時機先退了回去?吳國本就強於越國,如今又已霸於中原,小心經營,慢慢休養,越人報吳,只夢而已。”地便想道:“這人說的倒也有理,只是這口氣,無論如何嚥不下去。”忽挑眉喝道:“你口口聲聲勸我退兵,是何用意?”彌庸笑道:“我若是越人所遣,何須將兵策交付於你?”地聽他說的有理,便斂了厲色,重新坐回席中,淡淡說道:“你對吳越之事,倒是知之甚詳。”彌庸道:“吳國崛起江南,天下關注者眾,豈止我一人?”地“晤”了一聲,道:“這兵策可謂天下至寶,你獻了與我,所求為何?”彌庸微微一笑,道:“我只不願孫將軍的兵法湮沒於後。若說所求,無非如此。再就希望吳國不會滅亡。”地看他兩眼,暗道:“這人是真的無所要求,還是另有圖謀?”又道:“你今後有何打算?”彌庸搖頭。地就道:“不如你留在我身邊,幫我練兵。”彌庸微微一怔,搖手道:“我這人不慣拘束,還是回鄉野的好。”地就閉目不語,良久,忽又睜開雙眼,問道:“你姓什麼?”緊盯著彌庸。彌庸面色不變,只是搖首道:“我自幼父母雙亡,已不知姓氏。”地就道:“好,你就跟著我罷。”彌庸急道:“這可不行。”地雙眼一瞪,喝道:“你若不從,我便將你綁了,押回吳國去。那孫長卿本就與我吳國有怨,你既與他有舊,綁了你也不算枉。”彌庸眉頭一皺,心道:“這人如此霸道。我來之前,子木已料到可能會有此結果。也罷,我便幫他練兵,也不算枉了我的心腸。”就不再說話。地看他一眼,心道:“你若真是那人,日子久了,定能給我抓到。”
吳絕傳(十四,三)
秋七月,楚都鄀城。
這一日清晨,城門才開不久,便有一眾車馬進城,街上人雖還不多,但見戰車數排,馬輜人眾,雖只慢慢行走,不似有惡意,也都驚得四下裡散開。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鄀城本甚繁華,卻變得寂靜一片,戰車與行軍的聲音,反倒更加顯明。行到楚王的宮殿外,車眾才停下來,不久就見宮門大開,一人冕服佩飾,被人左右簇擁著走了出來。這人一出來,那車隊裡也跳下一人,卻是石乞,一徑走到那人面前,揖道:“子西大人來了呵。”
那人正是楚國令尹子西。子西微微躬身,還了一禮,看著滿眼的戰車,笑道:“這便是從吳軍中繳來的戰車麼?吳人輕率犯我,卻被白公擊敗,連戰車都丟了這許多啊。”原來前數月,吳國興兵伐楚的慎邑,白公請兵,得勝後修書給子西,說是要將戰利品送進都城。當年白公本是子西招回楚國的,如今自然答應,讓他進城,自己也風光。子西說罷,便看著石乞,又問道:“白公呢?怎的沒有一起來?莫不是他已先回封地了嗎?”
石乞就道:“白公有一件事情,著我先問過子西大人。待此事一決,白公方知該如何拜訪大人。”子西見他面色冷峻,言語也甚奇怪,不覺心裡微微一凜:“他這是何意?”轉念一想:“我早聽人說過,這王孫勝身邊的上士石乞,乃是個最冷僻不近人情的,想來必是此人了。他為人極冷淡,想也非我之難。王孫勝居吳日久,多半是不知該以何禮數見我。”如此一想,便微微笑道:“是什麼事?”石乞便道:“白公想問,兩年以前,晉攻鄭,鄭告急於楚,子西大人為何領兵去救鄭國之急?”子西大吃一驚,面色卻是不變,只是說道:“此乃國事,皆由三卿出,原不該你問。但你既替白公開口,我便說與你知。鄭有難,楚救之,不過急他之急,以示兄弟之誼而已。”
話音才落,就聽一人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兄弟之誼。”車眾之中,有一輛大車,一人扶軾而立,正是王孫勝。只聽他大聲喝道:“你這匹夫。我來問你,你明知我與鄭國有深仇大恨,必欲伐之而後快,你不但不許我伐鄭,反而親自去救鄭國之急。我乃楚國宗室,鄭人殺我父,便是與楚國宗室為敵,你如何說的出兄弟之誼?”原來這王孫勝的父親建,本是楚國的太子,當時楚平王輕信讒言,要殺他,太子建出逃,到了鄭國,最終卻還是被鄭人殺了。王孫勝在鄭國躲了幾年,最後跟著伍子胥逃到了吳國。自此,王孫勝便一直念念要報鄭國之仇,回到楚國以後,屢次要求伐鄭,都被子西駁了回來,早積了滿腹怨恨。
子西聽他之言,便知今日情勢不妙,給旁邊的人悄悄做了個手勢,大聲對王孫勝道:“你父子二人顛沛數年,我也知曉。我當初將你召回楚國,便是要了你的宿怨,你竟不知麼?”話音未落,就聽石乞一聲喝道:“哪裡走?”眼前劍光一閃,一人已僕倒在地,正是剛剛被子西示意的人。子西大怒,喝道:“大膽!”王孫勝已在車上大笑道:“楚國的國政,早被你與子期兩個弄得亂敗不堪,今日我便要將它正上一正。”一聲令下,戰車催動,直逼上來。子西眾人大驚,急往後退,只聽石乞冷冷叫了聲“子西大人”,心中一凜,暗道:“悔不該當初不聽子高之言,執意要將他召回。”眼前一黑,便癱在地上,背心早叫石乞一劍穿透。
巨變陡生,宮中侍衛倉猝應戰,那吳國的戰車又堅利無比,楚人以身搏之,哪裡能擋。未多久,就將楚王擒住。城中大夫聽聞此變,有人領著家臣殺過來,卻也擋不住王孫勝的戰車。旁人見事已至此,國君也已被擒,便都不再反抗。王孫勝清晨發難,到傍晚的時候,整個楚國的都城,就都在他的掌握中了。
掌燈時分,王孫勝已在楚宮中安頓下來,才在寢中坐下,石乞就帶了個老者進來。這老者也是裘衣峨冠,身佩華飾,王孫勝一見他,慌忙滿面堆笑,立起身子,口稱“子閭大人”,給他行禮。那人只得還禮,卻嘆息說道:“我如今已是你的階下囚,你不必如此待我。”王孫勝就笑道:“大人也是楚國王孫,你我同屬宗親,豈可無禮?”子閭只是閉目不言。王孫勝又道:“勝今日發難,實是看不過那子西、子期操弄國政,令我楚國積弱。今日已將他們都殺了,總算解了楚國之憂。但勝於王位,實無妄霸之心。我意以大位相授,還望子閭大人收下。”子閭霍的睜開雙眼,他年紀雖大,眼神卻極威嚴,盯著王孫勝道:“這萬萬不可。”王孫勝被他一瞪,心頭不喜,只得勉強笑道:“這卻為何?”子閭就道:“王孫若是安靖楚國,匡正王室,而後庇護王室,那我自是讚同。但你若要另立新君,便是殺了我,我也決不應允。”王孫勝冷笑道:“當年若非我父遭先王之害,如今哪輪得到那熊啟來做國君?你我本都是楚室宗親,這王位如何做不得?”子閭就道:“你想怎樣,我已無力阻止,但你若要我與你同流合污,倒不如先殺了我。”石乞就冷冷說道:“你道王孫不敢殺你麼?”子閭大笑道:“子西、子期大人都已被你們殺了,我早已不存生還――”話聲頓歇。王孫勝轉頭一看,卻見石乞正在擦拭劍上的鮮血,不覺嘆道:“我好意將王位與他,他卻定要自尋死路。”石乞將劍收好,給王孫勝拱了拱手,道:“王孫隱忍多年,今日終報大仇,可喜可賀。”
王孫勝微笑不語。石乞又道:“這楚國的王位,本該是王孫所有,如今王孫已握有都城,何須將大位送與他人。”王孫勝就笑道:“稱王之事倒不急在一時。我度這楚國之中,必還有人不能服我,待大事底定,再稱王不遲。然後便出兵伐鄭。”
石乞便不再言,令人將子閭的屍體搬了出去,方回來對王孫勝道:“楚宮中的府庫我已找到了,王孫可要開庫分些錢財與眾人?”王孫勝沉吟不語。石乞見他面有豫色,又道:“倘若不分與眾人,不如將它一把火都燒了,免得留下禍根,日後讓人找王孫的麻煩。”王孫勝就道:“財物雖非大事,但只怕日後還有征伐之事,這財物尚能派上用途。”石乞就抿嘴不語。王孫勝看了看他,忽笑道:“我知你妻兒都在城外,如今都城已定,你將他們都接進來吧。”石乞這才微微一笑,道:“多謝王孫。”
無申也隨著無憂一起到了鄀城。他在白邑,尚還開爐煉劍,到了鄀城,反而無所事事,有時同無憂說說話,有時陪阿求玩耍,但石乞事忙,無憂也就不得閑,阿求日要讀書射箭,也並不十分空閑,無申一個人閑下來,心中卻頗難平靜。他離開白邑之時,曾去與熊宜僚作別,那熊宜僚平素何等粗獷的漢子,卻是長嘆不已,只是同他說:“那白公心懷大志,卻不似能成大事之人。他日若有事,你能走還是走吧。”無申自覺親人只得無憂一個,頗不願與她分開,況且熊宜僚這樣一說,他也真怕無憂出事,更加不敢離開,便隨無憂一起,跟著石乞來到鄀城。到鄀城已一月有多,雖然生活平靜,但卻總想到熊宜僚的話,一想起來,心中就覺不安。
這日又是在城中逛了一日,才回到住所。院子裡靜悄悄的,往日此時,阿求都會跑出來玩耍,今日不見他,無申倒在心裡起疑。走入正室,就見石乞和無憂傍在一起,石乞將無憂的雙手緊緊的握在懷中。無申一怔,趕忙的退出去,心裡卻想:“今日石先生倒是回來得早。”
第二日,石乞又如往常般的出去,無憂卻來找無申。無申想到昨日的事,又見無憂形神困頓,竟似一夜未睡的樣子,心頭不覺一跳。卻見無憂只是坐在那裡不語,也就不說話,過了許久,方聽無憂輕輕喚了聲“大哥”,便道:“你若有事,盡管同我講。”無憂就說:“子我在城南尋了一處房子,雖只幾間土房,但也清爽,我想請大哥帶阿求搬過去。”無申奇道:“這卻為何?”無憂淡淡一笑,道:“也沒什麼,這裡的房子原也不是我們的。”無申便問:“那你與石先生呢?”無憂垂頭不語,無申急道:“出了何事,你倒是說啊。”無憂幾度掀唇,終於說道:“子我昨日說,有大軍壓境,白公在都城只怕擋不住。”無申驚道:“這卻如何是好?”無憂便道:“所以要請大哥先帶阿求離開。萬一有變,萬不可同人講你與子我的關系。”無申急道:“那你呢?”無憂嘆道:“大哥,這些年來,子我從不同我說白公的事情,他如今這般鄭重其事,我便知此次非同小可。子我說,白公未必抵擋得住。”無申怒道:“那他還不帶你走,卻只叫我帶阿求離開?”無憂低聲道:“他本是要我和你們一起走的。”無申怔了一怔,道:“你,你――”
無憂輕輕一笑,問道:“大哥,你可記得當年我決定與子我同來楚國的時候,與你說了什麼?”無申又是一怔,一時哪想得到,無憂已經說道:“我說,這世上再無人待我能如他那般好。子我貌雖冷峻,他待我之心,卻是極好。我知他追隨白公多年,白公又始終以上賓待他,他必不能於危難之時棄他而去。那我也只好陪他。”無申便問:“那麼阿求呢?你也舍得?”無憂就只靜靜看著他,無申就知她已將阿求托給了自己,心中甚是難過,說不出話來。無憂又是輕輕一笑,道:“大哥,你帶著阿求搬出去,也只是為妨萬一。你放心,事情結束,我同子我就會去找你們。”無申看了她半日,終於說道:“我也勸你不得,但你當真想好了?”無憂輕輕點頭,兄妹兩個對望一陣,都說不出話來,良久,無憂忽的說道:“大哥,這麼久了,我還忘記問你,你後來可有子求先生的消息?”無申就道:“後來阿重去中原尋他,才知他早已死了。”無憂“啊”了一聲,神情卻並不十分震動,不再說話,過了一陣,忽又說道:“我初隨子我來到楚國,還常想到先生。”無申便想:“難怪她給阿求起這樣的名字。”無憂又道:“但子我從不怪我。”慢慢的流下淚來,“大哥,子我待我之心,我委實不能不報。”無申看著她,只得嘆了口氣。
第二日,無申就帶了阿求搬到城南。此處距離石乞原來的住所甚遠,無申知道他的用心,自搬了過來,也不忙回去探望無憂。過了幾日,城外便起鏖戰,城中就一片蕭條;再幾日,城門大開,車駕源源不斷的駛進來,城裡的人也一下子多了起來。無申令阿求守在房中,自己出來隨著人群四處觀望,見那些車駕的旗幟都不識得,心中由不得憂慮起來。忽見周圍的人都向一個方向趕去,耳邊只聽亂糟糟的人聲,暗地裡一驚,忙跟著人群走,不知不覺已走到一個所在,周圍擠了密密的人,無申好容易湊進去,隔著人群望中間一望,頓時大吃一驚,那裡面一個人五花大綁的站在中心,周圍派了一圈執戟的衛士,不是石乞是誰?
就聽一人喝道:“那王孫勝早已死了,你何必苦苦守住他的屍身,不如交出來,我還可饒你一命。”無申見說話這人只胸前還穿著甲衣,似是才卸掉一身盔甲,露出裡面褚色的袍子,襯著頭上高高的冠帶,面帶風塵,卻頗是不怒而威,心中便想:“這人不知是誰?”就聽周圍人竊竊傳道:“這便是葉公子高了。”
石乞卻看也不看子高,兀自仰天立在那裡。子高又喝道:“你沒瞧見這鼎鍋子嗎?你若不說,立時就能將你烹了。”無申這才看到子高身後果然有一口大鍋,下面架著高高的木頭,火勢熊熊不息,鍋上就冒著騰騰的熱氣,頓時手腳冰涼,暗道:“這、這可如何是好?”忽又想到適才子高說白公已死,如今石乞被擒,卻不知無憂如何,急得渾身發顫,想要去找無憂,又豈能不留下來等石乞的結果,當真是又怕看又不得不看。
石乞聞言,仍是不為所動,只冷冷說道:“你既知白公已死,何須費事尋他的屍首?此等大事,成則為上卿,敗則就烹,不必多言。”子高便縱聲而笑,無申在人群裡已是急得滿頭是汗,暗道:“白公既死,你何須陪他?難道不為無憂和阿求想想嗎?”子高笑聲忽止,大聲道:“你既求死,我也阻不得。但你竟不為你的家人著想嗎?”無申一聽這話,忙將眼緊緊釘在石乞身上,卻見他面上竟似露出一點笑容,略略沉思,方緩緩說道:“白公自縊那日,我夫人便已知今日,早已自盡。我的親人,只得她一個,如今她先我而死,我又何須獨活?你要烹便烹,何苦多言?”子高聞言,倒怔了一怔,道:“你當真不怕?”石乞便昂了頭不語,任由人將他執住,往那口大鍋行去。無申在人群中,早已眼冒金星,看不清事物,心中只是想到:“無憂竟已死了麼?”忽聽撲通一聲,心頭扯裂,大叫出聲,好在周圍也是驚叫連連,竟將他的聲音淹過。
子高便站立當場,大聲說道:“如今白公之亂已平,大王也已回到宮中,都城安定,大家也可照舊過活了。”人群中有人叫道:“我們等大人前來,已等了很久。”子高就笑道:“我已令人開了府庫,城中之人,都可分得一份。”眾人便轟然叫好,慢慢散去。無申也就隨著人群移動,腳下虛軟無力,那口大鍋不停的閃在眼前,心中仍是想到:“無憂竟已死了麼?”
吳絕傳 (十四,二)
五月仲夏,吳中才過了採桑的季節,清水彎彎,芙蕖亭亭,微風起兮,荷香陣陣。吳城閶門外,有一處土房,地方雖不起眼,那小小一個院子裡,卻集了不少人,有年紀尚小的孩童,也有身長面苦的成人,有植冠配劍的士人,也有腦後紮髻的農人,從院子裡一直排進正首的堂屋。堂屋甚小,但房門大開,房中的人都臨席而跪,院子裡的人便只立著,皆安安靜靜。堂首還跪了一人,面如溫玉,神情朗朗,向眾人說道:“那魯國的國君曾問過孔夫子,如何才能服民?夫子便答,舉直錯諸枉,則民服。天下人大多知是非對錯,做國君的人只要堅持對的事情,捨置眾枉,自然可以服民;但若反過来舉枉而錯諸直,那麼民不能服。”眾人便低聲稱善。就有一人問道:“又如何使民敬、忠以勸?”堂首那人又道:“做國君和大臣的,對民端嚴慈善,對父母孝順,這些本是份所應當的事情,但只要做好了,自然可以令大家敬忠。”眾人又是一陣附和。
忽聽一人高聲問道:“那孔夫子既如此明白,卻為何不從政?”這聲音由遠而近,一人大踏步走入院中,頭束素冠,腰懸長劍,方面大耳,目光炯炯。這裡的人本都是隨意往來,見這人突如其來,裝扮亦無驚人之處,也都不以為意。
堂首那人又答:“《尚書》有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為人但能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再將此心推廣,便已是為一家之政。這便已是為政,又何須定要居其位、佔其名?”新來之人便哈哈大笑,道:“好,說的好。子木啊子木,你如今開廬講學,也是從夫子之意而為政了?”眾人都不免一驚,暗道:“原來這人是與先生相識的。”堂首那人也是“啊呀”一聲,離席而起,疾步踏入院中,與院裡的人打個照面,都同時笑出聲來,一起對揖下去,連拜三拜,方將那人的手緊緊握住,道:“彌庸啊彌庸,這些年苦尋你不到,不料今日你卻自己來了。”
這新來的人正是壬。他也將韓重緊緊握著,笑道:“我自那年離開臨淄,便在中原遊歷,不久前才回到吳中。一回來就聽說有個從魯國孔夫子求學的人在城外開堂,便猜多半是你。果然不錯啊。”韓重便道:“我本意只是教一些少年人識字,不想成了這般規模。”想起紫玉,又道:“還有一人,你是非見不可。”壬奇道:“是誰?”韓重張口欲言,忽見周圍的人都齊刷刷看著他二人,連忙四方見禮,大聲道:“今日有朋自遠方來,請諸位見諒。”壬卻道:“你既在此講學,切不可因我之故草草結束。待你將今日的講完,你我還怕無暇可聊麼?我便在這裡等你就是。”韓重聽他之言也甚有理,便待要回到堂中繼續,就見堂後轉出一人,通通跑將出來。堂中的人只覺一陣目眩,尚未看清她的模樣,就見院中已多出一個年輕女子,一身紫色衣裳,腦後雙髻,用一根木簪插住,頸間卻帶了塊晶瑩剔透的玉玦,面勝芙蓉,秋水生波。院中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紫玉,心中均在想到:“原來先生的夫人竟是這般美麗。”壬也看得呆住,但見她眉蹙輕愁,眼萌淚意,越看越是心驚,暗道:“莫非,莫非是――”紫玉已撲到他懷裡,嗔道:“壬哥哥,你連我都不識得了麼?”韓重便含笑說道:“我才說這人你是非見不可。”壬方才信了,不覺將紫玉緊緊擁著,嘆道:“當初我離開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娃,如今叫我怎麼敢認你?”紫玉直起身來,道:“壬哥哥,我同你到房裡去說。”壬忙稱是,將紫玉放開。他二人小時候雖然親密,如今畢竟都已成人,方才初見時情不自禁,其實已是大大越禮,此時心情略平,便一前一後,斜穿過院子,繞到正堂後面。這處住所其實甚小,堂後並無花園,緊挨著就是三間矮房。
紫玉將壬帶入正中的房室,二人分賓主才坐下,紫玉便搶著說:“壬哥哥,這兩年我和韓重找你找得好苦。在臨淄的時候,我還和他失散,差一點都回不來吳國了。”一刻不停的給他說話,想起一事便說一事。壬一面聽她說,一面端詳於她,見她已成人,說話中一時皺起鼻尖,一時鼓起嘴唇,仍可見當年小兒女的嬌憨模樣,不覺往事悠悠,盡襲過來。只聽紫玉說道:“壬哥哥,你去吳這麼久,怎的從來不給我一點消息?”便嘆道:“我當年一入齊,便遭逢齊的宮室巨變,子求先生也死於其中。後來好容易安定下來,卻不知如何傳信於你。”紫玉就笑道:“現在好了,你總算回來了。這裡附近就是孫將軍生前所住的地方,你便住下,你我結廬而居,豈不是好?”壬暗了神色,道:“好是好。只是我回來竟不能見老師一面。”紫玉也沉默一陣,忽又道:“韓重說,你已將孫將軍的練兵之法都寫了出來,他的兵法可傳之後世,他若是知道了,必也歡喜。”壬就笑道:“你呀你,子木加冠都這許多年了,你還是韓重韓重的喊他。”紫玉噗嗤一笑,吐了吐舌頭,就聽韓重的聲音說道:“她自小便是這般喊我,早已改不過來了。”
韓重走進房中,伴著紫玉坐下,對壬說道:“倒是你的書簡,我們在臨淄的時候,聽陳睢大人說,齊國陳氏對孫將軍的兵法極是垂涎。你可有何打算?”壬道:“如今天下,禮崩樂壞,連諸侯家臣都已越禮奪權。老師的兵法非同小可,我離開臨淄,就是不願落入陳氏手中。但在中原遊歷數年,亦不見有何可托付之人,便南下回來了。”韓重就道:“中原之禍,原只是天子勢微,如今是連諸侯都被家臣挾制住了。但只怕南方也不能太平。”壬就道:“你可知那衛國國君去年被流亡在外的大子闞蒯給驅逐到魯國去了嗎?”韓重點頭道:“蒯聵乃是靠了孔氏家門一個庶人孔良夫的幫助。我與紫玉失散之後,還多虧了那孔良夫我二人方能重聚。”壬奇道:“如此說來,他並非單純的奸惡小人?但我聽說這人自蒯聵當位,便自恃豐功,終於惹怒了蒯聵,將他殺了。”紫玉驚道:“那蒯聵不是曾答應孔良夫三次不死?”壬搖頭道:“這又如何?那蒯聵的大臣請殺孔良夫,連問三次,蒯聵都不答應,到第四次,便應了。”紫玉怒道:“這人還是現在的衛君,怎的這般奸詐小人?那孔良夫雖非君子,卻也比蒯聵磊落。”心中想道:“他心中之志,不過是乘車衣裘,加冠成士人而已,怎的都不能見容?”甚是難過。韓重也想到孔良夫的身世,同自己其實相去不遠,也禁不住心中惆悵。
壬見他二人都不說話,便問:“紫玉,你如今卻為何在此?”就見紫玉面泛紅潮,低下頭去,輕聲說道:“當年我不願從父王之命,遠嫁魯國,便跳下百花湖,誰知大難不死,竟被孫將軍救了。後來韓重從中原回來,尋到了我,我們便去齊國找你。”壬便搖頭道:“你怎的如此任性?倘或死在湖中,卻又如何?”紫玉又將鼻尖皺了起來,嗔道:“你與韓重都只會怪我。但倘若我遠嫁魯國,豈不是一輩子都見不到你們?”韓重就嘆息道:“我豈有怪你,只是怕你出事而已。”壬心中一動,暗道:“那麼她寧死不肯遠嫁,卻是為了子木不成?”就見韓重含笑看著紫玉,目光中溢滿柔情,登時明白,想起他二人小時情形,暗中笑道:“這紫玉自小就被寵得無法無天,卻始終能被子木降住。” 又見室中極是朴素,想道:“紫玉是嬌寵慣的,也耐得住這般清貧。那子木去中原求學,本有大志,如今卻也能樂於講學。他二人既這般矢志相守,不如我來助他們一助。”
想至此,忽起了謔心,便道:“子木,你可有事要問我?”韓重乍聞此言,一時疑惑不解,反問他道:“我有何事?”壬便笑道:“你們尋我數年不得,如今我千里而歸,你竟沒有事情要問我麼?”說話間,卻向紫玉眨了個眼。紫玉如有所悟,饒她在壬面前再嬌憨無忌,也不覺羞了面頰,不敢看他。韓重卻未理會,想了一下,“哎呀”一聲,道:“是了,你剛從中原回來,想是要同我說孔夫子過世的消息?”神色黯然,道:“我上月已知。自那時起,更是著意要將這學講好,不負夫子的教誨。”話才落,卻聽壬哈哈大笑,驚道:“怎麼,難道不對?”壬忙止了笑,道:“孔夫子的學問和為人,我敬重得很,自不是笑他。我只笑你,平日裡那般聰明,今日怎的卻如此糊塗?”韓重一怔。壬又道:“你的師父已死,紫玉又是不能回宮了,我是她的從兄,此時便如父兄一般,你若要向紫玉納吉,豈不是要來求我?”韓重聞言,又驚又喜,叫道:“你這話當真?”他與紫玉,苦守數年禮數,不想壬突然出現,竟開口以父兄的身份允他婚事,這一喜自是非同小可。也不待壬答話,霍的從席中起立,來到壬的前面,倒頭就拜,說道:“大哥先受了我這禮,明日我便向你納吉。”壬笑道:“你急什麼?”還待打趣於他,見他立時滿面焦急尷尬的神色,也覺不忍,便道:“也罷,你願挑哪日,便那日好了。”受了韓重的禮,才將他扶起。韓重忙轉了頭去看紫玉,見她也是喜上眉梢,面透朝霞,如水中初開芙蕖,嬌美無限,心中喜之欲狂,卻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的看著她。
卷十四
經
十有七年春,王正月,衛候轍奔魯。夏四月己醜,孔丘卒。秋七月,楚白公亂,殺子期子西。
傳
夫差十七年。楚,白邑。
白邑在楚國北境,緊鄰著江,但它雖通南北,原本畢竟是個小城,八年前,楚國的令尹子西將王孫勝從吳國召回治理白邑,封為白公,這王孫勝兢兢業業,竟令得百姓安居,周圍的人也漸漸擁過來,南北過客比往時更多,這白邑倒也越來越繁華起來。
春色漸濃,城裡的人一日多過一日,城中各色店舖,也都熱鬧起來。近城南的地方,有一家舖子,原本只是給人打磨些日常用的銅器,偶爾也做些兵器,但自去年年末,這家舖子的名聲忽然大了起來,各方遊士來到白邑的,都跑來打兵器,還有人說,這家舖子的劍,鑄得不輸吳越兩地。這舖子的名聲越來越大,訪客也越來越多,連帶周圍的酒肆、雜坊,生意都好起來。 這一日還未到正午,兵器舖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店主人才在門口張望,就見一人大踏步走過來,虎背熊腰,道旁生風,不一時就逼近店前。主人忙迎上去,笑道:“熊大哥也要來我這裡打兵器麼?”那人就道:“我聽說你這裡來了個極好的工匠,倒要來瞧瞧。”聲若洪鐘,隨著店主人就踏進舖子,便瞧見舖子後面架了熔爐,火在下面熊熊的燒著,一個漢子就在爐旁鑄劍,春寒還在,他只一身褐布短衣,額上已有成串的汗滴下來。店主人就喊:“無申,你來。”原來這人正是趙無申。去年他在吳城中的劍場起火,他一來覺得事情蹊蹺,二來怕吳王怪罪,逃出火場後就直奔楚國,一路給人做雜役為生,好容易到了楚國白邑,就找了個兵器舖落腳,一方面討個生活,一方面慢慢打探無憂的消息,誰曉得他那一身絕技,竟令這兵器舖名聲大噪,他本來還擔心行蹤暴露,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樣還能將石乞引來,便也安之如怡。 無申近前,那店主人就指著身旁的人道:“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熊宜僚大哥。熊大哥身手不凡,心地又好,城南是無人不知的。”無申見這人額廣目長,氣勢凜凜,雖然無冠,也忙拱手稱了句“熊先生”,那熊宜僚就哈哈一笑,道:“我不過是個粗人,稱什麼先生?你喊我老熊便成。”也給無申行了個禮。無申哪裡敢,便隨店主人呼了聲“熊大哥”。熊宜僚就道:“無申兄弟都給人鑄何等樣兵器?”無申笑道:“我只會鑄劍,旁的都不懂得。”熊宜僚就從舖架上拿起一柄鑄好的劍,細細端詳,忽的伸指在劍脊、劍銳上連彈數下,金聲頓起,激越不停。熊宜僚便道:“金有六齊,劍刃之齊,三分其金,劍脊之齊,則五分其金。楚地的鑄劍師,多不懂得這個道理,但無申兄弟的劍,卻是深諳其理啊。”無申聞言,心中一驚,想道:“他竟是個懂劍的人。”熊宜僚忽看著無申,問道:“聽你的口音,是吳人罷?”無申心頭一跳,那店主人已是搶著說道:“無申正是吳人,來楚國是尋親的。”無申便道:“我在吳國曾學過鑄劍之術,但也只是些粗淺皮毛,不值得熊大哥的夸讚。”熊宜僚就笑道:“無申兄弟太謙了。你可願替我也鑄一柄劍?”無申忙道:“怎麼不行?只是這兩日還要鑄先前客人訂下的劍,只怕要再過個三五日方能鑄新劍。”那店主人又搶著說:“旁人的劍拖兩日不怕的,先給熊大哥鑄劍要緊。”熊宜僚就道:“不妨,我又不急用。你只便宜行事就好。” 無申答應著。 熊宜僚又問:“無申兄弟來這裡,是尋的什麼親?”無申心裡一動,說道:“當年白公在吳國的時候,我有個親戚跟了白公身邊一個上士名喚石乞的。後來白公回到楚國,我那親戚也跟著來了。”話猶未了,店主人已是啊呀一聲,道:“原來你的親戚竟是白公身邊的人麼?你怎不早說?”無申就搔頭道:“我的親戚只是跟在石乞身邊,同白公無關的。”店主人忽指著門外道:“那不是白公的車?”眾人都望出去,果見一輛車轆轆的行過去,車身繡了花紋,富貴逼人。無申便問:“白公在那車裡面嗎?”店主人仍看著那車,笑道:“我怎知道?但這麼漂亮的車,在這白邑,除了白公,還能是何人的?”又轉頭對無申道:“是了,你定是怕王公貴族,所以不敢去尋你的親人。但這白公可是與眾不同,聽說是極和藹的人。旁的不說,自他來了白邑這些年,大家的日子都是越過越好了。”無申“哦”了一聲,心道:“如此說來,那王孫勝果然是個好人,如此則石乞也不會太壞,想來無憂的日子也過得好了?”卻聽熊宜僚在身邊一哼,但見他面帶冷笑,意似不屑。那店主人也看到了,甚不服氣,又道:“熊大哥不知麼?前些年我日子難熬,從白公那裡貸了一石米,後來去還米的時候,他們府中的人,用了個比當初小了不少的鬥來量我的米。我倒是白賺了大米回來。這樣的王公貴戚,哪裡尋去?”熊宜僚只是哈哈一笑,道:“他人如何,你我小民怎能知道?只要他日後不給白邑帶來禍患就好了。”無申倒是一怔,心道:“難道這熊大哥知曉那王孫勝的什麼事嗎?” 閑談一陣,無申又去鑄劍,熊宜僚仍是一柄柄的看那舖子裡鑄好的劍,一面與店主人說話。不幾時,忽聽人聲雜雜,車響轆轆,望出去,卻見方才行過去的那輛華麗的車,停在了舖子門口。熊宜僚眉頭一皺,那店主人卻是大驚,想要迎上去,腳下卻動不得。無申也停下手中的敲打,直起身子望過去,卻見車上下來一人,四十許歲模樣,長劍隨身,方冠巍峨,面上冷冷的無甚表情。無申卻是心頭狂跳:“這不是石乞麼?” 石乞一徑向熊宜僚行來,才近身前,便長長一揖,說道:“方才我還去城南訪先生,卻聽人言道,先生人在此處了。”熊宜僚回了一禮,說道:“我不是早與你說清了?你還來尋我作甚?”聲似甕鐘,面色不善。石乞卻不以為意,仍是冷冷說道:“白公令我駕了他的車子來請先生過往一敘,先生還是不要負了白公的好意。”熊宜僚甚不耐煩,狠狠盯著石乞,石乞也不懼,冷冷與他對視。熊宜僚陡的將手中之劍狠狠一彈,金聲呼嘯而起,割耳與裂,那店主人與無申都是一驚,不知不覺退了幾步,只石乞兀自穩穩立在那裡。熊宜僚忽的將劍一撫,放回舖架,喝道:“好,我便隨你走一遭,待能如何!”石乞這才微微一哂,道:“如此,請先生上車。”身形一側,猛與無申打了個照面,不覺怔住。但見無申欲言又止,雙眼灼灼的看著自己,倏的一省,道:“你不是趙無申?”無申連連點頭,道:“我來尋無憂的。”石乞便不語,只是盯著無申看,無申心頭一跳:“莫不是無憂出了甚事?”只聽石乞說道:“我今日駕了白公的車來接熊先生,過兩日再遣人來接你。”無申“噢”了一聲,心中不免失望,卻也不再說話,只是想到:“這石乞仍是當年那般冷冰冰的樣子,無憂這些年,卻不知過得如何?”那店主人倒被嚇住,暗道:“原來這趙無申果真是石大人的舊識。呀,我素日待他,不知可有什麼差錯沒有?” 石乞便要引著熊宜僚出去,熊宜僚卻將眼一翻,仰天道:“我與這無申兄弟乃是朋友,今日你們遇到,豈不正好。這白公的車,我坐得,無申兄弟如何坐不得?”石乞一怔。店主人卻是心焦,暗道不妙:“熊大哥的脾氣又犯了。若惹了這石大人不喜,我這店舖如何還能繼續?”一時屏了呼吸。無申也道:“不妨事。我這幾個月都等了,再等兩天也無妨。”熊宜僚卻大踏步上來,一把抓住無申便向外走,一面說道:“哪裡這麼羅嗦。你我同車就好。”無申哪裡敢與他走,拼命推脫,卻聽石乞道:“既然熊先生有意,便一起走罷。” 到了車前,熊宜僚一躍而上,跟著就招呼無申。無申不敢坐進去,只是伴住車轅,守在車夫的右首邊。熊宜僚奈何不得,只得一個人坐在車內。石乞也並不上車,待熊宜僚坐好,吩咐駕車,自己卻跟在後面。無申見得,哪裡還坐得住?慌忙跳下車來,跟在石乞身後。石乞也不理他,只一味向前走。 車子穿過城中,將近白公住處,石乞忽的叫住無申,指著一個從人道:“我有事在身,讓他帶你去見無憂。”無申口中稱謝,石乞也不理他,自顧著車子走了。無申此時心裡只想著無憂,緊跟著那從人的腳步行,心中暗暗說道:“呀,近十年了,卻不知我那妹子還識不識得我。” 未久便至一處小宅子,正門內只一個方庭,四周植了樹,中間一路石階通往正堂。那從人帶著無申,不走中路,從偏廂穿了過去。眼前又是一處宅院,幾進房室圍了個園子,春色方興,園子裡草青花嫩,甚是喜人。那從人便令無申在這裡等著,自去喚人。無申腳下不敢動,雙眼卻將四周看得清楚,暗暗想道:“無憂能有這等居處,我這些年的擔憂,委實是多余的了。” 等不久,就見園子對面走來一個婦人,一身褚色單衣,印著籐蘿花紋,外面披了件淡黃的絲羅衫,腦後椎髻,髻上簪花,裊裊行來,近前但見蛾眉依舊,面好如初,不是無憂是誰?無申還未開口,無憂已是一聲“大哥”,撲將過來。無申扶住她,不覺與她淚眼相望,良久嘆得一聲,道:“料不到你我兄妹還有重見的一日。”無憂已是滴下淚來,泣道:“大哥,我總說要回去看你,只是子我無暇,一拖竟拖了這許多年。”一徑的抹淚,就聽身後有人輕輕喚了聲“夫人”,無申這才注意到,原來無憂身後還跟了兩個婦人,葛衣布裙,面少粉黛。無憂便輕聲道:“她二人只是從人,大哥不必拘泥。”無申“嗯”了一聲,卻見無憂身後忽又轉出一人來,才只及無憂腰間,卻是一身繡紋衣裳,頭發齊齊的束在腦後,用玉簪定住,面目清秀,只是兩眼定定的看著無申。無憂一見他,淚中便笑了出來,揉著他的肩道:“這是你的出子阿求,今年六歲。”無申又是一驚,但見阿求雙眼骨溜溜一轉,笑著抓住他袖襟道:“你定是我母常說的那個會鑄劍的舅父了。”無申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想道:“呀,無憂的兒子都已經這般大了,卻不知這些年,我卻只鑄得幾柄劍?”阿求忽的將嘴一鼓,續道:“父親從來不許我去看人家鑄劍。”將手一拍,笑道:“如今舅父來了,可好了。”雙眼笑瞇瞇的看著無申。無申心中一動,不知不覺就起了疼愛之心。無憂淚早止了,柔聲說道:“舅父剛來,你莫急著吵他,且先進房再說。”阿求便鬆了手,卻仍伴在無申身邊,不住的看他。 無申便與無憂一起向房中走去,那兩個婦人就跟在後面。無申一面走,一面低聲問道:“你這些年――”話猶未了,無憂已是側頭對著他嫣然一笑,無申陡的怔住,但覺她面上有說不出的溫柔,心裡忽的想到:“是了,無憂自小就是個溫順的孩子,只是後來因為子求先生的緣故,變得冷漠,如今才是她本來的樣子。”心中甚是歡喜。只是想到子求,心裡不免咯噔一下,忍不住看看身邊的阿求,但見他一臉天真笑容,也不覺跟著微笑起來。 二人到室中分賓主坐在席上,相對唏噓,這多年情事,一一講來。無憂聽得無申在吳城中的遭遇,也自心驚,便道:“大哥不如就此留在這裡。白邑距吳雖遠,卻也是個安樂的所在。”無申本無打算,自然稱是,只忽想到石乞,不免心頭憂慮,低聲道:“但那石先生,可願我留在此處?”無憂輕輕一笑,道:“子我的性子就是那般,看起來冷冷的,卻無惡意。大哥不必擔心。”無申見她眉眼悉盡柔和,唇際也彎彎如月,心裡又是一動,總覺她哪裡有些不同,卻有說不上來。縱目室中,雖無甚雕琢華飾,卻也清爽朴直,再看無憂淺淺含笑,隱隱如有所悟,暗道:“我還待將子求先生和阿重的事情說與她知,但她既不問,我且慢說就是。” 二人還在說話,阿求卻忽跑了進來,叫道:“父親回來了。”無申和無憂都是忙忙起身,果見石乞走了進來。無憂迎上去,替他將外袍除下。無申待要以見大人之禮行,一時卻覺不妥,待要以親眷之禮行,亦覺不妥,正無措間,卻見石乞深深看了無憂一眼,無憂便含笑頷首,無申尚不知何事,已聽石乞淡淡說道:“自家人,都免了罷。”一手扶了無憂,一手牽了阿求,徑到席中坐下。 自此無申便住在了石乞的府中,只他白日無事,仍舊回到舖子裡鑄劍。阿求得了機會,也常常與他同去,鑄劍雖是勞苦煩熱,阿求竟也不懼,總是跟在無申身邊,問東問西。無申也不嫌麻煩,什麼事情都說與他聽。如此一月有余,熊宜僚的劍也已鑄好了。這期間,熊宜僚也常來看無申鑄劍,如今劍好,摩在手中,大是歡喜,當是店舖之中便忍不住舞起劍來。無申見他步伐輕盈,劍風卻是虎虎生威,忍不住讚道:“難怪人人都道熊大哥是個大有本事的人,連白公都來相請。”熊宜僚卻忽的收住劍勢,立在當地輕撫劍身,長嘆一聲道:“我本市井粗人,哪裡願與那些王公貴戚攪在一起?”無申聞言,卻想到子求:“他與先生的性子雖大不同,但不願受權勢羈絆倒是一模一樣。”熊宜僚又道:“無申兄弟,我好言勸你一句。這白邑無事也就罷了,他朝若有事起,你且切莫戀家,早早的走掉為是。”說罷就給無申當頭一揖,徑自走了。無申趕忙還禮,直起身來卻只看到他的背影,心裡兀自想著他臨去時的話,一自曖昧不清,只得先拋在腦後了。
(十三,三)
夏末秋初,吳中本不甚旱,城裡卻無端起了場大火。這火夜半成勢,從吳王的鑄劍師趙無申的劍場蔓延出來。雖說這鑄劍場遠離大城中心,房舍不密,但鑄劍場本是個多火的所在,火勢一起,竟難控制,城中一時驚惶者眾,鬧得不可開交。火到第二日清晨方才被撲滅,劍場周圍已是一片狼藉,寸草不剩,人人都道,那趙無申早已葬身火海裡了。
隔兩日,計倪由城中行來。他自見過興夷,便擬找到阿袁後,就帶她一起回到會稽。但在城中兩日,尋她不到。鑄劍場起火,他便知興夷事情也了,忽想到興夷曾說阿袁與那趙無申尚有交情,又知因瓊玉之死,興夷必無力再顧及其它,便來到劍場尋她。一路行來,見到許多人家具酒饌拜祭,心中甚疑:“吳越風俗相近,怎的我卻不知他們此時要祭拜何事?”細細看來,卻是在祭過世多年的伍子胥,方才恍然大悟,暗暗笑道:“太子做下此事,卻讓吳人以為是那伍員的陰魂作祟。”想到去年五月之時在江上看到吳人竞以糯米團祭拜伍子胥的情形,想到:“吳國這幾年天災不斷,難怪人人以為是伍子胥的冤魂不散。范大夫前兩年還說,這吳王頭頂有氣,五色相連,氣數仍盛,依我看,如今只怕是要盡了。”
行近劍場,卻見前方兵士成行,心頭一凜,腳下頓時停了:“這趙無申本專為吳王鑄劍,如今無端端毀了,吳王焉能不追究?呀,倘若阿袁姑娘果真在此,豈不危險?”正想著,忽見遠處人影一晃,劍場周圍的兵士也見到了,嘈雜著去追,哪裡見得到人?計倪這才啞然失笑,想到:“那阿袁姑娘的本事那般高,便是給這些人圍住了,也奈何不了她。”掉頭又行,“卻不知去哪裡找她。”忽的想到:“方才那人多半是她。她身形如此快,只怕早已看到我了。”心思未斷,就聽阿袁的聲音在身後說:“喂,你怎的還在吳城?”心裡一喜,回轉身去,果見阿袁就在眼前,上衣嫩黃,下裳淡藍,眉眼輕盈,雲髻綽約,不覺笑道:“阿袁姑娘,我可找到你啦。”阿袁卻撇撇嘴道:“你找我作甚?”計倪就道:“自是帶你回轉會稽。”阿袁便道:“我不想回去。”越過計倪,徑往前走。計倪忙跟住她,問道:“這卻為何?”阿袁卻只默默前行,計倪又問:“大王對你恭敬有加,我越軍也敬你有如神人,你為何不想回去?”阿袁良久方道:“我不喜歡留在那裡。”計倪怔了一怔,心道:“她雖是個小女孩子,大王待她有如國士,她再不知世事,也該知回報。”心中甚是不滿,正擬措辭再勸,卻聽阿袁問道:“你為何喜歡那裡?”計倪就笑道:“我本是越國大夫,大王又不以我年輕學淺官階尚低為意,肯用我的計謀。大王如此待我,我自然要全力相報。”說罷細細看她面容,心道:“她聽我此言,也該回轉心意才對。”阿袁臉上卻只淡淡的,說道:“我本來長在南林,也不知為何,變成今日的樣子。”
說話間,他二人已近城中鬧市,阿袁停在一家兵器舖子前面,一把把的劍都拿在手裡把玩。計倪暗暗笑道:“果然是個劍痴。”卻見她手上摩著劍脊,面上卻是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雙眼似愁似喜,竟盛滿了柔情,不覺心頭一動,暗道:“我只道她是個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卻原來還有這樣的表情。卻不知她在想哪一個?”只聽阿袁又道:“我自己舞劍,只是好玩,也不知該如何教給旁人。留在越宮裡,悶得很。”計倪就道:“聽聞姑娘與瓊玉夫人甚是相得。”阿袁這才微微一笑,忽又蹙眉道:“但我看她也悶得很。”計倪又是一怔,心道:“果然如此麼?”說道:“姑娘可知,瓊玉夫人已在吳城之外過世了麼?”阿袁“啊呀”一聲叫出來,見計倪神情認真,不似說笑,只得信了,呆了半晌,滴淚說道:“我早見她心煩,也不知為何。她如今死了,我更不想回去。”計倪見她傷心,心道:“卻原來她還是個性情中人。”便道:“大王和太子皆對姑娘敬重有加,必不願見姑娘不辭而別。如今瓊玉夫人過世,姑娘再走,豈不是雪上加霜?”阿袁怔怔瞧著他,忽道:“她是怎麼死的?”計倪搖首道:“聽聞夫人自生產之後,便病體難安。想是終於不治了。”阿袁問道:“不是因為那場火麼?”計倪驚道:“什麼?”阿袁甩手說道:“無申大哥說,這火定是有人設計。”計倪心頭一跳,道:“那趙無申竟未死麼?”就見阿袁一臉驚惶,轉身便走,計倪不顧是在街上,一把抓住她。阿袁怒道:“你做什麼?”手臂一揮,就將他掙脫。計倪頓足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不願與我說也不妨,但太子還在,你快隨我去見他。”阿袁仍是怒道:“你們的事情,與我何干?”計倪也不禁動了怒氣,厲聲道:“大王待你如國士,你怎可不報?”阿袁道:“我當初答應太子教習劍術,這幾年我會的都教過了,他們如何演練,我也不懂,還有何事可做?譬如你,你感激大王用你的計謀,等你的計謀都用完了,你還會留下麼?”計倪不由失笑:“我是感激大王重用我,所以要全力以報。豈是一計用完,便再無可為?”卻聽阿袁說道:“所以你就要永遠留在那裡?”計倪更是好笑,心想:“我這樣說與她聽,看來她還是不懂。”正要說話,當下一個念頭跳了出來:“待大王復仇成功,我當真要繼續留下麼?”他從未想過此事,當下匆匆一想:“那吳王不也曾與伍子胥相交極厚,還曾許以半國,最終仍躲不過氐夷浮江的命運。以我今日,如何能比伍子胥當年?況且太子對我,意似不喜。”頓覺冷汗涔涔,原來阿袁那問題甚是棘手,竟是答不出來。阿袁也不再問,只是說道:“無申大哥甚是可憐,如今鑄劍場都沒了,還不讓他逃命去麼?”計倪正自心亂如麻,聽得她“逃命”二字,稍稍心安,也就不再追究,見阿袁遠走,也知留她不住,心頭兀自在想:“我到底是留呢還是不留?”
【卷十三终】
(十三,二)
夏末秋初,吳城之外,水清風細。瓊玉和興夷共乘一船,黃昏時分,涼意初起,瓊玉白衣如袂,束束起皺。興夷將她雙手握在掌中,柔聲道:“天要黑了,不如我們回去吧。你身子不好,切莫再著了寒。”瓊玉輕輕一笑,搖了搖頭,道:“不妨事。”深深吸了口氣。水中荷葉田田,蓮蓬朵朵,小舟慢慢行來,但覺清香陣陣,又笑道:“我生於吳,長於吳,卻日鎮廝磨在宮裡,實不知城外尚有橫塘這樣的好地方。”興夷久已不見瓊玉的笑容,更不曾聽她如此輕柔的說話,暮色迷離,但覺她笑如月光,直射心底,暗暗嘆息道:“我一直怕她觸景傷情,早知如此,該早帶她回鄉才是。”
正想著,就聽瓊玉嘆道:“過幾年,你我兩國交戰,此處還不知會成什麼樣子。”不覺皺了眉道:“你又胡說些什麼?”卻見瓊玉滿面愁容,便放輕聲音道:“你就是喜歡胡思亂想,才在生了不壽之後,一直病怏怏的。”瓊玉就將眼看著他,問道:“出了那樣的事情,哪得我不想?”興夷眼前,陡地現出友死時的樣子,面容僵住,勉強說道:“事情都過去了,無謂再去想它。”瓊玉卻盯住他不放,又問:“那麼,你這次帶我歸吳,可還有其它事情要做?”興夷心頭一跳,移開目光,道:“哪裡有事。”瓊玉怎不明白,輕輕一嘆,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這般好心,專門陪我回鄉。”興夷不覺怒道:“我待你如何,你怎會不知?不管父王要我怎樣,我待你之心,何曾變過?”瓊玉不答話,將頭扭過,也不去看他。興夷更怒,一把抓住她手臂,悶聲道:“這兩年,不管我如何做,你總是不睬我。你究要如何?”瓊玉轉過頭來,看著他道:“你卻總是這樣,我一時不合你心意,你便發怒。”興夷一滯,鬆開她手臂,不語。
瓊玉便道:“若只是大王之命難違,那我問你,他日你繼承越國之位,會如何待吳?”興夷不妨她這一問,一時竟答不出來。瓊玉就道:“你說,到時候我是求父王饒你一命,還是求你饒了父王一命?”興夷心中便想:“我屈吳之下這許多年,待到最終一戰,自然是只贏不輸的,要求也必是吳王來求。不然怎對得起父王臥薪嘗膽這麼久?”卻見瓊玉雙目盈盈,心頭一軟,話就說不出口。兩人都沉默下來,小舟仍慢慢行著,天色越來越暗,月露一弦,星光初起,水面上的清香仍是陣陣襲來。
良久,瓊玉輕輕說道:“此處甚好,我看他日我死之後,你便將我葬在這裡吧。”興夷一驚,斥道:“你又胡說了。”握住她,卻覺觸手冰涼,心頭著慌,道:“你禁不得夜寒,我們快回去吧。”喝令船夫掉頭。瓊玉卻掙脫他的手,問道:“我的琴呢?”興夷詫道:“你現在要撫琴?” 自從興夷領兵攻入吳城,殺死友之後,瓊玉便已絕琴,當下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已數年不曾彈琴,只怕都生疏了。”興夷忙從身後取出一琴,笑道:“這是我請楚國良匠專為你制的九弦琴,我時時帶著,就防你要彈的。”瓊玉接過琴來,撥弦調音,聞得琴音清亮,不覺讚道:“真是好琴。”撫琴而歌:“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琴聲纏綿,似有無限情意,興夷聽得呆了,想到當年瓊玉初嫁越宮,也是撫琴而歌,豆蔻年華,眉目如畫,暗道:“那時我二人一起,是何等快樂,豈不正如她歌中所言,綢繆束薪,難舍難分。”不覺微微而笑。琴聲反復,瓊玉再歌道:“綢繆束薪,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興夷又想道:“今夕何夕,見此邂逅。我二人豈不就是邂逅在吳宮之中麼?”他這些年來,每每想起當初在吳宮為奴,都是滿心的屈辱怨恨,此時卻盡想著些旁的事情,想到同友一起去溪城看造船說說笑笑的情形,想著瓊玉來問他君夫人的歌是怎樣唱的,想著自己被關在石室瓊玉來看他的情形,一時之間,悵悵思舊,胸中充滿柔情。琴聲三疊,瓊玉又歌道:“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仰望蒼穹,星光點點。琴聲不止,瓊玉凝眸而歌,再三吟嘆,興夷痴痴看著她,夜風簌簌,白衣盈盈,想到她這兩年屢病不起,心中寒意頓生。歌聲漸止,琴聲也慢慢弱了下來,卻見瓊玉面若寒星,眉簇新月,目光一點一點移到自己臉上,口雖不言,眼中卻含了無限言語,目光如愛如恨,興夷忽的心如絞痛,幾乎要流下淚來,心中反復吟道:“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呀,她歌中之邂逅,是何等樣美好,但她此時心中,豈非要恨我入骨?”不敢看她,又舍不得移開目光。兩人靜靜對望,三星在戶,夜已深了。
第二日,瓊玉便即不起,一時睡,一時醒,醒時見到興夷陪在一邊,也只微微一笑。興夷握著她手道:“你且躺躺。我已令人去請了巫醫。”瓊玉輕輕搖首,低聲道:“這一日我已等了許久,請什麼人都不必了。我不想再回越國,亦不想驚動父王,父王近年連喪子女,如何還禁得我死?你就將我葬在此處吧。”興夷怒道:“你怎的又胡說?”見瓊玉閉目不語,想起前晚的話,長嘆一聲,放輕聲音,仍是握著她手道:“我並非真的惱你,我、我只是心裡難過。”見她淺闔雙目,面色蒼白,又慌又怕,續道:“我知你恨我,但不壽還小,你怎的忍心?”瓊玉睜開雙眼,看著興夷,目光淒然無力。興夷大慟,滴下淚來,將她手握在胸前哽嚥道:“你,你縱便恨我,也該念我待你之心。”瓊玉含淚注視著他,良久方低聲道:“我怎會恨你?”興夷手中一緊,瓊玉欲言又止,歇了一歇,道:“你要好好照顧不壽。”興夷呆住,痴痴看著她,問道:“你對我,已無可牽掛了麼?”瓊玉不語,只將眼閉上,淚卻滲了出來。興夷也對著她默默流淚,心中仍在想道:“她了無生趣,我卻如何能令她轉念?我帶她回到吳國,竟然是讓她再無牽念了嗎?難道要找她父王來勸慰?但如此一來,我卻如何交代所謀之事?是了,不如令人將不壽帶來。她見到壽兒,總不舍得走了。”見瓊玉已漸漸睡去,忙擦干眼淚,走出房外。
一出來,就有侍從迎上來道:“太子,計大人來了。”興夷眉頭一皺,心道:“他中原事了,不回去會稽,跑到這裡來找我作甚?”進得房廳,果見計倪迎上來施禮,便也作揖還禮,問道:“計大夫中原之行如何?”計倪笑道:“大王委我以重任,事若不成,我豈敢驟回?中原晉、衛諸國,皆不喜吳之強霸,願與我密謀,唯有齊國――”笑容頓斂,“我在齊國訪陳氏,遇到一個叫韓子木的人。此人不知何故,竟然壞了我與齊國之約。”興夷頗出意外,暗道:“韓重居然去了齊國?”計倪又道:“這人處處以周禮挾制陳恆,不想陳恆為他所勸,竟不肯與我訂盟。我久留齊國,亦無他法,只好離開了。”興夷冷笑道:“韓重曾去中原求學,不想竟有些本事。”計倪奇道:“太子識得此人?”興夷道:“這人本是吳國太子友的從人,自小就陪他讀書。”計倪“啊”了一聲,道:“如此,則太子也是與他自小相識了。”話才出口,便見興夷狠狠地瞪了過來,心頭一凜,改口說道:“他既是吳國先太子的人,我在齊國被他撞見,豈不是對我越國大為不利?”興夷“哼”了一聲道:“枉費他求學中原,回來以後竟與那吳王小女紫玉私在一起。我看他也不敢再見吳王,你不必擔心。”計倪卻是大大吃驚,心道:“莫非當日同他共乘一船的年輕女子,竟是吳王小女?”細細想來,那人的面貌果真與瓊玉有幾分相似,自然信了。“呀,吳王驕橫跋扈,竟有那般美麗的女兒。她既是吳王的女兒,竟肯與一普通士人私在一起,這韓子木端的好福氣。”
興夷見他若有所思,便問:“你大事已成,不回去見父王,倒來找我作甚?”計倪忙道:“我路經吳城,遇到阿袁姑娘,聽她說太子在城外,便來拜謁。”興夷驚道:“阿袁怎會跑來?”計倪便道:“我見她神色慌張,早疑有事。原來她是自己偷跑出來的。”興夷沉吟說道:“她與瓊玉甚好,見我帶瓊玉出來,偷偷跟著,也未可知。”轉念一想,又道:“但她的劍乃是吳國的趙無申所鑄,想來她與那鑄劍師關系也好。此番我密入吳境,正是為這趙無申而來,萬不可為她所壞。”
計倪就問:“太子可曾見過那趙無申了?”興夷看了他一眼,終是搖頭說道:“我遣了風胡子去訪他。風胡子傳自歐冶子,歐冶子與那趙無申的師父幹將同出一源,風胡子去見他,他倒毫無疑心。”計倪喜道:“那風胡子可學得鑄鐵劍的方法?”興夷道:“風胡子與他日日糾纏,鑄劍之法是看懂了,但據風胡子所言,鑄鐵劍的關鍵乃在爐膛,那趙無申將爐膛改造過,但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方法。”計倪又問:“太子以為,那趙無申可會為我所用?”興夷道:“他是吳王的鑄劍師,為人又執拗得很,怎會為我所用?”計倪嘆道:“這卻如何是好?”興夷冷笑道:“此事早該了結。他不肯說,也無妨。”計倪看他面色陰冷,度他語意,心中已明白了大概,暗道:“那吳王刻薄寡恩,若是有人毀掉熔爐,只怕趙無申也逃不了性命。”興夷又道:“你在何處遇到阿袁?”計倪便知他的意思,答道:“城中鬧市,也是偶遇。我總是要回去向大王復命,我入城再尋一尋她,將她一起帶回去就是。”興夷便道:“好,你去罷。”與計倪作別。
興夷便想到瓊玉之事,待要喚人去將不壽接來,忽又想到:“不壽還只三歲,只怕父王不肯要他跋涉。”猶豫起來,“但瓊玉之病,如何拖得?”一咬牙,“罷罷,我且寫封信去,好生懇求父王。”主意才定,就聽廳後嘈雜聲眾,心頭一緊,就朝瓊玉房中跑去。卻見她房中奴僕跪了一地,心中大駭,沖到床前,瓊玉氣息已杳,面容卻仍如生前一般,淺淺溫存,只喃喃說道:“你果然狠心若此,棄我而去。”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她身上。
卷十三
經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衛蒯聵強盟於孔貍,衛候轍奔魯,孔貍立蒯聵。夏,楚子西、子期伐我,王使伯嚭勞之。秋,大城中起火。
傳
夫差十六年。朝歌。
紫玉在朝歌已多時,當日陳氏被闞氏族人所攻,她不知深淺跑了出來,在臨淄又等不到韓重,記起他要來朝歌訪子路的事情,竟然一個人跑到了朝歌。她雖知子路是孔氏家臣,但她一個女子,卻無法進入孔氏,耽擱日久,想來韓重也必已不在臨淄,回轉無益,便留在朝歌,忽忽數月,已是轉年了。
紫玉久留朝歌,悶悶無事,便常到孔氏家門附近探看。孔氏乃衛國大族,亦是執政,其在都城朝歌的宅子,自是一問便知。這一日,紫玉又慢慢行來,卻見一輛大車,被人前後簇擁著,從院中逶迤出來。紫玉見這車富麗堂皇,心知定是孔氏中人出行,身子避過一邊,人卻往車行中悄悄看著。那車駕轆轆的就行了過去,卻見車前一人,身長容白,煞是面熟,心頭正自疑惑,那人卻也瞧見了她,雙目陡的一亮,面露笑容,竟脫了車行,朝紫玉走過來。紫玉忽的省到:“這人不是那孔良夫?”她猶記得當日與韓重渡江之初,被孔良夫糾纏之事,心下不喜,唯恐生事,慌忙要走,那孔良夫已是揚聲喊了句“姑娘”,急走幾步,到紫玉面前,搓手笑道:“姑娘果然來了朝歌。姑娘可還記得我?”紫玉不願離他,卻又不好不理,只得點了點頭。孔良夫便將她上上下下看著,忽的說道:“當日與你一起的那位先生呢?”紫玉只是搖搖頭,不願說與他聽,孔良夫已了然道:“莫不是走散了?他若在朝歌,我定能幫你找到他。”紫玉一驚,不免看著他,半信半疑,不知他這話何意。孔良夫笑道:“你且放心,在這朝歌,還沒有我使不上力的地方。”忽的回頭,見那大車已然停了下來,車帘掀開,裡面端坐了一位中年婦人,正往他二人這裡瞧了過來。孔良夫便道:“你且等我一等。”回身向車駕行去。紫玉本不欲等,卻想起他方才所言,心中甚是猶疑,就見那孔良夫已經一徑登上車去了。車帘也就放了下來,但紫玉早已看清,車中那婦人妝面飾髪,氣度華貴,必是孔門中的夫人,但那孔良夫只是豎人,竟能登車入內,紫玉心中也是暗自稱奇,忽想起市井傳言,心道:“朝歌傳聞,自那孔文子死後,這孔良夫便與夫人私通。難道真有此事?”
不多時,孔良夫便從車中下來,車眾復又前行,只孔良夫一人朝紫玉走來。近前便道:“姑娘你將那位先生的名字說與我知,我去幫你找。”紫玉哪敢信他,猶豫半晌,問道:“你究有何求?”孔良夫仰天而笑,反問道:“我若說我絕無所求,你可信我?”紫玉見他面朗目清,竟不知不覺信了幾分,道:“但你我總是生人。”孔良夫輕輕一嘆,道:“其實我也不知,我自那日在戚見了你,便起攀談之心,今日重見,就如見了故人一般。你既與親人失散,我自當幫你,我若有所圖,也無非希望見你歡喜。你若問我為何,我也不知。”紫玉料不到他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免怔住,又多信了他幾分。孔良夫又道:“你孤身一人,如何找人?我在朝歌,卻能便宜行事,何不讓我幫你?”紫玉便想:“我只請他幫我找到子路,這卻不妨。”於是說道:“你可知那孔氏家臣季子路麼?”良夫奇道:“你要找的竟然是他嗎?這個容易,他是孔氏家臣,常在朝歌,待我知會過他,帶你去見他便是。”紫玉喜道:“當真容易麼?”良夫笑道:“這個自然。”忽又沉吟道:“只是我這幾日有事,不如我過幾日再帶你去見他。”紫玉復又失望,只道他是敷衍自己,悶悶不語。孔良夫笑道:“你且放心,我必不會失信於你。況且這兩日朝歌要出大事,你不去見那季由也好。”紫玉奇道:“要出何等大事?你又怎會知道?”良夫笑道:“這卻尚不能說。但你這兩日,最好莫胡亂出來,待此事一定,我便去訪你。”紫玉對他,仍是將信將疑,心中卻想:“我總是找不到韓重,也見不到子路,暫信於他,又有何妨?”便將自己居處告訴了孔良夫,良夫又再三叮囑她在居中靜等,方才與她作別。
紫玉亦無他法,就在居處靜等。三日之後,果然驚聞衛國有變。原來衛國自孔文子死後,便由其子孔貍執政。那孔文子的遺孀,乃是衛國國君轍的姑母,而轍的親生父親,就是這孔夫人的兄弟蒯聵。本來那蒯聵早已流亡在外,這幾日,執政孔貍卻忽然驅逐了國君轍,立了流亡的蒯聵為新任國君。衛人本早不知蒯聵消息,誰知他卻也忽然出現在朝歌,舊王被逐,新王得立,不過三兩天的功夫,衛國已是大變。紫玉聽聞此變,想到那日孔良夫之言,心中也自驚異:“莫非此變竟與他有關麼?”
第二日,孔良夫便來訪紫玉。紫玉一見他,就是一驚。那孔良夫原本雖也綾羅滿身,但終因是豎人,不能加冠。今日裡,他的頭上卻束了一頂華冠,冠上繡紋羅織,耳邊垂著長長的帶子。孔良夫見紫玉怔著,甚是得意,笑道:“姑娘見我這般裝飾,可是不解麼?”紫玉已然悟道:“可是那新任的國君賜與你的?”孔良夫笑道:“姑娘果然聰明。”就席而坐,卻見紫玉只是端跪在那裡,連忙立起身子,改坐為跪,又說道:“若說是他賜我,不若說是我賜了他。”紫玉驚道:“你這話何意?”良夫冷笑道:“那大子蒯聵流亡這麼多年,若無我助他,豈能短短三兩日便逼退國君?”紫玉忍不住問道:“你如何助他?”良夫道:“此事現在說與你聽也不打緊。那蒯聵的姐姐,正是孔氏夫人,夫人的兒子,現在是衛國執政。我與那蒯聵訂盟,我去說服夫人,與蒯聵一同逼迫執政大人,大人被自己母親一逼,總要就范,若執政大人都肯了,驅逐國君,重立蒯聵,又有何難?你說,此事豈不全是我的功勞?”紫玉卻問道:“但此等大事,那孔氏夫人如何能聽你的?”良夫便對紫玉笑道:“那日與你一起的那位先生,雖稱夫妻,但依我看,只怕姑娘與他,尚不是夫妻。”紫玉一震,怒道:“你此話何意?”良夫慌忙搖手道:“你且莫惱,我只是說,這男女之間,雖非夫妻,但只怕姑娘的話,那位先生也自然會聽的。”紫玉怒氣未消,心中卻想:“原來市井傳言,這孔良夫私通於自家夫人,竟是真的了。”忽又想到那日見到孔氏夫人已然年老,這孔良夫卻正值青春年少,面容俊秀,身形挺拔,更兼華服美冠,神采昭彰,忍不住想道:“難道他私通於內,只是為了可以加冠麼?”
那孔良夫卻似洞悉紫玉的心思,悠悠嘆道:“姑娘可是為我不值麼?前日夜裡,夫人和大子蒯聵將執政大人逼至廁中,要他訂盟,大人驚懼萬分,不敢違抗。”輕輕一哼,意似不屑,“要知我孔良夫遇事,尚不會如此慌張。只是我生為豎人,終生都是豎人,無冕無軒,任人輕視。我豈不願得一稱心如意的妻子,但自那孔文子大人死後,夫人垂愛於我,我卻如何推拒?我知人人皆譏我私通於內,但我若能成為士人,卻管他們說去。”紫玉聞言,竟無話可答,又見他面籠愁霧,心中竟生出些酸楚,想道:“他行為乖張,卻也是個性情中人。”孔良夫又道:“大子蒯聵找到我,我便與他訂盟,助他事成,他準我服冕、乘軒、恕三次死罪。如今他大事已成,我也再不需受些骯臟氣。”說罷掀眉而笑。紫玉究竟是生在宮中,聽了他這話,卻心頭一涼,忍不住說道:“那蒯聵雖是借你之力,但他事成之後,卻未必會終你所願。”孔良夫卻笑道:“姑娘可是在關心我麼?”看著紫玉,喜動眉梢。紫玉一滯,竟說不出話來,卻忽的想道:“當年壬哥哥執意隱居在吳城之外,莫非也是怕父王容不下他?”只聽孔良夫續道:“你放心,我所求不多,既未要良田萬頃,也未要貴戚三卿,他怎會容不下我?” 紫玉卻因想到壬那一層,心下黯淡,甚不舒服。孔良夫見她不語,便道:“我今日來,是要帶你去見那季子路大人――”紫玉忙道:“不錯。”孔良夫便一笑起身,道:“如此,我們現在就去罷。”
紫玉同他出來,卻見外面停了輛牛車,車身寬長,旗幟華美,煞是氣派,忍不住想道:“他如此招搖,只怕要惹人怨。”孔良夫就在身邊說道:“姑娘找到親人之後,可還會留在朝歌嗎?”紫玉道:“我們並非衛人,多半會離開此地。”良夫就嘆道:“今日一別,卻不知再見何時。”紫玉一怔,聽他話中充滿惆悵,心下一軟:“我雖不喜他為人,但他待我,卻是甚好。”想到他處境危險,便道:“你不如也早早離開此地,免得日後生變。”孔良夫轉憂為喜,搓手笑道:“多謝姑娘關心。我在朝歌,不會有事,他日你再來此地,可還來訪我。”紫玉也便一笑。
車行之中,卻見對面也來了輛車,僕僕作響,來勢甚急。孔良夫自車中望出去,忽叫道:“那不就是季氏的車子?”吩咐車夫停下,再去攔對方的車。那車本來在趕路,被孔良夫的人一阻,只得停下,車夫怒道:“我家大人在趕路,你們要做什麼?”孔良夫下車笑道:“你家大人可是季子路麼?”那車上也倏的跳下一人,身材魁梧,須髪灰白,指著孔良夫道:“好,好,我正要去找你。”孔良夫道:“季大人找我何事?”這人正是子路。子路喝道:“你這小人,竟敢與那大子結盟,逼陷主人。”孔良夫冷笑道:“大人口中的大子,如今已是衛國國君,大人怎的不知?”又彈了彈冠,昂然道:“我良夫也是加冠的士人了,大人說話也該有點禮數。”子路大怒,踏前一步,逼住孔良夫。良夫為他氣勢所震,不知不覺退後一步。子路的車上又跳下一人,叫住子路道:“子路兄要趕去與那蒯聵理論,救孔氏之難,何苦耽在路中。”子路便道:“你說的是。待我見過蒯聵,再來與這人理論。”孔良夫卻覺得這人甚是面善,盯著他道:“你,你不是那――”卻一時想不出來。紫玉早已在車上看得清楚,急急的下了車,一面喊一面跑將過來。原來這人正是韓重。
韓重乍見紫玉,也是歡喜若狂,沖過去一把將她擁住,道:“你,你怎會在這裡?”紫玉抓住韓重胸前的衣服,道:“我在臨淄等得你好苦,跑來朝歌,也找不到你,你知道麼?”言語生嗔,口角則綻出笑容,眼裡卻流下淚來。韓重忙道:“我當時回到臨淄,找你不到,還道你回到吳國去找壬了,誰知渡江以後也尋不到你,只好重新北上。” 回想這幾月,南北追尋,心憂如焚,如今終於重逢,喜極近乎泣。
孔良夫在一旁看著他二人,心裡酸溜溜地不舒服,暗道:“不知我何時也能有人這般待我?”忽又想到:“我如今也是士人了,還愁沒有美眷麼?”轉而微微一笑。子路則捻須笑道:“你人已找到,就不必再同我一起了。”韓重一省,忙道:“那蒯聵剛剛逼退國君,未必肯聽你理論。你一人前去,我豈放心。”孔良夫也忍不住說:“事已然如此,子路大人何必再勸?前日那子羔大人、公孫敢大人都已走了,你去又有何益?”子路卻道:“他們乃為求利而來,如今孔氏有難,自然要遠避。但我食孔氏之祿,卻不可不救其難。”又對韓重道:“子木,你本非衛人,又與孔氏毫無關系,無謂空赴其難。況且你已找到紫玉姑娘,還是快快離開朝歌的好。”韓重心道:“他這話也有道理。我縱不放心於他,也總不能帶著紫玉去。”他好容易找到紫玉,卻是萬萬不願再度離她而去。想至此,便對子路長長一揖,道:“如此,子路兄一切小心。”子路回禮道:“你且放心。那蒯聵縱不聽我言,也不能將我如何。”韓重聽他說的有理,也將心放下,攜著紫玉,再與他作別,一轉眼見孔良夫一直看住紫玉,心下不快,紫玉卻輕聲說道:“你我能重逢,得他相助甚多。”韓重也便與他行禮。孔良夫心中不舍,一面還禮,一面說道:“姑娘日後再來朝歌,莫忘了來探我。”紫玉感他心意,點頭說道:“你也事事當心。”隨韓重離開。待走得遠了,韓重方道:“那孔良夫背主作亂,你真要與他結交?”紫玉噗嗤一笑,道:“人家幫過我,對我又無所求,難道不理人家嗎?”韓重想到孔良夫看紫玉那直勾勾的目光,心中甚不舒服,心道:“他當真全無所求麼?”卻見紫玉笑盈盈的看著自己,心中一寬:“我二人早無疑慮,我又何須自尋煩惱?”紫玉又輕嘆道:“這人其實也可憐。”將孔良夫的事情講與韓重聽。韓重越聽心裡越驚,暗道:“我若非小時遇到師父,後來又有幸入宮陪太子讀書,豈能成為士人?又焉能同紫玉廝守?呀,這孔良夫的心事,倒真也讓人同情。”想起先前對他憎厭,不覺暗暗慚愧。
孔良夫卻又折返車頭,引著子路去見蒯聵,一路上仍想著紫玉,暗道:“她似是真心待我。不知下次再見,會是何時?”行至衛宮,與子路通報。那蒯聵尚未行任國君的大禮,但衛國國君已被廢掉,他便穿了大紅的袍服,系了國君的高冠,與孔貍登台而眺,見子路在台下,便即哈哈笑道:“此時此景,你還肯來此,當真不易。”子路大聲說道:“如今國君已亡,大子還要孔貍作甚?不如遣他回孔氏封地,也就罷了。”蒯聵聽他只稱“大子”,不稱“大王”,心下不快,閉口不言。子路又笑道:“如今大子與孔貍在台上,我若縱火燒這高台,大子素來無勇,必然會舍了孔貍而去,到時我自然還能帶他回孔氏封地。”蒯聵大吃一驚,心道:“素聞這季子路拜入孔門之前,乃是個好勇鬥狠的人物。他說要燒這台子,只怕當真做得出來。”心下一恨,招呼左右,喝道:“還不趕緊下去,難道等他縱火麼?”台上便下去兩人,持戈向子路擊去。子路畢竟年老,入宮之時又已解劍,左右躲閃,終被擊中頭部,冠也霍然脫落。子路長嘆一聲,撿起冠來,重新結在頭上,說道:“君子死,冠不免。”倒地不起。孔貍在台上,掩面不敢去看。孔良夫也是大大吃驚,暗道:“他好歹也是個大夫,就這麼死了麼?”忽想到紫玉囑他小心的話,憟然而驚,一轉念,想道:“我總是有功於蒯聵,他當不至對我如此。倘若真到此地,我還有三次免死的機會。”心頭一鬆,隨著蒯聵下台而去。
待到了臨淄城外,卻見壬的房前一片淒涼,房中塵網布結,顯是久無人居。紫玉大是失望:“壬哥哥已經走了麼?”韓重環顧四周,一室靜寂,書案空空,便道:“看來他是有備而走,將他的書卷都帶走了。”紫玉噘著嘴道:“但他這一走,我們又到哪裡尋去?”韓重笑道:“這卻不怕。壬在齊國,與師父的朋友陳睢大人交睦,他既非倉卒離開,多半會與陳睢道別,說不定還在那裡留下與我的消息。”紫玉喜道:“那我們快去找他。”通通就向外跑,手上一緊,卻給韓重拉住:“我師父的墓距此不遠,待我祭拜一番,再去找陳睢大人。”紫玉收了步子,輕輕點頭。
子求的墓前,已長出了一棵小樹,周圍草齊塵靜,顯是有人來常常打掃。韓重心道:“壬已走了,莫不是陳睢大人常派人來麼?”他備了祭禮,跪在墓前,靜靜磕了幾個頭。子求已過世多年,韓重也已長大,回想十數年間事,只得嗟呀一聲,暗道:“當年師父帶我南渡,我一心只想著中原,如今我兩回中原,師父卻早不在了。”身邊又跪下一人,正是紫玉,只聽她低聲說道:“你的師父,我也該當拜祭。”韓重扭頭看她,卻見她面頰飛紅,低首含羞,陡的明白,一把將她擁住,喜道:“你我將成夫妻,自是應當。”紫玉嗤的一笑,在他懷中不語。韓重心道:“師父一生為情所苦,當年還留下遺言,怕我蹈他復轍。卻不知我比師父幸運得多,我二人再也不會分開。”將紫玉擁得更緊。
第二日,韓重便投書給陳睢門下,未一刻,即被請入。陳睢鬚髪已灰,面弛身緩,一見韓重,笑堆眼角,起身相迎。韓重連忙施禮,陳睢還禮之後,便即笑道:“你果然來了。”韓重一喜,道:“大人知曉彌庸的去處了?”陳睢道:“他已南下吳楚,走時曾對我言,若你再來尋他,可期日後在吳重聚。”韓重奇道:“他竟回去吳國了麼?”心道:“當年他自吳出逃,如今雖已多年,畢竟有險。啊,難道他書簡已成,要去找孫將軍?呀,他哪知孫將軍也已過世了。”陳睢卻斂起笑容,嘆道:“說來也是我的不是。彌庸在城外著書,被我族人知曉,他曾助我攻破吳軍。我那侄兒,現在是陳氏之首,對彌庸的書簡,極有興趣。彌庸怕惹麻煩,況他早有去齊之意,便索性走了。”
韓重“啊”了一聲,暗自嘆道:“可惜還是錯過了。他日在吳,還不知何時能夠重聚。”陳睢又道:“你來得正好,我倒有一事相求。”韓重忙道:“大人請講。”陳睢長嘆一聲,說道:“我那侄兒,近年屢屢生事,我勸他不住。我想,你既曾求學孔門,或者可勸他一勸。”韓重心裡一動,問道:“大人所指何事?”陳睢沉吟半晌,方道:“此事遲早會傳遍天下。前日我陳氏驅逐闞氏,他們竟將國君也執住,委實令我不安。此事他做得太過,傳揚出去,我陳氏惹人笑話。所以我欲請你與我同往舒州。”
韓重雖料到他要提此事,但經他說出,仍是怔了一怔,心下甚是猶豫:“我與齊國早無瓜葛,實不須管這閑事。而且師父曾卷入其中,枉送了性命,我委實不願去理。但若只是陳闞之爭,也就罷了,如今那陳恆執留國君,便不同了。”陳睢又道:“你與我同去,大可放心。若能勸得,自然是好,若勸不得,我也不強求,不過盡我垂老之心而已。”韓重又想:“若是夫子聽聞此事,必會欣然而往。若是陳恆再弒君,夫子也定會請兵於魯,伐齊懲之。今日事到我眼前,我若不去,豈不愧對夫子一片教導?”陳睢又道:“你在孔門求學,當年也曾在衛國勸退過吳軍,我那侄兒,我已無法,或者你還能勸得。”韓重想道:“那陳恆曾弒國君,如今又拘執一個。他既做得出,又豈是我能勸動的?但禮之所在,當求應不應當,又何懼後果?況且知其不可而仍為之,豈不正是夫子所為?”陳睢觀他面色,知他已經動心,便又說道:“你有何顧慮,盡可說與我聽。”韓重便道:“此事關乎周禮,大人托我,我本來該應。但我此次攜眷入齊――”陳睢截着他道:“這個容易,你的家眷,可先住在我這裡,我自會令人好生照顧,待你我從舒州回轉。”韓重想道:“此去舒州,不過兩日路程,不管那陳恆是否說得通,至多十日,我總能回來,紫玉住在這裡,想來無妨。”還在思量,陳睢已起身,對韓重一揖到地,道:“此事要多謝你了。”韓重忙不跌地還禮,說道:“還要麻煩大人照顧內眷,我該道謝才是。”
為恐事變,韓重當即就將紫玉接來,第二日便與陳睢同乘一車,前往舒州。陳氏在舒州有大片的封地,高台深庭,比他們在臨淄城裡的宅子,還要巍峨。陳恆與齊國國君共坐一席,看到陳睢,一笑起身,揖道:“叔叔年老體弱,勞動大駕,真是慚愧。”陳睢卻不理他,只對齊王大禮參拜。那齊王只二三十歲年紀,眦目而坐,也不還禮,只是恨恨說道:“當年寡人若聽從諸御鞅之言,何至今日?”陳睢掩面不語,陳恆卻笑道:“大王此言甚是。當年那諸御鞅勸大王在陳、闞之間選其一,大王若早從其言逐了闞止,又何至被他蠱惑數年,亂了齊國國政?”齊王大怒,霍的起立,斥道:“你待要怎樣?”陳恆搖手不語,卻聽韓重說道:“大人這話就差了。”訝然看向韓重道:“哦?你便是那在衛國退了吳國之軍的韓子木麼?”又轉首對陳睢笑道:“叔叔一番苦心,侄兒感激。但叔叔身子不好,何苦操勞?”
韓重就道:“陳氏之名,在齊國素來甚好,我數年前便曾入齊,一路上聽聞,陳氏貸米於民,以大斗量出,收回貸米的時候,卻以小斗量入。”陳恆笑道:“哦,我陳氏之名,你也聽過了?”韓重又道:“但我此次入齊,一路上卻都聽聞,闞氏之暴,陳氏之專。”陳恆笑容頓斂,道:“怎麼?”韓重續道:“數年來闞止執政齊國,民怨甚大,而陳氏將其一朝盡逐,按理應人人稱頌才是。但眾人皆樂道於先王之死,還傳陳氏有志於齊。”四年前,齊王得罪於吳,被吳兵圍了南鄙,陳恆與朝中諸大夫商議,竟然殺了齊王,另立其子為君,以退吳師。陳恆驟聞舊事,大為不悅,拂袖說道:“鄉野傳聞,如何可信?”韓重便道:“即算是鄉野傳聞,陳氏名聲有污,總是事實。若今日國君被執之事再傳了開去,只怕齊民之半,將生離心,天下聞者,也都要責陳氏之過。倘若再有一諸侯國振臂一揮,以齊之半,並天下之師,討伐齊國,到時大人該如何自處?”
陳睢聽得連連點頭,連齊王也聽得入神,雙目緊盯著陳恆,看他反應。陳恆呆了一呆,忽仰頭而笑,負手說道:“那魯國的孔丘,最喜空言。你果然是出自他的門下啊。”韓重也不動怒,只是笑道:“我所言之虛實,大人不妨細細考慮。”陳恆笑聲陡止,盯著韓重,見他不驚不懼,心下也自猶疑:“此人之言,未必無理。此事斷不能讓我一人承擔。呀,王子再不來,可如何是好?”齊王霍的起立,叫道:“陳恆,你既已逐了闞止,還要連寡人一起逐麼?”陳恆對他輕輕一揖,道:“大王多慮了。大王累了,不妨先去休息。”一拍掌,便有兩人進來,一左一右立在齊王身邊。齊王狠狠瞪他一眼,悻悻離去。陳睢便對陳恆道:“子木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我陳氏入齊數代,經營至此,切莫毀了。”陳恆就只沉吟不語。
當晚韓重與陳睢便在舒州住下。那陳睢甚是歡喜,私對韓重言道:“我觀他神色,只怕已被你說動。待我明日再去勸他。我陳氏基業,得來不易,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弒君?”韓重卻想:“那陳恆神色間雖有鬆動,但他已將國君挾至此處,一時只怕也難放還。卻不知明日可如何勸他?”
第二日,陳恆身邊卻多了一人,韓重一見,大吃一驚,那人卻是在渡江途中結識的計倪。計倪也不料在此見到韓重,二人互相行禮,心中都甚不安。陳恆見他二人相識,也頗驚異,笑道:“這位計先生,乃是從越國而來,受那越王之托,要與我齊國交好。”他這話原是說與陳睢知道,韓重聽聞,心中卻是暗暗吃驚:“我在船上,便疑他甚有來歷,卻原來是越王勾踐的近臣。呀,不妙啊不妙,他暗中來訪齊國陳氏,要結盟好,豈不是要奪吳之盟?看來越人於吳,實有野心。但太子已死,我又私結紫玉,卻如何將這消息,說與吳王知曉?嗯,無論如何,此事過後,我先與紫玉回去吳城為是。”他心中憂慮,不免略形於色。那計倪也是暗暗在打量他,心中思量:“這韓子木不知何人,竟與陳氏一起。我的身份已被他識破,但願莫要妨害我越國大計才好。”
陳恆又道:“我想與越結盟,並無不妥,叔叔以為如何?”陳睢只蹙眉不語。韓重卻說道:“依我看來,不妥之處甚多。”陳恆和計倪齊吃一驚。陳恆道:“倒要請教。”韓重便道:“請問大人,要與越國結盟,可曾問過吳國?”陳恆眉頭一皺,計倪卻輕輕笑道:“齊與越盟,與吳國何關?韓先生此言倒是奇了。難不成齊國之事,還要聽聞於吳國不成?”韓重也笑道:“齊國雖不必,但越國卻不同。周禮,兩國結盟,要互贈國禮,共盟誓言,那是何等大事?吳乃越之宗主,天下皆知,如今越要盟齊,而吳國不知,吳國與齊國又素是盟國,他日吳王發覺,不但會責越之密謀,亦會責怪齊國違禮。”計倪心裡暗驚:“這韓子木究是何人?為何要壞我越國之事?”面上卻仍是笑道:“我越國只是南方小國,不識中原禮數,鄙主遣我來此,也無非交好諸侯,親近中原,又不是盟諸侯以抗吳。如此小事,何須叨擾吳王?”韓重就道:“盟乃周禮之大,越雖不知,齊總知道。”把眼去看著陳恆。陳恆就道:“周禮甚大,齊亦不可違拗。”計倪心中一涼,掩口笑道:“但齊國若連小小越國的使臣都不敢交好,豈不讓諸侯笑話,說齊懼吳?”韓重卻正色道:“吳王去年才在黃池與諸侯結盟,並越晉而成諸侯之首,共尊周室。齊乃中原大國,不可不敬黃池之盟。這正是齊國識禮之處,天下志士卻怎會譏齊懼吳?”計倪被韓重處處用周禮拿住,竟然說不出話來,一時語滯,心中卻極焦躁。陳恆便道:“現下齊國多難,盟越之事慢慢再議也好。計先生不妨就在舒州住下。”計倪心中憤恨,卻也無法,更不敢表露出來,只得答應,與陳恆行禮作別。
待計倪走了,陳睢方道:“昨日子木之言,你可仔細想過?”陳恆笑道:“叔叔莫急,這事麼,幾日內就可分明。”陳睢喜道:“你想明白了?”陳恆笑道:“不瞞叔叔,我今日一早接到王子的信,他這一兩日,就可到舒州了。”陳睢大驚,他豈不知陳恆之意,便是要另立王子為國君,良久嘆道:“我既勸你不動,我與子木多留無意,我們還是走了。” 身形顫動,鬚髪徐揚。韓重也想道:“果然還是勸他不懂。既如此,的確多留無益。但若多留幾日,還可勸他盟越之事,豈不是好?”陳恆卻哪肯讓他們此時便走,說道:“這是我陳氏重掌齊國執政的時刻,叔叔豈可說走便走?還是等大事底定,我送叔叔回臨淄。”陳睢怒道:“你這是要軟禁於我二人了?”陳恆搖頭笑道:“雖說今日齊國諸大夫已盡為我陳氏所用,此是非常時刻,我到底擔心叔叔在外,為人所乘。”
陳恆便果然將陳睢與韓重留滯舒州。陳睢心中對韓重甚是慚愧,韓重反倒多寬慰於他。但韓重記掛齊越之盟,卻是難安,陳睢知他心意,對他言道:“你卻莫急。你那日說他之言,我看他倒聽得進去。況且齊國縱使盟越,也必是私下結盟,既是密盟,就不敢興事挑吳。你又何須擔心?”韓重就笑道:“大人果然比我看得透。”一轉念,又嘆道:“但越王使人私盟中原,只怕有志於吳。”陳睢也道:“當年那勾踐為吳王所羈,人雖為奴,卻絲毫不亂君臣夫妻之禮。若越有志於吳,怕不是近日才有的。當年吳王縱虎歸山,實在是個錯著。”韓重就道:“大人這話,同當年伍大夫說的一般無二。”陳睢笑道:“可惜那伍子胥也被丟進江去了。”見韓重愁眉不展,復又說道:“但那越國總是小國,吳國又新霸中原,也不致怕了他。”韓重也只說道:“但願如此。”但這幾日,想起此事,卻是憂心不已。
幾日之內,那王子驁果然到了。再數日,齊國國君便即易主,陳恆立了驁為新任國君,奉著他的車架,一路浩浩盪盪回到臨淄。陳睢和韓重也一起出舒州,奔臨淄。韓重多日不見紫玉,心中牽掛,歸心更急。行至臨淄陳睢的府中,卻見一片狼藉,家奴都在院中打掃。陳睢奇道:“這是何故?”便有人施禮回道:“那被驅逐的闞氏族人,還有不少留在城中。大人走後,那闞氏族人便將城中陳氏的住宅,全都砸了。”陳睢大驚:“如此大膽?”那人忙道:“大人莫急。咱們陳氏人多,後來將他們制服,盡數驅逐。”韓重便問:“紫玉可好?”那人垂首道:“事變突然,被他們攻入宅子。待等擒住,卻不見了紫玉姑娘。”韓重大驚失色,呆立不語。陳睢也甚急,問道:“你可看清了?果真不見了麼?”那人點點頭,道:“我們已派人去城中找了,卻還未找到。”
韓重急得跳腳,當下就沖出院去,在城中亂闖。陳睢也遣了更多人去尋。尋了數日,都無結果。揣想事情過去多日,只怕紫玉已離了臨淄,只好辭了陳睢南下。天地茫茫,卻不知要到何處去尋紫玉,頓時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吳絕傳 (十二,三)
渡江之後,韓重與計倪長揖作別。他二人在船中數日,雖彼此不知底細,卻因相談歡愉,不免起了些惺惺相惜之心,分手時都連揖了數次才作罷。待計倪走了,韓重便與紫玉繼續趕路,未久便到了一個熱鬧的城鎮。此處正是南北交匯所在,南向可至吳楚,北向可至齊、魯、衛、晉諸國。他二人在城中酒肆小歇,店裡一片南音北語,熱鬧得很。韓重尋思說道:“此處當離衛都朝歌最近。我聽聞子路兄在衛國的執政孔氏那裡做家臣,我倒有心去尋訪於他。你說,是我們先往衛國行去,還是到齊國找到壬後,再回轉衛國?是了,訪到壬之後,我再帶你去魯國,我要去拜見夫子。”其實韓重遠在投入孔門之前,就已在陳蔡之間見到過子路,後來在孔門中求學,因為前緣,同子路更親厚一層。那子路雖然長了韓重幾十歲,韓重也常執後生禮,但子路生性豪爽,倒與韓重十分相得。
紫玉便道:“我雖然急著去見壬哥哥,但也不在這幾日,何況那衛國都城就在附近,先去哪裡都好。”言罷沖韓重微微一笑。韓重笑道:“如此,讓我想一想再說。”舀了一勺飯到紫玉碗中,又夾了一塊兔肉給她,說道:“中原以禾為主食,也常吃肉,看看你吃不吃得慣。”吳處水鄉,紫玉吃慣稻米和魚蝦,不常吃肉,更少食小米,故韓重有此一言。紫玉一樣吃了一口,展顏笑道:“這味道特別,好吃。”韓重見她吃得開心,也自歡喜,道:“待我們入了齊,怕要從齊人習慣常食大豆,說不定你也會喜歡。”看她拿起酒樽微啜了一口,便即皺起雙眉,又道:“只是民間難以喝到清酒,這便無法了。”當時人釀酒,最上面最清的一層要用來祭祀,王公貴冑通常喝下面一層,但普通百姓,只能喝最下面的酒,往往濁雜不清。紫玉養在深宮,韓重自然知道她喝不慣普通的酒。孰料紫玉卻道:“我倒不在意濁酒,但這酒味甚辣,不若我們的酒又甜又糯,我不喜歡。”韓重微怔一怔,他素知紫玉嬌養慣了,凡事挑剔得緊,此時卻說不在意濁酒,頗出他意料之外,心中想道:“莫非她投湖得救之後,將性子都磨平了?”想她那一年多來,獨自一人住在閶門之外,必然辛苦萬狀,不由心中隱隱作痛,對著她出起神來。
忽見紫玉將雙眼一眨,低聲說道:“你瞧那邊那人,總是盯著我們看。”韓重順她示意處望去,果見一人獨坐一桌,面白容秀,但頭上卻並未加冠,只是將頭發束住,紮在腦後。韓重便想:“這人看來總有二十幾歲,既未加冠,想來不是士人了。”但見他一身絲綢衣裳,儀容俊美,心中亦甚奇怪。又見他一雙眼眨也不眨的盯住紫玉,心下不快,卻又發作不得,只得對紫玉說道:“莫要去理他。”
誰知那人卻忽的立起來,一手抓著劍,一手拿了酒壺,他身量甚高,幾個大步就邁到韓重這裡,也不招呼,便往席間一坐,沖著紫玉笑道:“我看姑娘不像是本地人,是從哪裡來的?怎麼稱呼?”紫玉惱他無禮,氣道:“我為何要同你講?”韓重也甚氣惱,卻仍是微拱了手道:“素不相識,敢問先生有何指教?”那人就說:“我姓孔,名良夫。見這位姑娘生得貌美,便起了攀談之心。”兀自盯著紫玉看。韓重大怒,心道:“哪裡有這麼不講理的人?”他的佩劍,原本解下了放在身邊,此時驟然握起,橫在桌上,冷冷說道:“我夫妻二人有事在身,不便與先生交談。”紫玉輕呼一聲,看住韓重,見他一臉英氣,心中又喜又羞,輕輕垂下頭去。他二人雖然情濃,實則並未成婚,紫玉乍聞此言,豈不動容?那孔良夫聞言,方才轉首看著韓重,笑道:“你急什麼,我又並無歹意。”見韓重面色不變,又笑道:“是了,這裡是戚地,無人知我孔良夫是何人,你自然也不知。但若在朝歌,豈有疑我之理?”他人本俊秀,笑起來更是好看。韓重心道:“這人如此無禮,卻又如此理直氣壯,真是奇事。”皺眉道:“但我二人確有事情。”孔良夫恍如未聞,卻向紫玉說道:“姑娘必非本地人,這裡的兔肉糙膻,鹿肉卻很不錯的。”紫玉氣道:“你這人――”她端坐席間,雙目平視,卻不去看他。韓重沉聲道:“不便與先生交談。”握起劍,平平推出,橫在孔良夫與己之間。劍仍在鞘內,孔良夫卻已“哎呀”一聲,霍的起立,怒道:“你這是作甚?”韓重一手執劍,一手卻握住紫玉,也不起身,只淡淡說道:“先生請便。”孔良夫尷尬之極,咬牙未語,卻聽一陣喧嘩,店裡擁進來幾個人,一進來便揚聲道:“良夫先生在嗎?”
韓重和孔良夫便都望過去。那幾人皆黑衣長劍,在店中遍掃一眼,就都擁到孔良夫身前,一人便揖道:“這位定是良夫先生了。”孔良夫冷哼一聲,道:“你們是蒯聵的家人?” 韓重聞言心頭一動,已聽那人笑道:“正是。車駕已等在外面,請先生上車。”孔良夫忽轉頭同紫玉笑道:“姑娘日後若到朝歌,可來找我孔良夫。”紫玉不去理他,那幾個黑衣人卻不免打量起紫玉和韓重,卻見孔良夫抬腳就走,忙簇在他後面,一起走出去,孔良夫還一面說道:“我等了這許多日,終於來了麼?”
紫玉才道:“那孔良夫何等樣人,怎的如此惹人厭煩?”韓重道:“他方才說自己是朝歌人,又姓孔,莫非是衛國執政孔氏的人?但他並未加冠,難道是孔氏家人?只是一個家人,怎的絲羅滿身、行為乖張?”忽又想到適才孔良夫之言,又道:“他方才說,那群人是蒯聵的家人,那蒯聵本是衛國太子,如今出逃在外,衛國的國君卻是他的兒子。這孔良夫若是孔氏中人,怎會與他攪到一起?”紫玉將箸一撂,嗔道:“被這人渾攪,我也不想吃了。”韓重便道:“那我們離開便是。”他心中生惱,又覺衛國情勢不妙,便攜了紫玉,直往齊國而去。
這一日,走到豐丘附近,距離都城臨淄已經不遠。他們一路上雇車而行,臨近都城,索性買下了一輛牛車,韓重親執車駕,以便宜行事。路窄人稀,韓重駕著車,回頭對紫玉說道:“我們自過得江來,便日日乘車,你還習慣嗎?”吳人以舟為主,極少長日乘車。車帘微啟,紫玉露出半張笑靨,說道:“不妨事的,你放心。”話猶未落,就聽蹄聲嘈雜,呼嘯而來。韓重看向前方,卻見一輛大車,急奔過來,路途本來就窄,那駕車之人只是大呼小喝,卻毫無緩行之意,眼前要給他撞上。韓重大吃一驚,只得將自己的車盡量往邊上走,還未停得穩妥,對面的車已經直沖過來,但聽一聲長長的呼哨,竟硬生生停住,剛好就在韓重面前。韓重掩面卻塵,忽聞唰唰兩聲,心下一驚,劍已出鞘,橫在胸前,卻見對面車上已跳下兩人,劍尖指著自己,同聲喝道:“你是何人,竟敢阻大人的車駕?”
韓重沉聲道:“敢問這條路是哪位大人的?”他見這兩人雖然兇惡,身上卻塵灰甚多,那車雖大,卻一支旗子都沒有,心道:“若真是什麼齊國大夫,怎會車架連標識都無?”那兩人都是勃然作色,一人斥道:“無知小人,莫不是那陳氏派來的?”韓重朗聲笑道:“我不知什麼陳氏,但我好端端的在路上走,卻不知哪裡得罪了你們。”那人踏前一步,正要說話,車裡卻忽然探出一人,說道:“莫生事端,我們趕路要緊。”韓重看到那人,心裡頓時一驚,先前挑舋的兩個人,卻都已收回了劍,跳上車子,牛車又轆轆的行將起來。此時紫玉已從車中走出,韓重見她神色安好,放下心來,牽住她低聲道:“你道那車中是哪一個?他是齊國的執政闞止。我數年前見過他一次,故此識得。”紫玉奇道:“既是齊國執政,怎的車上全無標識?而且他們行車倉卒,好似出奔一般?”
韓重沉吟說道:“方才那人說什麼陳氏?我只知自闞止執政齊國,便與陳氏不睦,難道他竟然被陳氏逐出都城了不成?”紫玉便道:“若真如此,那齊國豈不正亂?”韓重道:“我只是推測,尚未能定論。但即是如此,壬一向住在臨淄城外,與陳氏也久無瓜葛,我們去訪他,應該無事。”紫玉點點頭,忽道:“怎的江北諸國,都似含亂因?”韓重便嘆道:“如今天下諸候,大多受制於大臣,當年壬也是看透此事,方才潛心著書的。”兩人復又駕車而行,韓重想到當年在臨淄城中遇到闞止車隊,威風凜凜,囂張過市,與今之倉惶行路,實不可相提並論,甚是嗟呀。
慢慢行來,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一個個短衣執戈,向前奔去。韓重暗驚,心道:“莫非今日之亂,尚未完麼?”行不久,見這些人都聚在一起,中間圍了輛車。韓重心道:“這齊國之事,還是莫沾惹為妙。”便要疾馳而過,無奈一瞥眼便瞧見那車前伏了個婦人,裙釵委地,嚶嚶而泣,那些農人便只圍著他鼓噪。韓重心思未轉,手已使力,車尚未停穩,便聽紫玉的聲音斥道:“那群人恁的無禮,欺負一個婦人。”
韓重便扶了紫玉下車,一起走過去。韓重見那些人長幼不齊,便團團行了一揖,朗聲說道:“諸位有禮了。”那群人便齊刷刷看向他二人。為首一人,看上去四五十歲,上上下下打量韓重,不待他言,便即說道:“先生可是要責我們欺負一個婦人麼?”韓重見這些人皆無冠短衣,只道他們都是農人,不料這人說法竟似頗有見識,不敢小覷,便揖道:“我二人雖是路人,對此也實是不忍。”那人也抱拳還了一禮,說道:“先生有所不知。這婦人乃是闞止的家人,那闞止逃到豐丘,被我等發現,未擒住他,卻擒住了他的婦人。我等對她並無惡意,無非要問她闞止的去向。”
韓重聞言,微微一驚,暗道:“莫非方才那闞止疾行,便是要躲避這些人麼?難道他們是陳氏族人?呀,那闞止逃命之急,連家人都丟下了。”他想不到自己還是趁入陳闞之爭,說話便益發的小心,正在措辭,那婦人卻從地上抬起頭來,叫道:“我已說過多次,我並非闞止夫人,亦不知他的去向。”面孔蒼白,淚痕交錯,煞是可憐。
一人便嗤道:“那闞止向來橫行無忌,手下的人也個個刁蠻,你的話,如何能信!”紫玉卻按捺不住,道:“闞止雖暴,又與家人何干?即算她是闞止的家人,不也被棄去不管?她不知闞止的下落,怎麼不可信了?”那人一滯,竟覺紫玉這話甚是有理。為首之人也道:“姑娘這話,倒也說得通。”韓重趁便就道:“那闞止既入豐丘,總能追到。何苦難為一個婦人。”為首的人便思量不語。韓重又道:“家國之爭,總不致禍及婦人童子。”那人便嘆道:“先生此言甚是。”韓重一喜,想道:“鄉鄙之間,卻也有如此明理之人。”
那人便招呼眾人,道:“我等還是去追闞止要緊。”此時卻有人通通跑來,邊跑邊喊:“那闞止已在前面給兄弟們捉住了。”韓重和紫玉相看而驚,卻不說話。那群農人卻是一起歡喜起來,亂糟糟的就向前跑。紫玉眼尖,瞧見兩個人抱了婦人身邊的包袱就走,忙叫道:“人家孤單一人,你將她的東西都搶去了,可叫她日後如何過活。”那兩人一呆,面露怒氣,韓重踏前一步,擋在紫玉面前。那為首之人卻說:“這位姑娘說的是。我們又非為打劫而來。”那兩人便將包袱一扔,回身跑掉。
諸人一走,那婦人便從地上跪起,叩頭道謝。紫玉忙將她扶起,卻忍不住問道:“夫人到底是不是闞止的家人?”那婦人連連搖頭,掩面說道:“我本宮中女媵,那日陪大王在檀台飲酒,陳成子大人卻忽然領人進來,與大王爭執,還說已驅逐闞止。大王執戈要與他們理論,卻被他們捉了,又將侍衛盡都殺了。我心中十分的怕,趁亂跑出來,又怕他們日後還要殺我,便偷偷逃出宮來,要去投親。實不知闞止大人也逃到了豐丘。”
韓重暗暗嘆道:“陳闞之爭,終至於此了麼。”紫玉又問:“你可還能行路?”那婦人點頭,紫玉便將她扶到車上,說:“你快走吧,免又生變。”那婦人道謝連聲,自己駕車走了。
韓重也同紫玉回到車上,復又前行。韓重心道:“這陳闞之爭,未至兵變,壬必不會牽扯其中,我們去訪他,也自無妨。但那陳成子竟然執留國君,當真大膽。呀,只怕這陳氏,終有一日,要取齊君而代之。”忽覺紫玉一雙手臂攬在自己腰間,頭頂在他的背上說:“你說,過了這許多年,壬哥哥可還認得我?”韓重一笑,拍拍她的手臂道:“你們小時那般親厚,怎會不認得?他驟然見你,必會歡喜萬分。”心中想道:“我已無長輩,紫玉雖有父兄,現在等於沒有。壬是她的從兄,也等於父兄一樣,我若求他為我二人主婚,想來他是肯的。”暗暗歡喜。紫玉仍將頭靠著韓重,心道:“壬哥哥見我與韓重私在一起,卻不知會不會責備於我?” 車道微微顛簸,紫玉的一顆心也是上上下下,又是歡喜又是緊張。
最近寫了一篇小說,花了一個周末,大約三萬字。我發現,寫小說的時候,我是快活的。所以又開始寫吳絕傳了,不爲別的,就爲讓自己開心。
吳絕傳(十二,二)
仲夏五月,江風熏熏。韓重和紫玉想要覓船渡江,北上中原,來到江邊,卻見人舟競發,熱鬧非凡,大為驚訝。韓重笑道:“我去吳三年而已,江邊竟已全然不同。”紫玉卻是一臉興奮,喜道:“原來江邊這般熱鬧,枉我生於斯,長於斯,竟然毫不知曉。”韓重牽住她笑道:“豈止你不知,連我都覺驚訝。”兩人縱目而望,江邊男女如雲,江上一葉葉扁舟慢悠悠晃著,時時有人向江中拋下東西,只是遠遠的瞧不清楚。韓重心道:“莫非今日有甚特別之處?卻不知可還有人願意出舟渡江的?”正尋思間,便聽到不遠處一個聲音說道:“幸得你找到我,今日恐怕只有我一人願意出舟。”韓重忙牽了紫玉往那邊尋去,卻見是一短衫漢子,一手持篙,對面立了位束冠的年輕公子,腰懸長劍,想是也要渡江,便揚聲說道:“先生請了。”
那人轉過身來,見韓重已是一揖,慌忙也折腰行禮,立起身來,便見到紫玉容光照人,不覺呆住,耳邊聽到韓重在說:“我二人也正覓船渡江,若先生不棄,可否令我們同乘一船?”那人忙收斂心神,對韓重說道:“出門在外,自是不妨。”便與韓重互通姓名,原來他正是計倪。 那船夫便引了他三人上船。計倪與韓重、紫玉相對而坐,不由自主的又去看紫玉,但見她修眉明眸,延頸秀項,榮華似錦,皎若朝霞,不覺暗暗稱奇。忽覺紫玉目光如刺,狠狠盯了自己一眼,心中一凜,自悔失態,忙調轉眼光,江水茫茫無涯,舟楫往來,甚是繁忙,心道:“是了,不知今日是吳人何等樣節慶?”便聽韓重言道:“船夫大哥,今日江上為何如此熱鬧?” 船夫答道:“今日五月初五,大家在江上祭奠伍大夫。”計倪心中一動,便聽韓重說道:“可是那被大王賜死的伍子胥伍大夫?”船夫道:“可不就是?自伍大夫死後,這幾年總是收成不好,今年開春,尚未下得幾陣雨,只怕又要旱了。大家都道是伍大夫冤魂不息,當年大王將他丟進江裡,大家便到江上來祭奠他。”紫玉聞言,伏在韓重肩頭,悄悄說道:“原來父王殺了伍大夫,竟惹了這般怨恨?”韓重輕嘆一聲,想道:“伍大夫死的真是慘烈。”只聽計倪冷冷一哼,不免看了他一眼,忽想:“這人腰垂碧玉,冠戴不低,只怕起碼也是上士。卻不知是何等樣的來歷?” 那船夫又道:“先生腳邊那包東西,幫我打開可好?”韓重一低頭,果見腳邊有一個布包,打開一看,卻是幾個荷葉包,外面用繩子纏著,奇道:“這是何物?”船夫笑道:“這荷葉包裡是糯米團。大家敬重伍大夫,生怕他在江中遭魚蝦吞剝,所以用荷葉飯團引開魚蝦。我也準備了幾個,還未及上船祭奠,就遇到你們。”韓重心道:“這想法真是新奇。”笑道:“伍大夫為人剛烈,人所共仰,我替大哥將飯團投下江去,略表心意吧。”說罷就丟了一個下去,心中暗暗禱祝。忽覺紫玉推了推自己,回頭一看,見她雙眼亮晶晶看著自己,心裡明白,遞了一個飯團給她,笑道:“這個給你。”紫玉展顏一笑,也丟了一個下去,拍掌道:“這個好玩。”韓重忙將她手牽住,低聲道:“這哪裡是玩的?”去看那船夫,船夫卻不在意,只是笑道:“飯團丟下去就好了。”紫玉鼻尖一皺,又是噗嗤一笑,韓重心中愛憐頓起,待要將她擁住,想到身邊尚有旁人,便執著她手一徑的看。 只聽計倪說道:“子木兄所言甚是,伍大夫名滿天下,我也該祭他一祭。”韓重忙放開紫玉,將剩下的兩個飯團全部遞過去。計倪立在船頭,心中想道:“這吳王刻薄寡恩,一個伍子胥,搞到天下怨怒。當年范大夫厚結伯嚭,果真是有遠見。” 投下飯團,回身對韓重道:“不知兩位要去江北何事?”韓重道:“我二人要去中原尋親。計先生呢?”計倪道:“我久在吳地,尚未見識中原禮數,故去遊歷一番。”韓重喜道:“周禮盡在中原,我數年前也曾去求學,收益甚大。”計倪動容道:“原來先生聞道在先,我要請教了。”心中卻想:“這韓子木氣度非凡,又曾求學中原,那少女又美麗異常,卻不知是什麼來頭?”韓重連忙搖手道:“我只初識周禮,哪敢當得?”二人聊起中原禮儀,相談甚歡,江水寂寂,也不覺路途遙遠。
卷十二
經
十有五年春,旱。夏四月,齊陳恆執其君於舒州,六月弒之。冬,飢。
傳
夫差十五年。
彼晨風,鬱彼北林。越宮背後的丘陵,也是一片蔥蔥鬱鬱。興夷陪著勾踐,從山上慢慢地走下來。勾踐一身麻布衣裳,興夷倒是黼衣繡裳,峨冠玉簪束發,跟在勾踐身後,道:“去年孩兒率軍攻入吳都,連太子都殺了,那吳王也只得同我們構和。這幾年經營,我們已不必再俯仰吳人鼻息,父王何必還要在山上受苦?”勾踐輕喟道:“當年毀家滅國,哪有這般容易就報得仇了?若非吳王近年來執意北上,我們哪得趁他之便?今日我越國尚不足以抗衡於吳,倘有輕忽,過幾年他中原底定再來與我報殺子之仇,只怕又要落得當年的結果。”忽的站定,轉首看著興夷道:“你也不可掉以輕心。”興夷忙垂手答道:“孩兒曉得。”勾踐便微微一笑:“你既已得子,我也放下一重心事。”興夷也笑道:“父王最近未見壽兒,不知他長得甚快呢。”勾踐卻將笑容斂住,道:“好端端的,偏起個不壽的名字。”興夷低下頭,輕聲道:“瓊玉喚他不壽,也是盼他生養得好,乃是個反其意而用之的意思。”偷偷去瞅勾踐,見他輕輕哼了一聲,面色倒是稍霽,便又說道:“瓊玉生壽兒生得很辛苦,生產過後一直身子不好,這只是個小名,不入春秋的,我想便是依了她也無礙。”勾踐便看他一眼,說道:“好歹她也是你的夫人,不可令她太過任性。”興夷仍是垂首答道:“孩兒曉得。”勾踐這才繼續前行。
興夷仍在後面跟著。兩人轉了個山凹,就見迎面上來一人,看到他二人,連走了幾步,口稱“大王”。興夷微微怔了一下,暗道:“他來作甚?”但見勾踐快步向前,也不得不跟上。那人看來只二十幾歲年紀,一身暗青羅紋袍子,寬袖矩領,腰間系著絲織的絛帶,懸著兩塊玉佩,身長面端,雙目微微彎著,頭上一頂不高不矮的方冠,近得前來,對勾踐長揖三次,勾踐也彎身一揖,興夷便不得不拜,那人對興夷也就一揖。勾踐便哈哈而笑,攜了他邊走邊道:“當年寡人歸國,嘆國中乏人可用,幸得大夫提醒,財物非寡人所重,再怎樣重金厚結,也不能寄望臣下以命來報,只要大夫們得以各盡其能,也就是了。如今我越國已非昔日那般勢弱,不知大夫還有何以教寡人?”
那人乃是倪,聞得勾踐所言,只是說道:“計倪年少官卑,難得大王肯用我言。”轉眼瞥見興夷望著別處,勾踐則是雙目炯炯地看著他,便續道:“文種大夫曾與大王定下九術,以期復越滅吳。”勾踐道:“這九術麼,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饋財幣以遺吳之君臣,三曰貴糴粟稿以需其國,四曰遺美女以惑其心,五曰遺之巧公良材,使之起宮室而盡其財,六曰遺之諛臣,七曰強其諫臣,八曰備利器,九曰利甲兵。凡此九術,寡人無不照做,吳國已墜我中矣。”計倪便道:“這九術固然是好,只是依我之見,尚需得第十術。”勾踐“啊”了一聲道:“請先生教我。”計倪微微笑道:“厚結諸侯,以絕吳之盟。”勾踐便霍地停住。
興夷就道:“那吳魯早有盟約,近來吳王又在黃池不戰而屈晉之兵,已成中原霸主。我又如何可奪吳之盟?”計倪道:“這卻未必。晉齊長為中原霸主,楚又是南方大國,吳國忽然而興,強霸中原,晉楚諸國如何肯甘?這正是與他結盟之時。況且楚越早有姻親,越又是小國,不為中原所忌,我若密結於它,晉楚未必不肯。”勾踐大喜:“若得諸侯暗助,他日報吳之時,亦多了幾分勝算。”對計倪兜頭一揖,道:“先生此計妙極。”計倪也只還一揖而已。
三人復又前行,那計倪與勾踐並肩,邊走邊談。勾踐頂冠雖高,計倪卻是長身玉立,在勾踐身邊,更覺挺拔。興夷仍只跟在他們身後。不多時,已入得越宮腹地,遠遠就見阿袁迎風舞劍,青衣繡裳,零花碎葉,都在空中飄洒。勾踐笑道:“興夷帶回阿袁,可教習兵中劍術;范大夫又從楚國請來陳音,教我軍中箭法。假以時日,何愁我越國甲兵不利啊。”計倪卻微微咦了一聲,暗道:“我聽聞這阿袁劍術高超,卻原來只是個年輕女孩子而已。”走得近了,忽覺她手中之劍,色澤不同凡品,心中一動,又觀阿袁身影靈動,劍花滿地,不覺目眩,微一移目,卻見興夷怔怔看著對側,才發現阿袁數尺身外,尚有一人靜坐觀劍,一身雪白,正是瓊玉。春風習習,計倪不知怎的,竟打了個冷顫。
瓊玉見他三人行來,便即起身。阿袁正舞得興起,霍然停下,奇道:“可是我的劍風傷到你了?” 發絲在額前兀自飄忽。瓊玉輕輕搖頭,低聲道:“我在外面久了,要回去看看不壽。”阿袁這時也見到勾踐三人近來,似懂非懂,“啊”了一聲,想同她一起走,就聽勾踐已然大聲叫道:“阿袁姑娘。”
瓊玉返身便走,卻覺肩頭一緊,就聽興夷在耳邊說道:“父王人已在此,你豈可說走便走?”瓊玉肩頭微縮,拂掉他的手,淡淡說道:“我身子不好,近了只怕會沖撞到他,還是離遠些好。”興夷見她下巴尖尖,雙目溫而無情,心中又急又氣,伸手要去扳她,瓊玉卻已一徑走了。興夷一手伸在半空,大是尷尬,回頭望去,計倪雙目朝天,勾踐卻在與阿袁說話,這才放下心,收回手臂,待要去追,心下猶豫,正躊躇間,只聽勾踐說道:“寡人正要去舟室,阿袁姑娘如有興趣,不如同往。那舟室是我越國造船之處,當初全靠太子的心血,方能建成。”興夷遽然一省,忙走到勾踐身邊。
計倪道:“阿袁姑娘這柄劍,看來與眾不同。”阿袁將劍抱在懷中,側頭笑道:“這是吳國鼎鼎厲害的鑄劍師鑄給我的,自然是個寶貝。”計倪就道:“可否請姑娘借我一觀?”阿袁不語,卻睜大雙眼,將他細細打量。勾踐見狀,微微而笑。計倪雙手負在背後,面對阿袁亮晶晶的雙眸,暗地裡竟覺得劍氣逼人,不免有些不大自在,正待說話,阿袁卻將劍遞了過來,口中說道:“你可要小心。”
計倪接過劍來,就吃了一驚,忍不住道:“你這劍怎地這般輕?”阿袁甚是得意,道:“你莫瞧它輕,可鋒利得很呢。”興夷此時也不免上前,與計倪一同看來,劍上紋路簡單,劍脊劍格也都與普通長劍沒有區別,只是色澤偏暗。計倪在劍背上輕輕一彈,聲凜而不清,便笑道:“只怕這劍也未必多好。”阿袁怒道:“你說什麼?”興夷卻拔出自己腰間之劍,說道:“待我來試上一試。”退後兩步,挽了個劍花,唰地便向計倪刺去,計倪橫劍一擋,當的一聲,興夷的劍竟然斷成兩截。三人同吃一驚,一時都呆住,計倪這才覺手臂酸麻,方知興夷適才使力甚大。
阿袁便笑道:“我早說過,這劍是吳國鼎鼎有名的鑄劍師造的,厲害得很。”伸手來取劍。計倪卻想:“這劍可不能還你。”手腕倒轉,將劍回收。阿袁惱道:“你做什麼?”並起雙指,向他手腕戳去。計倪回身要躲,卻仍是被她戳中,只覺手腕一麻,握不住劍,“啊呀”一聲,劍已到了阿袁手中。阿袁心中著惱,拿了劍便走。計倪看著她背影,嘆了口氣,道:“想不到吳國竟煉成了鐵劍。”
勾踐也嘆道:“若吳人皆用鐵劍,我甲兵再利,尚有何用?”興夷便道:“這是吳國那趙無申所煉。待孩兒將他也請來,專為我越國鑄劍,也就是了。”勾踐道:“他既成鐵劍,必為吳王所用,你如何請得來?”興夷冷笑道:“請不來也無妨,只要他不再為吳國鑄劍便成。”勾踐這才笑了一笑,轉眼瞧見計倪仍是對著阿袁背影而望,又是笑了一笑。
今天洗心革面,不看球了。--中午吃飯的時候看了十分鐘,烏克蘭對沙特阿拉伯,中場前後就3:0啦,看著不忍心哪。吃完就堅決關掉了。今天三場比賽確實都不大關心,只除了瑞士2:0勝多哥,讓我小小吃驚了一下。韓國隊原本大好的出線形勢如今變成要死磕瑞士了。希望他們能夠贏下瑞士。
下面是這一卷的最後一部分。不過,決定把這第十卷拆開成兩卷,主要是因為這卷太長了。之前是考慮到夫差十三年的太短,如今看看也還好,反正一年一卷也是“史書”的傳統。呵呵。如今在世界杯的強大壓力下,很難預測下一卷能夠何時動筆(其實還沒想到該怎麼寫哪)。
忽聽門口響動,一人已沖進來,口中嚷道:“哈,你終於醒了啊。”正是阿袁。還未等韓重答話,又盯著他道:“你不是說周禮男女不可如此親近?”韓重大窘,慌忙放開紫玉,心裏尷尬,一時竟不知說什麽才好。阿袁卻似忽有所悟,只一味盯著紫玉看。紫玉便低聲問韓重:“她是誰?爲何一直跟著你?”韓重道:“我在南林遇到這位阿袁姑娘,見她劍術超群,原想引薦給太子,教習吳國兵士。”想到方才才與紫玉決定不回吳宮,那時滿心都是紫玉,自不曾想到阿袁,如今卻躊躇起來:“我若只修書一封給太子,既無法對太子交代,也無法對阿袁交代。但我已將阿袁帶入吳國,難道現在再讓她一人回去麽?”心下爲難,不知如何處置。
卻聽紫玉道:“怎的今日這般吵?”韓重凝神一聽,外面果然嘈雜聲衆,就聽阿袁道:“方才外面便瞧見許多人,說是從城裏跑出來,似乎是什麽姑熊夷有事。”說話間,兀自看著紫玉。紫玉也不理她,只對韓重道:“姑熊夷不就在城郊,離此處也不遠。能有什麽事?”韓重忽想起無申所言,夫差已發傾國之兵,只覺心裏一驚,忙走出房去,但見婦孺相攜,都是向遠離都城的方向行去。韓重攔住一人詢問,那人便道:“姑熊夷在打仗呢。”韓重大驚,只道自己所懼成真,見紫玉和阿袁也已過來,便道:“我去姑熊夷看看。你們且留在這裏,若是情況不妙,我會來找你們一起走。”紫玉驚道:“不是說在打仗,你一人去怎成?是何人要攻入我都城?”韓重歎道:“忽然之間能攻到大城近郊,怕是只有近在咫尺的越國方可。”阿袁奇道:“越國爲何要攻吳國?”韓重不答,只蹙了眉對紫玉道:“我聽說大王將傾國之兵盡帶去了中原,如今城裏只有太子虛國而守,我只怕此次不能抵抗,非去看看不可。”紫玉登時大驚,叫道:“我也去。”轉身就走。韓重一把抓住她,紫玉不等他說話,便截著道:“若是友哥哥在姑熊夷呢?我只遠遠看看,若友哥哥不在,便回來。”韓重見她滿面惶急,不忍再阻,便道:“好,我同你一起。”又對阿袁道:“你莫去了。”但見她雙目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眼底似含幽怨,心中歉意忽起,低聲道:“此事只怕關乎吳國國運,我日後再同你講。”紫玉已掙脫了他向前跑去,韓重心裏一急,也不等阿袁回答,匆匆追上紫玉,一徑去了。
姑熊夷在吳城西南,去閶門及蛇門皆不遠。紫玉和韓重一路疾行,未久已近姑熊夷,風中滿是塵煙的味道。紫玉忽指著北面叫道:“你瞧那裏。”遠遠但見有濃煙升起,紫玉又道:“那不是姑胥台?竟給人燒了麽?”韓重也甚心驚,想道:“這姑胥台是吳王最愛的遊玩之處,敵人一來先燒了它,想是恨吳王已甚,莫不真是越人?”見紫玉更是焦急,便緊緊牽住她。面前地勢忽地開闊,姑熊夷已到了,眼前一條溪流緩緩流著,對岸但見重重車甲,卻並無呐喊廝殺。韓重心頭一跳:“莫非已經輸了?”卻見正中一輛車上插著一柄帥旗,上書一個大大的“越”字,車上一人全身黑色盔甲,韓重暗歎一聲,只聽紫玉說道:“那不是興夷?”
但見興夷倏地跳下戰車,四周的越兵也兩面散開,卻原來正中緊緊圍了一個人,也是一身的盔甲。紫玉和韓重望見此人,都是大驚失色,紫玉更是叫了出來:“友哥哥!”人便要上橋。韓重一把抱住她,急道:“你不可去。”紫玉在韓重懷中狠狠捶著他胸膛,怒道:“我們要想法子救他啊。”韓重將她抱緊,沈聲道:“你且莫急。”紫玉被他聲調攝住,一時靜下來,瞧著他。韓重便道:“看來這城中果然無兵,太子才會給他們輕易擒住。但此時越國斷無國力滅吳,多半是趁著大王北伐中原前來報復而已。他們擒了太子,想是要吳國的城邑作爲交換。待大王回來,定能換回太子。”紫玉聽他說得沈穩,也不覺稍稍心安,輕聲道:“當真?”韓重頷首道:“你放心。此時越國若要加害于太子,實是愚蠢至極。”話猶未了,紫玉忽地驚叫一聲,卻見興夷已是一劍刺向友,韓重頓時呆了,被紫玉一掙,雙手鬆開,紫玉已奔上橋去,這才省來,忙又追上去。
興夷此時已瞧見他二人,大是意外,喝令住越軍,只讓圍住他們。紫玉一下子撲到友的身邊。友躺在地上,胸腹間汩汩地冒出血來,聽到紫玉的聲音,勉力睜開雙眼,喜道:“紫玉,你,你沒死麽?”聲音卻是軟弱無力。紫玉抱著他哀哀哭著,不住喚著他。友便喘息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瞧見韓重也跪在身邊,只把眼看著他,一時無力再言。韓重知他心意,低聲道:“太子放心,我會照顧她的。”友微微一笑,閉上了眼。韓重心中憤懣,看向興夷,卻見他也是呆呆盯著友的身子,雙目赤紅,手中的劍猶自滴下血來。韓重忍不住道:“你殺死太子,于越于你有何好處?”興夷怔怔說道:“我一見他,便想起那三年在吳宮所受之辱。”韓重怒道:“當初太子待你之厚,你不記得了麽?”興夷面色一變,冷笑道:“那又如何?吳越終是世仇。”忽歎口氣,道:“但我確實不該殺他。”見紫玉仍伏在友的身上,忽又笑道:“幸好你二人來了。”韓重怎不知他言下之意,他早已料到,反暗暗鬆口氣,想道:“他要以紫玉要挾吳王,當不會傷她了。”
此時又來了一隊越兵,爲首之人,寬袍長服,未穿盔甲,一來便跌足歎道:“太子啊,你怎殺了吳國太子?”興夷淡淡說道:“殺都殺了,還能怎樣?”將劍歸鞘,“但吳王的小女兒自己跑了出來,吳王最愛此女,舉國皆知,同太子也差不多。”那人忽貼近興夷,低聲說道:“适才我接到宮中傳信,瓊玉夫人平安産下一子。”興夷大喜:“當真?”忽看著友的屍體,笑容斂去,雙拳緊握,暗暗咬牙。
韓重忽地說道:“范大夫,你當年曾說,天下事不得盡美,有一得便有一失,故此卑身爲奴,陪同越王屈在吳宮。但如今越國已複,你卻興兵攻吳,豈不又要重蹈當年複轍?”原來适才來的那人就是範蠡。范蠡上上下下打量韓重,許久方道:“原來是你。”想起當年在水塘邊遇到韓重之事,道:“你話雖有理,但我這一得,便是要替越王報當初傾國滅家之仇。”韓重看著範蠡,見他面色溫文,目光卻甚堅毅,想起當年他忍辱負重的樣子,不覺暗暗感慨,卻聽範蠡歎道:“可惜各爲其主,世事如此啊。罷了,今日就放你離開。”韓重心中忽地一陣難過,低聲道:“多謝大人好意。”看著紫玉,“但我總會陪著她的。”範蠡便道:“但吳王小女,卻無論如何不可放走。”
紫玉霍地起身,手中抓了友的佩劍,橫在頸間,斥道:“我今日便是死了,也絕不受辱於你。”她面上淚痕猶在,雙眸卻明若朝霞,範蠡也不覺微微怔住。紫玉又對韓重一笑,道:“先前我騙你說自己死了,你我只有三日可聚,此時才知,連三日都沒有了。”韓重知她性子,此時已無可挽回,也沖她一笑,道:“你放心,你便死了,我自然陪著你,到時我們又在一起了。”心中忽地想起三年前在齊國遇到季魴候與季秦之事,方明白他二人死時心情,暗暗想道:“想來那時他二人也並未覺得苦。”手便按在劍上。
忽聽一聲呼哨,但見一團人影倏地襲來。衆人都是一驚,最當前的越兵已拔劍去擋,只覺眼前人影晃動,還未瞧清人在哪里,只聽當當幾聲,手中的劍竟已全被削斷,定睛看去,才發現那人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衆人一起大驚,韓重卻已叫出聲來:“阿袁,你怎來了?”阿袁沖他一笑,要揮劍再戰,忽聽興夷叫道:“姑娘且慢。”便停下來盯住興夷,“怎麽?”。興夷便道:“姑娘劍術超群,我心中佩服,想請你替我教習越師,不知姑娘可願意?”阿袁“啊”了一聲,甚是吃驚。興夷又道:“姑娘自是身懷絕技,但我這裏也有數千甲士,縱奈何不得姑娘,只怕你也救不出他二人。”阿袁便扭頭去看韓重,卻見他正看著紫玉,目光之中充滿深情。阿袁心裏一窒,對興夷道:“我若應了你,你可願放了他二人?”興夷看看範蠡,見他微微頷首,便道:“我定會放了他們。”阿袁再扭頭,正對上韓重的目光,不覺歎道:“當初你問我是吳人還是越人,我今日才知,我是要做越人的。”韓重低低喚了聲“阿袁”,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十分對不起她。阿袁便對興夷道:“好,我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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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發了傾國之兵,在黃池與晉侯相會。吳國近年勢強,晉雖久爲中原霸主,也不敢怠慢,亦著執政趙鞅領了晉國精兵,與晉侯同來。明裏是吳王與晉侯相會,暗裏卻是中原爭霸,雙方雖未開仗,在黃池卻也寸步不讓。夜已深了,夫差仍在帳幕中苦思,地也在一旁陪他。
良久,夫差緩緩說道:“我吳國乃是周太王長子泰伯的後人,于周室自然爲長。但當初周有天下,分封諸侯,武王長子封爲晉侯,如今晉一口咬定自己是姬姓之長,我也說他不過。總要想個法子,要他服我。倘若不成,只得興兵了。”地便道:“晉國連年內亂,國力早已弱了,卻戀著中原霸主的位子不肯放。孩兒日前見趙鞅之師氣弱勢疲,必不是我吳國的對手。”夫差便看著地,微微一笑,道:“你倒有信心。”地也笑道:“這幾年我吳國在中原屢戰屢勝,晉積弱不起,自然難以勝我。父王不必太過憂心,時候不早,早點休息吧。”夫差便輕輕一歎,道:“夜都沈了,辛苦你了。”地慌忙搖頭,才要說話,卻聽帳幕外有人高喚“大王”,心中奇怪,瞧夫差微微頷首,便過去掀開帳幕。就有三人魚貫而入。
爲首兩個都是吳國大夫,伯嚭和王孫駱,第三人一身盔甲,卻只是個兵士。他三人行過禮後,夫差便問:“你等入夜來見寡人,可是晉侯有了動靜?”伯嚭和王孫駱皆面色凝重,指著那兵士道:“大王,國中有急報傳來。”夫差心頭陡地一跳,對那人道:“是何事?”那人便道:“越國趁大王北上中原,興兵攻入都城。”地“啊呀”一聲叫出來,上前幾步揪住那兵士道:“竟然攻入都城了?”那人慌忙點頭,續道:“而且,而且――”期期艾艾說不下去。地怒道:“而且怎樣?快說。”那人方道:“而且越國的興夷殺了太子。”夫差雙目暴長,喝道:“當真?”看著伯嚭和王孫駱,他二人皆重重點頭。地忽地跪到夫差面前,咬牙說道:“請父王撥些戰車船隊,待孩兒殺去越國,給大哥報仇。”伯嚭驚道:“王子三思,此時萬萬不可。”地霍地盯住他,怒道:“你說什麽?”夫差一手把地拉起來,一面問:“此事還有何人知曉?”伯嚭便道:“此是非常時刻,除這報信兵之外,再無他人知曉。”夫差便沈聲說道:“好,你這信報的及時。”那人連忙跪下,道:“多謝大王。”一擡頭,卻見夫差目光一沈,正自詫異,忽然喉嚨一甜,哼都未哼一聲,倒地不起。
夫差將劍丟到一旁,對伯嚭和王孫駱道:“依你二人之見,寡人此時該當如何?”伯嚭沈思不語,王孫駱便道:“此時回去,於事無補。既在黃池,只能前進。不如秣馬統兵,與晉絕一生死。”夫差便道:“寡人也是此意。”揮了揮手,低聲道:“你們先出去吧。”伯嚭和王孫駱連忙將那兵士的屍體一起搬了出去。夫差跌坐在席中,面色灰白,垂頭不語。地跪到他身邊,低低喚了聲“父王”,夫差長歎一聲,執住他道:“瓊玉已嫁,紫玉早夭,如今友也沒了,寡人膝下,便只你一人了。”地心頭大慟,哭出聲來。夫差便摩著他的肩膀,道:“你道我不痛麽?但既已在此,豈可無功而退?”地哽咽道:“但大哥的仇――”夫差低聲道:“此仇自然要報,但只怕經此一役,我也無力再戰,要過幾年方可伐越。”地怔了一怔,忽想到友常說的吳國連年征戰國力漸空之言,不覺心頭暗驚。見夫差眉頭緊鎖,神情疲憊,陡然間似老了十歲,心中擔憂,只得輕輕點了點頭。
第二日,吳國即全出三軍,排成方陣。居中一軍皆衣白裳、白髦,連盔甲和箭矢都是白色。左軍皆衣紅裳,髦、甲、箭矢也都是紅色。右軍則皆黑色。夫差執了一柄鉞,立在陣中,親自鳴鼓,三軍同聲大喝。晉軍就在一裏之外,遠遠望過去,但見吳師中間如荼、左邊如火、右邊如墨,都是一起心驚。忽然鼓聲又起,方陣變幻,赤火流動,墨荼混合,鼓聲一密,倏忽之間,又變回原樣,三軍佩劍齊出,精光暴長。晉軍看得目眩神搖,卻遲遲不出來應戰。夫差也不急,鎖住陣勢,靜靜等待。良久,晉師中才有一人持書上前,大喊道:“晉吳向無宿怨,今日吳國越次而造弊邑之軍壘,鄙君敢請辭吳師。”地立在夫差身邊,聞言大怒,就要說話,夫差輕輕擺手,親自喝道:“天子有命,周室卑弱,所以約諸侯以貢。周室向來依附于晉,忽于夷狄,但如今晉國已不可依,寡人才以蒲服就君。若此時退去,必爲諸侯所笑。事周天子之事,必要決於今日。”那人聽得,便即反轉。良久,又出來,高聲叫道:“吳國原是周太王長子之後,本該爲首。晉願爲弟,以盡國禮。”夫差大喜,鼓聲一起,三軍頓時歡喝起來。
卷十一
經
十有四年夏,公會魯侯、晉侯于黃池,先于晉人。越來攻,太子死之。
傳
夫差十四年。
吳越交界有一處密林,吳越之人都喚作“南林”。此處林木蔥郁,卻因沒有桑樹,附近居民便少,也不常有人來此伐樹。這一日,卻有一年輕人,行囊匆匆,一徑走入林子。這人正是韓重。他在魯國孔丘門下已學了兩年有多,想想同紫玉之約也即到期,便拜離孔門,南渡歸吳。三年時光,轉瞬即過。韓重在吳之時,日日念著中原,如今從中原南下,一過了江,水澤橫行,南冠滿目,竟生出滿心的親切來。回想當年與子求初次南渡,只有背井離鄉的愁腸,時至今日,當真不可同日而語。他數日之前,方才渡過長江,但春潮爆漲,靠岸的地方,早偏了吳國的方向。一路詢人而行,卻走到了吳越的邊境。韓重打聽清楚,穿過南林,就可入吳境,也不管人煙稀少,便一徑走進去。未行多久,卻見前方有一大片竹林,陽光遍灑下來,竿竿玲瓏青翠,清晨霧氣方散,光影若明若暗,他深深吸了口氣,頓覺心神舒暢。
正行間,忽聽頭頂一聲呼哨,韓重一驚,仰頭去看,莫說人影,連飛鳥都不見。繼續向前走,未幾步,又聽呼呼風聲,四面竹葉卻紋絲不動。韓重細細聽來,那聲音傳自前方,時時還夾了呼哨之聲,便加快腳步,向前行去。未多久,便見前方有兩人正在打鬥,這二人身形極快,韓重凝神細看,方看出一人是白髮老翁,另一人卻是個妙齡少女。忽見那少女一劍指向那老人胸口,韓重嚇了一跳,但只一瞬之間,那老翁便躍上竹枝。那少女“咦”了一聲,也躍上枝頭,逐那老翁而去。韓重看得目眩神搖,暗道:“原來世間還有如此高人?”心裏好奇,也一路奔過去。但見那二人忽又折返回來,在林中鬥起劍來。韓重這才看清楚,原來這兩人手中之劍,都是用竹子削成的。
當世劍風極盛,韓重的師父子求本也長於劍術,韓重在吳宮之中,同太子一起也學了許多劍術,卻從不曾見過這二人的路數。但覺他二人招式如行雲流水,全不受拘束,身形變化也極迅速,在竹間跳躍,也如履平地。韓重自忖,若他前去比試,怕是過不了幾招,頓起了結交之心。忽地想到:“太子最慕世間高人,這二人劍術超群,若能引薦給太子,教吳兵劍術,豈不是好?”正自想著,忽見那老翁斜眼看向自己,他白眉善目,目光卻極是淩厲,韓重不由得一驚。那老翁忽將那少女的竹劍輕輕一格,那少女“哎呀”一聲,劍竟脫手飛出。那老翁哈哈一笑,說道:“你我緣分已盡。”躍上竹枝,幾個起落,轉瞬不見。少女追之不及,連連頓足。忽揀起竹劍,指著韓重道:“都是你,把袁公嚇跑了。”
韓重也不由起了歉疚之心,上前兩步,對那少女長長一揖,說道:“在下韓重,驚擾姑娘練劍,委實抱歉。”擡起身來,見那少女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便又道:“敢問姑娘姓名?”那少女噗哧一笑,道:“我都不曉得自己的名字。嗯,袁公陪我練劍,你不如喊我阿袁好了。”韓重見她十七、八歲模樣,雙目清亮如水,一身朝氣似錦,忽地想到:“紫玉如今,也該這般大小了吧?”紫玉鼻尖微皺,閃在眼前,不由出起神來。阿袁見他雙目直直的盯著自己,便問:“你看什麽?”韓重方醒,大是尷尬,怕她誤會,又不知如何解釋,不覺垂了頭。阿袁卻走上來,湊到他面前道:“你怎麽了?”韓重嚇了一跳,慌忙退後幾步,阿袁便笑道:“你怕什麽?我又不會傷你。”將竹劍丟開。韓重見她目光坦蕩,心下倒叫了聲“慚愧”。
阿袁便問:“這林中甚少人來,你來此作甚?”韓重便答:“我要穿過這林,到吳國去。”阿袁就仰頭想了一想,方道:“這吳國大不大?”韓重就道:“原來姑娘不是吳人,那定是越人了。”阿袁皺眉道:“什麽姑娘,好麻煩,不是讓你叫我阿袁嗎?”韓重見她直率,也就喊了聲“阿袁”。她才展眉笑道:“我自小住在這林子裏,也不知是什麽人。”韓重奇道:“你父母呢?”阿袁搖搖頭。韓重又道:“那方才那位老翁,是教你劍術的了?”阿袁側頭道:“什麽劍術?我自小就在這裏玩,後來袁公出現了,就陪我一起玩。可惜他每次走,都不知下次何時再來。你叫那劍術嗎?”韓重心中驚異,暗道:“原來她這般高深的劍術,竟是自己領悟的。”只聽阿袁問道:“你方才說,那吳國就在這林子外面。吳國什麽樣子?”韓重笑道:“吳國伴著五湖,到處都是河流,人民種稻養蠶,都城裏面也十分熱鬧。”阿袁就道:“那麽,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韓重看著她,問道:“倘若我請你將剛才與袁公使的劍術,教給吳國的兵士,你可願意?”阿袁盯著韓重,反問他:“你會陪著我麽?”韓重笑道:“是我請你去的,自然會陪著你。”阿袁就笑道:“那我便願意。但我都是自己玩的,可不知會不會教。”韓重也笑道:“你肯就好了。”阿袁就一把拉住韓重的胳膊,笑道:“那我們現在就走。”韓重道:“好。”卻將她手輕輕推掉。阿袁怒道:“你做什麽?”韓重道:“周禮男女不可如此親近。”阿袁瞪眼道:“什麽周禮,與我何干?”韓重輕輕一歎,忽想道:“她長於林間,自然不懂這些,我也不該過於嚴厲。”便輕輕拍拍她肩,道: “在這林裏,自是不妨,但出了此林,被吳人看見,卻是對你不好。”阿袁便垂下眼來,低聲道:“好麻煩。”韓重笑道:“我們走吧。”當先向前走去,阿袁也即跟上。
兩人便結伴而行。入了吳,行人漸多,舟來揖往,看得阿袁目瞪口呆,她人卻一直緊緊傍著韓重。韓重知她難免怕生,也就由她。一路上給她講風土人情,兩人說說笑笑,行程也不寂寞。忽一日,阿袁道:“我看吳人女子,都穿得鮮豔。她們是如何做的衣裳?”韓重笑道:“采葛織布,紡絲成羅,再染成各種顔色,就可做成衣裳了。”心頭一動,看阿袁一身粗麻袍子,腰間胡亂纏了根布帶,頓時恍然大悟,幫她買了件衣服,上衣嫩黃,下裳淡藍,阿袁穿在身上,喜得眉開眼笑,忽抱住韓重一支手臂,將頭靠在他肩窩上,咯咯一笑。韓重一怔,才要推開她,阿袁人已跑開,笑著說道:“我曉得,周禮麽。”韓重也一笑跟上。
數日之後,行到蛇門。韓重見吳城就在眼前,精神抖擻,指著城門說道:“裏面就是吳國大城,一周有四十七裏還多。”阿袁見城牆蜿蜒不盡,城門卻有兩座,便問:“爲何有兩座門?”韓重就道:“這吳大城共有八對城門,每處都是兩座並列,一個是水門,跨在水上,一個是陸門,跨在路上,這樣船可進城,車也可進城。”他二人就在陸門之前,阿袁一看,旁邊的門果然橫跨著一條河,不時有舟船行過,不覺歎道:“這門造得好生講究。”一扭頭見韓重仰首對著城樓呆呆出神,問道:“你在想什麽?”
韓重便道:“我想起前幾年吳王要殺大夫伍子胥的時候,伍大夫曾說,要將自己的一隻眼睛懸在這蛇門之上,日後若越國攻入,必從此門,他也可看到。”阿袁一驚,靠住韓重,說道:“這門上有一隻人眼麽?”仰頭去看,哪里看得到物事。韓重搖搖頭道:“吳王自然未許。”阿袁又問:“那麽那位伍大夫呢?”韓重歎道:“他死以後,吳王將他放在一個牛皮囊子裏,丟到江中了。”阿袁頓時怒道:“這吳王恁地殘忍?”忽停住腳步,盯著韓重道:“你還要我去教他的兵士麽?”韓重也不由微微一愣,半晌方道:“吳王雖然寡恩,但太子仁厚,我將你引薦給太子,必不會受吳王制掣。”歎口氣,心中卻想:“呀,我雖不喜吳王,卻也不願吳國出甚差錯。”又聽阿袁說道:“那我日後若是不願留下呢?”便道:“太子寬厚明理,若你想走,必不會攔你。況且縱太子不允,我也定然幫你。”阿袁這才展顔一笑。
城中更比來路上熱鬧百倍。阿袁已習慣人群,四處湊過去看,韓重不得不時時停下來等她。忽聽阿袁指著前面叫道:“那是什麽?”把眼看去,卻是家兵器鋪。韓重便帶了阿袁過去,從架子上抽出一把劍,遞與她道:“常人用劍,都可從這種鋪中買得。”阿袁撫著那劍,觸手冰涼,質地堅硬,怔怔說道:“這與我的竹子好生不同。這是用什麽做的?”韓重笑道:“是銅啊。”忽想起無申,又道:“天下之劍,以吳中最好,而這吳國當中最好的鑄劍師,我卻認得。不如我帶你去見他,你可看他如何鑄劍。”阿袁大喜,便催著韓重去,韓重一面走一面想:“我到無申大哥那裏,便可寫信,投與太子。”心頭立時怦怦直跳:“過不幾日,便可見到紫玉了。”
無申的居處,仍是熱火朝天。韓重雖幾年未至,仍如過去一般,一徑走到無申的鑄劍場。一進去,便見往日那口鑄爐,已增至三個,每口下面都架著熊熊烈火。無申仍是粗布短褂,袖子擼到肘上,著人添火加柴。韓重盯著無申額上汗珠,忽地恍惚起來,仿佛這許多年都不曾過去,無申仍是在同子求解釋鑄劍原理,頓時怔在那裏。反是無申看到他,沖他走來,問道:“請問先生可要找哪一位?”韓重便笑道:“無申大哥,我是阿重啊。”無申“啊呀”叫出聲來,執了韓重,上下打量著他,良久方道:“果然是你。你加了冠,我都不敢認你。”緊緊握著他手,道:“你何時回來的?你可找到你師父了?”向他身後看去,卻看到阿袁,奇道:“這小姑娘是你的朋友?”韓重點點頭,又低聲道:“我師父早已在齊國過世。”無申怔了一怔,方歎道:“此事若讓無憂知道,還不知她如何傷心。”韓重便問:“無憂姐姐還在楚國麽?”無申笑道:“可不是,我也幾年不曾見她了。何時大王不再要我鑄劍,我才可去楚國探她。”拉著韓重,“這裏太熱,我們到外面去說。”
三人便到房中坐下。韓重笑道:“無申大哥,你這裏的規模大了不少,已經有三個鑄爐了。”無申呵呵笑道:“大王要我多煉鐵劍,便給我添了兩個鑄爐。”韓重大喜道:“你已煉出鐵劍了?”無申道:“沒錯。以前我總道那爐膛已經我改造,溫度便不成問題。誰知到底還是溫度,熔鐵要高溫,我便將爐膛加大,讓火勢可以在裏面增大,這樣一來,果然好煉多了。”拿出一柄劍,遞與韓重,韓重才接過,便驚道:“這鐵劍可輕了不少。”見那劍長六尺,與普通銅劍並無區別。無申就笑道:“鐵比銅輕,使起來也方便。”阿袁早湊了過來,從韓重手上接過劍來,拔劍出鞘,但見精光閃動,輕輕一揮,風聲隱隱,頓起愛慕之心。無申又道:“普通銅劍,被這劍一削,必然折斷。”阿袁驚道:“當真?”手撫著劍身上的花紋,細細看著,捨不得放下。無申就笑道:“你既喜歡這劍,又是阿重的朋友,這劍先送與你。日後我再替阿重鑄一柄。”阿袁大喜,歸劍入鞘,將劍緊緊抱在胸前,看著無申,一徑地笑。韓重就笑道:“多謝無申大哥了。”無申道:“不值什麽。但日前大王將我煉成的鐵劍全部帶走了。這柄是才煉成的,等日後空了,再幫你鑄一柄。”
韓重卻奇道:“大王爲何一次要那許多劍?”無申道:“大王發兵中原,而且這一次將城中青壯全部帶走,只留老弱婦孺,由太子監國。想是要打大仗了。你進城之後,不見城中只有婦人老人和童子嗎?”韓重細細一想,似乎果然如此,心裏暗暗驚異:“吳王出傾國之兵,難道要霸中原?但城中無兵,倘有人來侵,豈不可怖?”又聽無申道:“雖只有老弱婦孺,城中卻仍很熱鬧。明日你可去女墳湖邊瞧瞧,那裏踏春的人最多。”阿袁就在一旁拍手道:“我們定然要去。”
韓重卻奇道:“這城中何時有了個女墳湖?”無申笑道:“是了,你是不知。那本是百花洲邊的百花湖。”韓重就道:“這湖我就知道,卻爲何改了名字?”無申道:“去年大王的小女兒死在那湖裏,從那時起,大家便稱那湖作女墳湖。”卻見韓重霍地起身,雙目突出,瞪著無申道:“什、什麽?”無申奇道:“你怎麽了?”韓重卻一把抓住無申手臂,道:“你方才說,吳王小女?”無申怔怔點頭,道:“不錯,據說當初還有人見她跳水而死。大王那時悲痛莫名,整個吳國都曉得。如今她的墓就在閶門外面。”韓重鬆開無申,呆呆立在那裏,只是想道:“吳王只兩個女兒,瓊玉早已嫁了,難道,難道會是――”阿袁就問:“既是吳王的女兒,卻爲何要投湖?”無申搖搖頭,見韓重仍是呆立在那裏,便用手推推他,道:“阿重,你沒事麽?”忽聽韓重大叫一聲,人就拔腿向外跑去。阿袁也叫了一聲,見韓重如若未聞,趕緊跟了出去。無申也是驚著,瞪著韓重背影,忽地想道:“當年時常與他同來的那個小姑娘,豈不是吳宮中人?”心中似有所悟。
韓重發力向閶門跑去,路上行人紛紛側目,阿袁在身後聲聲呼喚,他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是全力狂奔,一路跑出閶門,前方果然有個小小的陵墓,青青墓草,已長得紛紛攘攘。韓重忽地停住,盯著那墓,一步步走過去,心頭狂跳不止。阿袁也追了上來,薄怒道:“你一言不發,跑那麽快作什麽?”卻不見韓重回答,只見他雙目赤紅,盯著那墓碑,便又跑過去,見那碑上有字,問道:“你可識得這上面的字?”韓重已一步步走了上來,見那墓碑之上赫然有“王女紫玉”四字,頭頂轟然一響,腿上發軟,一下子跪了下來。阿袁奇道:“這是你何人?你要跪他?”卻見韓重面色灰白,雙目蓄淚,在那裏喃喃說道:“我還是回來晚了。”她從不解人間情愁,不知韓重心中難過,只覺他表情極爲奇怪,便蹲到身邊道:“我們回去罷。”韓重也不看她,只輕輕說道:“你莫理我,讓我靜靜。”他二人一路行來,韓重對她一直照顧有加,阿袁哪里見過他這副樣子,不知怎的,心頭忽地一酸,退了開去,倚了一顆樹,靜靜看著他。
韓重跪在紫玉墓前,想出聲卻發不出來,只覺心被緊緊揪住,痛得連氣都喘不舒暢,心裏只反復想著:“早知今日,我當初何苦執意去中原求師?”也不知跪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韓重也不覺得,恍惚中,似又聽到當日紫玉所言:“你若不回來,我定不饒你。”言猶在耳,人卻已不見了。一時紫玉兒時模樣,少時模樣,及笄的模樣,嗔他的樣子,笑他的樣子,惱他的樣子,全擁到眼前,韓重心頭如受重錘,忽叫了一聲,伏在地上痛哭起來,腦中心中,仍全是紫玉的樣子,忽覺喉嚨一甜,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人似乎漸漸醒了,眼前卻是漆黑一片,隱隱地,似有歌聲搖曳而來,細細聽來,卻是紫玉曾經唱過的一首歌:“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既高飛,羅將奈何。意欲從君,讒言恐多。悲結生疾,沒命黃壚。命之不造,怨如之何。羽族之長,名爲鳳凰。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衆鳥,不爲匹雙。故見鄙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當暫忘。”韓重忽地心如絞痛:“呀,烏既高飛,羅將奈何。當初我爲何執意北上?”但覺那歌聲悲悲切切,縈繞不止,心中愈痛:“是何人在此唱歌?竟也有此悲痛?”張口要喚,誰知竟發不出聲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歌聲響在耳邊,卻覺得身子平平飄了起來。韓重心頭大駭,拼命掙扎,忽然大叫一聲,人也陡地坐起,眼睛也睜開了。
眼前正坐著個少女,十七、八歲年紀,綠衣黃裳,雪膚烏髮,眉橫遠山,眼鎖深潭。韓重登時呆住。那少女見韓重呆呆看著自己,有點不耐,嗔道:“才三年而已,你便不識得我了?”鼻尖輕皺,不是紫玉是誰?韓重如墜夢中,愣愣說道:“你,你――”卻又說不下去。紫玉便道:“你既不識我,那便算了。”起身便走,但覺手上一緊,卻已給韓重緊緊握住,回頭一看,韓重已是滿面淚痕。紫玉心頭一顫,才剛說得一個“你”字,便被韓重撲過來,緊緊抱著,耳邊猶聽他喃喃著自己的名字,頓時悲喜交集,伏在他懷裏,也流出淚來。
良久,韓重才微微鬆開紫玉,雙手仍擁著她,細細看去,三年未見,但覺她容貌神情,與自己夢中所想,並無二致,不由撫著她臉頰,低低說道:“我先前聽說你投湖,還看到你的墓,當真嚇死我了。”紫玉卻“哼”了一聲,道:“誰說我沒死?”韓重驚道:“什麽?”一手摩著她臉,一手仍擁著她的身子,但覺她溫軟細緻,哪里有半點異狀?紫玉又道:“你瞧瞧這是哪里?”韓重這才看向四周,原來自己正處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裏,房中只有一席一榻,正猜不透地方,只聽紫玉說道:“這是我的墓呢。”韓重嚇了一跳,把眼看著紫玉,只見紫玉笑道:“你方才在我墓前哭得那般淒慘,吵得我無法安眠,出來看看,卻發現是你,就將你帶進來了。”韓重看看四周,又看看紫玉,道:“你,你真的是――”紫玉便點頭道:“你在我墓裏,只能呆上三日,三日之後,就得走了。”韓重大驚,忙將紫玉緊緊擁著,說道:“我不走。若要走,也必要帶你一起走。”紫玉便在他懷裏低聲說道:“我人都死了,怎能離開這墓?”韓重便道:“那我也不走,在這裏陪你。”紫玉霍地擡起頭來,盯著他問道:“你,你這話當真?你若三日內不走,便再也走不成了。”韓重回視她雙眼,柔聲道:“自然是真的。我只怕日後再見你不到,既然見到了,管它是哪里,我只陪著你就是了。”紫玉忽地滴下淚來,道:“倘若如此,你辛辛苦苦去中原求學,豈不全白費了麽?”韓重咬牙道:“我現在只恨自己當初執意要走,否則也不致令你一人受這投湖之苦。”紫玉聽他這話,再把持不住,嚶嚶哭出聲來。韓重心中大慟,低聲道:“都是我的不是。”見她面如雨後桃花,浸在淚中,心中柔情四溢,垂下頭去,輕輕吻著她的面頰,將她淚水吮去。見紫玉哭意漸止,雙頰卻如彩霞初起,越來越豔,唇若含丹,如雨中花瓣輕輕顫動,懷中更是軟玉溫香,不覺意亂情迷,低下頭去,將唇印在她雙唇之上。但覺她整個身子,都在自己懷裏微微顫抖,心中憐惜,手上加力,將她擁得更緊,唇也輕輕吸吮起來。
一吻既罷,兩人都是心如擂鼓,氣喘難平。紫玉只垂著頭,不敢看他。韓重喘息稍定,但覺方才那滋味美妙難言,見紫玉面若朝霞,滿身香霧,心裏情潮湧動,忍不住想再去吻她。忽聽紫玉輕聲道:“我,我方才騙你呢。”奇道:“什麽?”見紫玉已擡起頭來,咬著唇,雙眼亮晶晶的看著自己,忽地醒悟,說道:“你,你沒死對不對?”紫玉輕輕一笑,點點頭,說道:“我若是死人,你方才那樣對我,”面上一紅,“你通了死人之氣,不死才怪。”見韓重一臉狂喜的神情,問道:“你不氣我?”韓重忽將她整個人抱起來,轉了兩轉,大叫道:“你沒死,我歡喜還來不及,怎會氣你?”紫玉被他轉的咯咯直笑,雙手緊緊圈著他頸子。韓重將她放下,才問:“到底怎麽回事?”
紫玉便拉著他在席中坐下,方才說道:“我及笄的時候,父王還說捨不得我,要多留我兩年。誰知沒過多久,去年他便要我嫁給魯侯。他死了夫人,關我何事?我自然不肯,但怎樣都說不通,我,我一氣之下,就――”韓重“啊”的一聲叫出來,道:“你便這樣跳了百花湖?”紫玉惱道:“不然如何,要我嫁那魯國國君麽?”忽垂下頭來,泫然欲泣,“父王平日那般疼我,卻原來都是假的。我再怎樣不肯,他一定要逼著我嫁。友哥哥和地哥哥只知同我說些沒用的話,也不幫我。”韓重握住她一隻手,道:“但,你再怎樣,也不該如此輕率,萬一真的出事,可怎麽辦?”紫玉怒道:“你還怪我?”一擡頭,見韓重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眼裏充滿擔憂,心頭一軟,低聲說道:“我,我其實一跳下去就後悔了,可那也晚了。本來自份必死,誰知那日湖水甚急,將我一路沖出城外,被人救了。”忽嫣然一笑,問道:“你猜是誰救了我?”韓重癡癡看著她,問道:“是誰?”紫玉便道:“是孫將軍呢。”韓重怔了一下,方領悟道:“是壬的老師,孫武孫將軍?他也在這裏?”紫玉點點頭,又搖頭道:“孫將軍救了我,但他身子早已嬴弱不堪,兩個月前過世了。我將他葬在閶門外面。方才我只是去他墓前祭掃,聽得哭聲,才看到你的。”韓重便歎道:“孫將軍也過世了麽?”想到壬,轉而笑道:“我找到壬了。”紫玉大喜:“他好不好?”
韓重便將這三年之事,一一說來,說到師父之死,不覺黯然,說到壬將孫武的兵法整理成冊,又甚興奮,說到自己這三年所學,更是滔滔不絕。紫玉只靜靜聽著,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動也不動的看著他。韓重講了一陣,歇下來看著紫玉,笑道:“不好聽麽?”紫玉搖搖頭,忽偎到他懷裏,韓重一笑抱住她,但覺肩頭一痛,卻是被她咬了一口,登時“哎喲”一聲。紫玉盯著他道:“很痛麽?”韓重笑道:“你三年前咬我那口,這三年來日日都痛,它一痛,我便想你,誰知卻越想越痛。”紫玉“嗤”地一笑,卻忍不住滿面嬌紅,輕輕揉著他肩頭,口中卻道:“便是要你痛。”韓重心裏一動,情潮澎起,按捺不住,又去吻她。
兩人溫存一陣,韓重才又說道:“我聽說大王爲你之事,十分傷痛。你既然沒事,不如同我一起回去。我反正也要拜見太子。”紫玉噘著嘴道:“我若回去,父王又要我嫁去魯國呢?”韓重呆了一呆,他與紫玉既已重逢,若再要分開,已是萬萬不能。如此一想,便擁著紫玉,慨然說道:“那麽我們就不回去,我也不去見太子了。”看著紫玉,又道:“當日我曾對你言道,日後要帶你四處遊玩。今後我們周遊列國,豈不是好?”紫玉笑道:“你還記得?”韓重便道:“我答應你的事,自然記得。”紫玉又是盈盈一笑。
衛國是個小國,夾在晉、齊、魯三國之間,原也多與這三國交關,但近年來吳國強大,屢屢北上,強征于衛,衛也不得不納。這一年夏,吳向衛國征了祭品,到秋天,吳國太宰伯嚭卻忽然領了兵將衛侯的宅子給圍住。伯嚭自己,卻不慌不忙的在衛國住下。齊魯間的遊士,便一時都向這裏湧來。
這一日清晨,伯嚭居處附近,如往常一般,又圍了些人,想要見他。這些人裝飾各異,冠高不等,只是人人腰間都懸了把劍。時候還早,伯嚭在內也毫無動靜,這些人便三兩個聚到一起,閒聊起來。
就聽一人說:“我聽說那吳國的行人且姚,是被衛人殺死的。此次吳人圍衛侯宅舍,豈非來報舊怨?”另有一人便笑道:“且姚雖是吳國大夫,吳人要報復也是尋那殺人之人,怎會徑直爲難衛侯?”先前那人就道:“話雖如此,但吳方無道,行事乖張霸道,卻也難料。”就有一人附和道:“可不是。去年吳王殺大夫伍子胥的事情,天下傳得沸沸揚揚。那伍子胥可是吳先王的老臣,曾領了吳兵攻破楚都的。結果呢,吳王說他老臣多詐,一柄屬鏤劍就將他殺了。還斷其頭置於高樓,令日月炙之,棄其身軀以氏夷浮于江中。何等之慘?吳王刻薄寡恩,可見一斑。”旁卻有人冷笑道:“吳雖無道,究是大國,仍可患中原啊。”便有人歎道:“只怕他是興也勃焉,亡也速焉。”衆人便連連頷首。
正說話間,前方卻有架車轆轆駛來。才有人問:“那是何人?”那伯嚭的門也忽然開了,就中走出一人,衆人便嘩地圍上去。那人團團一禮,笑道:“還請諸位稍等,鄙國太宰此時有客要會。”說罷向前迎去。前方那車也慢慢停下。車上下來一個年輕人,頭上束冠,腰懸長劍,目朗神明,面如溫玉,與伯嚭的家人相互見禮,便一起走了進去。忽就有人道:“是了,這人叫子木,是魯國孔夫子門下之徒。”衆人便“啊呀”一聲:“這衛國才與魯國結了盟,定是受魯國的子服景伯之托,來見吳國太宰。”
子木入內,伯嚭已經在席中坐下,見子木來了,站起身,待子木對他連揖三次,方還了一揖,二人就入席中分賓主坐好。伯嚭就笑道:“先生是魯國的子服景伯遣來的?”說話間,上上下下打量於他,越看越覺面熟,忍不住說道:“我與先生可曾見過?”子木擡手笑道:“我未冠之時,曾在吳國執禮于太子門下。”伯嚭“哎呀”一聲,道:“原來你是那童子韓重。”卻見他頭上冠帶巍峨,自覺失言,忙又說道:“早聽太子言道,遣你來中原學禮,卻誰知在這裏遇到。”韓重道:“夫子正是見我與吳國有舊,方遣我替子服景伯來訪。”這子木正是韓重。他才滿二十,在孔門之中行了冠禮,以“子木”爲字。
伯嚭就將眼瞅著他。韓重便道:“周禮,諸侯之會完畢,皆互相致禮,再各自散去。此次太宰來衛,不曾致禮,卻將衛侯的宅子給圍了起來。此于周禮,無論如何都說不通。”伯嚭皺眉道:“豈是我吳國不肯致禮?實是大王想與衛侯交好,但衛侯遲遲不予答復。吳國地處邊陲,不諳中原,處此情景,焉得不怕?不得已才遣兵來衛。”韓重就道:“衛侯縱要與吳國結盟,此乃是大事,必得與大夫們商量。國中諸人,自是有人贊同有人反對,衛侯又怎能朝夕之間,就定了主意?”
伯嚭卻說道:“結盟既是大事,自當結於強者。方我吳國勢強,這衛侯爲何不肯?不僅衛侯不肯,今夏鄙主尋盟于魯,魯侯又爲何推卻?”韓重正色道:“盟者,乃是周信,卻非聯強制弱。要結盟的兩方,乃是心有所制,然後互奉玉帛,以言語結盟,最終還要禱告神明。正因爲結盟乃是大事,方不可草草應承。一旦結盟,便不可改。今夏吳王尋盟于魯,若是盟可尋來,自然也可背棄。所以魯侯不敢應。”伯嚭便沈吟不語。韓重又道:“如今吳人圍了衛侯的宅子,當初贊同衛侯聯吳的,本來親近吳國,如今必然會對吳國有所怨恨;而當初那些反對結盟的,更加以爲自己反對的有理。吳國若真想與衛交好,這豈不是得非所願?更何況吳人現今困住衛侯,天下諸侯,哪個不怕?原本支援吳國的人對吳怨恨,反對的得了志,再加上諸侯恐懼,吳國要霸中原,只怕不可得了。”
伯嚭霍地就席中起立,韓重也忙跟著起身。伯嚭就笑道:“你這一番話,當真說得透徹。大王遣我來,無非修好諸侯,委實不該意氣之間,就圍了衛侯之宅。我即令人撤去罷了。”韓重大喜,一揖言道:“大人明理,子木替衛侯相謝。”
伯嚭將他扶起,忽盯著他問道:“待你在孔門學成,可願回去吳國?”韓重笑道:“我當初與太子約定三年,期滿自當回去。”伯嚭微微一笑,忽又說道:“你可知那大夫伍子胥被大王殺了?”韓重心下一怔,不解他爲何突出此言,便只輕輕點了個頭。伯嚭又道:“你可知他爲何觸怒大王?”不等韓重回答,便自顧自說道:“他那年出使齊國,卻將自己的兒子帶了去,托給齊國鮑氏,改姓王孫。你說大王如何能再信他對吳沒有二心?”韓重低聲說道:“但伍大夫精誠忠義,卻是天下皆知。”伯嚭冷冷一哼,並未說話。韓重忽道:“大人可曾見過螳螂捕蟬?螳螂捕蟬,從來翕心而進,但卻不知常有黃雀在後,其實已身處險境了。若人只貪前利,不睹後患,何異於那小小一隻螳螂?”伯嚭一驚,盯著韓重,韓重卻只微微一笑,又是長長一揖,道:“子木差事已了,就此告別大人。”伯嚭連忙回禮,心中卻甚驚異:“才不過兩年,這童子已這般厲害。”韓重一面走出去,一面卻想:“方今吳國雖強,吳王剛愎自用,恃強於外,寡恩於內,只怕是其興也勃矣,其亡也速矣。嗯,好在太子宅心仁厚,待到太子當國,我也才有使力之處。”如此一想,步子也不覺變得輕快了。
重新開始寫,人生又有了目標。。。呵呵。
卷十
經
十有三年春,魯用田賦。夏五月,會魯於橐臯。圍衛侯宅。
傳
夫差十三年。
勾踐小城,位於會稽中心,周二裏二百二十三步。越王的宮室,就在小城中心,背靠著一處丘陵。瓊玉從自己的居室走到這裏,一路清池蕩漾,香草搖曳,越近後山,景物便越發稀少,周圍一片寂靜,人也越走越覺淒涼。山中設有幾進房舍,泥牆土頂,雖在山裏,卻到底是越宮之中,更顯得格外簡陋。
瓊玉在房外扣門,高聲叫道:“夫人,瓊玉來看你了。”叫了兩聲,未聽得回音,推門進去,廳裏果然空無一人。正疑惑間,就聽有聲音從裏面傳進來:“是瓊玉嗎?我在房裏。”瓊玉忙轉過廳後,進到房中。房中一發簡陋,只靠牆擺了床榻,床邊放了一捆薪木,便無其他裝飾。地上堆滿葛草,房中間有架織布機,一個女子正跪在那裏織布。見瓊玉進來了,把織機停下,站將起來。這女子四十餘歲年紀,眉合目秀,鼻口溫文,一身葛布長裳,腰間用布帶束起,額前短髮,腦後梳了兩個髻,只用木簪挽住。瓊玉見她起身,忙折腰行禮,那女子一步跨過來,扶住她道:“你身上有孕,行動不便,本不必來,這些就更該免了。”瓊玉直起身來,笑道:“我聽聞大王又去稷山齋戒,便想來陪夫人說說話。”原來這女子正是勾踐的夫人君氏。君夫人便盯著瓊玉雙眼,微微笑道:“興夷得娶你爲妻,真是他的福氣。”瓊玉面上微赧,移開眼光,待要說話,卻見床頭一物從房頂垂吊而下,物圓如石子,懸在那裏,不覺奇道:“那是什麽?”
君夫人便道:“那是虎膽。”瓊玉更奇:“卻爲何將它懸在床頭?”君夫人便歎道:“大王曾輕忽失國,差點連祖宗宗廟都難保存。如今雖得吳王恩典,複全越國,但到底不敢忘了昔日之事,所以每日睡前要舔下苦膽。那床邊的薪木,睡時也要鋪起,用以提醒自己。”瓊玉一驚,忽覺心頭惴惴難安,低聲說道:“但越國已複,如今吳越也早已修好,大王和夫人卻還在這山中受苦,豈不委屈?”君夫人笑道:“我同大王也都簡樸慣了,並不覺得苦,反是這裏清靜的好。”指著滿地葛草:“你瞧,這是才從葛山采來的葛,我待要織些布出來,也正是這裏清靜,可得做點事情。”上前攜了瓊玉,“我們女人家,有點事做便好了。現今你身子最要緊,我們到廳房中坐下慢慢說。”瓊玉輕輕點了下頭,隨她反身出去,卻忍不住回頭看那顆虎膽,忽覺腥氣撲鼻,胃中一口酸氣沖上來,一時遏制不住,彎著腰亁嘔起來。
君夫人一手攙著瓊玉,一手撫著她後背,說道:“剛開始是這樣,過兩月就好了。”握住她手,但覺她掌心冰涼一片,驚道:“已經入秋,天氣轉涼,可不是穿的太少了?”見她一身絲羅衣裳,翠羽輕盈,歎口氣道:“果然還是個孩子,不懂得照顧自己身子。”瓊玉好容易嘔完,直起腰來,正要說話,卻聽外面粗聲喊道:“瓊玉,瓊玉。”喊聲急切,正是興夷的聲音。君夫人便笑道:“定是興夷見不到你,放心不下,一路尋來了。”瓊玉也低眉一笑,心中微微一喜,卻見興夷已經推門而入,展顔迎向前去,道:“你不是去舟室了?”
興夷看見瓊玉,竟顧不得給君夫人行禮,一下便抓住她手腕,說道:“我不是同你說過,沒事不必來這裏。”雙眉緊皺,竟似十分惱怒。瓊玉怔住,心頭頓時發酸,更兼君夫人在旁,有話也說不出來,便垂首不語。君夫人卻搖頭對興夷道:“大王去稷山齋戒,瓊玉怕我悶,特意來與我作伴。你這孩子,就算擔心瓊玉身體,也該好好說話。”瓊玉聽了此言,心頭更是委屈,擡眼看向興夷,恰對上他眼光,心裏一氣,便將目光移開。興夷仔細看著瓊玉,見她面色蒼白,雙目微赤,想著她才剛有孕,心中憐惜頓起,也不覺有些懊悔,卻見她將頭側過,一時竟也不知說什麽才好。君夫人便笑道:“你們先回去吧。我今日還要織些葛布,況且方才瓊玉才嘔過。”興夷一驚,看著瓊玉,見她仍是側著頭對著自己,只得給君夫人行禮,拉了瓊玉出去。
兩人循山而下,誰也沒有說話。瓊玉將眼悄悄去看興夷,但見他臉上繃得硬硬的,一點表情也無,心中暗歎:“他多疑易怒,每次發作之後,都是這樣。但凡他肯安慰我兩句也好。”但自己右手,卻給興夷緊緊牽著,他頭雖不側,步子卻放得甚慢。瓊玉暗中又是一歎,開口說道:“你父母二人陋居此間,我嫁來數年,也不曾來過幾次,你又何苦緊張?”興夷手掌一緊,道:“我緊張什麽?”瓊玉簇眉道:“我來拜你母親,本是禮數。你卻說說,爲何不想我常來此間?”興夷霍地立住,盯著瓊玉道:“你到底想說什麽?”瓊玉不惱不嗔,只淡淡說道:“我卻要問你,你到底在怕什麽?”興夷將嘴緊緊抿著,卻不說話。瓊玉輕輕偎到他懷裏,低聲道:“我既已嫁了你,自當與你同心共志,你又何必防我?”興夷攬住她,下巴蹭著她的鬢角,歎道:“我只怕你胡思亂想,豈是防你?”瓊玉道:“你若沒有事情瞞我,又何必怕我胡思亂想?”見興夷不語,心中暗歎,又道:“你父王臥薪嘗膽,可是胸懷大志?”興夷一驚,推開瓊玉,怒道:“我就怕你作此胡思。”見瓊玉眉尖微蹙,雙目含愁,心中一軟,又將她肩頭攬住,道:“我父王只是懲罰自己過去失國之過,你莫亂想。其實,你又怕什麽呢?上次父王攜群臣去吳國朝賀,范蠡大夫還說,吳國軍上有氣,五色相連,與天相抵,正與天應,攻伐無不可勝,而人不可攻之。所以我父王才對你父王力言伐齊必勝。後來吳軍在艾陵大破齊軍,豈不正應了此言?”見瓊玉仰頭望他,又道:“吳國氣勢正盛,必可霸中原,旁人撼動不得。你放心好了。”瓊玉低聲道:“我只盼人人安穩就好。”興夷便笑道:“此時我只盼著一人安穩。”瓊玉一指輕輕戳他胸膛,道:“你的孩子要出來啦,你自然盼他安穩。”興夷卻抓住瓊玉雙肩,額頭與她相抵,說道:“你若不安穩,要孩子有何用?”瓊玉盈盈一笑,倚進他懷裏。興夷擁著她道:“你說,我們給他起什麽名字才好?”瓊玉忽將他推開,笑道:“你急什麽?是男是女還不曉得。”興夷也是一笑,攜了瓊玉又往山下走,一面道:“先取了備好,以後也不會慌張。若是男孩子,該叫子翁。若是個女的,你說叫什麽好?”瓊玉噗哧笑道:“我怎會知道?你總要讓我想想。”興夷便道:“好,你來想,我定依你。”兩個人相伴下山,漸漸又進到越宮腹地,人声渐闹,百草千花,都在眼前。風乍起,吹落一池秋葉。
最近好象寫的有些辛苦,實驗也比較辛苦,而且一不留神又寫死兩個,想著後事,怕是要把人一個個寫死了,想是真的有些辛苦了。況且很久沒讀書,很久沒練字,很久沒復習古希臘文了。――嗯,不過好象吃喝玩樂的事情都沒放下。趁著剛寫完這卷,要歇一歇,不要寫得這么急了,雖然我其實很渴望寫下一卷,不過,還是歇一下。覺得寫急了,故事也生澀不好看的。
韓重本是齊人,自子求帶他離開齊國,已逾十年。韓重離開之時,家中已無人,所以他重回中原,並無親可訪。但自渡江之後,中原風物,忽又重現在他眼前,他既是欣喜又是感慨,雖然心中有事,這一路也是慢慢行來,好似要將這十年之變,一次看完。
行了數月,才到臨淄。韓重在城中雖無故舊,但進入臨淄,仍如歸家一般,見城中景物,依依還似當年,只是人事翻新,心中自是百感交集。只是他要尋訪子求和壬,卻是無從著手。忽一日想到,這齊國如今以陳氏爲首,那陳氏門下,亦有許多門客,子求也曾與陳睢相交,可投身陳氏,慢慢尋訪。如此一想,便尋到陳氏居處,投帖問路。但他只是未冠少年,又無人引薦,試了幾次,總未成功。這一日,又想再去嘗試,走在街上,忽聽身後人聲鼎沸,回頭一看,卻見一隊人吆喝著遠遠而來,中間一架極大的牛車,前後簇擁了許多人,街上的行人紛紛避到兩側。韓重暗奇:“這是何等樣人,怎麽如此大的架式?”也隨行人退到路邊,便見那隊人漸漸走近,個個腰懸長劍,面色倨傲,韓重心道:“這車上不知坐了什麽人,怎的如此招搖?瞧他們走的方向,難道會是陳氏族人?但這陳氏雖是齊國第一大族,名聲卻向來很好,難道是人言有虛?但他們若是這般人,師父怎會留在他門下?”頓時猶豫了要去陳氏的念頭。
正想著,忽聽身邊一聲冷哼,側首一看,卻見身旁一人也正盯著街上那隊人看,面上似甚鄙夷。韓重見他三十幾歲年紀,華服美冠,腰間佩劍,忍不住好奇,低聲問道:“大人可知他們是什麽人?”那人頭也不回,說道:“那是齊國現今的執政闞止。”韓重大奇,問道:“怎麽齊國執政不是陳氏中人嗎?”那人這才轉過頭來,對韓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又言道:“這闞止是齊國先王陽生的上士,曾隨他流亡魯國,如今的齊國國君可算是他一手看大的。這陳氏雖是齊國第一大族,但國君卻最信任闞止。”忽冷笑一聲,又道:“這闞止如此招搖,那陳氏豈容得了他?”韓重見他對齊國政事如此清楚,又見他穿著不俗,面白無須,顯是細心修整過,對這人身份也自是好奇。此時闞止一衆人已經走過,街上行人也逐漸散開,韓重不好再問,便同那人道了聲謝,轉身要走,誰知那人卻在他身後說道:“小兄弟可是吳人麽?”
韓重一身黑色麻衣,其實正是齊人最普通的裝束。但他人還未冠,且在吳斷發已是十年有餘,額前及兩鬢的短髮,一時之間,卻改不回來。聽那人如此問來,便又回轉過身,說道:“我本齊人,但居吳多年罷了。”那人便笑道:“我見小兄弟腰間之劍,不似凡品,可否讓我一觀?”韓重那劍,是無申替他鑄的,金齊精當,鏤刻不凡,自然是上品。但韓重劍未出鞘,那人只是從他劍鞘就可看出劍是好劍,眼力也自非凡人可比。韓重不好拒絕,便解下腰間佩劍遞與他。他二人雖在大街之上,但當時佩劍之風極盛,臨淄又是都城,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卻也無人注意他們。那人將劍唰地拔出,用手細細捋那劍脊,嘖嘖贊道:“人言吳中巧匠最懂鑄劍,果然不錯。”將劍回鞘,還與韓重,笑道:“小兄弟既然在吳日久,當知道王子季劄挂劍的故事。我向來仰慕吳中之劍,今日冒昧,多謝你不棄。”季劄是吳國數代以前的王子,曾經遊歷中原,與徐國國君相交。徐君極慕他的佩劍,季劄本待回程之時將劍送給他,不料那時徐君已死了,便把劍挂在他的墓上。這故事韓重聽子求講過,心裏也很佩服季劄和徐君的友情,如今聽這人談起,心中不由起了好感,便道:“大人也是懂劍之人啊。”那人便笑道:“我是魯人,姓季,字魴候。你也不必喚我大人,若不介意,喊我聲大哥便好。”韓重見他如此豪爽,也忙將自己的名字說與他聽,兩人便互相見禮,韓重心中卻是微微驚著:“這人姓季,又是魯人,莫非是魯國執政季氏族人?倘若是,也難怪他對齊國政事那般清楚。”
季魴候又道:“韓兄弟來齊國所爲何事?”韓重心頭一動,便道:“我居吳日久,想到中原來求師。去年聽說齊軍之中頗有能人,居然將強盛的吳軍打敗,便想尋那齊營中的高人,拜他爲師。”季魴候微微一笑,說道:“你可知不久前吳國又來攻齊,已將齊殺的大敗麽?”韓重驚道:“當真?”季魴候道:“怎麽不真。齊吳在艾陵大戰,齊國大臣,國書、公孫夏、閭丘明、陳書、東郭書,都被擒了,戰車也丟了八百乘。”韓重更是吃驚,心道:“若是師父和壬都在齊軍之中,豈不是凶多吉少?”心裏一急。季魴候又道:“去年之役,我也聽說過。那時是陳氏領兵,前兩年陳氏門下,確有一人極懂兵事,幫他們練兵的。”韓重喜道:“你可知那人是誰?”季魴候便皺了眉頭,想了一下,方道:“這我卻不知。”見韓重一臉失望,又笑道:“巧的很,我來齊國,也是找人。我要找的那人,卻多半知道你找的這人。”韓重又是一喜,看著季魴候,忽又起疑心,想道:“我與這人不過萍水相逢,他爲何助我?”季魴候似是知道韓重心事,笑道:“你我雖是初識,我卻覺得與你很是投緣。但你也無須信我。這樣吧,明日晚間,我要去會那人。你若信我,便先出東門,天黑後我也會到,你可與我同去。”說罷又是微微一笑。韓重見他如此直爽,心中倒有些慚愧,想道:“他縱騙我,也無甚好處。我與他同去,碰碰運氣也好。”便道:“如此多謝大哥。我明日一準會到。”季魴候便與他相揖道別。
轉眼就到第二日。韓重胡亂吃了點東西,趁城門未關便先出了城,郊外茫茫一片,人煙少至。韓重耐心等待,天色漸黑,忽聽得轆轆的車聲,循聲望去,卻見季魴候架著一輛車過來了。韓重心道:“他行止優容,必是貴胄人家,怎的連架車的人都沒有?”季魴候已是笑著向他招呼起來,車行到韓重身邊,季魴候將手伸給他,韓重握住,一躍便坐到他身邊,不自主的扭頭向後看,車子晃動,車簾輕輕揚起一角,車中空無一人,卻堆了衣物乾糧。韓重坐正身子,心裏卻更是奇怪,忍不住問道:“季大哥,我們究是要去哪里?”
季魴候卻不答,只是一味催著車子,良久方道:“韓兄弟,不瞞你說,今夜過後,只怕我就要亡命天涯了。”韓重奇道:“這是爲何?”這才明白爲何車裏堆了那許多東西。季魴候只苦笑一聲,不答反問道:“韓兄弟,你可有心愛之人?”韓重一怔,紫玉鼻尖輕皺,嬌俏如在眼前,不覺面上一熱,不敢回答。季魴候也不追問,只悠悠歎道:“他日你若有了心愛之人,可切莫離她而去。”韓重心頭一跳,那話如重錘一般敲在他心上,不由得呆了。
車子早已遠離城郭,眼前卻漸漸可看到火光,前方地勢似是陡然開闊,季魴候揚鞭一指,道:“前面便是齊國王陵。”韓重大驚,心道:“難道他要訪的人竟是死人?他要盜墓不成,否則何須亡命天涯?但死人又怎會知道我師父的下落?莫非是他將我騙來,給他做幫手?”正自驚疑不定,車子卻慢慢停下來了,韓重隨著季魴候下了車,黑夜之中,極目望去,隱約可見前方王陵,正中一條筆直的大道,兩側植滿參天樹木,路邊的石雕,就已看不清楚。就聽季魴候道:“你放心,我要會的人,卻不是睡在陵墓裏面的。”領著韓重,不往前走,卻斜向而去,前面一片林木,穿過去,卻見一處房舍,不過三兩進的樣子,韓重便想:“那人定是在這房中了。只是何人會住在王陵附近?”卻見季魴候忽放慢了腳步,韓重看著他,黑夜中但見他雙目熠熠生輝,緊盯著那屋子,面上一副極度渴望的神情,韓重被他驚著,輕輕喚了聲“季大哥”,季魴候恍似未聞,一步步向前走去。韓重便也跟著。
走到房門邊上,季魴候輕輕叩門,房中毫無動靜,他也不等,推門而入。房中一燈如豆,燈下坐了一名女子,側背著門,韓重看不到她臉,只見她一身雪白的衣裳,發也未挽,胡亂散在身上,但覺一股寒意彌漫房中。看向季魴候,他面色卻激動起來,輕輕喚道:“阿秦,是我來了。”那女子緩緩轉身,雙頰深陷,面色蒼白,雙眼大而無神,呆呆對著季魴候,毫無表情。季魴候卻一下撲過去,將她抱住,叫道:“阿秦,我來晚了,苦了你了。”眼中流下淚來。阿秦好似這時才看到他,伸了只手撫住他面頰,低聲道:“你,你來了。”季魴候將她手緊緊握在自己臉上,不住點頭。阿秦忽地全身癱軟,伏在他懷裏,放聲哭了起來。季魴候將她緊緊抱著,也是淚流滿面。韓重在一旁看著,心裏想道:“原來這女子便是他心愛之人。”見他二人旁若無人,甚覺尷尬,便調了眼光,不去看他們,心中仍是在想:“但這女子是齊國王室中人麽?不然怎會住在王陵附近?是了,定是因爲她與齊國宗室有親,季大哥才說她也許曉得我要找的人的下落。”
二人哭了許久,方才漸漸止了。阿秦本來面白如紙,這一場大哭,卻給她臉上染上兩抹胭紅,人也一下生動起來,低低說道:“我還道此生再見不到你了。”季魴候仍是擁著她,對她說道:“你放心,我這次來,便是要帶你走。”阿秦驚道:“走?”季魴候道:“自然要走。你被他們囚在這裏,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不成?”撫著她臉頰,“你瞧你,都瘦成這個樣子了。”韓重想道:“原來她是被囚在此處。但既是被囚,怎的無人看管?”阿秦淚又滴了下來,哭道:“他們,他們在我面前殺了陽生,就、就將我囚在這裏,我、我本來了無生趣,能見你一面,已不敢再有奢求。”韓重聽到陽生的名字,更是奇怪,心道:“陽生不是齊國才死的國君,怎地會死在她面前?”對阿秦的身份,更是好奇。卻見季魴候輕輕拍著阿秦,柔聲說道:“我都知道了,真是苦了你了。你放心,從今之後,我們再不分開。”阿秦怔怔說道:“再不分開?可是,可是,大哥他――”季魴候掩住她嘴,說道:“我都已準備好了,我今晚便帶你走,咱們天涯海角哪里不能去?讓誰也找不到咱們,你說好不好?”阿秦看著他,見他目光如水,面上也漸漸漾出一朵笑容,點頭道:“好。”此字一出,兩人都是大喜,相擁著靜靜對望。好一陣,季魴候才道:“你可有東西要收拾的?”阿秦輕輕搖頭,笑道:“我在此處,不過生捱日子罷了,也早無人理睬,有什麽可收拾的?”季魴候便道:“好,那我們這就走。”阿秦“嗯”了一聲,擡起頭,看見韓重,驚道:“他是誰?”
季魴候這才省起,忙對韓重笑道:“韓兄弟,怠慢你了,我一見到阿秦,便什麽都忘了。”他說的坦蕩,韓重卻聽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強一笑。季魴候又對阿秦道:“這是我新交的小友韓重。他來齊國,乃是尋人的,我猜也許你會知道。”阿秦聽了,便不再看韓重,只看著季魴候問道:“他要尋哪一個?”季魴候便問:“你可知前兩年給在陳氏門下給齊國練兵的人是哪一個?”阿秦便側了頭去想,韓重心裏一緊,雙眼盯著她,須臾不敢離開。阿秦道:“我記得,這人似是叫做彌庸的。”韓重“哎呀”一聲叫了出來,道:“怎麽?是叫彌庸的?”心中頓覺失望:“怎麽不是壬麽?”阿秦也不理韓重,只瞧著季魴候道:“沒錯,正是此人。”季魴候見韓重一臉失望,問道:“怎麽,不是你要找的人?”韓重忽又想到:“也許他故意變了姓名,藏匿行迹?”心中希望又起,便問:“夫人可知他人現在何處?”阿秦這才轉過來看著韓重,搖頭道:“我怎會知道。”韓重大是沮喪,垂頭不語。
季魴候便道:“韓兄弟,看來我也幫不了你了。”韓重連忙搖頭。季魴候又道:“但我有一事,要請韓兄弟幫忙。”韓重忙道:“大哥但說無妨。”季魴候便道:“今日之事,還望你切莫說了出去。”韓重便笑道:“大哥放心,我定不會說與人知。”季魴候也是一笑,看著韓重,欲言又止。韓重便道:“大哥有話,但說無妨。”季魴候便笑道:“韓兄弟,你心中必然會想,今晚這等私密之事,我爲何邀你前來?”韓重被他猜中心事,笑笑不答。季魴候伸了只手,遞給阿秦,阿秦微微一笑,握住他手,站起身來,依在他身邊。季魴候續道:“今晚之後,我二人自是要變了姓名,隱藏行迹,再無人知曉。但若這世上,還有一人知我二人之事,我心裏便覺安慰。”說罷便轉過頭去看著阿秦。韓重卻是一怔,覺他這話又好懂又難懂,但見他二人雙手緊握,相視而笑,濃情蜜意盡在眼中,不覺起了羡慕之心。
忽聽外面馬嘶之聲,季魴候面色一變,道:“糟糕,莫非他們追到我了?”阿秦也驚惶起來,看著他道:“難道是大哥?”季魴候苦笑道:“他當初將我調至魯國邊境,早著人看著我,如今我私自跑了,自然猜到我會來找你。”看著韓重,說道:“韓兄弟,此事與你無關,你還是不要出來的好。”複又看向阿秦:“你怕麽?”阿秦微微一笑,道:“你剛剛才說,我們今後再不分開。只要與你一起,我便不怕。”季魴候道:“好,我們就去見他。”牽著阿秦,昂然走了出去。
房外果來了一群人,爲首那人,一看到季魴候和阿秦,便掩面說道:“你到底還是來了這裏。”將手一揮,他身後的人,便將季魴候二人圍了起來。韓重在房中看得清楚,心中驚道:“聽他們所言,這些人是彼此認識的?卻爲何要難爲季大哥?”季魴候也不懼怕,盯著那人道:“阿肥,你看看阿秦的樣子,你寧願她死在此間,也不肯讓我帶她走麽?”原來那人正是魯國執政季孫肥。季秦便喊了聲“大哥”,季孫肥就看著她,見她形容清瘦,不覺歎口氣道:“阿秦,你這又何苦?”季秦便道:“大哥,當初我答應你嫁來齊國,但如今齊候已死,我也不算違你之約。大哥,你便讓我二人走吧。”韓重在房裏聽到,才知她竟是先前的齊候夫人,更是驚訝。卻見季孫肥怒道:“你就這般跑了,若是齊國來找我要人,我拿什麽交代?”季秦幽幽說道:“自齊候死後,我被囚在此地,從無人過問,我便死了,也無人知道,他們又怎會找你要人?”季孫肥冷冷說道:“你二人叔侄相通,傳了出去,我季氏顔面何存?”韓重此時方才明白事情情由,一時嚇到,暗道:“他二人那般情濃,竟是叔侄麽?”但見季孫肥對著季魴候道:“你若是不再來找阿秦,我便饒了你。”季魴候與季秦對看一眼,將手緊緊牽著,朗聲說道:“除非你將我殺了,否則我必要與阿秦在一起。”季孫肥歎了口氣,道:“這是你們逼我,我也莫可奈何。”輕輕頷首,自己卻退至一旁。他帶來的那些人,便同時拔出劍來,喝了一聲,向季魴候沖去。季秦驚聲尖叫,將季魴候緊緊抱著,忽覺手臂一緊,卻已給人硬生生扯開,耳邊劍戈連聲,季魴候已同那些人戰在一起。季秦被人扯著,大聲哭道:“大哥,你連我一起殺了吧。”季孫肥側過頭去,不去看她。
韓重在房中卻看得熱血沸騰,一時想不清誰是誰非,但見季魴候身處險境,胸中一熱,大喝一聲,便拔劍沖了出去。季孫肥見忽多出一人,吃了一驚,喝道:“你是何人?”韓重替季魴候擋開幾劍,說道:“我只是路人,卻見不慣你們以多欺少。”季魴候卻急道:“韓兄弟,此事與你無關,你這是何苦?”又對季孫肥叫道:“這是你我之事,你莫讓人傷了他。”此時季秦卻已掙脫先前抓住她的人,撲向季孫肥,淚下如雨,叫道:“大哥,大哥,你停手吧。”季孫肥將她一推,不去理她。季秦仆倒在地,看看季孫肥,又看看季魴候,叫道:“好,我們再不分開。”沖進戰團,整個人撲到季魴候身上,身後刺向季魴候的劍便一起刺中她的背心。季魴候大驚,顧不得格鬥,丟了劍,雙手將她抱住,不住口的喊著她。變故突起,衆人也一時驚住,爭鬥頓時止了,季孫肥也顫顫的走向前來。
季秦在季魴候懷中睜著雙眼,月光下,她一身白衣,鮮血又將她的白衣染的觸目驚心。她對季魴候緩緩一笑,笑得清麗絕俗。季魴候哽咽說道:“好,我們再不分開,你等著我。”一手抱著她,一手將地上的劍拾了起來。韓重驚道:“季大哥。”沖將過來。季魴候將劍橫在頸間,對韓重笑道:“韓兄弟,我死之前,能交到你這個朋友,委實是平生快事。我意已決,你莫再勸我。”低頭看著季秦,她雙目已閉,月光映著她蒼白的面容,竟隱隱泛起光來。季魴候又道:“七年之前,我送她還鄉,我二人便是在那時相好。呀,我若當時便帶了她走,哪里會有今日。若是你今後有了心愛之人,切莫離她而去。”閉上雙眼,頸中鮮血噴出,身子仆倒在地,仍是緊緊擁著季秦。韓重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季孫肥在他二人身邊蹲下身子,伸出手去,半空中又收回來,愣愣看了一陣,站起身來,低聲道:“將他二人帶回去葬了吧。”便有人過來將他們擡走。又有一人喚了聲“大人”,卻把眼看著韓重。季孫肥也盯著韓重,心道:“我季氏醜事,全被這童子所知,我豈能容他?”韓重見他面色一片慘白,眼光卻甚淩厲,心頭一跳,暗道:“此人如此心狠。”不知不覺將劍抓得死緊。忽聽人聲鼎沸,衆人都是一驚,隔了林子望出去,卻見王陵那邊一片火光,季孫肥未及發令,他的隨從已將火把趕忙熄滅。韓重趁機便向王陵方向跑去,季孫肥急得頓腳,也只得喝道:“咱們快走。”衆人便反向撤去。
韓重聽得聲音,回頭一望,見季孫肥一行已走,心中略定,但他也不敢貿然跑了出去,潛在王陵主道邊的樹後,悄悄張望。就見道上一群人舉著火把,將一輛車團團圍住,車下橫七豎八躺了幾個人,車前還站了一人,頭上系著高高的冠帶,袍子上繡滿花紋,在火光下半明半暗。韓重凝神看他,忽覺他面容似曾相識,心裏大是驚異,暗道:“他看來該是齊人,我卻爲何覺他面善?”細細思量,卻怎樣都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但見他左手扶著右臂,似受了傷,然神色倒無一絲慌亂,厲聲喝道:“闞止,你待要怎樣?”圍了他的那群人中,爲首的一個,便哈哈笑了出來。韓重便想:“原來這人就是齊國的執政闞止。”
只聽闞止說道:“大人漏夜回城,見到我的車駕,又何須驚惶?”那人怒道:“明明是你苦苦相逼。”闞止就笑道:“聽說日前那諸禦鞅對大王說,陳、闞二氏,不可共存,大人以爲如何?”那人便冷哼一聲,不去理他。韓重卻遽然一省,想道:“這人必是陳氏中人了。”想到陳氏,腦中靈光一閃,驚道:“他不是陳睢?”他小時曾見陳睢出使吳國,時日已久,陳睢亦老,故此一時想不出來。忽又省道:“這陳睢不是師父的朋友?”心頭頓時砰砰跳了起來,緊緊看著場中,生怕他遭了不測。
闞止又道:“景公在時,便道你陳氏將取齊而代之。去年那陳恒又弑了先王。你陳氏所圖,當我不知麽?但如今我闞氏當政,卻不容你們胡來。”陳睢被他言語逼住,忍住不言。闞止又冷冷說道:“我今日卻不殺你。但我若要驅逐陳氏,卻容易得很。”帶了人轉身離去,猶自笑道:“勞煩大人自己架車了。”韓重見闞止一行人登車遠去,心道:“原來這陳氏和闞氏之爭,竟一烈如斯。”看陳睢靠在車上,左手伸進外衣,從深衣上扯了一條下來,纏在右臂上,見他做得吃力,待要出來幫他,卻聽一聲“大人”,已有一人從路的另一邊走出來。此時道中已無火把,韓重瞧不清那人面容,但聽聲音,卻覺他甚是年輕。
卻聽陳睢驚道:“彌庸,你怎會在這裏?”韓重心頭一跳,暗道:“原來這人就是彌庸。”極目去看,那人低著頭給陳睢捆紮手臂,更瞧不清樣子,心裏不由一急。只聽彌庸說道:“大人剛才是不是要去訪我?我遠遠瞧見大人的車似要過來,卻又疾馳而走,又瞧見闞止的車在後面追,怕大人出事,便跟過來看看。”陳睢說道:“我從封地回城,路上耽擱,城門已關了,便想去找你。唉,我齊國在艾陵被吳人打敗,丟了八百輛車,諸多大夫亦被擒去,我心中實在不安,想與你商議。誰知遇上闞止,我要避他,卻被他苦苦逼到此處,受他折辱。”彌庸給他纏好手臂,說道:“我來架車,先去我那裏歇一下,待明日城門開了,大人再回去吧。”就要扶他上車。韓重心裏一急,叫道:“請等一下。”快步走了出來。
陳睢和彌庸都是一驚,轉過身來對著韓重。韓重越走越近,看那彌庸的面容卻越來越熟悉,還在疑惑間,彌庸卻忽地叫道:“阿重,是不是你?”韓重登時醒悟:“是了,他加了冠,自然要有字的,我真糊塗,竟沒想到這層。”大喜叫道:“壬,果然是你。”急步向前,同壬緊緊握在一起,心中卻如做夢一般,還不敢相信。兩人彼此對視,小時形貌大體還在,一時間往事都襲到眼前,相視而笑,都說不出話來。卻聽陳睢在旁邊說道:“你說要在臨淄等人,就是等這位小兄弟麽?”韓重奇道:“你在等我麽?”壬就笑道:“吳國我回不去,只得在這裏等你。前次同吳國大戰,我就想著,你早晚會來尋來此地。”又同陳睢說道:“這位韓重,乃是先生的弟子。”陳睢“啊”了一聲,道:“我記得了,當年我出使吳國,在姑蘇見過你與子求一起,那時你還是個小孩子呢。”韓重便給陳睢見禮,一揖之後,趕忙問道:“那我師父也在臨淄麽?”壬和陳睢相視一眼,都不說話。韓重心裏一沈,直盯著壬,壬就垂首道:“先生他、他已過世了。”韓重呆住,好似做了個長夢,忽然醒了,猶想著夢裏情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壬低聲說道:“明日一早,我便帶你去拜先生之墓。”見韓重仍是呆愣在那裏,便歎了口氣。
第二日一早,壬將自己當初的喪服拿給韓重,說道:“這斬衰乃是我當年爲先生服喪所穿,你且將就一下。”韓重便穿上喪服,壬又備了酒禮,兩人一起去給子求祭掃。子求的墓,就在臨淄城外。韓重大禮拜過,仍跪在那裏不起來。壬就低聲說道:“我想先生一生愛劍,那魚腸劍雖非祥物,卻是不世寶劍,仍是用它給先生陪葬。還有那對虎形玉佩,我也一同埋了。”前一晚,壬已將這幾年之事,全部說與韓重聽了。韓重便點點頭,但覺自己積了幾年的話竟再不能對師父說,心頭空空,不知不覺滴下淚來。壬也不勸他,只是說道:“先生臨終,兀念著你,要我同你講,萬不可蹈他的複轍。”韓重呆了一下,問道:“這是何意?”壬低低一歎,說道:“我想先生是說你與紫玉。”韓重登時明白,想道:“師父一生爲情所苦,他是不想我也受同樣折磨麽?”忽然想到季魴候和季秦,暗歎:“但若有了情,又怎可說罷就罷?”
壬又問道:“你日後打算如何?”韓重就說:“我要去魯國拜那孔夫子爲師。”反問壬:“你呢?”壬道:“我原想周遊列國,但在這裏等你的時日,想起可將老師的兵法整理成文。老師最不喜著書,那就我來寫。”韓重就道:“孫將軍用兵如神,若不記下來,實在可惜。”壬又問道:“那你求學之後呢?”韓重對子求的墓又拜了一拜,方道:“我,我要回吳國。”只覺肩頭一痛,紫玉笑的模樣、惱的模樣、哭的模樣,都在眼前,暗道:“師父自是爲我著想,但我怎能不回去?”低聲說道:“我非回去不可。”壬便歎道:“各人情由不同,你回去也好。”墓草依依,韓重跪在那裏,久久不願起身。
卷九
經
十有二年春,齊國書帥師伐魯。五月,會魯伐齊,越子率其衆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饋賂。甲戍,大敗齊師于艾陵。秋,殺伍子胥。
傳
夫差十二年。
春色正濃,吳國上下也是一片喜氣。夫差決意再度伐齊,陳兵于市,吳國上下皆極受鼓舞,以爲吳國兵強,便千里攻伐,亦無所懼。就連越王勾踐都率了群臣入吳朝覲,除備厚禮獻與夫差且一至國中諸士,還獻了三千勇士,助夫差伐齊。勾踐自動來朝,夫差自是大喜,吳宮之中,禮樂連天,好生熱鬧。
典禮過後,夫差將勾踐的隨臣,都遷到都城外的巫欐宮去住,卻將勾踐一家留在了吳宮之中。友念及舊事,又因興夷也是越國太子,便常常去與他作伴。這一日二人又在園中散步,地也伴在一旁。如今三人都已成人,頭上皆束了高高的冠,日光斜照,將他三人的身影拉得極長。友想起前事,但覺時光如水,一時感慨起來,輕聲歎道:“我還記得我們小時的事情,一晃之間,已過了這許多年了。”興夷便道:“我那時多虧有太子庇護,才得無虞啊。”想起一人,問道:“怎麽不見韓重呢?他不再跟隨太子了?”友便說道:“韓重志向極高,一直想去中原求師。我對那魯國的孔丘子甚是仰慕,去年便遣他去了。或者再過兩年,便可回轉。”興夷就道:“那孔丘的名聲我也聽過,傳聞此人極博識多藝。想我吳越之地,在周室邊陲,未諳周禮。太子遣韓重師從孔丘,當真是有遠見啊。”友笑了一下,還未答話,地就冷冷說道:“我聽聞楚國曾有個楚莊王,遣人去周室詢問天子九鼎的重量。興夷太子對周禮如此感興趣,想來也有意中原了?”興夷便笑道:“王子真會說笑。我越國乃是小國寡民,哪里敢存問鼎中原之心?吳國強大,此次北伐中原,倘全勝而歸,當可霸中國而存周室了。”地“哼”了一聲,還想再說,卻見友面帶責備盯著自己,便將頭轉向一邊,不去理興夷。
友便說道:“你此次帶了瓊玉一起來吳,我尚未好生謝你。本來瓊玉歸家於禮不合,但你也曉得我們兄弟姐妹感情自小就好,父王也常念著她,你帶她同來,我委實感激。”立定腳跟,給興夷長長一揖。興夷連忙回禮,說道:“瓊玉思家也甚,我本來就該帶她回來。”正說著,就聽笑如銀鈴般傳來,可不正是瓊玉和紫玉兩個?春光正媚,吳宮當中百草千花,都是含芳帶翠,瓊玉和紫玉二人,一衣白,一衣紫,頸圍玉玦,髮簪香花,翩翩在花叢之中,笑語連聲,看到友三人,盈盈相喚,友和地都含笑看著她們。興夷更是目不轉睛的看著瓊玉,瞧她笑得開心,心裏不知不覺歎口了氣,想道:“我帶她同來,原也是要她開心。怎麽看她開心了,我倒煩悶起來?”
瓊玉和紫玉已走到近前。興夷見瓊玉一隻手背在身後,忙問道:“你的手怎麽了?”瓊玉一笑搖頭,紫玉卻道:“剛剛姐姐被花刺紮到。”興夷“哎呀”一聲,一把將她手抓過來,卻見她中指果然細細的滲出血珠來,慌忙湊到嘴邊去吮。瓊玉面上一紅,道:“我沒事的。”興夷卻正色道:“春毒最甚,馬虎不得的。不如我帶你去將手洗淨,再擦些膏粉。”瓊玉見友和地都是含笑看著他們,紫玉更是雙眼亮晶晶的盯著她看,面上紅暈更甚,道:“哪里需要這般大動干戈?”友見興夷一臉焦急,不覺笑道:“你便同他去好了。”瓊玉輕輕“嗯”了一聲,興夷便給友一個長揖,又對地也是一下,友和地也急忙回禮,興夷便牽了瓊玉走了。紫玉對著他二人背影,“噗哧”笑出聲來,道:“這興夷對姐姐怎這般緊張?”友便歎道:“只要他是真心待瓊玉好,我也就放心了。”興夷和瓊玉的背影已經不見,友卻仍是對著那方向看著。紫玉卻忽的想到:“但不知日後可會有人那般對我?”倏地想到韓重,面上不覺一紅,人也呆了。
地卻說道:“那興夷自小便陰陽怪氣,今日怎會如此謙恭?大哥你要多注意此人。”友這才回過頭來,說道:“你當我不知麽?越國對我如此謙卑禮下,但我聽聞興夷自歸越國,就仿了我欐溪宮的樣式建了舟室來造船,伍大夫屢諫父王要以越國爲腹心之患,我真怕他所言不虛啊。”地冷笑道:“怕他做甚?他越國敢有二心,我第一個向父王請兵,滅他越室宗廟。”友看他一眼,說道:“父王執意伐齊,我苦勸不聽。以我吳國之力,連年來千里北上,庫府早就空了。少些征伐,總是好事。其實我吳越兩地,共處五湖,風俗亦同,何苦爭來奪去?”地又道:“待我吳國成霸中原,他越國還敢來犯麽?”友道:“縱霸中原,又能如何?”地不覺皺了眉,又忍不住笑道:“大哥,你怎的總是這樣?”友也是一笑,卻又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數日時光,轉瞬即過。勾踐率衆朝吳,禮儀完畢,也就要離開。吳城蛇門之外,排了十數輛車,風蕭蕭,旌旗呼喇喇的響。勾踐寬袍高冠,躬身立在蛇門之內,身後站了興夷和越國諸臣。夫差也領了友和地及吳國一衆大臣,與勾踐作別。勾踐長揖到地,一連三拜,對夫差道:“下臣拜別。願大王北上,服四夷而朝諸侯也。”夫差哈哈一笑,將他攙住,說道:“你此次備禮前來,從寡人一至國中諸士,皆有所贈。如今國中上下,哪個不感你恩澤?”勾踐慌忙說道:“大王興兵,下臣本該來賀,份所該當,不敢稱恩。下臣所獻那三千勇士,也是爲給大王前受矢石,死無所恨矣。”說著又要下拜。夫差扶住他,笑道:“你之心意,寡人早知。時候不早,你趕緊上車吧。”勾踐便道:“待大王凱旋而歸,下臣再來朝賀。”領著興夷及一衆大臣,給夫差拜別,各自上車。
興夷跟在勾踐身後,上了第二輛車。瓊玉坐在裏面,看興夷進來,對他微微一笑,興夷便坐到她身邊。車行起來,瓊玉忍不住伸出手去,觸到側面車窗的簾幕,卻將手停在那裏,怔怔出起神來。興夷便握了她的手,一起把車簾揭開,吳城外水澤縱橫,一時都在眼前。瓊玉將手縮了回來,輕輕歎了口氣。興夷便將她整個人攬住,柔聲道:“又不是再不能見了,日後有的是機會。”瓊玉在他懷裏側仰著頭,直直的看向興夷,若有所思。興夷笑道:“怎麽?”瓊玉便輕輕說道:“你待我好,我自然知道。但在我父王兄長面前,卻大可不必那般刻意。”興夷面上一緊,攬著瓊玉的手臂也不由得僵了,訕訕說道:“你說什麽?”瓊玉一隻手,輕輕撫住興夷胸口,說道:“我知道你是怕父王大哥他們對你有疑慮,但只要我開心,他們自然知道你待我好,何須那般行事,但凡我皺個眉頭,你都要做出緊張的樣子。”興夷面上一熱,放開瓊玉的身子,冷冷說道:“我越國乃是下臣,行事自然要多幾分小心。”瓊玉輕歎一聲,低聲道:“你委實不需如此防範。”興夷不說話,面上仍是冷冷的。瓊玉又道:“你若真要如此小心,又爲何在會稽城外大興舟室來造船?”興夷吃了一驚,怒道:“你同你父王說了什麽?”瓊玉被他喝斥,心裏一酸,說道:“你連我都不信麽?”興夷方松了口氣,想到适才的語氣,不覺有些後悔,又來攬住瓊玉,勉強笑道:“我自小喜歡造船,你又不是不知道。”瓊玉也是勉強一笑,看著興夷道:“是麽?”興夷不敢看她,調開眼光,忽伸手又掀開車簾,恰見一片紅菱,便笑道:“其實吳中景色,與我越國甚似。”瓊玉道:“吳越風俗相近,地氣相接,大家若能和睦共處,豈不甚好?”興夷煩躁頓生,驀地回頭,卻見瓊玉面容沈靜,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溫柔的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瓊玉便輕輕握住他一隻手,興夷心頭一動,反手將她握住,輕輕一拉,又將她拉入懷中。車行越來越快,吳城也越來越遠。
夫差立在城門之上,看著越國的車輛越行越遠,不覺低低歎了口氣。友在他身邊,聽得真切,便道:“孩兒看那興夷對瓊玉甚好,父王不必過於憂心。”夫差便轉頭看著友,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看群臣都立在後面,便率先步下城門。一面走,一面說道:“寡人昨日晝臥有夢,醒時卻覺恬然而悵。不知何人可解寡人之夢?夢中寡人入章明宮,看到兩隻鑗,雖蒸著東西下面卻沒有火;又有兩隻黑犬南北相嗥,且宮牆上還殖了兩柄鋘。誰人可解寡人此夢麽?”伯嚭聽得,搶先說道:“大王此夢甚美,正應在伐齊上。兩鑗蒸而不炊,是大王聖德氣有餘也。兩黑犬嗥以南北,射四夷已服而朝諸侯也。兩鋘殖宮牆者,農夫就成田而耕也。大王此夢,當真美煞。”夫差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果如太宰所言,自是好夢。”卻聽有人冷冷一笑,心中生厭,看將過去,果是伍子胥,待要不理,伍子胥卻已說道:“依我看來,此夢大是不吉。”夫差猛地停住,道:“噢,伍大夫有何高見?”伍員便道:“入門見鑗蒸而不炊者,是大王不得火食也。兩黑犬相嗥,乃喻陰匿也。兩鋘殖宮牆,徵兆越軍入吳國,伐宗廟而掘社稷。”
諸人聽伍員此言,都不覺大驚。夫差就冷笑道:“此次勾踐入朝,國中上下個個欣喜,看來唯有伍大夫不喜啊。”伍員便道:“那勾踐上至國君,下至諸士,都備有厚禮,自然人人歡喜。但他越是如此厚禮卑下,越是要迷我心志,對我有所圖謀。”這番話,夫差聽了不知多少遍,甚是不耐,拂袖轉身便走。伍員呆了一呆,只得隨衆人跟上。友聽了伍員的話,心中卻增憂慮,暗自想道:“其實伍大夫的話未必無理,總是要防他一防才好。嗯,待父王伐齊回來,我再慢慢勸他。”
夫差便登上車,一徑回到宮中。衆臣散去,伍員心中煩悶,也不歸家,一路又向城西而去,出了閶門,順水乘舟,漸漸人煙稀少,房屋罕見。伍員將船停靠水邊,步上一個小小的山坡,翻過此坡,眼前便見一座土房,左右並無鄰舍,房前卻圈起一塊小小的園地,植有半高的青苗。伍員一徑走到房前,輕輕叩門,聽得房中響動,便走進去,房中一人,葛布粗衣,正迎上來,同伍員相對而揖,口中說道:“這幾日吳中熱鬧非凡,我便料到你早晚會來訪我。”伍員便一聲長歎,道:“長卿啊,今日我方知你當初先見之明。”原來那人正是孫武。
兩人便即入席而跪坐。孫武給伍員盛了一小盞酒食,笑道:“此是鄉人所釀酒醪,看你可能食麽?”伍員看都不看,一下灌進口中,立時皺了眉,道:“酒味未免太足。”看著孫武,忍不住說道:“我這幾次,都見你面色不好,你還是少飲這酒爲妙。”孫武卻只笑道:“我得你庇護,苟活至今,已然是僥天之幸,何苦還要憋屈?”伍員就道:“倘過些年王孫回來,你就一副老弱的樣子見他麽?”孫武撚鬚而笑,道:“上次聽你所言,齊人敗我吳軍,齊營之中,必有王孫。”雙眼熠熠發光,“我之所能,已盡教了他,日後見與不見,倒不要緊。”伍員微微一喟,孫武又道:“大王這幾年,倒不太追查王孫下落了?”伍員哼道:“大王一心要在中原稱霸,自然顧不到先太子遺孤。”孫武便道:“當年你我二人全力輔助先王,豈不就是爲了這一日?”想起前事,不覺悠然出神。伍員卻道:“我只怕吳國才霸中原,就被越國侵了進來。”不知不覺又飲了一杯,將酒盞重重一頓,皺眉不語。
孫武便問:“勾踐走了?”伍員頷首:“我屢勸大王,要先滅腹心之患,再霸中原不遲。怎奈――”歎口氣,說不下去。孫武道:“如今大王連你的話都不聽了麽?”伍員歎道:“當年終累太子過世,衆公子爭位,我苦勸先王立夫差爲太子。待他得位,還要以吳國分我共治,我不肯受。如今卻只聽讒言,不我顧兮。唉,當初你說他剛愎自用,後事難知,我還不聽。今日方知,到底你有先見之明。”孫武看著伍員,說道:“大王既已棄你,朝臣又多掩口,你何苦眷戀?”見伍員把眼望著自己,又笑道:“似我這般自在閒人,比之龍逢、比干,不亦樂哉?”伍員卻道:“你道我是要做龍逢、比干麽?唉,我實在是抽不開身。”孫武也是一歎,道:“但若有一日,大王無情――”伍員霍地雙目圓瞪,沈聲道:“倘有那一日,我也定要人在我墓上種上可做兵器的梓樹,懸我眼在吳東門之上。這吳國都城,本是我爲先王所造,縱我死了,也要看看吳國的下場。”孫武見他寧死也不肯走,心中微微吃驚,但素知他性子執拗,勸也難勸,便又舀了兩盞酒醪出來,道:“罷了,今日得樂,先且樂他一下。”伍員也不語,只同他一併飲酒而已。
夜沉不醒,月澄如水,只有蟲聲時起時落。紫玉的宮裏,卻還亮著一盞燭光,燭光下兩個人影,並頭而坐。紫玉梳了雙髻,盤在腦後,額前耳邊仍是覆了齊整的短髮,對著燭火,一手托腮,怔怔說道:“瓊玉姐姐嫁到越國,卻不知怎樣。”忽“噗”的一聲,卻見那燭火中心陡的一亮,冒出朵火花來,又瞬間破掉。紫玉眨了眨眼,道:“人家說燭花是好兆頭,難道可應在姐姐身上?”瞧瞧韓重,也是對著燭光怔怔發呆,便推了他一下,道:“你在想什麽?”
韓重盯著燭光,說道:“之前徐將軍在齊國吃了敗仗,班師之後,我曾聽王子對太子言道,說那齊軍似是對我陣勢十分瞭解。我最近總在想這件事。”紫玉怔怔看著他道:“那齊軍厲害吧。這有何不解?”韓重這才回過頭來看著紫玉,道:“聽王子之言,齊軍對我陣形變化似極熟悉,他再厲害,這豈不奇怪?”紫玉仍是不解,道:“也許只是地哥哥誇大而已。”韓重搖搖頭道:“王子說之甚詳,應非誇大。我就想著,這吳軍乃是孫將軍所練,一應陣法變幻,也都是孫將軍所創。倘若天下能再有一人熟悉此法,你道會是誰?”紫玉“哎呀”一聲叫出來:“你,你是說,――”猛的抓住韓重一支手臂,雙眼亮晶晶的盯住他,聲音倏地轉低:“你是說壬哥哥?”韓重另只手便拍拍紫玉,輕聲笑道:“我也是這般想。況且他母親本是齊國景公女兒,如今他人在齊國,也算合理。”紫玉的雙眼便烏溜溜的轉了幾轉,忽將韓重手臂一推,嗔道:“你怎麽到今日才同我講?”不等韓重說話,又噘了嘴道:“壬哥哥怎麽不回來?就算不回來,也該給我帶個信,枉費我時時惦記著他。”韓重就笑道:“他必是有不能回來的理由。況且你人在吳宮,他如何給你帶信?”紫玉複又展顔一笑,忽又說道:“若是壬哥哥在那裏,你師父多半也是。”韓重點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
紫玉見他呆呆盯著燭火,似是無限心事,忽又笑道:“你是不是想去找你師父?”韓重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著她道:“你怎知道?”紫玉甚是得意,說道:“我瞧你那樣子,自然知道。”推著他肩道:“好啊,好啊,我也去,我們一起去找他們好不好?”滿臉喜色,雙目如兩弘彎月定在韓重臉上。韓重卻不說話,只是看著紫玉,面上一絲笑容也無。紫玉奇道:“怎麽?你不是想要去的嗎?”見韓重一臉無奈,也收了笑容,道:“你,你是不是想自己去?”韓重終於說道:“大王怎麽可能讓你同我去齊國?”紫玉便道:“父王最疼我,我去求他,搞不好他還親自帶我去。”瞧韓重只是看著她不語,將腳一跺,怒道:“父王不讓我去,難道會讓你去?”韓重低聲說道:“我其實一直仰慕那魯國的孔夫子,聽說他有教無類,廣受門徒,我便總想到中原去拜他爲師。太子對孔夫子也極是仰慕,我若是對太子說想去中原拜到孔夫子門下,太子一準會應。太子應了,大王自然不會過問。”說話間,拿眼悄悄瞟著紫玉,見她呆若木雞,心裏一急,又道:“我至多兩三年,也就回來了。”
紫玉便道:“你既然都想好了,那便走吧。”韓重倒怔住了,瞧紫玉不似說笑,心裏陡的一酸,暗道:“她真的讓我走?”紫玉忽的抓住韓重手臂,使勁的推他,說道:“你現在就走,以後莫再來見我。”一路將他推到房門,背轉了身,不再理她。韓重一怔之下已被她推至門邊,方知她惱了,不由大急,拉拉她衣袖道:“你,你聽我說。”紫玉將手一甩,不說話。韓重便轉到她身前,才要說話,卻見她竟已是淚痕滿面,心中遽然一痛,便去拉她的手。紫玉卻用力將他甩開,怒道:“我早知你不滿父王,亦不喜吳宮,遲早要走的。既然要走,何必管我。”瞪著韓重,淚卻一滴滴的滴下來。韓重手足無措,又伸手去握紫玉,卻又被她甩開,心裏又急又痛,只得說道:“我,我要尋師父是真,要拜孔夫子是真,可是要回來也是真。太子只道我師從孔門數年,待我回來,定會重新用我,你我不是又可相見了?”見紫玉只是垂淚,但覺鼻頭發酸,不知如何哄她,只得再去握她,不顧她掙扎,將她手緊緊攥在胸前。紫玉淚便流得更急了。韓重忍不住伸手去給她拭淚,紫玉雙手趁機掙脫,卻在他胸前狠狠捶了一下。韓重吃痛,手從她臉上落到肩上,不知怎的,竟將她攬到了懷裏。紫玉一時屏息,淚也不覺止住。韓重也是呆了一呆,卻忽一用力將她緊緊抱住,但覺她身上幽香陣陣,不覺心中狂跳。兩人呼吸相聞,心跳相接,都不敢說話。良久,韓重方低聲道:“我知你惱我,連我都惱我自己。可是我要走,真的不是因爲不喜歡這裏,只是,只是――”聲音啞啞的,“我若不去中原求師,心中總是不甘。”見紫玉在他懷裏擡起頭來,一雙淚眼朦朧,但覺心如浸在水中,又酸又痛。
兩人就這麽癡癡對望著,好一陣,紫玉將頭垂下,輕輕說道:“其實我知你這些年總念著中原,你,你還是走吧。”心中卻想:“我剛剛才及笄,雖說父王捨不得我,說要再留我兩年,但誰知能留到何時?就算你真的回來,也未必還能見到我。”只是這一番話,卻說不出口。韓重心裏也在想道:“你都及笄了,我若一直是太子伴讀,再過兩年,可能連你的面都見不到。若是去中原遊歷一番,再回來會有轉機也說不定。”只是這番話,同樣也說不出口,只能不住口的道:“你放心,我不出三年,一定回來。”紫玉猛又擡頭看他,道:“這可是你說的。”韓重連連點頭。紫玉便道:“你,你若是不回來,”忽的踮起腳,將頭埋到他肩上。韓重頓覺肩頭一痛,卻是給紫玉狠狠咬住,也不吭聲,只是將她緊緊抱著,但覺肩頭越來越痛,痛入心肺。好一陣,紫玉松了口,擡起頭,盯著韓重道:“你若不回來,我定不饒你。”眼中仍是淚光閃爍,映著燭光,兩簇火焰隱隱跳動。韓重看著她眼,低聲道:“你放心。”複又將紫玉緊緊擁著。房中一片寂靜,只有蠟燭一滴一滴落到燭臺上的聲音。
夫差十一年。臨淄。
楊柳依依,車行轆轆。齊候陽生的車架,出了齊宮,逶迤著向城東行去。正中間一架牛車,寬大厚實,陽生穩穩的坐在裏面,季琴伴在他身旁,長眉淡掃,目光冷峭,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陽生看看簾外,笑道:“今日天氣甚好,那陳恒邀寡人過往宴飲,也真選得好時候。”見季琴不語,便轉過頭來看著她道:“你自入齊宮,鮮少笑容,可在思家不是?今日寡人特意帶你同去赴宴,難道你也不開心麽?”季琴不說話,只是略微搖頭。陽生便蹙眉道:“你若在怪寡人前年伐魯,但一待你入宮寡人便將鮑牧奪過來的讙及闡兩個邑還給了魯國,你縱心中不平,此時也該罷了。更何況若非寡人早早結束征伐,也不致令吳王不滿,使得他們如今圍我南鄙。唉,寡人所爲,皆是爲你,你竟連笑一下都不肯麽?”季琴就道:“我自小性子就冷,長是如此,無謂開不開心。”陽生心中煩躁,霍的抓住她手臂,怒道:“怎麽,對寡人也要一直冷下去麽?”季琴便看著他道:“我本性如此,你要我改了性子逢迎你,我可做不得。”陽生見她眨也不眨回望自己,目光既清且冷,心中又愛又恨,忍不住長歎一聲,鬆開她手臂,不再說話。
一時到了陳氏的宅子,外面早有許多人等在那裏,以陳恒爲首,個個輕袍緩帶,飾物昭彰。這陳恒乃是陳乞的兒子,自去年陳乞病死,齊國諸大夫便以陳恒爲首。此時見陽生的車停住,陳恒便率先走過來,車夫將簾掀開,陳恒便將陽生扶下車,長揖到地,一連三次,余人也一同行禮。陽生受了他們的禮,季秦也由人扶著下了車。
陳乞就道:“近來國中多事,吳國又圍我南鄙,大王連日操勞,故請大王出來散心。篳門閨竇,還望大王不要嫌棄。”陽生就笑道:“你也忒謙了。”攜了季秦就向前走,走上中間那條直通正堂的路。諸人見陽生竟攜了季秦並排而行,那季秦看似也坦然受之,不覺都露出些詫異的神情,看向陳恒,卻見他只微微一笑,然目光如海,深不可測。
衆人便跟著陳恒,從兩側的路走到堂階,待陽生進去了,方才魚貫而入。陽生見這庭院闊大,卻少香花異草,廳堂高深,但乏雕龍紋虎,暗自想道:“這陳氏已近國中首族,父王也曾賜過他們許多土地,又曾同鮑氏分了國、高二氏之家,不料他們在城中的住處,倒全不奢華。只怕他志不在此,寡人堪憂啊。”攜著季秦,在堂中正首坐了下來。陳恒諸人也都列坐兩側。便有人捧了酒壺給衆人斟滿。
陳恒就笑道:“傳言吳楚之地,好飲甜酒,我族中有人,取了吳人的法子,加以變化,釀成新酒。今日此宴,專請大王來品。”陽生大是好奇,端起酒樽,見那酒色澤清冽,笑道:“幸得此時不需祭祖,不然連寡人也飲不到上好清酒。”祭祖用酒,要取釀酒時最上面最清澈的一層,下層的酒才能給人飲,到普通百姓,就常常只能吃些酒糟而已。陽生就將酒樽湊到鼻下,但覺一股清香幽幽傳來,暗中叫好,正要飲,卻聽季秦道:“這酒好。”側頭一看,她手中的酒樽已然空了。陽生忙飲了一口,立時連連道好:“雖是香甜滿口,但又後力不斷,果然是不同一般的好酒。”斜眼去看季秦,卻見她竟然唇邊含笑,頰上飛紅,有說不出的嬌媚動人,心中大悅,一口再飲掉杯中餘物,笑問:“這酒可有名字?”陳恒道:“還未曾命名。”陽生就說:“不若稱它美人笑。”衆人對看一眼,便都拍掌稱善。
酒過一巡,陳恒便道:“大王元年,曾請吳人共同伐魯,但伐事未止,我便退兵,還將奪來的邑地還與魯國。那吳國記恨,以我失信於他。如今來攻,不知大王作何想法?”衆人便都把眼去瞧著季秦,季秦卻渾然不覺,自己捧起一樽酒,慢慢飲了,唇邊又露出微微的笑意。陽生卻被挑起心事,恨恨說道:“自晉國內亂,我齊國便是中原霸主,如今竟被那吳國欺淩,父王幾十年心血眼看要白白流走,當真是痛煞寡人。”陳恒便問:“大王可有意增兵,與吳人決戰?”陽生皺緊眉頭,說道:“吳人近年極驍勇能戰,連楚國都曾兵敗於他,被迫遷都。只怕我齊軍也未必能敵。”長歎一聲,“諸大夫可有退兵之法麽?”陳恒微微一笑,道:“這退兵之法,我等倒是議了一個。”陽生大喜,說道:“當真?”陳恒便道:“今日請大王來宴,一是爲大王寬心,二是要與大王商議此法。不如宴飲過後,我再詳細道來。”陽生聽他說的沉穩,想是萬無一失,心中如去大石,一時暢快,便只連連飲酒。
音樂也響起來。陳恒又道:“我門下有士,擅長舞劍,不如請來爲大王助興?”陽生連連道好。便有一人持劍而入,短衣長裳,給陽生行過禮後,便隨音樂而起。中原雅樂,清麗綿遠,莊嚴壯大,一時茫茫如水,一時煌煌如山,那舞劍的人也隨著樂拍時快時慢。陽生看得興起,一面和拍,一面飲酒。季秦忽然說道:“我也來玩玩。”陽生一愣,季秦已步下堂中,翩翩起舞。衆人皆呆住,舞劍的人也停下,音樂卻不敢停,隨著季秦的身影蕩漾。季秦舞到興起,沖陽生展顔一笑,陽生方始回神,叫了一聲“好呵”。那舞劍的人悄悄看向陳恒,見他微微頷首,方才重新開始。陽生心道:“今日帶她出來,果然是好,但願此後她不再那麽冷冰冰了。”但見她裙帶飄揚,舞劍那人將一柄劍舞得神出鬼沒,伴著季秦,兩人竟然配合得十分協調,樂聲如蠱,動人心魄,陽生不覺連連飲了幾大杯,忽舉了酒壺,也搖搖撞撞步下堂來。衆人皆是大驚,一起站了起來。
陽生卻渾然不理,只是對著季秦走過去。季秦見他來了,又是凝眸一笑,拉著他旋轉起來。兩人的衣帶飄飄揚揚,糾纏在一起,舞劍那人見陽生也來,舞得更加起勁,人也同他二人忽遠忽近。音樂瞬間變了,急管繁弦,緊迫逼人。陽生越舞越快,眼前只見季秦如花笑靨,忽隱忽現,耳邊無聲,身旁無物。樂如怒濤,波波洶湧,劍似驚虹,氣翻江海。但聽“噗”的一聲,音樂嘎然而止,劍氣忽地隱沒。季秦軟軟癱在地上,一身淡藍衣裳,染上點點紅斑,仿佛乍盛的桃花。陽生雙目凸出,一聲不吭,直直向後倒下,胸腹之間,正插著那柄劍,手中兀自緊緊攥著酒壺。
陳恒便道:“吳兵是你招來的,自然要你去退,這便是退兵之法。”舞劍那人走過去,在陽生鼻間一探,再把劍拔出來,走到陳恒身邊。陳恒又道:“不料事情如此順利。倒是多虧了季氏夫人,連我都疑是我們事前有約。”衆人便都笑出聲,這才忙碌起來。樂手散去,諸大夫三三兩兩,議論紛紛。陳恒又吩咐道:“準備國葬。並令人送信與吳王,說國君已死,請他退兵。”就有人答應著。忽聽一聲長笑,諸人把眼望去,季秦癱在地上,一手指向陳恒,大笑不已,聲音淒厲刺耳,諸人都不免皺起眉頭。陳恒又道:“先王貪戀酒色,誤國誤己,齊人殺之,並立長子爲王。季氏已瘋,將她囚于王陵封地吧。”就有人來駕了季秦起身。季秦也不掙扎,只是笑聲不止,由著人將她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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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南境,東面距海不遠,向北卻直通齊國腹心之地。吳國的軍隊就駐紮在這裏,同齊軍對峙已是一月有餘。吳國此次出征的首帥乃是徐承,地也隨軍出征。那徐承敬地是王子,事事皆與他商議。他二人不久前才知道陽生被殺的消息,正在商議此事。只聽地笑說:“齊人近月來與我們對峙,從不主動出擊;暗自裏又殺了國君,想要我們退軍。想是懼我吳軍的了。”他一身鐵甲,似是隨時準備驅車上陣。見徐承只是沈思不語,又問:“徐將軍看呢?”
徐承便道:“我有一事百思不解,這幾日來想來想去,始終不得明瞭。”地甚驚訝,問道:“同齊軍有關麽?”徐承點頭道:“上次我們出擊,布以方圓之陣。此陣變化極多,過去破楚滅越,無往而不利。可那齊軍竟似深諳我陣法奧妙,我虛動之時他從來不動,我一要實動,他便能派兵車來敵,豈不奇怪?想我吳國大軍,皆是先將軍孫武子所練。孫武子用兵如神,那方圓變幻之陣,更是他所創。那齊軍怎會洞悉此陣變化?如此往前一想,每次對陣那齊軍似乎總能料得我方動態,難怪我總也攻他不下。”
地被他這一提醒,頓時警醒起來,細細想過,才道:“將軍說的是。我方才這麽一想,果然這一月之中,我每次出擊,他皆可抵擋。難道他軍中竟有神人不成?”徐承道:“這南鄙的齊軍,以陳睢爲首。此人乃是齊國陳氏之人,來頭雖大,卻不曾聽聞他精於兵事的。”地也沈思起來,良久不語。徐承又道:“齊軍不主動來襲,多半是懼我兵強。齊人雖弑其君要我退兵,但依我之意,大王必不肯應。只是如此僵持下去也非良策。”地就笑道:“若說打破僵持之局,我倒有個法子。”徐承雙目一閃,忙道:“請教王子。”地便道:“我吳人傍水而生,精於水戰。那齊人久戰中原,只懂車戰。何不以我之長,攻彼之短?”徐承大喜,擊掌道:“此計甚好。此處久攻不下,索性轉從海上攻他東陸,齊人不及防,定不是對手。”霍然起身,“煩請王子留守此處,要他以爲我仍要從陸上攻他。我便去集結船隻,取道海上。”
徐承和地就忙將起來。而那齊軍主帥陳睢,此時也是愁眉不展,在自己的帳幕中,踱來踱去,心中焦躁:“那陳恒竟然將大王殺了,我雖可料到,但他做得如此迅速,倒也真令我驚訝。只是國書已送給吳王甚久,那吳軍絲毫不見退兵的迹象。吳軍強盛於我,我可守難攻。這樣相持下去,如何得了。”正自煩悶,忽見簾幕掀開,一人走了進來,不過二十歲上下年紀,面方目闊,腰懸長劍,頭上束了一頂方冠,進來給陳睢見禮,陳睢便道:“彌庸,你來的正好,我正有事想與你商量。”彌庸便道:“大人可是爲吳軍不退在煩擾?”陳睢雖有心事,也笑道:“你果然是子求的弟子,悉知我心事。”原來這人正是壬,去年才滿二十,加了冠,但他長輩均已不在,便自己給自己起了字,喚作“彌庸”。壬便道:“吳軍不退,想來臨淄城裏諸大夫也很不安罷。”見陳睢不語,又道:“我今日來,是要向大人辭行的。”
陳睢大驚,道:“你要走?去哪里?”壬微微笑道:“天下之大,哪里都一樣。”陳睢忙道:“若非有你,我如何可以屢破吳人之陣?如今吳軍未退,你便要走,這可如何是好?”壬道:“我自然會等吳人退了再走。”陳睢急道:“但日後――”壬道:“齊國之勢,已非我所能解。日後留在你這裏,也沒意思。”陳睢便知他所指何事,大是不堪,只得歎口氣道:“我那侄兒,做事太過衝動,也難怪你灰心。”見壬挑了挑眉,心中不安,忙又說道:“但我當日曾答應子求照看於你,你這一走,我豈不要失信於他?況你精於兵事,不在軍中,豈不可惜?”壬道:“兵之一事,總以不用兵爲最上。方今天下大亂,兵多將苦,我其實無意於此。況且先生爲我所累,丟了性命,我苟全于齊,總是不安。我也成人,你的承諾早完成了。”給陳睢長長一揖,道:“這兩年多蒙大人照顧,壬感激不盡。”陳睢慌忙還禮,知他執意要走,斷留不住,心中不舍,將壬扶起,歎息說道:“我與子求相交二十餘年,道雖不同,心實相近。但當初卻將他捲進是非,害他枉送了性命,我這幾年,從不曾心安。唉,但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想起前事,面色黯然。壬也想到過往,一時無語。
良久,陳睢方道:“依你之見,吳國可會退兵?”壬便道:“吳與我相持一月,依我看,他若不退兵,便定會傾其全力來擊一次。”陳睢驚道:“這可如何是好?”壬道:“我更怕他會繞道海上,由東面攻我。吳人以舟爲車,以揖爲馬,齊人卻不諳水戰。日前探得吳營有動,似在調兵遣將,但又不曾來攻,我便疑他要走水路,倘是如此,我斷難抵抗。”陳睢呆了一呆,喃喃說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壬沈吟道:“吳國戰船靈活,種類多樣,我若與他在水上硬拚,決抵不過。但此處入海之口甚窄,維今之計,只有變水戰爲陸戰,我們死守著入口,多設些雷石在船上,再多設弩手,若能打散吳軍船隊,他們便可退了。”
陳睢生怕吳軍由海上來攻,不敢怠慢,連忙準備。過二日,果然軍情有變,那吳國的船隊浩浩蕩蕩的從海上開來。齊軍已有準備,並不驚惶,也將船隻開出入海口,卻並不十分向前,一左一右,排成兩個弧形的船隊,等候吳軍。陳睢扼守將船,遠遠看過去,吳軍中的大船,竟長過十丈,心裏暗驚:“如許大的戰船,可載多少兵士?若與他在水上硬拚,豈能討到便宜?”卻見前面的小船,已經駛近,喝了聲“發雷石”,戰鼓頓響,兩側的船隻,各設有幾架木制抛設器,兵士從下面裝上巨石,牽引繩索,石頭便淩空抛去。一石飛起,衆石相繼,水上頓起轟天浪花。卻有一塊石頭落在一艘小船旁邊,將它打翻。陳睢大喜,叫道:“繼續發石。”鼓聲便如雷般響個不停。
卻見吳軍的船隊,竟幾乎未亂,巨石激起無窮水浪,船隻仍是向前駛來。最當先幾艘小船,船尖如矢,速度極快,飛般沖來。陳睢大驚:“這些是什麽船?”壬就立在他身邊,也驚道:“這是吳軍的突冒,專爲衝鋒而用。萬不可給他撞到。”突冒一瞬駛近,雷石已打它不到,壬忙叫道:“快快調上弩手。”陳睢連忙下令,鼓聲一密,但見箭矢亂飛,都向那幾艘小船射去。這弩乃是在弓上按裝木臂而成,射程比普通弓箭遠了許多,力道也十分驚人。就見有兩艘突冒頓時慢了下來,卻另有兩艘,竟然躲過了漫天箭雨,已沖近了齊軍船隊的前沿。壬急道:“快調兩艘船去,引開他們。”鼓聲連作,齊軍也有兩艘船駛了出去,未行多久,竟被突冒咚的撞到,頓時癱住,吳人接連跳過去,戰鼓連綿,殺聲激越,交織在一起。
此時壬和陳睢見齊軍的雷石和弩箭已遏制不住吳軍,都是心如油煎。吳國的大船越來越近,吳人也開始射弩,箭石相交,殺聲震天,鼓聲陣陣相催,都彌在水上。陳睢暗道:“莫非真要決一死戰?”將牙一咬,正要下令,海上卻忽然起了大風,逆著吳船行駛的方向吹,吳國的船隊頓時慢下來。陳睢和壬都是大喜:“真乃天助我也。”壬便道:“快快遣船去攻。”陳睢一聲令下,齊國輕便的戰船瞬時滑出,對著吳國戰船沖去,吳船逆了風向,行動不便,竟被齊軍沖得七零八落,隊形散亂,急忙調轉船頭,不再廝殺。陳睢見他由攻而退,雖在水上,便如陸上一般毫無阻滯,心中暗驚,也不敢戀戰,見他退了,也鳴金收兵,連聲說道:“真是僥天之幸。”
海風仍是呼呼響著,壬放眼望去,戰事雖止,波濤卻是滾滾不息,毀壞的船隻一波波沈浮,箭矢遍佈水上,屍身四處遊移,暗紅的血色將海水染得渾濁難堪,令人觸目驚心,海風陣陣,中人欲嘔。壬不覺心中一片哀傷,遠望海面,吳人船隻仍隱約可見,暗道:“吳軍如此強大,近年又屢戰中原,只怕成霸之勢難遏。呀,我是該喜呢還是該憂?但兵凶戰荒,一至於此。唉,其實吳國霸與不霸,又與我何干?還是走了的好。”一思及此,心下漸靜,但對著一水的浮屍,心中卻仍如墜了大石,沉重至極。
卷八
經
十年春,王二月,葬杞僖公。夏五月,王女歸越。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公會魯伐齊。齊候陽生卒。五月,葬齊悼公。冬,楚公子結帥師伐陳。吳救陳。
傳
夫差十年。會稽。
初夏五月,流螢方起。瓊玉嫁到越國,還未幾日,將將完了婚嫁之禮,這一晚才得休息。見這越宮之中,香花簇簇,月色維新,宮牆掩映,不覺撫琴而歌道:“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於歸,百兩禦之。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於歸,百兩將之。”才唱兩章,想到從此之後便要久居此處,尚不知將來如何,一時心中惴惴,歌不成調,琴也歇了。琴聲才停,就聽有人說道:“怎麽不唱了?”擡頭望去,興夷當門而立,一身暗紫色絲帛長袍,腰圍玉帶,頭束高冠,身形挺拔,面色微黑,雙眼直愣愣的盯著自己。瓊玉面色微赧,又將頭輕輕低了下去。
興夷就走到席間,對著瓊玉坐下,細細看著她。一別五年,此時瓊玉正是如花般年紀,低首含羞,如露滴新荷,煙籠寒梅。興夷忽想起當年她到石室中相訪,日光下一身白衣似雪,凜然不可侵犯,今晚卻如月下嬌花,脈脈含情,一瞬時光如水,不覺恍惚起來,良久方道:“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我這鵲巢,終於等到你住進來了。”瓊玉心頭一跳,不覺擡眼看他,暗道:“他在一直等我麽?”興夷見她雙眼如夢似霧,罩住自己,不覺喃喃說道:“我這幾年,從不曾聽人彈琴,剛剛聽你之聲,如聞天籟,怎麽不唱下去了?呀,之子於歸,百兩禦之,之子於歸,百兩將之。真是貼切。”瓊玉出嫁,夫差遣車百輛相送,興夷亦率了百輛來迎,故有此話。瓊玉仍是看住他,卻撫琴歌道:“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於歸,百兩成之。”唱至“成之”二字,聲音漸低,琴音卻纏綿起來。興夷也是心神動蕩,見她十指纖纖,撫在琴上,忍不住伸手將她握住。
琴聲頓歇,瓊玉卻看著他手,問道:“你的手怎的這般粗糙?”興夷面色一變,陡的鬆開她,淡淡說道:“你自小養在宮中,怎會明白。”瓊玉見他態度突然疏離,不覺怔了一下,不知如何說話。卻聽興夷又冷冷問道:“你父王可好?”瓊玉輕輕頷首,心中卻是暗驚,想道:“莫非他仍在怨恨父王?既然如此,何必請婚於我?”但覺心裏一酸。又聽興夷問道:“你大哥可好?”瓊玉又點了下頭,說道:“當年你逃離吳宮,大哥謊稱你病死石室,父王才未追究。”興夷自歸越宮,早從父母口中得知此事,聞言只是淡淡說道:“真難爲他苦心若此了。”想到自己那一路艱辛苦難,又想到君羅死在自己懷中,暗恨泛起,雙拳緊握,面色也不由激動起來。
瓊玉心中著慌,不知他爲何面色又變,又惱又屈,暗道:“我不過隨口一句話,他怎的立時換了個人一般?他幾時變得如此不可捉摸了?”忽見興夷雙目如電光般射過來,莫名所以,正色道:“你若有話,不妨直我對講,何苦這般作色?”她端坐席間,燭光將她籠住,興夷不知怎的,竟覺她遙不可及,忽起了絲自慚形穢之心,面上一熱,粗聲說道:“你可知我是如何從吳宮逃回來的?”瓊玉恍然大悟,暗道:“他定是路上吃了很多苦,剛剛想到,一時失態。”憐惜之心頓起,略傾過身子,將他雙拳一併握住,柔聲道:“你可是吃了很多苦?講給我聽啊。”興夷見她雙目如水,直看到自己心中,似將那些怨恨之氣,一瞬洗去,不覺長長歎了口氣道:“過去的事了,以後慢慢說吧。”瓊玉盈盈一笑,道:“好呵。過去的便不要想了,但望今後――”忽覺扭捏,說不下去。
興夷又歎了口氣,暗道:“過去之事,哪能說不想便不想?”但見她粉面含春,心頭一跳,方才之事,盡都忘了,只是問:“今後如何?”瓊玉又是盈盈一笑,卻不說話,美目盼兮,巧笑顧兮,興夷不覺醉了,移至她身邊,將她整個人擁到懷裏,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但望今後,你我二人可得長廂廝守。”瓊玉埋在他懷裏,心頭如鹿亂撞,又羞又喜,說不出話來,只得輕輕“嗯”一聲。興夷將她緊緊擁著,一時但覺人間天上,別無所求。月上梢頭,長夜卻才要開始而已。
這一年春天,吳國開始疏通邘溝,又依前議,興兵伐魯,替邾國討回了國君。夏天班師,未久便聽得那邾候益在國中任性妄爲,惹得民生哀怨,夫差又遣兵討邾,將益囚禁起來,立了益的兒子爲國君。夫差自覺在中原揚威,心中甚是得意。到秋初,瓊玉年滿十五,夫差心情舒暢,將瓊玉的及笄禮也做得盛大。緊跟著,爲瓊玉議婚之事便起。
這一日晚間,紫玉去找瓊玉,卻見她獨坐燭火之下,撫琴而歌:“仰飛鳥兮烏鳶,淩玄虛兮翩翩。集洲渚兮優恣,啄蝦矯翮兮雲間。任厥厥兮往還。”歌聲搖曳,琴聲幽怨,唱到最後,歌聲越高,琴聲卻越發蒼涼,更襯得瓊玉眉眼如煙,渺不可及。紫玉聽得呆了,直到琴聲歇住,還未醒來。待瓊玉沖她盈盈笑道:“這麽晚了,你還過來?”方才回過神,走到瓊玉身邊坐下,撥弄著她那琴,說道:“這不是勾踐夫人的曲子?我以前也聽姐姐唱過,怎麽今日聽來,卻覺如此驚心動魄?”瓊玉頷首道:“正是這曲子。我小時唱它,總覺心中哀傷,卻不曉爲何。如今懂了。這曲子其實是君夫人要陪同勾踐來我吳宮爲奴時所作。歌中雖唱飛鳥自在翺翔,但正是人受桎梏,將心托於飛鳥,故而曲子令人哀傷。”紫玉“噢”了一聲,一手支頤,看著瓊玉。見她腦後梳了雙髻,各用一根簪子定住,螓首蛾眉,眼波橫溢。紫玉自小與她一起長大,此時忽覺她竟似飛長成人,忍不住說道:“姐姐啊,你若走了,我會好生不舍呢。”
瓊玉眉尖輕輕籠起,笑問她道:“你這話奇怪。我要走到哪里去?”紫玉便道:“父王最近都在爲姐姐議婚,我都曉得,姐姐怎會不知?”瓊玉不答她話,略偏了頭,低聲吟道:“仰飛鳥兮烏鳶,淩玄虛兮翩翩。鳶兮鳶兮,不我顧兮。”紫玉似懂非懂,但覺瓊玉話中似大有深意,不知如何接下去,只一味看著瓊玉,見她面色幽暗,目光迷茫,仿佛懷人思遠一般,不覺呆了。
反是瓊玉先回過神,沖紫玉笑道:“你放心,父王一時半刻不會遣嫁於我的。況且兩個哥哥還在,他們都會陪你。”紫玉便嘟著嘴道:“哥哥哪里有姐姐親?”周禮男女七歲便不同席,夫差雖然寵愛子女,但兒女漸大,總要避嫌。瓊玉就笑她道:“你當心,哥哥們都那麽疼你,要他們聽到,會惱你了。”紫玉便揉著瓊玉手臂嗔道:“姐姐你明知我的意思。你若走了,都不會不舍的嗎?”瓊玉就將她扶住,歎道:“怎麽不會呢?”笑容隱沒。紫玉這才慌忙說道:“那不說這個了。”看看瓊玉,眼珠一轉,笑嘻嘻問:“姐姐你可知父王想將你嫁給何人?”瓊玉笑笑不答。紫玉就道:“齊國來請婚,父王嫌遠,不舍你遠嫁。越國來請婚,父王說越國與我風俗相近,又敬我是上國,定會優待姐姐。姐姐啊,你說父王會不會將你嫁去越國?”
瓊玉輕輕歎道:“越國呵,那越王勾踐的兒子也長大了麽?”紫玉就詫道:“那興夷比友哥哥還長一歲,算來很快要加冠了,姐姐怎會不知?”話才出口,猛然省起,“哎喲”一聲,看著瓊玉,神色不安。瓊玉便笑道:“我早疑那興夷未死,是大哥庇護于他。”紫玉又抱住瓊玉手臂道:“那你可千萬別說出去。”瓊玉輕輕點她額頭,笑道:“人家如果要來請婚,還會瞞嗎?再者,我都疑是大哥相護,父王怎會不知?”紫玉這才笑嘻嘻的鬆開她。瓊玉又歎道:“有時我想,我小時候唱君夫人的歌時,若能體會她的心情,也許能對興夷好些。”紫玉瞧她想得專心,便將整個腦袋湊到她面前,盯住她眼睛笑道:“如此看來,姐姐是願意嫁那興夷了?”瓊玉一驚,忽捧住她臉道:“你這小丫頭,整日想嫁不嫁的,莫非也想嫁了。”紫玉便一下跳開,滿面通紅,嗔道:“你怎麽也學地哥哥來取笑我?”瓊玉笑看著她,忽道:“不如你今晚就留在我這裏吧。”紫玉喜道:“好呵。”忽又期艾地說:“可、可我明日一早就想起來,怕吵到姐姐。”瓊玉心中了然,也不說破,只看著紫玉,面色漸端。紫玉心中惶然:“姐姐你怎麽不說話?”
瓊玉便道:“以前我們年紀小,想同哪個玩,便同哪個玩。如今大了,連哥哥們都要避嫌,何況旁人?”紫玉一震,將眼瞪住瓊玉。她如何不知瓊玉在說哪個,只是她從未如此想來,被瓊玉陡然一講,竟不知做何回應,整個人都呆了。瓊玉便將她拉到身邊,輕聲道:“日後如何,誰也不知。罷了,也許過兩年就好了。”紫玉“噢”了一聲,但覺心中煩悶,卻又不知煩些什麽,整個人就悶懨懨的,不再說話。瓊玉本來沈靜,也就由她。
紫玉就留下來同瓊玉一起睡。第二日清晨,天才濛濛亮,紫玉便起身,輕手輕腳出去,回到自己宮中,著人侍侯梳洗更衣,都整理好了,便一徑出宮,卻見韓重已經等在外面了。看到他,紫玉忽然想到:“他在吳宮已經好幾年,卻仍是那般討厭父王,他會一直留在這裏麽?他的師父若來找他,他不會走麽?”想著心事,渾不覺韓重已經來到身邊,拉住她道:“想什麽呢?怎麽不走了?”紫玉把眼望他,見他面如溫玉,目若含情,心中一動,不由輕輕垂下雙眼。韓重奇道:“可是昨晚沒睡好?”紫玉搖搖頭,將雜念甩開,笑道:“我們走吧。”二人便一起出宮。
紫玉惦念著壬,總想著他或者會忽然回來,所以這幾年他二人常去城外壬和孫武住過的地方,但那土房廢棄多年,蛛網塵絲,只是越結越厚,絲毫不見歸人。紫玉默立半時,方才與韓重離開,乘一小舟,一起去訪無申。
舟近河岸,便見無憂站在岸邊,身旁一黑衣人,懷抱水甕,正從河中汲水,他人彎著,腰間長劍就斜斜的插向身後。無憂聽到水聲,展眼望去,看到他們的船,抿嘴一笑,沖他們招招手。船靠岸,韓重一躍而下,喊了聲“無憂姐姐”,回身扶了紫玉下船。無憂身邊那人已汲好水,直起身來,卻是王孫勝的謀士石乞。韓重這幾年常見石乞伴在無憂身邊,早已不再驚訝。無憂便對韓重笑道:“阿重,你來得正好,我大哥想出煉鐵劍的法子,還不知同誰說去。”韓重驚道:“當真?”喜形於色,牽著紫玉就向前猛走,忽想到師父:“倘師父在這裏,不知多高興。”心中黯然,腳步也緩下來。忽覺紫玉搖他手臂,回頭看她,聽她低聲說道:“總有一日,你能見到你師父。”但覺心下一暖。
無申的居處,亦是他煉劍所在。前面一排房子,後面卻連了個院子,穿過院子就是無申的煉劍房,裏面架著熔爐。韓重也算常客,只道要一徑到煉劍房中方能見到無申,卻見他人在前排的房子裏,坐著不動。無申見到韓重,咧嘴一笑,韓重就喚了聲“無申大哥”。那石乞就將水甕放下,說道:“王孫應召去楚,瑣事繁多,我無法久留,要先回去了。”同無申略一頷首,無申趕忙起身。石乞又對無憂道:“我明日再來看你。”他臉上硬硬的毫無表情,話音卻甚輕柔,雙眼深深看著無憂。無憂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待石乞離開,才擡起頭,看著他背影。
韓重就說:“我也聽說楚國的執政令尹子西要將王孫勝召回楚國,封爲白公。那楚國的葉公子高還甚是反對。卻不知子西是如何說服他的?那王孫勝就已經要走了嗎?”無申道:“公子王孫的事,我哪里曉得。不過那王孫勝今年就要走了。”歎息著,卻緊緊看著無憂,面色凝重。無憂也回望她大哥,卻只一眼,又將頭垂下。韓重倒怔住了。忽見無憂轉身出去,無申便歎了口氣。韓重奇道:“無申大哥,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無申歎道:“也算不得什麽事。只是無憂也要隨石乞去楚國。”韓重大驚:“無憂姐姐要去楚國?”紫玉也不免驚住。無申又是一聲歎息,道:“前些年,那石乞想娶無憂,無憂無論如何都不肯,如今卻忽然肯了。”看著韓重,想到子求,心中甚是感慨,暗道:“若是先生還在吳國,無憂又怎會被石乞惑住?唉,便是先生在,他對無憂無意,無憂若執迷不悟,豈不誤她終生?”便問韓重道:“阿重,你可有你師父的消息?”韓重搖搖頭,道:“無憂姐姐說你已想得煉鐵劍的方法。若師父知道,定會萬分高興。”無申黑黝黝的臉膛,竟泛了絲紅暈,道:“我曾經改造過爐膛,只道溫度已夠,如今看來,要煉鐵劍,還需提升溫度。但要再度改造爐膛,卻還不知該如何做,更不知何時能完成。”韓重心中卻忽的想到:“待無申大哥煉出鐵劍,吳王豈不更要對外征戰了?”一時不知該喜該愁。
待韓重同紫玉走了,無憂才回到房中,對她大哥說道:“大哥,你好幾日沒有開爐煉劍,若是煉不夠數,當心無法交代。”無申皺眉道:“我現在哪里有心開爐。”無憂低下頭去,低低喊了聲“大哥”。無申便歎道:“你可當真想好了?”無憂輕輕點頭,道:“這世上再無人待我能有他那般好。”無申沈默半晌,才又說道:“你既已願意,我也攔你不得。但那石先生的心思,我完全捉摸不到,你又要同他去楚國,我,我委實放心不下。”無憂便道:“吳楚相連,所距不遠。我一有機會,就回來看你。”無申只是看住她,不說話,良久又長長歎了口氣。
自荼死於那場宮廷政變後,陽生就應了陳乞之召,從魯國回到齊國,繼任齊候。齊國雖最近兩年連續死了兩個國君,但都城臨淄倒是絲毫不見衰敗。秋意正濃,國中農事方酣,臨淄城也顯得格外熱鬧。
陽生長衣玉帶,立在齊宮庭院之中,見宮室處處飽染秋意,一時恍惚,竟不知身之何在,暗暗歎道:“我亡魯不過兩年,如今回來,倒似別有天地了。”正恍惚著,聽到背後腳步聲,回身看去,卻是闞止來了。便問:“可有魯國書信到了?”闞止連忙見禮,一面搖頭道:“大王與那季孫肥的國書,已著人送去很久了,但他毫無動靜,不知何故。”陽生面現惱怒,道:“莫非那季孫肥欺寡人新君,要出爾反爾,不肯將他妹子送過來了?”原來陽生逃亡在魯國的時候,與那魯國執政季孫肥相處甚歡,季孫肥便將自己妹子許了他爲夫人。陽生曾在魯國野外見過季孫肥的妹子一次,愛她容顔嬌美,自然一提便應。說好待陽生歸齊之後,就將人備禮迎入齊國,誰知幾個月過去了,季孫肥竟毫無動靜,陽生遣人去催,亦全無回音。
陽生還在惱怒,便聽闞止說道:“那季孫肥雖是魯國執政,也斷不敢戲弄大王。況且如今魯國勢微,我齊國正強,他更不敢觸怒於我。最近魯國忙著征伐邾國,或者因此耽誤了?”陽生聞言更惱,道:“那邾國是我姻親,魯國便敢興兵去犯,還不是欺我齊國。”闞止便道:“聽聞邾國大夫自請救于吳國,”話還未完,陽生便即笑道:“這可好,你也替我著人送信去給吳王,請他們發兵救邾,就說我齊國也願一同伐魯。咱們就借這吳軍,好生訓斥一下魯國。”闞止忙答應。陽生心中想道:“那季孫肥就算伐邾,也不至連妹子終身都不顧了。定是許了我又反悔。好,我便興兵攻他,看他如何自處。”忽又想到那日野外見到季氏的妹子,想到她那日展顔一笑,有說不出的明媚動人,不覺心思蕩漾起來,暗道:“若能有如此人兒在我宮中,亦不枉伐魯一遭。”
正胡思亂想中,忽聽闞止說道:“大王,剛剛那陳乞到了,要見大王。”這才醒來,忙道:“你快隨我去見他。”眼光一瞥,卻見闞止面有不豫,問道:“怎麽?”闞止就說:“自大王繼位,那陳氏諸人氣焰極高,大王不要銼一銼他們?”陽生歎道:“自那國、高二人被他們逐走,國中諸族便以陳氏爲首,寡人亦不得不然哪。”闞止便不說話,只跟住陽生。
回到正殿,果然陳乞立在那裏,見到陽生,趕緊見禮,陽生雙手將他扶住,道:“近來國事煩憂,辛苦你了。”陳乞忙應:“此乃臣子份內之事,哪里敢言辛苦?”眼角余光看到闞止面現不滿,心中暗暗戒備:“這人長久跟隨大王,又聽說同大王長子走得極近,倒要防他會生事端。”耳聽陽生問道:“可是有國夏、高張二人的消息了?”原來那日陳氏聯合國中諸大夫攻入宮中,卻並未擒住國夏、高張。陳乞道:“國夏如今躲在莒國,高張卻在魯國。”見陽生如有所思,又道:“大王不必多慮。大王待國、高二氏,恩深禮極,這二族中人皆對大王感激不已,那國夏、高張雖然逃亡在外,也濟不得事。更兼莒國弱小,魯國現今多事,都不會與我爲敵。”陽生卻沈吟道:“那魯國近來不顧邾國與我之親,興兵犯之,未免有欺我齊國之意。寡人意下,不如聯吳伐魯,一來可解邾國之危,二來,若高張要在魯國生事攻我齊國,我先發兵,也有震懾之威。”陳乞不料陽生突然想要出兵,不覺怔住,陽生又續道:“還有那魯國執政季孫肥,曾與我盟婚,卻出爾反爾。婚姻事小,但寡人卻不能由他戲弄。”陳乞恍然大悟,心下暗笑,卻將面色端住,道:“大王此言甚是。”陽生就喜道:“如此,寡人就令鮑牧徵兵。”見陳乞連連點頭,忽又想到宮變之事,不由歎道:“當日子求代我入齊,不料最終竟然死在宮中,說來寡人愧對於他。他那學生,現今如何?”陳乞便道:“那人雖然年輕,竟然深諳軍事,替我齊國練兵,倒是對我們大有好處。”陽生便道:“子求原是高士,當年父王便極禮遇於他,他的學生想來也非庸人。你要好好待他。”陳乞點頭稱是。
陽生果然就令鮑牧籌備戰事。但時將入冬,難以發兵,到明年春天,方開始徵兵。到五月,一切備妥,便令鮑牧掌軍,攻向魯國。這一年春天,吳國也因邾國請求,發兵伐魯,魯國只得從邾國退兵,又放了邾候益,好容易與吳國結盟,令其退軍。如今齊國來攻,無力再戰,竟令鮑牧輕易奪去了讙及闡兩個邑。
吳兵才退,齊兵又來,那魯國執政季孫肥此時自然憂急難安,只得備禮要與齊候盟約。好容易等到齊候回信,看過信後,跌足長歎,沈思片刻,便直奔廂房而去。房中坐了一女子,一身紅衣,卻滿臉蕭素,眉如冷秋,目若寒星。她面前擺了一鼎一簋,皆是飯菜,卻動都未動。季孫肥看到,大怒斥道:“你要鬧到何時?”那女子端坐席間,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肯說話。季孫肥便道:“今日我已得齊候回信,他只要你嫁入齊宮,便肯退軍。你再任性,也不得陷魯國于兵危之中。”原來這女子正是季孫肥的妹妹季琴。
季秦幽幽開口,說道:“我豈是任性。我心中只有一人,豈能再嫁旁人?”季孫肥一掌扇去,見她不躲不懼,掌風刮過她臉,硬生生收回來,斥道:“那季魴候是我們的叔叔啊。若非我發現你二人之事,怎會許了齊候又不敢將你送過去?那齊候今日又怎會興兵來攻?你,你,――”一時急怒攻心,說不下去。季秦雙唇輕輕一抿,道:“我又何嘗不知此事背禮越倫,但我――”猛然看向季孫肥,“心中卻只得他一個。”季孫肥但見她雙眸盈盈欲淚,似含了千情萬愁,心下一軟,不覺被她攝住。季秦撲到他腳邊,泣道:“大哥,我只求你放我出去,我情願永不歸家。你只告訴齊候,就說我死了,他也無可奈何。”季孫肥一把推開她,怒道:“胡鬧,胡鬧!我怎能任你二人胡爲!”霍的坐到席上,沉聲說道:“好,我也是季氏之長,便背了駡名,也管不得了。我這就遣人,將他殺了,也絕你之念。”季秦大驚,撲過來抱住她哥哥的手臂,叫道:“大哥,你,你怎可弑叔?”季孫肥緊盯著她,冷笑道:“怎麽,你現在知道他是叔叔了?”
季秦淚下如雨,心中卻知,他這大哥,乃是族中首腦,季魴候輩份雖長,大哥要殺他,也是做得出的,更兼如今有絕好理由。季孫肥又道:“你若要留他性命,就給我安心嫁去齊國,做你的齊候夫人。”季秦看著大哥,淚眼朦朧,低聲道:“大哥,你讓我再見他一面。”季孫肥斥道:“你如今已是齊候夫人,還見他作甚?我若肯讓你們再見,不如先一劍殺了他。”季秦的淚又被逼出,哭道:“大哥,你怎可如此狠心?”季孫肥長歎一聲,替她拭去面上淚痕,柔聲說道:“你自己也明白行止有虧,又怎可讓我縱容於你?做齊候夫人,好歹衣食無憂,生活安逸,更何況那齊候甚是愛你,你安心侍奉於他,總勝過與叔叔兩人一起煎熬。”季秦淚猶不止,心中想道:“若我二人不在一起,才是煎熬。”看著哥哥,想到季魴候遠在邊境,性命就在自己一念之間,但覺心已碎成粉末,痛都無力,終於點了點頭。季孫肥又道:“你去齊國,可要好生侍奉,不可令那齊候再起齷齪。”見季秦又點了點頭,這才舒了口氣,撫著她的頭髮說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卷七
經
八年夏,會魯於鄫,征魯百牢。秋,魯伐邾,八月已酉,入邾,俘邾子益。邾茅夷鴻自請救於我,從之。九年春,爲邾伐魯,盟,歸邾子益。夏,齊伐魯。冬,楚子西召王孫勝於吳,使處楚境,曰白公。
傳
夫差八年。
秋已過半,吳國天氣卻只稍稍轉涼。友的宮室外面,周圍秀木扶疏,香草環繞,中間卻是寬敞的院子。庭院盡頭,立一雙耳壺,腹闊頸長,有十二、三寸高,壺口卻只兩寸許。庭院另一頭擺設几凳,上有三鼎,都盛著食物,此時還裊裊的有煙升起。另有一壺酒,並幾個酒觥。友和地並立在庭院中央,各人腳下幾支竹箭,箭長三尺有餘,無鏃無羽,正在投壺爲戲。但見友從地上拾起一支箭,對準壺口,揮臂投出,箭在空中劃了弧線,輕巧落下,卻恰恰插在那壺身的一隻耳朵上。只聽咣咣兩聲,卻是一側的侍從擊磬爲樂。韓重也立在一旁,便高聲叫道:“中耳洞,十算。”卻是給他們計分。地就笑道:“大哥這箭好巧。”友也笑道:“湊巧而已。”要知這壺口雖小,中之不易,但耳洞更細,若專中耳洞,則更加困難。
地也彎身拾起一支箭,揚臂投出去,但聽破空之聲劃過,箭便直直落入壺中。那壺腹裏裝了許多黃豆,箭便穩穩的插在裏面。鼓聲頓作,韓重也高聲叫道:“第一箭中,十算。”友便笑道:“你年初隨軍出征,在軍中曆練,光力氣便就不同。”其實才過一年,地連身量都長了許多,如今和友並立,已高出寸許了。地也笑道:“我亦歡喜軍中生活。聞聽魯國伐邾,邾子請救于父王,倘若父王有意救邾,我還要說服父王讓我再度伐魯。”
友手中執了一箭,緩緩說道:“只是這幾年連年征戰,只怕國中負擔過重,不宜再戰。”地怔了一下,說道:“這幾年不是連年豐收?”友搖頭道:“好在是豐年,不然更糟。旁的不說,光是欐溪城中的船,便怎樣都造不夠。其餘如何,可想而知。”地不說話,友又續道:“此次伐魯,聽說太宰伯嚭向魯征了百牢?”地道:“不錯。初時魯還不肯,但懼我吳軍之威,最終還是獻上百牢。”瞧友面露不豫之色,便道:“大哥啊,現時我吳國力強,要魯國獻我百牢,又如何?”韓重在旁聽到,心中暗道:“周禮祭祀,最多不過十二頭牲口,向魯國征討一百頭,不也太霸道了些?大王想霸中原,四處示恩,才放了越王勾踐。可又縱容太宰恃強淩弱,豈不惹人詬病?”便聽友說道:“縱我力強,強征百牢亦於禮不合。十數牢足矣。”
說話間,紫玉也來了,人還未近,聲先嚷道:“兩位哥哥在這裏投壺,也不叫我來玩。”走近了,一身湖色衣裳,秋風起兮,衣袂翩翩。看見韓重,沖他一笑,韓重便只一味瞅著她。地就笑道:“你女孩子家,玩什麽投壺。”紫玉嗔道:“女孩子便只能玩鬥草嗎?”這鬥草也是吳中遊戲,可多人執花草互競其意。“我偏要投壺。”地便搖頭笑道:“你都這麽大了,還如此任性,日後嫁出宮去,可怎麽得了?”紫玉吃了一驚,道:“什、什麽?”韓重也不覺驚著,將眼盯住地。地見紫玉滿面驚惶,哈哈笑道:“瓊玉明年就及笄了,再過兩年豈不輪到你?”紫玉把腳一跺,惱道:“關我何事,地哥哥你又胡說笑我。”轉臉看著友,滿面嬌嗔。友便笑道:“地是與你說笑,你別惱他。”紫玉卻令人倒了一觥酒來,道:“哪可說說就算。要罰酒。”地便笑道:“好,好,我滿飲此杯給你賠罪。”接過酒觥,一飲而盡。紫玉這才破顔而笑,將眼偷偷溜向韓重,見他雙眼茫然瞪著前方,不知想些什麽,便從地上拾起一支箭,說道:“我要同你們比賽。”作勢就要投出去。
地道:“你女孩子家,年紀又小,哪有力氣投那麽遠?”紫玉箭已出手,果然離壺尚遠便即落地,見友和地都是笑吟吟看著她,雙眼烏溜溜一轉,拍掌笑道:“有了。”通通跑到韓重身邊,拉著他走過來,道:“我讓韓重替我同你們比。”韓重便看著友,友就笑道:“好,都依你。”韓重也取過幾支箭,抱在胸前。紫玉拉拉他的衣袖,道:“你這個樣子,不好投啦。也像哥哥他們放在地上啊。”見韓重又去看友,便道:“不然我給你拿著。”友就道:“今日兄弟們玩耍,不須恪守那些禮數。”韓重這才把箭放到地上。原來這投壺本是中原遊戲,多是公子王孫們的玩藝,禮數甚多,身份高的人可將箭放在地上,隨投隨取,身份低的人就只能抱在懷裏而已。
地就說:“那就開始好了。”另外著人代替韓重計算。紫玉忙道:“我們先。”韓重展臂而投,箭去如飛,正中壺心。友和地都不免看著他。紫玉拍掌笑道:“好啊,第一箭就中,是不是有十算的?”就聽旁邊有人高聲叫道:“第一箭中,十算。”鼓聲也跟著響起。紫玉大喜,說道:“若是下面三箭連中,還可另加五算的。”韓重見她笑得開心,也不由精神抖擻,撿起一支箭,就要繼續投。
此時卻有人來傳,夫差要見友和地。他二人連忙正衣彈灰,才要走,友見紫玉意猶未盡的模樣,便對韓重道:“你陪紫玉再玩一會兒罷。”韓重答應,悄悄看向紫玉,見她也是滿臉喜色。友和地便即離開。紫玉就將韓重手中的箭拿過來,卻不投,只悄悄問韓重道:“你猜父王叫他們什麽事?”韓重搖了搖頭,道:“我卻不知。但這些日子,大王爲是否伐魯很是傷神,決斷不下。或者傳召太子和王子,也和此事有關?”紫玉“噢”了一聲,雙眼烏溜溜一轉,又問:“那你猜父王最終會不會伐魯?”韓重看她一眼,低低說道:“興兵遠征,勞民傷財,還不知要傷多少性命,如此大事,哪里就可以隨便猜猜的?”他雖低聲道來,紫玉卻聽出他話中嘲諷吳王之意,心中不悅,嘟著嘴不理。韓重卻未在意,仍自顧自想著此事,續道:“大王要示恩於邾,多半會興兵。”紫玉“哼”了一聲,道:“你倒是會猜。”將手中的箭擲到地上,“我不玩了。”擡腳要走。韓重一驚,才省起紫玉惱了,想要拉住她,奈何周圍禮樂司贊都在,不敢伸手,只得跟在她身後,輕聲道:“我隨便說說,你莫惱啊。”紫玉停住,轉身看著韓重,見他色有惶急,忽的一笑,道:“你陪我投壺。”韓重喜道:“好呵。”
紫玉便走回去,撿起箭,想要投,又止住,向前連走了好幾步,才停下來,扭頭對韓重說道:“我在這裏投。”韓重一笑點頭。紫玉用力一甩手,看那箭卻擦著壺腹落在地上,大是懊惱。韓重把那箭拾起,走到她身邊,揚臂做投壺狀,同她說道:“不要甩手,揮動整支手臂,看准了才出手。”紫玉依他模樣揮臂投箭,箭果然落入壺中。但聽鼓磬齊鳴,連響了好幾聲,熱熱鬧鬧,仿佛連中幾箭一般,心中歡喜,笑道:“成了。我再來。”韓重便去捧了一堆箭來,一支支遞了與她,見她興奮得滿面嬌紅,也不由滿面笑容,忽想到地适才所言,心下一沈:“那話雖是玩笑,但遲早有此一日。到那時,我豈非再見不到她了?”紫玉此時恰好一箭未中,鼻尖皺起,貌甚懊惱,韓重看在眼裏,卻是說不出的嬌俏可愛,風乍起,但覺心裏寒意頓生。
友和地相伴走入夫差正殿,見夫差正坐堂上,雙眉鎖得甚緊。伯嚭和伍子胥一人一側,列坐堂下,見他二人進來,便都起身。伯嚭面白須長,伍子胥卻是鬚髮半白,然而根根挺直,好似全身無時不在使力。友和地同夫差見過禮,便傍著夫差坐在一旁,伯嚭和伍子胥也就重新坐下。
夫差便道:“邾國的茅夷鴻來向我們請救兵,道那邾候已被魯國虜了去。我吳國倒是救也不救?”友和地都是吃了一驚,魯國還未發兵時,邾國已遣了人來向吳國請求庇護,不料轉眼巨變,連國君都不能保了。友見夫差眉頭緊鎖,聲音也略露疲倦,暗中歎道:“這兩年連年發兵,父王也甚操勞,實在辛苦。”
伯嚭便道:“救邾還在其次,那魯國夏天才與我們訂了休兵之盟,轉頭就去伐邾,我們若不出兵,國威如何能立?況那季孫氏伐邾全無理由,他恃強淩弱,我們興兵救邾,亦可爲天下傳揚。”話音未落,伍子胥便道:“太宰這話說的奇怪。那魯國與我們訂盟,又非盟誓永不伐邾,如今與我們何干?吳國真正之敵,乃在越國。長途興兵,耗損國力,倘若越人趁機來襲,又待如何?”伯嚭便歎口氣道:“伍大夫還是要針對越國之事麽?”但見夫差亦面露不耐之色,便續道:“那勾踐自從歸國,年年向我們獻禮問候,口稱上國,何時有一點不恭了?更何況越國國小力弱,豈能攻我吳國?”伍子胥便冷笑道:“他要報夫椒之仇,自然要恭敬待我,暗中籌備。他這幾年,不斷進獻寶物美女,那是迷我眼目,惑我心志,正是另有所圖。當初原不該留他性命,既然留了,亦不該放他回去。如今放都放了,就得防備他來復仇。這幾年吳國年年興兵,越卻養精蓄銳,此消彼長,他來攻之日,還會遠麽?”
夫差神色大變,道:“寡人釋勾踐歸國,乃是施恩於越,並彰天下。如今天下皆言寡人鴻恩,倒是寡人的不是了?”伍子胥道:“大王此言差矣。即是施恩,也要防他來犯,不可一味興兵耗損國力。”夫差拂袖道:“寡人在議是否救邾,你總說越國作甚?”伍子胥雙眼圓睜,道:“正因越國近在股肱,邾、魯諸國遠在江北,才不可――”夫差截斷他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伍子胥恨恨咬牙,硬將嘴邊的話吞回去,轉眼看到伯嚭,見他面露一絲微笑,心下惱怒,鬚髮更覺賁張。
夫差便轉過頭去看著友和地,地便看著友,不敢搶先說話。友斟酌說道:“救邾雖然能顯我國威,但近來年年征戰,國中委實難以負荷。欐溪城造船已難完成,國中百姓亦得與他稼穡的時間。魯國伐邾,不能算違了與我之盟,此仗能不打還是不要打了。”夫差“嗯”了一聲,道:“我亦是猶豫於此。明年還要開通邘溝,連通江、漢,若再發兵,寡人也擔心國力難支。”地聞言心裏一喜:“這江、漢連通,我們的戰船便可一路駛到齊國去。”友也喜道:“江、漢兩水一通,便我國中灌溉、運輸,乃是大事,當在伐魯之上。”夫差又歎道:“話雖如此,但我吳國近年來破楚敗越,前攻陳而後盟魯,如今邾國來請,若出兵伐魯,當是揚威中原,顯名諸侯的好機會啊。”
伯嚭也道:“正是此言。想我吳國自太伯建國,數百年來,幾曾有此威名赫赫之時?那魯國乃諸侯之長,今次他伐邾不義,邾來請我,正是絕好機會。吳國成霸中原,豈不指日可待?”見夫差眉頭鬆動,便知說到他心裏了。雙目滑過伍子胥,見他面色惱怒,微微一笑,道:“伍大夫怕越國乘便來襲,也是顧慮。太子擔憂國力耗損,亦極有理。不如向越國徵收糧食葛布,補我不足,損他積蓄,那越國懼我上國,必然肯納。豈不兩全?”夫差大喜,雙掌一擊,道:“此法甚好,就依太宰所言。明春便發兵攻魯救邾。”友暗歎不已,地卻趕緊說道:“不知父王要遣哪位將軍?讓我也去吧。”夫差便笑看他道:“你今夏才同太宰等人會魯於鄫,還不夠麽?”地道:“今夏未有大戰,孩兒還未學得戰事征伐。”夫差便歎道:“難得你有此心。好,至明春再議。”地就知夫差已依了大半,心中甚喜,表於顔色。夫差看看他,又看看友,心道:“友兒心地寬厚,又不喜征戰,要地兒多在軍中曆練,日後也好輔助於他。唉,友兒心地太寬,若我在時,能成霸中原,以他的仁心厚名,精於國事,倒可守得霸業。”如此一想,心下頓寬。
齊國的都城臨淄,熱鬧繁華,散佈了來自各地之人。距宮室不遠,有一家店,一進去但覺南腔北調,猶不知這已是齊國之界了。上到第二層,便清靜許多。臨窗的一面,有三個人盤腿而坐,身邊各自擺放了一柄長劍,正低聲交談。只聽其中一人說:“先王才死,新君正幼,其他的公子又散佈各地,不知幾時回來便起災禍。委實令人擔憂。”這正是子求。在他對面的,卻是陳睢。
陳睢道:“豈止如此。那國夏、高張二人,依仗先王托孤,如今挾幼主以令群臣,禍起蕭牆,只怕就在不日之內。”轉向身邊那人,“大哥,你常去與他們議政,可探知他二人之意麽?”他那大哥名喚陳乞,聞言只是搖首:“這國、高二氏,長久把持齊國之政,如今新君又只是個孩子,我看國政要皆從他們所出了。”歎口氣道:“我屢次同他們說,諸位大夫都願與他們和睦共處,但他二人就是不信,怕只怕我們容得下他們,他們容不下我們啊。”子求但只沈吟不語,陳睢就道:“看來不如催請公子陽生回來。衆位公子當中,就屬陽生德行最好,或者可望主持大局。大哥你不是給他寫過信,他可有回音?”陳乞便搖頭道:“雖有回信,但既未說要回來,亦未說不要。”陳睢便問子求:“你在魯國見過陽生,可知他是否有意回來?”子求道:“如今齊國局勢不明,魯國執政季孫氏又對他甚是禮遇,他自然不敢貿然回來。依我之見,如今國中已有一君,倒不忙召其他公子,以免再添內亂。”陳睢和陳乞對看一眼,都未答話。
片刻之後,陳乞忽道:“子求啊,你不是帶了個名壬的少年一起入齊?”見子求側臉看他,續道:“恐怕你要多留神。”子求心下一驚,“怎麽?”陳乞道:“也不知是否我多心,但國夏曾經問過我此事,我只搪塞而過,卻不知他心中是否另有打算。”子求聞言,心中驚疑不定:“壬的身份絕不致暴露,難道是因我而來?只是我與國、夏二氏素無瓜葛,即使無意衝撞,也必是多年前舊事,怎會今日才來?”雖想不出結果,但覺心中驚悸難安,總要見到了壬才能放心,便同陳氏二人告辭,握著劍獨自離去。
待他走了,陳睢才問:“那國夏真對子求有所圖謀?”陳乞道:“不是他,是他身邊的那個少年。”見陳睢不解,續道:“公子陽生的兒子,也是單名一個壬的。”陳睢“啊”了聲道:“難道他以爲子求帶了陽生的兒子來到齊國?”陳乞道:“我看正是如此。雖是誤會,但子求既與景公有舊,又是從魯國入齊,也難怪國夏誤會。”陳睢又問:“那大哥爲何不向國夏解釋清楚?”陳乞道:“他疑心既起,我若解釋,豈不連我一起疑了?”陳睢又道:“如此我卻要同子求說清,也讓他知道如何防備。”陳乞看他一眼,道:“我們何必多事?”陳睢詫道:“大哥的意思是――”陳乞冷冷一哼,“子求武功甚好,人又精明,若肯全力助我,尚是大有用處。可他總是若即若離,我們也用他不上。若是讓他對上國夏,對我們自然有莫大的好處。”陳睢“噢”了聲,心中卻想:“我與子求相交一場,這般利用他,豈不太過?”歉意頓起。
陳乞卻不理他,想了一下,又問:“鮑氏那邊,你可聯絡好了?”陳睢笑道:“大哥放心,那鮑牧全聽大哥的吩咐。”齊國的大族,國氏、高氏是上卿,一直執有國政,陳氏緊隨其後,再下面就要數到鮑氏。陳睢又道:“如今國中諸位大夫皆對國、高二氏不滿,亦都已深信這二氏要把持國政,清除異己。形勢已全在我們掌握之中。只要大哥佈置妥當,隨時可以動手。”陳乞到此時方才露出一絲笑容:“國、高二人到此時尚未疑我。如今事事具備,只差一個時機了。”陳睢又道:“莫非大哥在等公子陽生?但他不肯入齊,這卻如何是好?”陳乞又是一聲冷哼:“陽生性子本來優柔寡斷,他不肯來,也在我意料之中。待大事底定,他怕我們召其他公子,自然會來。且等我們掌控局勢,迎立陽生,日後自是我們掌政。如今只缺一個口實,可賴以興兵清除國、高二氏的。”陳睢便連連點頭。
他二人坐在二層靠窗的位置,眼下就是臨淄鬧市,人來人往,看得十分清楚。兩人還在交談間,就見街上過來一隊人,中間一駕牛車,前後都簇擁了許多人,個個腰懸長劍,前呼後擁,將整個街道都占滿了。陳睢便道:“瞧這些人的架式,當是哪個大族的家臣了?”陳乞道:“爲首那人我見過,是國氏家臣。”忽見車上簾幕掀開,露出一張臉孔,年紀輕輕,濃眉寬額,雙目炯炯有神。才只一瞬,卻被人將簾放下。那人仍被陳睢看了個清楚,驚道:“那車中不是子求的學生麽?”陳乞忙問:“你可看清楚了?”陳睢道:“看清楚了,絕不會錯。”陳乞大喜:“不料事情來得如此之快。好,你快去找子求,告訴他我願同他去找國夏要人。我自去聯絡鮑氏諸人。看來大事可定,就在這幾日了。”陳睢趕緊答應,抓了劍便即起身,未行兩步,又被陳乞叫住:“你切莫同他提起你我謀劃之事。”陳睢低聲道:“我領會得。” 抓起劍便自離開。陳乞端坐席上,沈思半晌,忽將酒樽仰起一飲而盡,置之席間,正了正冠,方才起身,將劍佩在腰間,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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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的宮室,建得甚是巍峨。夏日方熾,宮中枝繁葉茂,花意無限,只是自景公過世,便少禮樂,不然居此宮室,對此美景,再有禮樂相伴,當真是人間天上。自景公的小兒子荼被立爲新君後,陳乞便常到此間,與國夏、高張一同議事。這一日他仍如往常一般入得齊宮,只是身邊多了一人,便是子求。
兩人來到荼的宮室,正前方修了齊齊整整的一條道,盡頭幾級階梯,直通到宮室裏面,他二人卻不走正中的道,只從側面走到宮前,從側梯上去,把腰間佩劍解下,放在門廊之上。陳乞低聲說道:“進此房中必得解劍。等下如有甚變故,你要多加小心。”子求微一頷首,兩人便即入內。
房中設有一個矮矮的几凳,几上攤了幾冊竹簡,一個小孩子跪在前面,一身暗紅的絲麻,繡著山川黼黼,正在讀書。他旁邊也跪了一人,十六、七歲模樣,面方額寬,不是壬是誰?看到子求進來,立時起身:“先生你來了。”面上喜憂參半。子求也未料到壬會在這裏,面色鬆動,忽一轉眼看到房中還有兩人,都是一身黑衣,冠下兩條長長的帶子垂在耳邊,陳乞同他二人見禮,便知他們是國夏和高張了。子求也就一同見禮,口中說道:“不知我這弟子,是如何開罪了兩位大人?”國夏就哈哈一笑,說道:“這都是誤會,我們當他是旁人了。”子求忍住怒氣,又道:“既是誤會,那我帶他離開,也就是了。”一招手,壬便站到了他的身邊。國夏卻又笑道:“先生之名,我也聽過,今日好容易得到親近,何必如此急著離開?我聽說先生在魯國見過公子陽生,但不知公子可有什麽口信要先生帶過來的?”子求將眉一皺道:“我只是偶遇公子,不曉得他有什麽打算。”攜著壬,轉身要走。那高張卻攔在他身後,冷冷說道:“各個公子皆欺國君年幼,心裏不服,你當我們不知麽?你代陽生入齊,哪會無所圖謀?”子求怒氣暗生,喝道:“你待如何?”
陳乞忽的開口:“國夏大人,高張大人,可否容我一言?”國夏將眉一挑:“你說。”陳乞便道:“自先王過世,諸公子四散而逃,國中大夫人心不穩,兩位大人在此之際,如此大張旗鼓的盤問公子陽生的士人,傳了出去,只怕人心更亂,委實不宜。”高張輕輕一哼,問道:“依你之見呢?”陳乞慢慢踱了幾步,恰恰停在了荼的身邊,才道:“若是兩位大人交出國政,再召回諸位公子,國中大夫們自然心安了。”子求見陳乞此時發難,便知被他利用,心中暗惱,看看壬,瞧他仍是神色如常,暗道:“他小小年紀,倒比我還能沈得住氣。”
高張冷笑道:“好你個陳乞,我早疑你故意接納我們,心有所圖。你便可代表國中諸大夫麽?”陳乞道:“這段時日,常有大夫向我抱怨,我屢次安撫,總是不成。逼不得已出來向兩位大人進言。其實先王托孤於你二人,待國中人心安定,兩位大人自會得回政事,何必執著于一時?”高張便喝道:“我看最不安定人心的就是你。”將雙掌一擊,從內室忽的擁出近十個人來,各個手執長劍,逼住陳乞和子求。高張就笑道:“你以爲我們真是毫無準備?”一揮手,那些人劍光暴長,沖向前來。子求將壬輕輕一推,推到後面,抄起房中几凳,橫於胸前,擋住攻過來的幾柄劍。荼便“哇”的一聲大哭出來,陳乞一彎身就將他抱起,微微笑道:“此處太吵,不如我帶國君先避一避。”國、張二人不料他有此一招,心下驚惶,同聲喝道:“快將大王放下!”持劍諸人,也頓時止住。
陳乞笑道:“你當我也毫無防備麽?”此時便聽陣陣呐喊呼喝隱隱傳來,似越來越近,國、高二人對望一眼,都是驚疑不定,陳乞就道:“你們在宮中伏下的甲兵,此時怕所剩無幾了。”高張大怒,叫道:“陳乞,你敢作亂!”陳乞正色道:“你二人挾幼主以令群臣,我乃是爲國除亂。”一低頭,看到荼在他懷裏雙眼瞪得烏圓,面上猶有淚痕,臉色蒼白,似害怕已極,便柔聲說道:“大王莫怕,我且帶你避一避。”一面說,一面慢慢向門邊退去。子求同壬,也就一同向後退。房中執劍諸人,皆看著國、高二人。國夏將牙一咬,喝道:“切不可令他們跑了。”衆人一擁而上。子求將手中的矮几,揮得虎虎生風,一面抵禦,一面沖壬喊道:“你快走。”卻有一人已沖到壬的面前,子求被人纏住,不得脫身,心下不由大急,腳下一亂,竟被人劃了一劍。
壬從懷中倏的掏出一物,人人但覺寒光驟起,他身前那人眼前一盲,手中長劍胡亂揮出,卻覺被一物絆住,叮的一聲,劍竟斷成兩截。定一定神,才發現壬手中一柄短短的匕首,薄如絲綿,寒若流水,不覺呆住。子求看到,心下一喜:“果然是柄寶劍。”原來這正是當日韓重從吳王闔閭的墓中偷出的魚腸劍,給了紫玉,紫玉又給了壬。
又有幾人沖向陳乞,卻見他將荼高高舉起,荼在他掌中哇哇直叫,陳乞喝道:“你們不要大王的性命了?”那幾人看向國夏,見他把手一揮,便向前沖去。陳乞將荼一丟,一下子跑到門外,撿起适才解下的佩劍,卻見宮室之外,陳、鮑諸臣,遠遠的殺過來了,心下頓時一喜。那幾人見荼直直飛來,去勢頓收,眼見荼就要摔在地上,卻聽壬大叫一聲,直躍過來,剛巧接住了他,卻見他雙目呆滯,早嚇呆了。國夏便叫:“搶回大王。”那幾人長劍頓展,壬將魚腸劍一揮,精光劃過,將他們攝住。國夏又喊:“你們人多,不必怕他。給我將那寶劍一併搶過來。”衆人便又壓上去,壬將魚腸劍在空中亂揮,雖然寒光凜凜,攝人心魄,卻已完全不能抵抗。
子求見此自是大驚。他此時早搶了一個人的劍,顧不得纏住他的人,橫劍一封,將諸人暫且迫退,便硬生生轉身,撲在壬的身前,替他將那幾人一併擋住。卻不料他身後之人如影隨形,幾柄劍一起招呼到他的背心。子求招已使老,無力回劍,大叫一聲,背上已中了幾下。壬大駭,喊道:“先生!”把荼往邊上推去,將魚腸劍一揮,卻被人在手臂上狠狠一劃,手上吃痛,魚腸劍飛落而下,“叮”的一聲,不知被誰的劍斜撞出去,便聽噗嗤一聲,卻見荼躺在地上,哼都未哼一聲,身上已流出殷紅的血來。那魚腸劍竟直直的插在他的前胸。變故陡生,衆人皆都驚住。忽聽呐喊連天,陳氏和鮑氏的家臣們已殺了進來,見國、高諸人四下而散,便即追去。陳睢也在衆人之中,此時同陳乞複入此室,見荼躺在血泊之中,大驚道:“國君死了麽?”
壬跪在他身邊,伸手探他鼻息,果然已經死了。但見他面白如紙,小小的身子還是溫的,心中大是難過,暗道:“他一個小孩子,這些事情一概不知,就這麽死了。呀,當年孫將軍帶我出宮,怕的不就是我也有這麽一日麽?”正自難過,陳乞已走上前來,霍的拔出荼身上的劍,從懷中掏出一塊絲帕,將劍上血迹拭幹,一面細細觀看,一面嘖嘖稱奇:“這便是魚腸劍麽?如此寶物,連刺兩位國君,莫非真是命數?”這魚腸劍乃是當年吳國勇士專諸找巧匠所煉,將它鑄的薄薄的,藏在魚腹,將魚獻給吳王僚的時候,趁機將僚殺了,闔閭方才可以繼位。如今荼又死於此劍之下,故陳乞有此一言。壬一躍而起,劈手奪過寶劍。陳乞一驚,卻不計較,轉頭對陳睢道:“馬上給公子陽生再送一封信,催他入齊。”卻聽陳睢叫道:“子求,你沒事麽?”壬遽然一省,反轉身,子求就倒在身邊,趕緊扶住他。
但見子求身上多處劍傷,鮮血正自汩汩冒出,壬顫聲叫道:“先生,你且撐一撐,我即刻就請大夫來。”陳睢連忙著人去叫。子求卻搖手道:“罷了,我已油盡燈枯,等不得了。”瞧壬的手臂一條長長的劍傷,兀自流著血,說道:“你這手臂,要趕緊包一下。”壬心裏一痛,低聲道:“我沒事的。”陳睢趨身過來,見子求緊盯著自己,心中慚愧,不敢看他。子求便道:“你我也算有二十幾年的交情。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但你可要保壬的安全。”陳睢連連點頭,含淚道:“你放心。”壬擎著他,滴下淚來,低低說道:“先生,都是我累了你了。”
子求搖了搖頭,說道:“我心中只是牽挂重兒。他日你若見到他,可俱告他今日之事,要他且莫步我後塵。”壬連忙答應著。子求便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遞了給壬。壬見那玉佩雕成猛虎的形狀,玉質剔透,不覺怔住。子求問道:“你那塊呢?”壬便從腰間解下,也是一模一樣的虎形玉佩,只是一個頭朝左,一個頭向右。子求將兩塊玉佩背對背的合在一起,紋絲和縫,剛好對住,又成一隻猛虎。壬陡然明白:“原來先生對我如此之好,竟是爲此。”心中頓覺十分難過。子求緩緩說道:“這二十年來,我無一日不在想著她。我當年攜重兒入吳,還道若是天可憐見,或者還能讓我見她一面,誰想她卻早不在了。呀,若能重來,我,我,――”一口血噴出來,話音頓歇,雙眼仍直直瞪住前方。壬將那對玉佩握在手中,另一手輕輕撫過子求雙目,淚卻如雨般,成串的滴下來。
楚昭王既死,楚國便即撤軍。吳國本無意久戰,原只是報陳國過去輕慢之罪,如今取了陳國兩邑,陳又不敢興兵再戰,便也班師回朝。夫差伐陳,雖不至全發三軍,但也有幾百輛戰車,上千的兵士,如今渡江歸吳,浩浩蕩蕩的,也行了月餘。待到回得吳宮,距出發之時,竟過了半年有多。及至歸來,散去諸將,君臣互別,又好是一番功夫,待韓重隨友回宮,已是精疲力盡了。
兩人才剛剛坐下,就聽蹬蹬的腳步聲,卻見紫玉已跑了進來。韓重霍的起身,向前邁開一步,猛然省起,硬生生將步子收住,卻見紫玉已經跑到友的身邊。紫玉已是十一歲了,身子漸長,頗露亭亭之姿。韓重細細瞧她,心中想道:“比之年初,倒似略高了一分。”室外日頭西斜,餘暉傾瀉進來,照在紫玉身上,更覺她面若朝霞,整個人都熠熠生光,韓重不由瞧得癡了。但見紫玉靠在友的身邊,嗔道:“友哥哥,你怎麽現在才回來。”話雖對友說,雙目卻滴溜溜的在韓重身上打轉,話音落時,將雙眼輕輕一眨。韓重回過神來,臉上現出大大的笑容,踏回一步,重新坐到席上。
友仍是端坐席間,卻將手攜住紫玉,笑道:“我們前腳才入,你便跟進來啦。”紫玉仍是將嘴微微噘著,道:“你們一去就是好多個月,我悶在宮裏,好生無聊啊。”說話間,又向韓重眨了個眼。友便笑道:“地和瓊玉都在,怎會無聊?”紫玉將腳一跺,惱道:“你又不是我,怎會曉得。”友又問道:“可去見了父王?”紫玉“哎喲”一聲,卻笑嘻嘻說:“我、我想見友哥哥嘛。”雖未看著韓重,韓重卻心頭一跳,但覺好生歡喜。友便搖了搖她的手,歎息道:“你呀,怎麽這麽任性?地和瓊玉怕都去了,父王獨不見你,不知怎麽牽挂呢。還不趕緊過去。見過父王,再來找我,我們怕沒時間麽?”紫玉答應一聲,卻扭捏著不肯走,悄悄瞄向韓重,卻見他使了個眼色,便瞪了他一眼。
正蹉跎著,地和瓊玉卻也來了,一起喊了聲“大哥”。地著深紫色的袍子,腰間系著絲帶,身長玉立,方面大耳,友才見他,便驚道:“呀,才半年,你竟長高這許多?”放開紫玉,站起身來,走到地的身邊,兩人比肩而立,都是十五六歲的茁壯少年。友瞧著地笑道:“再兩年,恐怕你要超過我了。”地便笑道:“長高些好。日後大哥主政宮中,我便替你上陣殺敵,長高些才有氣勢。”友搖頭笑道:“何必一定要動干戈。”地笑笑不答。友看向瓊玉,見她盈盈一笑,便攜起她的手,一起走到席間。
瓊玉一身青色衣裳,頸間佩著一塊碧綠的玉玦,一對剪水雙瞳,深不見底。看見紫玉,抿嘴一笑,道:“我們才見過父王,他不見你,可好生挂念呢。我看你還是趕緊過去的好。”紫玉皺皺鼻尖,道:“哥哥姐姐們都在這裏,我也不要走了。”友便一手牽了瓊玉過來,一手抓住她,一面向外推她,一面說:“好好,讓瓊玉陪你去。”瓊玉便過來牽住紫玉,拉了她出去。韓重看著她二人身影,想道:“大王多時不曾見她,必是想念得緊,如今過去,一時半時,哪得回來?說不得只好晚間再去探她。”
這邊地便問友這一路的情況。友道:“此行並無大戰。原本陳候請了楚國來救。父王還道要同楚軍作戰,但楚軍戰前卜卦,戰又不吉,退亦不吉,便一直拖著。後來楚王染疾,竟然不起,待楚王過世,楚軍便退了。”地“噢”了一聲,心中卻想:“下次父王再度出征,怎麽可讓他帶我一起去?”友又續道:“我到陳境,聽聞魯國的孔丘住在陳蔡之間。我久慕此人,曾同父王談起,想請他入吳,但父王一直不在意。此次我令韓重去訪他,誰想他先被楚王請了去,卻在路上被陳蔡兩國的大夫們遣人困住,一至絕糧,倒是韓重救得他們的性命。”韓重便道:“我到之時,他們已絕糧一日,諸人都是恐慌煩躁,唯有孔夫子,依舊彈琴弦歌,教導弟子,當真讓人佩服。”地便笑道:“倘無你恰好趕到,他們豈非要活活餓死?”友便笑道:“幸好我遣了韓重去訪他。可惜這次未曾請到,但望日後可請得他入吳。”
友又問地國中諸事。地便道:“那勾踐令人送來了葛布十萬,玉器無數,還修書說,要從越國選美女寶物,進與父王。”友將眉一皺,道:“這般厚禮,未免太過。”地冷笑道:“我瞧這勾踐定不安好心,當初實在不該放他回去。都是那伯噽,成日在父王面前說些什麽鴻恩高義德行遠播的大話,哄得父王相信。依我說,到底是伍大夫說的是,縱虎歸山,後患無窮啊。”友歎口氣,道:“但一國君主,總不成一直拘在這裏。況且鴻恩高義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地哼了一聲,暗道:“這有什麽麻煩的。當初夫椒之戰,早該滅了越國才是。”但只看著友,並不說出來。
此時天已晚了,有人傳飯進來,韓重便同友和地一起吃,一面想到紫玉:“她必是同大王一起用飯了。”飯後才回到自己的居處。也不忙休息,只一直枯坐,等入了夜,實在不能等了,方才悄悄出去,一路摸向紫玉的宮室,心道:“但願她已從大王那裏回來了。”
果見紫玉一個人呆在房中,見他來了,凝眸一笑,卻不說話。韓重好容易同她獨處,竟說不出話來,好半晌,只是盯住紫玉看,但覺燭光下她的臉也朦朦朧朧,恍如夢中,不覺呆了。紫玉嗔道:“才多久,你不識得我了?”韓重這才向前,牽住她一隻手,又瞧了她一陣,期期艾艾,不能成句。紫玉“噗嗤”笑道:“友哥哥見了地哥哥,說半年不見,便長高許多。怎麽半年不見你,卻變得笨呆呆的?”韓重也笑出聲來,終於回過神,牽了她一起坐下,積了半年多的話便滔滔不絕的倒出來,描繪這一路的見聞經過,說到孔子絕糧于陳蔡之間的事,更是眉飛色舞。紫玉聽得出神,忽輕輕歎口氣。韓重與她相處多年,何時見她愁過,慌忙問道:“怎麽?是不是不喜歡聽我說故事?”紫玉搖搖頭,輕聲說道:“只是聽你講這許多故事,好生羡慕呢。可惜我卻不能出去。”眉尖輕輕攏起,似歎似愁。韓重不曾見過她這等模樣,手足無措,沖口便道:“日後我一定帶你四處遊玩便是。”紫玉展顔一笑:“當真?”韓重見她笑靨如花,哪里還顧得是否能成,只是一個勁的點頭。紫玉便笑道:“那你接著說。”
韓重便道:“我在城父之外,見過一個農家少年,當時他滿臉黑泥,好生奇怪。日後我暗自思量,卻覺他身形甚似興夷。”紫玉驚道:“怎會是他?他當日逃走,不該直奔越國嗎?怎會在城父?你可告訴友哥哥了?”韓重搖頭:“他若怕人追趕,故意繞道,也不奇怪。但我並不確定那人是否是他,所以未在太子面前多事。”紫玉嗯了一聲,又道:“還有壬哥哥,不曉得在哪里。”想到子求同壬一起離開,韓重的愁腸也被勾起。室內燭光跳躍,這二人各自想到牽挂之人,一時都無語了。卷六
經
七年春,伐陳。秋七月庚寅,楚子軫卒,越女陪葬,子章立。齊陳乞弑其君荼。公子陽生立。
傳
夫差七年。城父。
這一年的天氣,暖得甚早,開春未久,江北已然回蘇。這一日清晨,天色才只濛濛亮著,便有一個少年,身著短布褐衣,在田裏鋤地。雖說天暖得早,到底春寒料峭,又是清晨絕早,那少年的身子早凍得硬邦邦的,一面鋤地,一面不時地停下來搓搓雙手。鋤了不知多久,天已大亮了,忽聽身後斷喝一聲“阿興”,趕緊回身,卻見一四十余歲的農夫,扛著個鋤頭,將眼瞪住他,狀似極憤怒,不覺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只聽那農夫說道:“你這是鋤的什麽地!”幾步跨過來,就在阿興身邊彎下腰,手裏鋤頭翻飛,片刻之間,身前尺許的地已經翻開了。阿興不由得看看自己那片,有的地方泥土裂開,有的地方翻出碎泥,深淺不勻,寬窄不一,當下又羞又愧,低頭無語。那農夫又道:“你自己說自小務農,我才帶你回來,可瞧瞧這些時日,只除了會喂牛,什麽都不成。這地你鋤了幾日,一點用都沒有!你到底懂不懂農活的?”阿興一急,尚不知如何分辯,就聽一個聲音在喊:“大叔早啊。”
農夫和阿興便回過身去,卻見田邊有一群人,年紀不等,皆長袍束冠。中間一老者,六十許年紀,相貌清矍,頷下一縷長須。這農夫忙見禮道:“孔先生早啊。”那老者便笑道:“哪里有你們早,到底農家辛苦。”農夫見他們伴著牛車,便道:“孔先生要走了嗎?”那孔先生頷首不語,看看阿興,又道:“這小哥做事努力,你莫急,可慢慢教他。”那農夫連忙答應,阿興趁機便道: “天氣還冷,地太硬,過幾日就好了。”豈知那農夫回頭又是一聲斷喝,道:“還冷?再晚連播種都趕不上了!你到底種沒種過地?”阿興低頭不語,那孔先生只是看住他們微微笑著,農夫聲音就低下來了,續道:“哎,今年未必好過啊。趕著天氣好,誰曉得連軍隊也趁機開出來。往年就是打仗,多數也要等到春半。”阿興猛地擡頭:“是陳、蔡在打仗?”心中卻想:“吳國乃是近鄰,怎容得他們廝殺?糟糕,如此說來,吳軍也要來了麽?那我豈不是要趕緊走?只是沒有盤纏,如何能走到楚國去?”原來此處靠著城父,正位於陳國與蔡國之間。這陳、蔡都是小國,原本一直聽命于楚,這十幾年來吳國強盛,便附庸于吳。
農夫瞪了阿興一眼,想要罵他,卻又看了看那位孔先生,便只說道:“是吳王帶了兵,在攻陳國。”阿興大驚失色,幾乎跌倒,農夫瞧他一眼,奇道:“你怎如此害怕?”那孔先生身邊就有一人說道:“小哥莫怕。其實不止吳王,楚王業已來了,就在城父。日前楚王已著人來請夫子,有夫子在,還未必就會怎樣。”阿興又是一驚,盯住那人問道:“楚王當真就在附近?”聲音都自微微發顫。那人笑道:“我何必騙你。小哥認識楚王麽?”阿興訥訥不言,這幾人就哈哈笑出聲來。誰知那農夫卻自顧自歎了口氣道:“多一國軍隊,還不是多打幾仗,有什麽分別?”衆人笑聲頓止,那孔先生深深看了農夫一眼,道:“你說的極是。”轉向弟子:“我們走吧。”他的弟子們便蹙著他上車,一路行去。阿興呆呆瞧著他們一行,心裏只是想到:“楚王真在城父不成?那位夫子似非尋常人物,所言當可信得。城父距此至多一天路程,幾時這大叔出門,我帶點乾糧自去城父,豈不是好?”忽覺身後一痛,腳下一個踉蹌,只聽那農夫喝道:“趕快幹活!”暗自歎了口氣,重新拿起鋤頭,跟著那農夫做事。
過二日,阿興正與農夫一起在田間勞作,卻聽田邊轆轆車聲,一人喊道:“大叔,我想向您問一個人。”阿興腿下一軟,整個人仆倒在地,臉貼著泥土,好一陣,才慢慢爬起來,滿臉的黑泥,也不用手去抹,緩緩看向田邊。只見一少年站在那裏,十三四歲年紀,一身黑色麻衣,頭髮束在腦後,額前短髮齊眉,面如溫玉,眉目清秀。趕緊反轉過身,背對著他,暗自驚道:“怎麽韓重會跑到這裏?莫非太子也隨吳王出征了?”原來這人正是興夷。自逃出吳宮,生怕有人追他,不敢南向入越,只是往北往西,一心要到楚國,只因他長姐乃是楚王夫人,可托庇護。
韓重問道:“大叔,這裏可有一位姓孔的夫子?”那農夫便道:“有啊,帶了一群弟子,在這裏住了些時日。但你來得不巧,他們前兩日才走。”韓重急道:“你可知他們去了哪里?”那農夫偏頭想了一下,忽揚聲喊道:“阿興,他們可是說去城父見楚王?”興夷心頭一跳,胡亂點了點頭。那農夫便指著城父的方向道:“向那邊去了。”韓重叠聲道謝,匆匆上了車,一路趕去。興夷這才舒了口氣,伸手要抹臉上的泥土,猛然間看到手上已經佈滿老繭,想到韓重溫朗的模樣,心下頓時一痛。
韓重一意向前。“料不到楚王已經先行請去了孔夫子,我便能追上他們,又能如何?也罷,只待我將太子相邀之意告與孔夫子,待他們從楚國返回,能到吳國,也不枉我此行。呀,城父距此甚近,怕已不及。”心下焦急,催車更甚,忽而想到:“若是乘舟,怕不能快些?”他居吳多年,熟悉水路更甚陸路,自己都渾然不覺。念及舟船,不由想到:“我們從大王伐陳,已有月餘,紫玉在宮中,豈不要悶死了?”思及吳中水暖山柔,大是懷念。一面胡思亂想,一面趕路,卻見前方聚了一群人,皆葛衣短裳,手執鋤、耙、棍、杖不等,看來都似農夫,便把車停下,走將過去。
這一群怕有數十人之多。忽聽一人說道:“諸位大哥,你們困我們在這裏也有兩日了,費去許多功夫,這又何苦?如今正是春耕時分,不如回去勞作,來年尚有衣食。”韓重循聲看去,原來這群人對面還立了一人,長袍素冠,身上繡著青白的花紋,正對這群農夫說話。就聽農夫中一人道:“這位大人,你莫再難爲我們。我等奉令而行,若有差池,也擔當不起。”那人便道:“我們已一整日未進粒米,我們的夫子年事已高,如此下去怎麽熬得住?不然你們放我一人出去,找些糧食回來。”便又有一農夫道:“大人們令我們看在這裏,不准你們一個走掉。你要出去,那是萬萬不能,但若有人來尋你們,我們卻也管不了。”那人怒氣勃發,斥道:“這豈不是要活活餓死我們?” 那些農人便不敢言語,面面相觑,忽一人將手中長棍重重一杵,喝道:“你當我們願意看著你們嗎?左不過你們這些卿士大人的恩怨,倒來難爲我們。”橫起長棍,做勢就要殺來。那人絲毫不懼,仰天笑道:“我從夫子多年,早不好勇鬥狠,今日被逼至此,罷,罷,就殺個痛快好了。”將袍尾一甩,跨向前來。旁邊幾個農人慌忙攔出那執棍之人,忽一人瞧見韓重,指著他道:“你快求求這小哥,看他肯不肯幫你。”韓重滿心驚訝:“難道此人是孔夫子的學生,是何人敢將他們困在野外?”那人看看韓重,又看看那群農夫,還未及說話,就聽人叫道:“子路兄,夫子叫你回去。”
卻是一個青年人,也是一樣的束冠,面容消瘦,一身青色的麻布衣裳,含笑看著子路。子路惱怒未消,尚不肯走,韓重忙道:“我來此專爲尋訪孔夫子。”子路大喜,說道:“如此,我帶你去。”便跟住那青年人。韓重便問:“是何人如此膽大妄爲?”子路恨恨說道:“必是那陳國與蔡國的大夫們,唯恐夫子見了楚王批評他們的所做所爲,才使人將我等困在這裏。”正說著,只聽有人歌道:“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琴聲洋洋,如江如海,韓重循聲看去,一位老人徒坐于席,正撫琴而唱,先前那青年人便徑直坐到他身邊,周圍尚有十幾個人,或坐或站,或來回走動,除那老人和青年人之外,個個面上都是焦急猶疑之色,心中想到:“這位老人定是孔夫子了。他們被困于此,已斷糧一日,卻還能從容弦歌,當真了不起。”琴聲搖曳而止,孔子歎道:“可惜禮崩樂壞,縱世有《文王操》,亦無人肯聽了。”子路就說:“請問夫子,君子也有窮急之時麽?” 孔子撚須笑道:“往昔在鄭國,曾有人說我纍纍如喪家之狗。如今看來,真是不錯。君子自然有窮急之時。不過小人卻永無寧日。”
子路不語,孔子又道:“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子路啊,我一貫的主張不對嗎?卻爲何今日被困於此?”韓重便想:“匪兕匪虎,率彼曠野。民非野獸,卻被驅於曠野。不想孔夫子今日也至此境。”子路沈吟道:“莫非是我不仁,旁人便不信我?或者是我不智,旁人便不聽我言?”孔子笑道:“倘或仁者便得衆人信任,那伯夷、叔齊又怎會餓死首陽山?倘若智者必能服人,那王子比幹又怎會死?”韓重又想:“這話也是。但這位孔夫子周遊列國,卻不能推行他的主張,這卻如何?”但見孔子側頭向他身邊那青年人道:“顔回,你說呢?”顔回便道:“夫子之道若是不修,那必是我們的錯。可如今夫子之道至大,然天下不容。但夫子一以貫之,推而行之。道既已大修,國不能用則是國醜,反而更能顯得夫子的作爲。”孔子便呵呵笑道:“回啊回,倘你多財,我必給你做府宰去。”
韓重卻在心裏一意想道:“道雖不行,一以貫之。呀,這卻是何等樣的胸襟。大王總說鴻恩高義德行遠播,卻又因爲陳候曾經抵觸先王來攻打陳國,比起這一以貫之,所差何其遠也。”忽聽孔子問道:“這位小哥是誰?”趕忙拜揖下去,口中說道:“我名韓重,著吳國太子之遣,特來拜謁先生。”孔子便微微頷首道:“吳王正在陳國邊境麽?”韓重面上熱辣辣的只是點頭。孔子便歎口氣。子路搶著說道:“夫子,那群野人無論如何不肯放我們走,亦不肯放我出去覓糧,當務之急,請這位小哥代爲覓糧吧。”韓重忙說:“我來之路,便有農家,定可覓得糧食,我願代爲馳驅。”孔子便起身來,對韓重揖道:“如此,有勞你了。”韓重哪里敢受他的禮,忙不迭的拜將下去。
韓重就又折返回去,那群農夫果然不去攔阻於他。他循來路而返,不久又見到先前的農家,看到那一老一少還在田間勞作,便從車中一躍而下,叫道:“大叔,你這裏有沒有乾糧,賣我一些?”那農夫奇道:“還沒有多少功夫,你的乾糧都吃完了嗎?”韓重跌足歎道:“不是我,是孔夫子一行被人困在野外,已經斷糧一天啦。”那農夫“哎喲”一聲,趕忙說道:“孔夫子可是個好人,是誰那般心狠,要斷他們生路?”韓重並不答,只一疊聲問他:“你可有糧食,暫且全賣給我。”瞧那農夫只是不語,心裏更急,一側首瞧見興夷,卻見他側身垂首,看也不不看自己,心裏頓時一動:“怎麽兩次見到此人,都是滿臉的黑泥?”忍不住上下打量於他。
那農夫道:“我這裏縱有糧食,也只一點而已。他們一行十數人,怎樣都不夠。不如你從此向西,有個大戶人家,主人名范丹,從他那裏買糧,想要多少,便有多少。”韓重一喜:“當真麽?”那農夫便道:“你駕車去,不一時便可到。范家房舍連成一大片,十分容易找。”韓重略一思量,又問他道:“可否我將錢與你,請這位大哥幫我去買糧,再送去給前面夫子。我便可去找人來救他們。”說話間,又不住的打量興夷,“你放心,那些人雖不曉得什麽來頭,卻也只是困住孔夫子一行人而已,對旁人卻不會囉嗦。”話還未落,興夷便粗聲說道:“你自去買糧,我可去城父通知楚軍。”仍側身不去看他。韓重大是驚訝,不料鄉野間一個農家少年,竟自願去見楚軍,詫道:“你有何把握可請來楚軍?”興夷嘎著聲音說道:“孔先生走前,說是赴楚王之約,如今他有難,楚王自然會救。我不過送個信,有何難?”
韓重聽他說得有理,暗自思量道:“吳軍距此甚遠,我再快,一來一回,怕也要十數日,況且大王並不知太子遣我來此,待要說服大王發兵救孔夫子,還不曉得要多久。楚軍近在咫尺,太子又曾說楚王本有意邀請孔夫子,想是肯救的了。只不知這少年能否搬來楚軍?嗯,給夫子送糧,應不需多久,便他請不來楚軍,我即刻回去與太子商議,也就是了。”如此一想,便對興夷一揖,道“如此多謝大哥。請問大哥姓名?”興夷卻不理他,把鋤頭一丟,就往農舍走去。韓重雖覺此人奇怪,但他有要事在身,卻也不欲多事,只同農夫道別,架車西去了。
興夷得了此話,哪里還等得,也不管那農夫問他,只說去去就回,一徑就向城父行去。城父其實甚近,興夷腳程又快,才不過大半日,就已看到楚營了。由不得大喜如狂,發足全力奔過去。才到營邊,早被一隊巡邏的兵士截住。
興夷倒不慌張,站定了說:“我乃楚王舊人,你們帶我去見。”那隊兵士登時哄然而笑。興夷便從懷中摸出一塊玉壁,淡淡說道:“將此物交與你們大王,自然得知。”他這番氣宇從容,倒讓那些兵士怔住,彼此對望,便有一人將那玉壁接了過去。但見它通體晶瑩,確是塊從未見過的上等美玉。衆人略作商議,便著一人帶著玉壁離開。
不多時,那人返回,引了興夷往營內走去。興夷四下觀望,但見營幕密集,往來人衆卻少,隱隱有種靜穆,暗道:“這楚軍來此,不是爲了救陳候的嗎?怎麽沒半點陣仗的氣息?”忽而聽到搖曳的樂曲聲傳來,凝神靜聽,樂聲甚微,如鼓如琴,便更驚訝:“難不成楚王現時還在作樂?”正想著,就見面前一頂白色帳幕,那兵士通傳過,就將他帶了進去。
帳幕中央,擺有一席,一人面南而跪,頭上頂著高高的方冠,鬢邊垂下兩條帶子,面白無須,看到興夷,微微一笑:“就是你自稱大王故人嗎?”興夷瞧他一身狐裘,腰間絲帶纏了許多圈,便知此人必是楚國貴戚,忽想到方才那兵士稱他“令尹大人”,心頭了然,就道:“想是子西大人了。”雙手環攏,身子卻只微微一躬。
那人正是楚國的令尹子西,見興夷竟喊出他的名字,不免略吃一驚,又見他用上卿對下卿的禮來見他,對他的身份更是驚疑不定,說道:“這玉中心有孔,看起來是吳中之物。莫非你是吳王遣來的?”興夷冷笑一聲:“帶孔的玉壁,就只吳宮才有嗎?”語聲未落,就聽身後一聲低喚,一個細細的聲音說道:“你,你究是何人?”回轉過身,帳幕中進來一個女子,一身絲綢,通體明亮,長眉秀目,唇若含珠,手中擎著興夷的玉壁,眉間還有一粒紅痣,登時撲將過去,握住她雙臂叫道:“大姐,大姐,我是興夷啊。”那女子正是越王勾踐的女兒,嫁與楚王熊軫爲夫人,小字君羅。她細細看著興夷,暗自嗟呀:“我遠嫁十年,竟連弟弟都不識了。”不覺滴下淚來,將興夷抱住:“你真是興夷麽?”興夷辛苦多時,終於見到姐姐,喜之不盡,話也說不出,只是緊緊攥住她,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