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03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六,一)

吳絕傳(十六,一)

卷十六

二十年春,越人侵楚,以誤我也。冬,敬王崩故。

夫差二十年。

春夏之交,吳中已微熱。姑胥台建在姑胥山上,山中陰翳脈脈,倒還十分涼爽。六年前,越國趁吳王北進中原,攻入吳國都城,不但殺死太子友,還將姑胥台一把火燒了。後來夫差仍復舊制,重建了姑胥台。

夫差自遊姑胥台,已住了十余日。這日正在天池中遊船,忽聞人報,太子地要見,不免心中微微驚異。這裡本是夫差給自己建的離宮,每年春夏都會來住上一段時日,而留太子監城,若無大事,地通常不會離開吳城,如今聞說他跑了來,自然心中不安,忙令人靠岸,去天池,到春霄宮,地已在那裡候著了。

地見了夫差,忙忙行禮,夫差只一頷首,便坐在上首,問道:“國中有事?”地側立在旁,道:“那勾踐興兵去攻打楚國了。”夫差就皺眉道:“你數日前不是遣人送柬來說此事?怎的今日又自己跑過來?”地忙垂首道:“父王上次吩咐,那越國去攻楚國,於我無關。何況楚強越弱,越國主動去攻,自是討不得好,勾踐吃敗,也是於我有益。”夫差便挑了眉,側頭看著地,地忙又說道:“但孩兒這幾日想起此事,心中甚是不安。”見夫差不語,便續道:“那越是小國,萬不能與楚抗衡,勾踐素是個謹慎的人,這次貿然去攻楚國,豈不奇怪?”夫差冷笑道:“那勾踐雖慣居人下,看來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寡人當年那般恩待於他,他竟會興兵攻我。他此次西進挑舋,想來也是野心太大。不過他既去攻楚,想來近年不會再攻我了。”地就道:“大夫伯和王孫駱也都這般說,越國既去攻楚,想來不敢再發兵挑舋於我。”夫差便笑道:“那你還有何不安?”地就說:“那勾踐素日是個小心的人。孩兒是怕他故意去攻打楚國,要我誤會,以為越國不會再來犯吳。孩兒這幾日總想起當年他在吳宮為奴的事情,他既能隱忍當年之恥,如今又怎會這般大意?”

夫差就將臉沉了下來。地便自悔失言。原來夫差當年挾滅越之威,卻保存了越國的宗廟社稷,只是將勾踐羈留起來,三年後又將他放回,仍與越國以土地人民。這番行事,夫差一直頗為得意,以為如當初齊桓公退還燕國土地一般,都是古來聖王的行為,便聽不得人說此事的不是。夫差此心,地如何不知?一時心急說將出來,此時也頗後悔。卻見夫差面色雖黑,倒也並未責怪,只靜默半晌,方道:“你如今倒是越發的細心了。”地不料夫差突出此言,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其實這勾踐攻楚以迷惑吳國的猜測,卻是壬說給他聽的,但地心中對壬總有疑慮,不肯將壬說與夫差聽。

夫差見他不語,反倒微微一笑,道:“細心些也好,日後你治國,寡人也放心。”地見夫差鬆了神情,方心安下來,說道:“孩兒向來只知兵事,若說國事,只恨自己遠不及大哥當年周全穩妥。”夫差便長嘆一聲。地想起友的慘死,一時恨上心頭,道:“管那勾踐是真攻楚還是假意,他既發三軍,國中總有空虛,不如孩兒提兵伐越,滅他宗廟,既除了腹側之患,也給大哥報仇。”他心中激動,忍不住雙手緊握,踏前一步。忽爾見夫差只是看著他不語,方才醒悟,忙將手垂下。

夫差便起身向外走,地忙跟上。兩人出春霄宮,登高台,這姑胥台遠眺太湖,近守吳城,吳中兩百里風景,都在眼前。山風清涼,撲面不寒。夫差遠眺不語。地也不敢說話,遊目四顧,這姑胥台上館閣玲瓏,想到小時同兄弟姐妹常陪了父王前來遊玩,那時情形,依依還在眼前,但瞬息之間,十余年過去,就只剩自己一個人還在陪夫差看山,山外水澤縱橫,人影小如黑麻,心中頓起了無限憂傷。忽聽夫差問道:“我吳國立國有多久了?”地忙答:“自周太伯奔吳,已五百余年。”夫差又道:“但自王子季札到中原問禮,才數十年而已。”地便應了聲“是”。夫差道:“我吳與中原復交,才幾十年,便成霸中原。立國數百年來,可曾有過這般景況?”地就道:“父王功業至偉,別說前人不可比,後人也是追不得的。”夫差便微微一笑,良久道:“越雖背盟,但他是小國,而我已霸中原。當年既已說了存他宗廟,今日卻不好再去滅他。”地怔了一下,想不到夫差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不知如何回復,心中卻想:“父王成霸,原是不世的功業,怎麼卻被這拘住了?”夫差又道:“越終是小國,若來擾我,稍事懲戒也就罷了。”地忍不住道:“孩兒前年在笠澤與越師遭遇,他船堅甲利,三軍亦勇,只怕越國如今已非當年的小國。”夫差就輕輕一哼,道:“你偶吃敗績,再練兵就是。難道我吳國還會懼他越國不成?”地就覺面上熱辣辣的有些不妥,只得低頭應是。夫差復又笑道:“你來得久了,還是先回去吧。寡人還要再住幾日,方才回去。”地應著,又不住口的問夫差住的如何,睡得可好,夫差便笑道:“寡人還未老呢,你尚不須如此擔心。”地也忍不住笑了,那夫差面上風霜雖比過去要厲,卻仍是一臉英氣。

忽聽身後一聲“王父”,兩人一起回首,就見一個男孩子,才八、九歲大,著一身青色衣裳,腰間圍了玉帶,飾了蟠龍玉佩,腦後梳了兩個髻,都用玉簪紮著,面如滿月,色猶清朗,只一雙眼睛笑嘻嘻的,看見夫差和地都回轉過身,不慌不忙的抬起雙臂,彎下身去,再喚了聲“王父”,連行了三個禮,又喚了聲“叔父”,再行一個禮。夫差便笑了,將手一招,那男孩子就依到夫差身邊。夫差一手摩著他的肩,一面問地道:“你怎的把齊兒也帶了來?”地就笑道:“齊兒不大不小的,一個人在宮裡也悶,我便帶了他來,也陪陪父王。”齊就接道:“叔父要我一個人在車裡等,等了很久,還不喚我,我便自己跑來了。”夫差與地便一起大笑,夫差道:“他這性子,比友小時候可玩劣得多。”齊正是友的兒子,友死的時候,還在襁褓,夫差和地都憐他失怙,便對他十分寵愛。夫差又道:“過兩年,你的孩子們大一些,也可帶他們一起到姑胥台來。”地又笑著應了。見夫差心情已好,就與他行禮作別。

一路下山,仍想著方才和夫差說的話:“父王倒是不把越國放在眼裡。只是聞說這些年那勾踐在國中勵精圖治,我前年與他遭遇,也不得不心驚。我吳國好容易成霸中原,卻不要被越國竊了去。”忽想到過去友曾反問他說:“縱霸中原,又能如何?”他過去對友的態度頗不以為然,如今想來,卻覺心裡一陣驚慌。他自小只慕兵事,一心只想上陣殺敵,國事自有大哥來擔。但自友夭亡,他這幾年學著過問國事,頓覺千頭萬緒,十分為難。偏偏這些年來,吳中地氣不順,一時旱,一時飢,想要他再潛心練兵,竟不能夠了。這麼一想,更是心緒難平,一回首,卻望見夫差仍是立在姑胥台上,齊就在一邊跑來跑去。地遠遠的望著,竟有些驚心動魄之感,心裡又是一慌,忙忙登車下山,想著:“這兵事,我再去找彌庸商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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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5月26日 星期六

吳絕傳(十五,三)

吳絕傳(十五,终)

阿袁離了計倪,一時也不知要去哪裡。她這兩年在外遊盪,人事於她早不新奇,想來卻還是當初在南林中自由玩耍的快活,終於還是回到了南林。然則朝露暮雨,總是心頭悶悶,風動竹葉,便忍不住去意盟生。不知不覺一年過去。這一日晨光,又是風露清愁,忽想到當初韓重闖進林子的情形,再按捺不住,竟又出了南林,往吳國而去。

重走一遍舊路,仍是水澤田陌,人物繁華,阿袁不懂歷法,實不知這中間已過了五年,但覺眼中所見,與當日並無不同。一路想著當年初出南林,事事覺得新鮮有趣,而韓重就傍在身邊講給她聽。又想到她曾見吳國女子,人人衣裳鮮美,動了羨慕之情,韓重便給她買了一身衣飾。一低頭,身上黃衣藍裳,仍是當年那套,忍不住咯咯一笑。

阿袁並不識路,只一路問著往吳國都城的方向去。當年韓重帶她走的是蛇門,她這麼摸索著,卻走到閶門。在閶門外,看到一個小小的陵墓。阿袁不識字,認不得墓碑上“王女之墓”四個字,卻隱約記得當初跟著韓重來看到的墓,便是這般模樣。如今墓草早長,當時的情形卻依依在目。那時韓重哭得昏死在墓前,她手足無措;後來紫玉在歌聲中出現,衣裙袂袂,倒把她看呆了。想到舊事,便不忙進城,反徇著記憶,更往城郊而去。

行不多久,就看到許多人,三三兩兩的,都從一個地方來,有冠帶的士人,有短袂的野夫,阿袁也不禁好奇,便逆著他們行過去。就看到一處土房,前面有個小院子,方才那些人便都是從這裡出來。 又見院中多出一人,冠帶襟袍,阿袁心頭一跳,急走幾步,她目力甚好,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韓重。頓時一喜,就要沖過去。忽見房中又轉出一個女子,可不就是紫玉?阿袁一怔,竟邁不開步子了。

紫玉一來,韓重就張開一臂,將她擁到身邊。二人對花而立,一時私語,一時相視。阿袁遠遠看去,只覺心頭突突而跳,不知是喜是悲。立了好久,方又向前走了幾步,風聲細細,似聽到紫玉玲瓏笑聲,又見韓重一手擁著紫玉,一面側頭看著她,面上都是笑容。阿袁不知不覺又停了下來,只一味凝望著他二人。忽見韓重轉了個身,阿袁也跟著把身子一側,卻見韓重一手牽了紫玉,進了庭堂。阿袁“哎呀”一聲,就要追過去,才踏上一步,又收了回來,佇立原地,良久方想:“我還是回去南林。倘若哪天袁公再來,我復與他林中鬥劍,豈不是好?”如此一想,心頭釋然,又朝韓重的房子望了一眼,輕輕一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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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5月20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五,二)

吳絕傳(十五,一)

夏日炎炎,江畔兵禍不斷。陳楚邊界,近年來已不大有征伐之事,但自去年楚國白公亂後,兵事又起,荒山破敗,亂民亦多,行人就漸漸少了。麥邑之外,卻聚了一眾人,短衣執戈,圍了輛牛車。日頭偏西,路少行跡,這眾人便更覺突兀。

那輛車其實已翻到在地,車旁卻伏了個束冠的年輕人,一手支著身子,仰頭對著那群人,眉頭緊緊簇著。那群人卻不大理他,只從他翻倒的車子裡搬東西,一時抱了個大包袱出來,打開來卻都是上等的絲羅,紋路華麗,觸手柔軟,這些人都是貧苦的農人,何嘗見過這些?不免一起大笑,便有人叫道:“快瞧瞧,可還有其它東西!”那年輕人暗暗嘆氣,低下頭去,心中只盼他們快快離去。忽聽有人言道:“你們在做什麼?”聲音清脆,竟有些耳熟,抬頭一望,眼前多出個年輕女子,手持一柄長劍,一身嫩黃的衣裳,脆生生立在人群中,頓時大喜,叫道:“阿袁姑娘,快救我。”

阿袁便側頭盯著他。那人見他不語,急道:“你不識得我了麼?我是計倪啊。”阿袁這才“呀”了一聲,道:“果真是你。你怎會跑來這裡?”計倪忙道:“我等下再同你解釋。這些人要劫我財物,你快快幫我將他們趕走。”阿袁便打眼向眾人看去。那些人見計倪向一個小姑娘求援,不免更是輕視於他,皆嘻笑出聲。阿袁便將劍抬起,也不出鞘,腳下只一個盤旋,眾人忽覺眼前一晃,胸前微風颯起,不自覺地後退,退了兩步,方覺手臂酸麻,戈已掉落在地。舉目一望,阿袁仍是好端端戰在場中,同伴的兵器卻也都橫在地上,眾人齊都大駭,面面相覷,立了一時,忽有人一聲呼哨,大家轉身便跑。阿袁也不去追,走到計倪身邊,攙住他道:“你沒事麼?”計倪苦笑一聲,道:“多謝阿袁姑娘相助。”借著她手臂,就要起來,忽的“哎喲”一聲,腳下劇痛,重新跌倒在地。阿袁一時不備,為他所累,竟也跟著跌倒,撲在他身上。計倪吃重,“啊”的一聲,腿上更痛,伸手就去推她,觸到她身子,但覺甚是柔軟,沒來由心頭一跳。阿袁已是怒道:“你做什麼?”撐住他身子,站了起來。計倪被她一撐,又叫了一聲,但見她面色嬌紅,眉頭含慍,雙目卻亮晶晶的對著自己,心中又是一動。

阿袁又問:“你為何起不來?”計倪苦笑道:“想是我方才跌出車子,將腿折了。”阿袁便在他身邊蹲下,掀開袍角,在他腿上捏拿起來。計倪連連吃痛,忍不住哀叫出聲,心中又怕又急,又有些不知所以的慌張,額上已滴下汗來。阿袁卻蹙眉嗔道:“並未真的折斷,大概只是劈到了。”計倪便訕訕的不好意思起來,將牙關緊緊咬著,不敢再發聲。阿袁就四下裡張望,尋了根直挺挺的樹枝來,又將方才那群人散落下來的絲羅,拈了一塊,撕成條帶。計倪驚道:“你可知那絲羅是何用處?”阿袁瞪他一眼,道:“你若再不能走,管它何用?”計倪一怔,竟無言以對。阿袁便將那樹枝用劍削短,固在腿側,用絲羅緊緊纏住,一面纏,一面道:“過些時日,你自會好的。”計倪忍不住問道:“這法子你是從何處學來?”阿袁就道:“我自小在林子裡生活,常與猿猴戲耍。有時猿猴受傷,袁公便用這法子救治它們。”計倪原本對阿袁的身世已有所知,聽她此言,並不覺奇怪。腿傷被她清理,倒是舒緩不少,一時眉頭也鬆開了。

阿袁就將車子正好,地上散落的東西也都重新搬回去,又將計倪扶上車子。她並不大會駕車,車子便只慢慢地走。計倪才脫困境,又有阿袁守在身邊,心中倒鎮靜下來,靠在車子裡面,瞧著阿袁的側影,心中暗暗想道:“想不到我竟有這般福氣。”忽聽阿袁問道:“你怎會在這裡?”便道:“我本得了大王之令,要去楚國聘問。”阿袁就問:“什麼是聘問?”計倪笑道:“我越是小國,楚是大國,我替大王去楚國問安,便是聘問。”阿袁又問:“那你怎會跑到這裡?”計倪嘆道:“我本是北上齊國,再南下楚國,行到陳楚邊界,卻遇上兵禍,隨從都跑掉了,我也為亂民所傷。”阿袁就道:“好端端的,打仗做什麼?”計倪道:“去年楚國白公作亂,陳國趁亂攻打楚國,如今楚國來報仇了。”阿袁就側著頭問他:“報仇報仇,那當初你們要我教習越國兵士,也是為了報吳國之仇?”計倪不料她問出這般話來,想了一下,仍是說道:“大王當年被吳國滅了社稷,又在吳宮受辱三年,好容易回到越國,這仇如何能不報?”阿袁“嗯”了一聲,將頭又偏了回去,不再說話。

兩人沉默一陣,計倪忽道:“阿袁姑娘,當年你曾問我,是否要一直留在大王身邊”阿袁“嗤”的一笑,道:“我問過你麼?我怎不記得?”計倪急道:“前年在吳國都城之外,我勸你回去報效大王,你問我為何要一直要留下來,你竟不記得了麼?”當日這問題擾了他很久,此時見阿袁竟似沒事人一般,心裡便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人一急,身子傾向前來,忽然一顫,“哎喲”一聲,腿上吃痛,原來那車子偏在此時顛了一下。阿袁偏過頭來,問道:“你沒事麼?”渾不知計倪為何著急。計倪心裡一嘆,低聲道:“我沒事。”

阿袁就回過頭去繼續駕車。計倪也閉目不語,好一陣,忽聽阿袁問道:“你到底要向哪裡去?”這才睜開眼。原來他們已頗走了一程,面前卻是道路縱橫,阿袁收了韁,把頭望著他。計倪也在客中,如何能知道路?只是想:“我如今要往楚國都城去,總是要到人煙多的地方,才好計量。”便指了車印最多的一條路,道:“走這裡吧。”但見天色轉暗,只怕一時到不得前方宿店,心中憂慮,形於顏色。阿袁奇道:“怎麼?”計倪就說:“天色已晚,最好明日再走。但如今正在路上,卻如何是好?”阿袁笑道:“那又如何?我只把車子駕到旁邊的林子裡,胡亂過上一夜,豈不就是了。”也不等計倪說話,就催動車子,從徑路茬下去,不久果找了片林子,把車靠好。再瞧車上,倒是食水皆備,阿袁就笑道:“你帶的東西真是多。”計倪忙分拿了兩個糯米團子遞給阿袁,道:“多虧你來得快,不然,我的東西都被那些亂民搶去,可就糟了。”阿袁只是一笑。

計倪又道:“多謝你送我這程。待我找到楚國卿士,便可不再勞煩你了。”阿袁輕輕一哼,道:“我反正沒事,送你也無妨。”計倪就問:“是了,你怎會來到這裡?”阿袁卻將嘴抿起,計倪怔了一下,但覺她眉宇間竟頗似憂愁,暗道:“我只道她是個不識人間情仇的小姑娘,原來已經識得愁滋味了麼?”一時不知是否要再問一句,卻聽阿袁道:“我自小長在南林,十分快活,但上次回去,不知為何,總也靜不下來,只好再出來。”計倪便想:“果然是識得愁滋味了。卻不知當初哪個人將她從山林中帶了出來,這人現又在何處?”忍不住問:“那麼當年請姑娘出山的,是哪一位?”阿袁將眼一瞪,道:“我不記得了。”將唇緊緊抿了。計倪見她忽地作色,甚是奇怪,暗暗瞧她神色,似愁非愁,似惱非惱,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靜了一下,方又問道:“那麼阿袁姑娘本來要去哪裡?”阿袁搖了搖頭:“也沒有哪裡,只是四處亂轉。”計倪又問:“可曾回過越國?”阿袁又搖頭。計倪就道:“不回去也好,只怕回去了,姑娘倒有麻煩。”阿袁奇道:“這是為何?莫非你怕他們來捉我?”哼了一聲,道:“我可不怕。”計倪笑道:“這卻不是。但大王早幾年就曾頒下令來,要壯者無娶老妻,老者無娶壯婦;女子十七未嫁,丈夫二十不娶,皆其父母有罪。阿袁姑娘想來已過了十七,你雖無父母,但大王之令總不可違,要給你找個人草草嫁了,豈不委屈姑娘?”阿袁惱道:“這樣的事情,卻也要你的大王管來。”計倪卻正色道:“這卻是大事。大王要儲備國力,國中無人怎麼可以?人人適齡而嫁娶,家家安樂而勤勉,國力何愁不強?”說了這話,心中才想:“呀,我同她說這些作甚?只怕她也不懂。”卻見阿袁又將頭扭了過來,一雙眼睛烏溜溜的盯住自己,心下一跳,正要問,只聽阿袁道:“你必已過了二十,莫不早已娶過妻子了?”計倪這才定下心來,道:“娶是娶過了,”頓了一下,見阿袁挑了挑眉,又嘆了一聲,道:“但她三年前生產時過世了,連小兒也未留住。”阿袁“呀”了一聲,一時無語,忽“嗤”的一笑,又轉過頭去專心駕車。計倪被她笑得心頭著惱,但見她一片天真爛漫的樣子,不知不覺,也就露出微微的笑容來。

這一晚就宿在林中。計倪在車外,阿袁在車內。白日灼灼,至晚,夜風絲絲涼涼,倒也舒服。第二日又再趕路,未走半日,就到了個城邑,規模雖不大,但計倪聽到街市上一片荊腔楚語,便知已在楚國境內,心下暗暗歡喜,想道:“我只要找到此處邑長,給他看我越國的文書,便可請他遣人將我送到城。”看向阿袁,見她正盯著一處看,也循著看過去,卻是一間兵器舖,一個壯年漢子在那裡拭劍,旁邊跟了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不知是父子還是師徒。見阿袁看得專注,心中笑道:“果然是愛劍的人。”便問:“阿袁姑娘可要停一下?”阿袁道:“不必了。”唇角微微露出笑來。計倪見她似心情甚好,便想:“我若同她講,我二人分手在即,卻不知她可會難過?”這麼一想,竟起了點惜別的味道,轉念道:“其實她若無處可去,我便帶她去城,也是好的。

忽見前面沖過來幾隊人,皆披甲執戟,吆喝聲眾,行人紛紛避走,車子也都側過一旁。阿袁本不諳車駕,遇得此事,登時著慌,竟把車子停在了路當中。那群甲兵齊都大喝:“三軍要借道此邑,你還不快快讓路。”計倪聽了,便想:“定是楚國發往陳國的兵師了。楚國發了三軍,陳便不滅,只怕也要丟失許多城邑。”阿袁被那些人一喝,更是手忙腳亂,怒道:“這路是你的不成!”拔出劍來,凌空而起。計倪急道:“阿袁姑娘,萬萬不可與他們動手。”阿袁一個盤旋又坐了回來。甲兵們已將他們的車子團團圍起,見她身子如此靈巧迅捷,都不免驚著。計倪道:“你此時便可殺退他們,待三軍到來,也是無法。況我有越國的文書,他們必不會為難我們。”取出文書,交給阿袁,要她傳給為首的兵士。阿袁一躍下車,將文書遞了過去。那為首的兵士不知不覺退了一步,正自猶豫,就聽計倪在車裡大聲說道:“我乃越國大夫,特來楚國聘問。”方才接了文書,喝道:“你且待著。”反身去了。其余人仍將他們圍著,阿袁也不在意,只傍著車子立在那裡。

計倪就低聲道:“阿袁姑娘,待他們驗過文書,便會著人將我送入城了。”阿袁“哦”了一聲。計倪見她無甚表情,便問:“你可願隨我一同去?”阿袁簇了眉頭,道:“你們一群卿士,必有很多禮數,我不喜歡。”計倪暗暗一嘆,道:“如此,就請阿袁姑娘珍重。”話才出口,頓覺此時一別,不知再見何時,立時起了依依之情。阿袁已是咯咯的笑出來,道:“好啊,那你也好好養傷。”抬腳要走。計倪忙又說道:“阿袁姑娘,待大王之事了,我去南林訪你,你看可好?”他情急之中,脫口而出,說出來以後,倒把自己也驚住。阿袁卻渾然不覺,只是笑道:“我尚不知何時回去。但若回去了,見到你,必請你多住幾日。”反身便走,卻聽甲兵齊聲大喝,又是一笑,幾個起落,人便遠了,那些甲兵,一身厚重,如何追得?計倪從車子裡看出去,只見得她衣袂飄飄,但覺心中悵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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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5月13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五,一)

吳絕傳(十五,一)

卷十五

十有八年,春三月,越子攻我,御之笠澤。秋七月,楚滅陳。十一月,衛人廢衛候,立公孫般師。十二月,齊人伐衛,衛人請平,立公子起。

夫差十八年。

三月暮春,越王勾踐領兵北上,直逼吳國。夫差著太子地南下御之。雙方遭遇在吳越之間的笠澤,大大小小的戰船布滿河道。吳兵素來強悍,越國又久居其下,地一心想著殺兄之仇,只盼早早了結兵事,好給友報仇。卻不料幾次遭遇,越兵頗是不弱,地方自吃驚,又遭了越兵偷襲,吳國的中軍竟被殺得大亂。地只勉強穩住陣腳。雖敗了一戰,兵力猶存,地不肯後退,勾踐一時也殺不上來,兩軍就這麼對峙起來。

這一日,地在帳中坐翻一卷竹簡,他開始還只隨意翻讀,越看越是驚奇,將雙眼瞪得滾圓,半晌,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何人送來的?”就有人答道:“是個喚作彌庸的年輕人,仍在帳外候著呢。”地便一驚:“是個年輕人麼?”說道:“請他進來。”

不多時,果見一個方面大耳的年輕人走進來。地見他素冠麻衣,對地只是一揖,也不多禮,就靜靜站住,眉宇間沒半點不安,心裡便微微一驚,暗道:“這人不知是何來路,竟從容若許?”地也並不起身,只是端跪席中,問道:“先生就是彌庸麼?為何將這兵策送來?”彌庸就頷首道:“我見吳師困於笠澤,故來獻策。”地就道:“這裡面所載之陣法,多與我吳師所練相似。”霍地起身,喝道:“你究是何人?”地雖無鎧甲在身,也是一身的黼黻,身形又大,猛一起身,自是威風凜凜,雙眼緊盯著彌庸,一股怒氣自向他襲去。彌庸不慌不忙,只是淡淡笑道:“太子只問合不合用即可,旁的何須去管?”地暗道:“這人倒是鎮靜。”仍是緊促著聲音道:“我吳師所練之法,乃是當年孫長卿將軍所創。後來他私自逃走,如今卻被你帶來。”冷笑一聲,“我焉得不問?”彌庸便道:“我周遊列國,曾遇長卿先生,蒙他傳授兵法。”地就問:“你既得他兵法,當知他現在何處?”彌庸搖頭道:“我與他分別已有多年,不知他現居何處。”地又問:“那麼當年你遇到他時,他身邊可有旁人?”彌庸仍是搖頭道:“不曾見。”地就“噢”了一聲,不再說話,卻將雙眼細細地打量著彌庸,見他一身儉朴,面無憂色,被地如此審視,仍是神情自若,與地對望,地的心中也甚驚異,暗道:“這人一無倨傲,二無慌張,普通遊士怎會有這般定力?”忽的一驚:“莫非是那人回來了?”更是緊緊盯著彌庸,半晌忽道:“你為何將書簡送來我這裡?”

彌庸就道:“中原諸候,皆被大夫所亂,無可重托之人。南方諸國,唯吳越世仇,有兵禍之虞。”地冷笑道:“世仇?我吳國保他宗廟,赦他君主,是他忘恩負義,反來攻我。”彌庸就笑道:“但對勾踐而言,則是滅國毀家之大仇。”地就怒道:“都是那伯小人,蠱惑了父王。”彌庸又道:“我本吳人,見如今吳越之間形勢逆轉,故將書簡送來。”地眉頭一皺,道:“何謂形勢逆轉?你道我吳師敵不過他們?”彌庸就問:“敢問日前笠澤一戰,太子損失如何?”地蹙眉道:“你問這作甚?”彌庸道:“那越國本也不弱,只因為十數年前夫椒一戰慘敗給吳,方久居吳下。兵事無常,一勝一敗,常在不可知之數。越人敗了一次,幾乎破國滅家,這些年,吳國積極北上,越人卻暗暗休養,如今豈不是形勢大異了?”見地面色一沉,又道:“太子日前雖敗了一戰,也不算什麼,好生休養一番,也無須懼他越國。”地輕輕一哼,道:“我豈是懼他。”原來日前笠澤一戰,越師暗伏甲兵,破了吳的中軍,地雖然及時穩住陣腳,未為越師殺破,但也損失甚大,故此猶豫不知是否仍堪一戰。但若要他就此撤兵,實是不甘,尤其一想到友之慘死,那勾踐就在陣前,更是恨不得手刃了他。如此,就拖了下來。但這軍中運度之事,他自是不會講給彌庸聽。

彌庸見地只是沉吟不語,又道:“我看太子耽擱於此,必是不願就此罷手。但若損失不大,自然早就開戰,如此猶豫,恐非吉兆。那越人也在陣前,遲早也會悟到這一層,到時候太子再退,只怕就不易了。”地被他料中情勢,大吃一驚,喝道:“那勾踐若真的來了,我正好與他決一死戰。”彌庸搖頭說道:“越人雖勝於笠澤,也不敢連攻,顯是他心有顧忌,兵有未夠。太子損失既大,何不趁此時機先退了回去?吳國本就強於越國,如今又已霸於中原,小心經營,慢慢休養,越人報吳,只夢而已。”地便想道:“這人說的倒也有理,只是這口氣,無論如何嚥不下去。”忽挑眉喝道:“你口口聲聲勸我退兵,是何用意?”彌庸笑道:“我若是越人所遣,何須將兵策交付於你?”地聽他說的有理,便斂了厲色,重新坐回席中,淡淡說道:“你對吳越之事,倒是知之甚詳。”彌庸道:“吳國崛起江南,天下關注者眾,豈止我一人?”地“晤”了一聲,道:“這兵策可謂天下至寶,你獻了與我,所求為何?”彌庸微微一笑,道:“我只不願孫將軍的兵法湮沒於後。若說所求,無非如此再就希望吳國不會滅亡。”地看他兩眼,暗道:“這人是真的無所要求,還是另有圖謀?”又道:“你今後有何打算?”彌庸搖頭。地就道:“不如你留在我身邊,幫我練兵。”彌庸微微一怔,搖手道:“我這人不慣拘束,還是回鄉野的好。”地就閉目不語,良久,忽又睜開雙眼,問道:“你姓什麼?”緊盯著彌庸。彌庸面色不變,只是搖首道:“我自幼父母雙亡,已不知姓氏。”地就道:“好,你就跟著我罷。”彌庸急道:“這可不行。”地雙眼一瞪,喝道:“你若不從,我便將你綁了,押回吳國去。那孫長卿本就與我吳國有怨,你既與他有舊,綁了你也不算枉。”彌庸眉頭一皺,心道:“這人如此霸道。我來之前,子木已料到可能會有此結果。也罷,我便幫他練兵,也不算枉了我的心腸。”就不再說話。地看他一眼,心道:“你若真是那人,日子久了,定能給我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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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4月05日 星期四

吳絕傳(十四,三)

吳絕傳(十四,三)

秋七月,楚都鄀城。

這一日清晨,城門才開不久,便有一眾車馬進城,街上人雖還不多,但見戰車數排,馬輜人眾,雖只慢慢行走,不似有惡意,也都驚得四下裡散開。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鄀城本甚繁華,卻變得寂靜一片,戰車與行軍的聲音,反倒更加顯明。行到楚王的宮殿外,車眾才停下來,不久就見宮門大開,一人冕服佩飾,被人左右簇擁著走了出來。這人一出來,那車隊裡也跳下一人,卻是石乞,一徑走到那人面前,揖道:“子西大人來了呵。”

那人正是楚國令尹子西。子西微微躬身,還了一禮,看著滿眼的戰車,笑道:“這便是從吳軍中繳來的戰車麼?吳人輕率犯我,卻被白公擊敗,連戰車都丟了這許多啊。”原來前數月,吳國興兵伐楚的慎邑,白公請兵,得勝後修書給子西,說是要將戰利品送進都城。當年白公本是子西招回楚國的,如今自然答應,讓他進城,自己也風光。子西說罷,便看著石乞,又問道:“白公呢?怎的沒有一起來?莫不是他已先回封地了嗎?”

石乞就道:“白公有一件事情,著我先問過子西大人。待此事一決,白公方知該如何拜訪大人。”子西見他面色冷峻,言語也甚奇怪,不覺心裡微微一凜:“他這是何意?”轉念一想:“我早聽人說過,這王孫勝身邊的上士石乞,乃是個最冷僻不近人情的,想來必是此人了。他為人極冷淡,想也非我之難。王孫勝居吳日久,多半是不知該以何禮數見我。”如此一想,便微微笑道:“是什麼事?”石乞便道:“白公想問,兩年以前,晉攻鄭,鄭告急於楚,子西大人為何領兵去救鄭國之急?”子西大吃一驚,面色卻是不變,只是說道:“此乃國事,皆由三卿出,原不該你問。但你既替白公開口,我便說與你知。鄭有難,楚救之,不過急他之急,以示兄弟之誼而已。”

話音才落,就聽一人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兄弟之誼。”車眾之中,有一輛大車,一人扶軾而立,正是王孫勝。只聽他大聲喝道:“你這匹夫。我來問你,你明知我與鄭國有深仇大恨,必欲伐之而後快,你不但不許我伐鄭,反而親自去救鄭國之急。我乃楚國宗室,鄭人殺我父,便是與楚國宗室為敵,你如何說的出兄弟之誼?”原來這王孫勝的父親建,本是楚國的太子,當時楚平王輕信讒言,要殺他,太子建出逃,到了鄭國,最終卻還是被鄭人殺了。王孫勝在鄭國躲了幾年,最後跟著伍子胥逃到了吳國。自此,王孫勝便一直念念要報鄭國之仇,回到楚國以後,屢次要求伐鄭,都被子西駁了回來,早積了滿腹怨恨。

子西聽他之言,便知今日情勢不妙,給旁邊的人悄悄做了個手勢,大聲對王孫勝道:“你父子二人顛沛數年,我也知曉。我當初將你召回楚國,便是要了你的宿怨,你竟不知麼?”話音未落,就聽石乞一聲喝道:“哪裡走?”眼前劍光一閃,一人已僕倒在地,正是剛剛被子西示意的人。子西大怒,喝道:“大膽!”王孫勝已在車上大笑道:“楚國的國政,早被你與子期兩個弄得亂敗不堪,今日我便要將它正上一正。”一聲令下,戰車催動,直逼上來。子西眾人大驚,急往後退,只聽石乞冷冷叫了聲“子西大人”,心中一凜,暗道:“悔不該當初不聽子高之言,執意要將他召回。”眼前一黑,便癱在地上,背心早叫石乞一劍穿透。

巨變陡生,宮中侍衛倉猝應戰,那吳國的戰車又堅利無比,楚人以身搏之,哪裡能擋。未多久,就將楚王擒住。城中大夫聽聞此變,有人領著家臣殺過來,卻也擋不住王孫勝的戰車。旁人見事已至此,國君也已被擒,便都不再反抗。王孫勝清晨發難,到傍晚的時候,整個楚國的都城,就都在他的掌握中了。

掌燈時分,王孫勝已在楚宮中安頓下來,才在寢中坐下,石乞就帶了個老者進來。這老者也是裘衣峨冠,身佩華飾,王孫勝一見他,慌忙滿面堆笑,立起身子,口稱“子閭大人”,給他行禮。那人只得還禮,卻嘆息說道:“我如今已是你的階下囚,你不必如此待我。”王孫勝就笑道:“大人也是楚國王孫,你我同屬宗親,豈可無禮?”子閭只是閉目不言。王孫勝又道:“勝今日發難,實是看不過那子西、子期操弄國政,令我楚國積弱。今日已將他們都殺了,總算解了楚國之。但勝於王位,實無妄霸之心。我意以大位相授,還望子閭大人收下。”子閭霍的睜開雙眼,他年紀雖大,眼神卻極威嚴,盯著王孫勝道:“這萬萬不可。”王孫勝被他一瞪,心頭不喜,只得勉強笑道:“這卻為何?”子閭就道:“王孫若是安靖楚國,匡正王室,而後庇護王室,那我自是讚同。但你若要另立新君,便是殺了我,我也決不應允。”王孫勝冷笑道:“當年若非我父遭先王之害,如今哪輪得到那熊啟來做國君?你我本都是楚室宗親,這王位如何做不得?”子閭就道:“你想怎樣,我已無力阻止,但你若要我與你同流合污,倒不如先殺了我。”石乞就冷冷說道:“你道王孫不敢殺你麼?”子閭大笑道:“子西、子期大人都已被你們殺了,我早已不存生還――”話聲頓歇。王孫勝轉頭一看,卻見石乞正在擦拭劍上的鮮血,不覺嘆道:“我好意將王位與他,他卻定要自尋死路。”石乞將劍收好,給王孫勝拱了拱手,道:“王孫隱忍多年,今日終報大仇,可喜可賀。”

王孫勝微笑不語。石乞又道:“這楚國的王位,本該是王孫所有,如今王孫已握有都城,何須將大位送與他人。”王孫勝就笑道:“稱王之事倒不急在一時。我度這楚國之中,必還有人不能服我,待大事底定,再稱王不遲。然後便出兵伐鄭。”

石乞便不再言,令人將子閭的屍體搬了出去,方回來對王孫勝道:“楚宮中的府庫我已找到了,王孫可要開庫分些錢財與眾人?”王孫勝沉吟不語。石乞見他面有豫色,又道:“倘若不分與眾人,不如將它一把火都燒了,免得留下禍根,日後讓人找王孫的麻煩。”王孫勝就道:“財物雖非大事,但只怕日後還有征伐之事,這財物尚能派上用途。”石乞就抿嘴不語。王孫勝看了看他,忽笑道:“我知你妻兒都在城外,如今都城已定,你將他們都接進來吧。”石乞這才微微一笑,道:“多謝王孫。”

無申也隨著無憂一起到了鄀城。他在白邑,尚還開爐煉劍,到了鄀城,反而無所事事,有時同無憂說說話,有時陪阿求玩耍,但石乞事忙,無憂也就不得閑,阿求日要讀書射箭,也並不十分空閑,無申一個人閑下來,心中卻頗難平靜。他離開白邑之時,曾去與熊宜僚作別,那熊宜僚平素何等粗獷的漢子,卻是長嘆不已,只是同他說:“那白公心懷大志,卻不似能成大事之人。他日若有事,你能走還是走吧。”無申自覺親人只得無憂一個,頗不願與她分開,況且熊宜僚這樣一說,他也真怕無憂出事,更加不敢離開,便隨無憂一起,跟著石乞來到鄀城。到鄀城已一月有多,雖然生活平靜,但卻總想到熊宜僚的話,一想起來,心中就覺不安。

這日又是在城中逛了一日,才回到住所。院子裡靜悄悄的,往日此時,阿求都會跑出來玩耍,今日不見他,無申倒在心裡起疑。走入正室,就見石乞和無憂傍在一起,石乞將無憂的雙手緊緊的握在懷中。無申一怔,趕忙的退出去,心裡卻想:“今日石先生倒是回來得早。”

第二日,石乞又如往常般的出去,無憂卻來找無申。無申想到昨日的事,又見無憂形神困頓,竟似一夜未睡的樣子,心頭不覺一跳。卻見無憂只是坐在那裡不語,也就不說話,過了許久,方聽無憂輕輕喚了聲“大哥”,便道:“你若有事,盡管同我講。”無憂就說:“子我在城南尋了一處房子,雖只幾間土房,但也清爽,我想請大哥帶阿求搬過去。”無申奇道:“這卻為何?”無憂淡淡一笑,道:“也沒什麼,這裡的房子原也不是我們的。”無申便問:“那你與石先生呢?”無憂垂頭不語,無申急道:“出了何事,你倒是說啊。”無憂幾度掀唇,終於說道:“子我昨日說,有大軍壓境,白公在都城只怕擋不住。”無申驚道:“這卻如何是好?”無憂便道:“所以要請大哥先帶阿求離開。萬一有變,萬不可同人講你與子我的關系。”無申急道:“那你呢?”無憂嘆道:“大哥,這些年來,子我從不同我說白公的事情,他如今這般鄭重其事,我便知此次非同小可。子我說,白公未必抵擋得住。”無申怒道:“那他還不帶你走,卻只叫我帶阿求離開?”無憂低聲道:“他本是要我和你們一起走的。”無申怔了一怔,道:“你,你――

無憂輕輕一笑,問道:“大哥,你可記得當年我決定與子我同來楚國的時候,與你說了什麼?”無申又是一怔,一時哪想得到,無憂已經說道:“我說,這世上再無人待我能如他那般好。子我貌雖冷峻,他待我之心,卻是極好。我知他追隨白公多年,白公又始終以上賓待他,他必不能於危難之時棄他而去。那我也只好陪他。”無申便問:“那麼阿求呢?你也舍得?”無憂就只靜靜看著他,無申就知她已將阿求托給了自己,心中甚是難過,說不出話來。無憂又是輕輕一笑,道:“大哥,你帶著阿求搬出去,也只是為妨萬一。你放心,事情結束,我同子我就會去找你們。”無申看了她半日,終於說道:“我也勸你不得,但你當真想好了?”無憂輕輕點頭,兄妹兩個對望一陣,都說不出話來,良久,無憂忽的說道:“大哥,這麼久了,我還忘記問你,你後來可有子求先生的消息?”無申就道:“後來阿重去中原尋他,才知他早已死了。”無憂“啊”了一聲,神情卻並不十分震動,不再說話,過了一陣,忽又說道:“我初隨子我來到楚國,還常想到先生。”無申便想:“難怪她給阿求起這樣的名字。”無憂又道:“但子我從不怪我。”慢慢的流下淚來,“大哥,子我待我之心,我委實不能不報。”無申看著她,只得嘆了口氣。

第二日,無申就帶了阿求搬到城南。此處距離石乞原來的住所甚遠,無申知道他的用心,自搬了過來,也不忙回去探望無憂。過了幾日,城外便起鏖戰,城中就一片蕭條;再幾日,城門大開,車駕源源不斷的駛進來,城裡的人也一下子多了起來。無申令阿求守在房中,自己出來隨著人群四處觀望,見那些車駕的旗幟都不識得,心中由不得憂慮起來。忽見周圍的人都向一個方向趕去,耳邊只聽亂糟糟的人聲,暗地裡一驚,忙跟著人群走,不知不覺已走到一個所在,周圍擠了密密的人,無申好容易湊進去,隔著人群望中間一望,頓時大吃一驚,那裡面一個人五花大綁的站在中心,周圍派了一圈執戟的衛士,不是石乞是誰?

就聽一人喝道:“那王孫勝早已死了,你何必苦苦守住他的屍身,不如交出來,我還可饒你一命。”無申見說話這人只胸前還穿著甲衣,似是才卸掉一身盔甲,露出裡面褚色的袍子,襯著頭上高高的冠帶,面帶風塵,卻頗是不怒而威,心中便想:“這人不知是誰?”就聽周圍人竊竊傳道:“這便是葉公子高了。”

石乞卻看也不看子高,兀自仰天立在那裡。子高又喝道:“你沒瞧見這鼎鍋子嗎?你若不說,立時就能將你烹了。”無申這才看到子高身後果然有一口大鍋,下面架著高高的木頭,火勢熊熊不息,鍋上就冒著騰騰的熱氣,頓時手腳冰涼,暗道:“這、這可如何是好?”忽又想到適才子高說白公已死,如今石乞被擒,卻不知無憂如何,急得渾身發顫,想要去找無憂,又豈能不留下來等石乞的結果,當真是又怕看又不得不看。

石乞聞言,仍是不為所動,只冷冷說道:“你既知白公已死,何須費事尋他的屍首?此等大事,成則為上卿,敗則就烹,不必多言。”子高便縱聲而笑,無申在人群裡已是急得滿頭是汗,暗道:“白公既死,你何須陪他?難道不為無憂和阿求想想嗎?”子高笑聲忽止,大聲道:“你既求死,我也阻不得。但你竟不為你的家人著想嗎?”無申一聽這話,忙將眼緊緊釘在石乞身上,卻見他面上竟似露出一點笑容,略略沉思,方緩緩說道:“白公自縊那日,我夫人便已知今日,早已自盡。我的親人,只得她一個,如今她先我而死,我又何須獨活?你要烹便烹,何苦多言?”子高聞言,倒怔了一怔,道:“你當真不怕?”石乞便昂了頭不語,任由人將他執住,往那口大鍋行去。無申在人群中,早已眼冒金星,看不清事物,心中只是想到:“無憂竟已死了麼?”忽聽撲通一聲,心頭扯裂,大叫出聲,好在周圍也是驚叫連連,竟將他的聲音淹過。

子高便站立當場,大聲說道:“如今白公之亂已平,大王也已回到宮中,都城安定,大家也可照舊過活了。”人群中有人叫道:“我們等大人前來,已等了很久。”子高就笑道:“我已令人開了府庫,城中之人,都可分得一份。”眾人便轟然叫好,慢慢散去。無申也就隨著人群移動,腳下虛軟無力,那口大鍋不停的閃在眼前,心中仍是想到:“無憂竟已死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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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3月25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四,二)

吳絕傳 (十四,二)

五月仲夏,吳中才過了採桑的季節,清水彎彎,芙蕖亭亭,微風起兮,荷香陣陣。吳城閶門外,有一處土房,地方雖不起眼,那小小一個院子裡,卻集了不少人,有年紀尚小的孩童,也有身長面苦的成人,有植冠配劍的士人,也有腦後紮髻的農人,從院子裡一直排進正首的堂屋。堂屋甚小,但房門大開,房中的人都臨席而跪,院子裡的人便只立著,皆安安靜靜。堂首還跪了一人,面如溫玉,神情朗朗,向眾人說道:“那魯國的國君曾問過孔夫子,如何才能服民?夫子便答,舉直錯諸枉,則民服。天下人大多知是非對錯,做國君的人只要堅持對的事情,捨置眾枉,自然可以服民;但若反過来舉枉而錯諸直,那麼民不能服。”眾人便低聲稱善。就有一人問道:“又如何使民敬、忠以勸?”堂首那人又道:“做國君和大臣的,對民端嚴慈善,對父母孝順,這些本是份所應當的事情,但只要做好了,自然可以令大家敬忠。”眾人又是一陣附和。

忽聽一人高聲問道:“那孔夫子既如此明白,卻為何不從政?”這聲音由遠而近,一人大踏步走入院中,頭束素冠,腰懸長劍,方面大耳,目光炯炯。這裡的人本都是隨意往來,見這人突如其來,裝扮亦無驚人之處,也都不以為意。

堂首那人又答:“《尚書》有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為人但能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再將此心推廣,便已是為一家之政。這便已是為政,又何須定要居其位、佔其名?”新來之人便哈哈大笑,道:“好,說的好。子木啊子木,你如今開廬講學,也是從夫子之意而為政了?”眾人都不免一驚,暗道:“原來這人是與先生相識的。”堂首那人也是“啊呀”一聲,離席而起,疾步踏入院中,與院裡的人打個照面,都同時笑出聲來,一起對揖下去,連拜三拜,方將那人的手緊緊握住,道:“彌庸啊彌庸,這些年苦尋你不到,不料今日你卻自己來了。”

這新來的人正是壬。他也將韓重緊緊握著,笑道:“我自那年離開臨淄,便在中原遊歷,不久前才回到吳中。一回來就聽說有個從魯國孔夫子求學的人在城外開堂,便猜多半是你。果然不錯啊。”韓重便道:“我本意只是教一些少年人識字,不想成了這般規模。”想起紫玉,又道:“還有一人,你是非見不可。”壬奇道:“是誰?”韓重張口欲言,忽見周圍的人都齊刷刷看著他二人,連忙四方見禮,大聲道:“今日有朋自遠方來,請諸位見諒。”壬卻道:“你既在此講學,切不可因我之故草草結束。待你將今日的講完,你我還怕無暇可聊麼?我便在這裡等你就是。”韓重聽他之言也甚有理,便待要回到堂中繼續,就見堂後轉出一人,通通跑將出來。堂中的人只覺一陣目眩,尚未看清她的模樣,就見院中已多出一個年輕女子,一身紫色衣裳,腦後雙髻,用一根木簪插住,頸間卻帶了塊晶瑩剔透的玉玦,面勝芙蓉,秋水生波。院中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紫玉,心中均在想到:“原來先生的夫人竟是這般美麗。”壬也看得呆住,但見她眉蹙輕愁,眼萌淚意,越看越是心驚,暗道:“莫非,莫非是――”紫玉已撲到他懷裡,嗔道:“壬哥哥,你連我都不識得了麼?”韓重便含笑說道:“我才說這人你是非見不可。”壬方才信了,不覺將紫玉緊緊擁著,嘆道:“當初我離開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娃,如今叫我怎麼敢認你?”紫玉直起身來,道:“壬哥哥,我同你到房裡去說。”壬忙稱是,將紫玉放開。他二人小時候雖然親密,如今畢竟都已成人,方才初見時情不自禁,其實已是大大越禮,此時心情略平,便一前一後,斜穿過院子,繞到正堂後面。這處住所其實甚小,堂後並無花園,緊挨著就是三間矮房。

紫玉將壬帶入正中的房室,二人分賓主才坐下,紫玉便搶著說:“壬哥哥,這兩年我和韓重找你找得好苦。在臨淄的時候,我還和他失散,差一點都回不來吳國了。”一刻不停的給他說話,想起一事便說一事。壬一面聽她說,一面端詳於她,見她已成人,說話中一時皺起鼻尖,一時鼓起嘴唇,仍可見當年小兒女的嬌憨模樣,不覺往事悠悠,盡襲過來。只聽紫玉說道:“壬哥哥,你去吳這麼久,怎的從來不給我一點消息?”便嘆道:“我當年一入齊,便遭逢齊的宮室巨變,子求先生也死於其中。後來好容易安定下來,卻不知如何傳信於你。”紫玉就笑道:“現在好了,你總算回來了。這裡附近就是孫將軍生前所住的地方,你便住下,你我結廬而居,豈不是好?”壬暗了神色,道:“好是好。只是我回來竟不能見老師一面。”紫玉也沉默一陣,忽又道:“韓重說,你已將孫將軍的練兵之法都寫了出來,他的兵法可傳之後世,他若是知道了,必也歡喜。”壬就笑道:“你呀你,子木加冠都這許多年了,你還是韓重韓重的喊他。”紫玉噗嗤一笑,吐了吐舌頭,就聽韓重的聲音說道:“她自小便是這般喊我,早已改不過來了。”

韓重走進房中,伴著紫玉坐下,對壬說道:“倒是你的書簡,我們在臨淄的時候,聽陳睢大人說,齊國陳氏對孫將軍的兵法極是垂涎。你可有何打算?”壬道:“如今天下,禮崩樂壞,連諸侯家臣都已越禮奪權。老師的兵法非同小可,我離開臨淄,就是不願落入陳氏手中。但在中原遊歷數年,亦不見有何可托付之人,便南下回來了。”韓重就道:“中原之禍,原只是天子勢微,如今是連諸侯都被家臣挾制住了。但只怕南方也不能太平。”壬就道:“你可知那衛國國君去年被流亡在外的大子闞蒯給驅逐到魯國去了嗎?”韓重點頭道:“蒯聵乃是靠了孔氏家門一個庶人孔良夫的幫助。我與紫玉失散之後,還多虧了那孔良夫我二人方能重聚。”壬奇道:“如此說來,他並非單純的奸惡小人?但我聽說這人自蒯聵當位,便自恃豐功,終於惹怒了蒯聵,將他殺了。”紫玉驚道:“那蒯聵不是曾答應孔良夫三次不死?”壬搖頭道:“這又如何?那蒯聵的大臣請殺孔良夫,連問三次,蒯聵都不答應,到第四次,便應了。”紫玉怒道:“這人還是現在的衛君,怎的這般奸詐小人?那孔良夫雖非君子,卻也比蒯聵磊落。”心中想道:“他心中之志,不過是乘車衣裘,加冠成士人而已,怎的都不能見容?”甚是難過。韓重也想到孔良夫的身世,同自己其實相去不遠,也禁不住心中惆悵。

壬見他二人都不說話,便問:“紫玉,你如今卻為何在此?”就見紫玉面泛紅潮,低下頭去,輕聲說道:“當年我不願從父王之命,遠嫁魯國,便跳下百花湖,誰知大難不死,竟被孫將軍救了。後來韓重從中原回來,尋到了我,我們便去齊國找你。”壬便搖頭道:“你怎的如此任性?倘或死在湖中,卻又如何?”紫玉又將鼻尖皺了起來,嗔道:“你與韓重都只會怪我。但倘若我遠嫁魯國,豈不是一輩子都見不到你們?”韓重就嘆息道:“我豈有怪你,只是怕你出事而已。”壬心中一動,暗道:“那麼她寧死不肯遠嫁,卻是為了子木不成?”就見韓重含笑看著紫玉,目光中溢滿柔情,登時明白,想起他二人小時情形,暗中笑道:“這紫玉自小就被寵得無法無天,卻始終能被子木降住。” 又見室中極是朴素,想道:“紫玉是嬌寵慣的,也耐得住這般清貧。那子木去中原求學,本有大志,如今卻也能樂於講學。他二人既這般矢志相守,不如我來助他們一助。”

想至此,忽起了謔心,便道:“子木,你可有事要問我?”韓重乍聞此言,一時疑惑不解,反問他道:“我有何事?”壬便笑道:“你們尋我數年不得,如今我千里而歸,你竟沒有事情要問我麼?”說話間,卻向紫玉眨了個眼。紫玉如有所悟,饒她在壬面前再嬌憨無忌,也不覺羞了面頰,不敢看他。韓重卻未理會,想了一下,“哎呀”一聲,道:“是了,你剛從中原回來,想是要同我說孔夫子過世的消息?”神色黯然,道:“我上月已知。自那時起,更是著意要將這學講好,不負夫子的教誨。”話才落,卻聽壬哈哈大笑,驚道:“怎麼,難道不對?”壬忙止了笑,道:“孔夫子的學問和為人,我敬重得很,自不是笑他。我只笑你,平日裡那般聰明,今日怎的卻如此糊塗?”韓重一怔。壬又道:“你的師父已死,紫玉又是不能回宮了,我是她的從兄,此時便如父兄一般,你若要向紫玉納吉,豈不是要來求我?”韓重聞言,又驚又喜,叫道:“你這話當真?”他與紫玉,苦守數年禮數,不想壬突然出現,竟開口以父兄的身份允他婚事,這一喜自是非同小可。也不待壬答話,霍的從席中起立,來到壬的前面,倒頭就拜,說道:“大哥先受了我這禮,明日我便向你納吉。”壬笑道:“你急什麼?”還待打趣於他,見他立時滿面焦急尷尬的神色,也覺不忍,便道:“也罷,你願挑哪日,便那日好了。”受了韓重的禮,才將他扶起。韓重忙轉了頭去看紫玉,見她也是喜上眉梢,面透朝霞,如水中初開芙蕖,嬌美無限,心中喜之欲狂,卻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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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3月19日 星期一

吳絕傳(十四,一)

吳絕傳

卷十四

十有七年春,王正月,衛候轍奔魯。夏四月己醜,孔丘卒。秋七月,楚白公亂,殺子期子西。

夫差十七年。楚,白邑。

白邑在楚國北境,緊鄰著江,但它雖通南北,原本畢竟是個小城,八年前,楚國的令尹子西將王孫勝從吳國召回治理白邑,封為白公,這王孫勝兢兢業業,竟令得百姓安居,周圍的人也漸漸擁過來,南北過客比往時更多,這白邑倒也越來越繁華起來。

春色漸濃,城裡的人一日多過一日,城中各色店舖,也都熱鬧起來。近城南的地方,有一家舖子,原本只是給人打磨些日常用的銅器,偶爾也做些兵器,但自去年年末,這家舖子的名聲忽然大了起來,各方遊士來到白邑的,都跑來打兵器,還有人說,這家舖子的劍,鑄得不輸吳越兩地。這舖子的名聲越來越大,訪客也越來越多,連帶周圍的酒肆、雜坊,生意都好起來。

這一日還未到正午,兵器舖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店主人才在門口張望,就見一人大踏步走過來,虎背熊腰,道旁生風,不一時就逼近店前。主人忙迎上去,笑道:“熊大哥也要來我這裡打兵器麼?”那人就道:“我聽說你這裡來了個極好的工匠,倒要來瞧瞧。”聲若洪鐘,隨著店主人就踏進舖子,便瞧見舖子後面架了熔爐,火在下面熊熊的燒著,一個漢子就在爐旁鑄劍,春寒還在,他只一身褐布短衣,額上已有成串的汗滴下來。店主人就喊:“無申,你來。”原來這人正是趙無申。去年他在吳城中的劍場起火,他一來覺得事情蹊蹺,二來怕吳王怪罪,逃出火場後就直奔楚國,一路給人做雜役為生,好容易到了楚國白邑,就找了個兵器舖落腳,一方面討個生活,一方面慢慢打探無憂的消息,誰曉得他那一身絕技,竟令這兵器舖名聲大噪,他本來還擔心行蹤暴露,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樣還能將石乞引來,便也安之如怡。

無申近前,那店主人就指著身旁的人道:“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熊宜僚大哥。熊大哥身手不凡,心地又好,城南是無人不知的。”無申見這人額廣目長,氣勢凜凜,雖然無冠,也忙拱手稱了句“熊先生”,那熊宜僚就哈哈一笑,道:“我不過是個粗人,稱什麼先生?你喊我老熊便成。”也給無申行了個禮。無申哪裡敢,便隨店主人呼了聲“熊大哥”。熊宜僚就道:“無申兄弟都給人鑄何等樣兵器?”無申笑道:“我只會鑄劍,旁的都不懂得。”熊宜僚就從舖架上拿起一柄鑄好的劍,細細端詳,忽的伸指在劍脊、劍銳上連彈數下,金聲頓起,激越不停。熊宜僚便道:“金有六齊,劍刃之齊,三分其金,劍脊之齊,則五分其金。楚地的鑄劍師,多不懂得這個道理,但無申兄弟的劍,卻是深諳其理啊。”無申聞言,心中一驚,想道:“他竟是個懂劍的人。”熊宜僚忽看著無申,問道:“聽你的口音,是吳人罷?”無申心頭一跳,那店主人已是搶著說道:“無申正是吳人,來楚國是尋親的。”無申便道:“我在吳國曾學過鑄劍之術,但也只是些粗淺皮毛,不值得熊大哥的夸讚。”熊宜僚就笑道:“無申兄弟太謙了。你可願替我也鑄一柄劍?”無申忙道:“怎麼不行?只是這兩日還要鑄先前客人訂下的劍,只怕要再過個三五日方能鑄新劍。”那店主人又搶著說:“旁人的劍拖兩日不怕的,先給熊大哥鑄劍要緊。”熊宜僚就道:“不妨,我又不急用。你只便宜行事就好。” 無申答應著。

熊宜僚又問:“無申兄弟來這裡,是尋的什麼親?”無申心裡一動,說道:“當年白公在吳國的時候,我有個親戚跟了白公身邊一個上士名喚石乞的。後來白公回到楚國,我那親戚也跟著來了。”話猶未了,店主人已是啊呀一聲,道:“原來你的親戚竟是白公身邊的人麼?你怎不早說?”無申就搔頭道:“我的親戚只是跟在石乞身邊,同白公無關的。”店主人忽指著門外道:“那不是白公的車?”眾人都望出去,果見一輛車轆轆的行過去,車身繡了花紋,富貴逼人。無申便問:“白公在那車裡面嗎?”店主人仍看著那車,笑道:“我怎知道?但這麼漂亮的車,在這白邑,除了白公,還能是何人的?”又轉頭對無申道:“是了,你定是怕王公貴族,所以不敢去尋你的親人。但這白公可是與眾不同,聽說是極和藹的人。旁的不說,自他來了白邑這些年,大家的日子都是越過越好了。”無申“哦”了一聲,心道:“如此說來,那王孫勝果然是個好人,如此則石乞也不會太壞,想來無憂的日子也過得好了?”卻聽熊宜僚在身邊一哼,但見他面帶冷笑,意似不屑。那店主人也看到了,甚不服氣,又道:“熊大哥不知麼?前些年我日子難熬,從白公那裡貸了一石米,後來去還米的時候,他們府中的人,用了個比當初小了不少的鬥來量我的米。我倒是白賺了大米回來。這樣的王公貴戚,哪裡尋去?”熊宜僚只是哈哈一笑,道:“他人如何,你我小民怎能知道?只要他日後不給白邑帶來禍患就好了。”無申倒是一怔,心道:“難道這熊大哥知曉那王孫勝的什麼事嗎?”

閑談一陣,無申又去鑄劍,熊宜僚仍是一柄柄的看那舖子裡鑄好的劍,一面與店主人說話。不幾時,忽聽人聲雜雜,車響轆轆,望出去,卻見方才行過去的那輛華麗的車,停在了舖子門口。熊宜僚眉頭一皺,那店主人卻是大驚,想要迎上去,腳下卻動不得。無申也停下手中的敲打,直起身子望過去,卻見車上下來一人,四十許歲模樣,長劍隨身,方冠巍峨,面上冷冷的無甚表情。無申卻是心頭狂跳:“這不是石乞麼?”

石乞一徑向熊宜僚行來,才近身前,便長長一揖,說道:“方才我還去城南訪先生,卻聽人言道,先生人在此處了。”熊宜僚回了一禮,說道:“我不是早與你說清了?你還來尋我作甚?”聲似甕鐘,面色不善。石乞卻不以為意,仍是冷冷說道:“白公令我駕了他的車子來請先生過往一敘,先生還是不要負了白公的好意。”熊宜僚甚不耐煩,狠狠盯著石乞,石乞也不懼,冷冷與他對視。熊宜僚陡的將手中之劍狠狠一彈,金聲呼嘯而起,割耳與裂,那店主人與無申都是一驚,不知不覺退了幾步,只石乞兀自穩穩立在那裡。熊宜僚忽的將劍一撫,放回舖架,喝道:“好,我便隨你走一遭,待能如何!”石乞這才微微一哂,道:“如此,請先生上車。”身形一側,猛與無申打了個照面,不覺怔住。但見無申欲言又止,雙眼灼灼的看著自己,倏的一省,道:“你不是趙無申?”無申連連點頭,道:“我來尋無憂的。”石乞便不語,只是盯著無申看,無申心頭一跳:“莫不是無憂出了甚事?”只聽石乞說道:“我今日駕了白公的車來接熊先生,過兩日再遣人來接你。”無申“噢”了一聲,心中不免失望,卻也不再說話,只是想到:“這石乞仍是當年那般冷冰冰的樣子,無憂這些年,卻不知過得如何?”那店主人倒被嚇住,暗道:“原來這趙無申果真是石大人的舊識。呀,我素日待他,不知可有什麼差錯沒有?”

石乞便要引著熊宜僚出去,熊宜僚卻將眼一翻,仰天道:“我與這無申兄弟乃是朋友,今日你們遇到,豈不正好。這白公的車,我坐得,無申兄弟如何坐不得?”石乞一怔。店主人卻是心焦,暗道不妙:“熊大哥的脾氣又犯了。若惹了這石大人不喜,我這店舖如何還能繼續?”一時屏了呼吸。無申也道:“不妨事。我這幾個月都等了,再等兩天也無妨。”熊宜僚卻大踏步上來,一把抓住無申便向外走,一面說道:“哪裡這麼羅嗦。你我同車就好。”無申哪裡敢與他走,拼命推脫,卻聽石乞道:“既然熊先生有意,便一起走罷。”

到了車前,熊宜僚一躍而上,跟著就招呼無申。無申不敢坐進去,只是伴住車轅,守在車夫的右首邊。熊宜僚奈何不得,只得一個人坐在車內。石乞也並不上車,待熊宜僚坐好,吩咐駕車,自己卻跟在後面。無申見得,哪裡還坐得住?慌忙跳下車來,跟在石乞身後。石乞也不理他,只一味向前走。

車子穿過城中,將近白公住處,石乞忽的叫住無申,指著一個從人道:“我有事在身,讓他帶你去見無憂。”無申口中稱謝,石乞也不理他,自顧著車子走了。無申此時心裡只想著無憂,緊跟著那從人的腳步行,心中暗暗說道:“呀,近十年了,卻不知我那妹子還識不識得我。”

未久便至一處小宅子,正門內只一個方庭,四周植了樹,中間一路石階通往正堂。那從人帶著無申,不走中路,從偏廂穿了過去。眼前又是一處宅院,幾進房室圍了個園子,春色方興,園子裡草青花嫩,甚是喜人。那從人便令無申在這裡等著,自去喚人。無申腳下不敢動,雙眼卻將四周看得清楚,暗暗想道:“無憂能有這等居處,我這些年的擔憂,委實是多余的了。”

等不久,就見園子對面走來一個婦人,一身褚色單衣,印著籐蘿花紋,外面披了件淡黃的絲羅衫,腦後椎髻,髻上簪花,裊裊行來,近前但見蛾眉依舊,面好如初,不是無憂是誰?無申還未開口,無憂已是一聲“大哥”,撲將過來。無申扶住她,不覺與她淚眼相望,良久嘆得一聲,道:“料不到你我兄妹還有重見的一日。”無憂已是滴下淚來,泣道:“大哥,我總說要回去看你,只是子我無暇,一拖竟拖了這許多年。”一徑的抹淚,就聽身後有人輕輕喚了聲“夫人”,無申這才注意到,原來無憂身後還跟了兩個婦人,葛衣布裙,面少粉黛。無憂便輕聲道:“她二人只是從人,大哥不必拘泥。”無申“嗯”了一聲,卻見無憂身後忽又轉出一人來,才只及無憂腰間,卻是一身繡紋衣裳,頭發齊齊的束在腦後,用玉簪定住,面目清秀,只是兩眼定定的看著無申。無憂一見他,淚中便笑了出來,揉著他的肩道:“這是你的出子阿求,今年六歲。”無申又是一驚,但見阿求雙眼骨溜溜一轉,笑著抓住他袖襟道:“你定是我母常說的那個會鑄劍的舅父了。”無申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想道:“呀,無憂的兒子都已經這般大了,卻不知這些年,我卻只鑄得幾柄劍?”阿求忽的將嘴一鼓,續道:“父親從來不許我去看人家鑄劍。”將手一拍,笑道:“如今舅父來了,可好了。”雙眼笑瞇瞇的看著無申。無申心中一動,不知不覺就起了疼愛之心。無憂淚早止了,柔聲說道:“舅父剛來,你莫急著吵他,且先進房再說。”阿求便鬆了手,卻仍伴在無申身邊,不住的看他。

無申便與無憂一起向房中走去,那兩個婦人就跟在後面。無申一面走,一面低聲問道:“你這些年――”話猶未了,無憂已是側頭對著他嫣然一笑,無申陡的怔住,但覺她面上有說不出的溫柔,心裡忽的想到:“是了,無憂自小就是個溫順的孩子,只是後來因為子求先生的緣故,變得冷漠,如今才是她本來的樣子。”心中甚是歡喜。只是想到子求,心裡不免咯噔一下,忍不住看看身邊的阿求,但見他一臉天真笑容,也不覺跟著微笑起來。

二人到室中分賓主坐在席上,相對唏噓,這多年情事,一一講來。無憂聽得無申在吳城中的遭遇,也自心驚,便道:“大哥不如就此留在這裡。白邑距吳雖遠,卻也是個安樂的所在。”無申本無打算,自然稱是,只忽想到石乞,不免心頭憂慮,低聲道:“但那石先生,可願我留在此處?”無憂輕輕一笑,道:“子我的性子就是那般,看起來冷冷的,卻無惡意。大哥不必擔心。”無申見她眉眼悉盡柔和,唇際也彎彎如月,心裡又是一動,總覺她哪裡有些不同,卻有說不上來。縱目室中,雖無甚雕琢華飾,卻也清爽朴直,再看無憂淺淺含笑,隱隱如有所悟,暗道:“我還待將子求先生和阿重的事情說與她知,但她既不問,我且慢說就是。”

二人還在說話,阿求卻忽跑了進來,叫道:“父親回來了。”無申和無憂都是忙忙起身,果見石乞走了進來。無憂迎上去,替他將外袍除下。無申待要以見大人之禮行,一時卻覺不妥,待要以親眷之禮行,亦覺不妥,正無措間,卻見石乞深深看了無憂一眼,無憂便含笑頷首,無申尚不知何事,已聽石乞淡淡說道:“自家人,都免了罷。”一手扶了無憂,一手牽了阿求,徑到席中坐下。

自此無申便住在了石乞的府中,只他白日無事,仍舊回到舖子裡鑄劍。阿求得了機會,也常常與他同去,鑄劍雖是勞苦煩熱,阿求竟也不懼,總是跟在無申身邊,問東問西。無申也不嫌麻煩,什麼事情都說與他聽。如此一月有余,熊宜僚的劍也已鑄好了。這期間,熊宜僚也常來看無申鑄劍,如今劍好,摩在手中,大是歡喜,當是店舖之中便忍不住舞起劍來。無申見他步伐輕盈,劍風卻是虎虎生威,忍不住讚道:“難怪人人都道熊大哥是個大有本事的人,連白公都來相請。”熊宜僚卻忽的收住劍勢,立在當地輕撫劍身,長嘆一聲道:“我本市井粗人,哪裡願與那些王公貴戚攪在一起?”無申聞言,卻想到子求:“他與先生的性子雖大不同,但不願受權勢羈絆倒是一模一樣。”熊宜僚又道:“無申兄弟,我好言勸你一句。這白邑無事也就罷了,他朝若有事起,你且切莫戀家,早早的走掉為是。”說罷就給無申當頭一揖,徑自走了。無申趕忙還禮,直起身來卻只看到他的背影,心裡兀自想著他臨去時的話,一自曖昧不清,只得先拋在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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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1月21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三,三)

吳絕傳

(十三,三)

夏末秋初,吳中本不甚旱,城裡卻無端起了場大火。這火夜半成勢,從吳王的鑄劍師趙無申的劍場蔓延出來。雖說這鑄劍場遠離大城中心,房舍不密,但鑄劍場本是個多火的所在,火勢一起,竟難控制,城中一時驚惶者眾,鬧得不可開交。火到第二日清晨方才被撲滅,劍場周圍已是一片狼藉,寸草不剩,人人都道,那趙無申早已葬身火海裡了。

隔兩日,計倪由城中行來。他自見過興夷,便擬找到阿袁後,就帶她一起回到會稽。但在城中兩日,尋她不到。鑄劍場起火,他便知興夷事情也了,忽想到興夷曾說阿袁與那趙無申尚有交情,又知因瓊玉之死,興夷必無力再顧及其它,便來到劍場尋她。一路行來,見到許多人家具酒饌拜祭,心中甚疑:“吳越風俗相近,怎的我卻不知他們此時要祭拜何事?”細細看來,卻是在祭過世多年的伍子胥,方才恍然大悟,暗暗笑道:“太子做下此事,卻讓吳人以為是那伍員的陰魂作祟。”想到去年五月之時在江上看到吳人竞以糯米團祭拜伍子胥的情形,想到:“吳國這幾年天災不斷,難怪人人以為是伍子胥的冤魂不散。范大夫前兩年還說,這吳王頭頂有氣,五色相連,氣數仍盛,依我看,如今只怕是要盡了。”

行近劍場,卻見前方兵士成行,心頭一凜,腳下頓時停了:“這趙無申本專為吳王鑄劍,如今無端端毀了,吳王焉能不追究?呀,倘若阿袁姑娘果真在此,豈不危險?”正想著,忽見遠處人影一晃,劍場周圍的兵士也見到了,嘈雜著去追,哪裡見得到人?計倪這才啞然失笑,想到:“那阿袁姑娘的本事那般高,便是給這些人圍住了,也奈何不了她。”掉頭又行,“卻不知去哪裡找她。”忽的想到:“方才那人多半是她。她身形如此快,只怕早已看到我了。”心思未斷,就聽阿袁的聲音在身後說:“喂,你怎的還在吳城?”心裡一喜,回轉身去,果見阿袁就在眼前,上衣嫩黃,下裳淡藍,眉眼輕盈,雲髻綽約,不覺笑道:“阿袁姑娘,我可找到你啦。”阿袁卻撇撇嘴道:“你找我作甚?”計倪就道:“自是帶你回轉會稽。”阿袁便道:“我不想回去。”越過計倪,徑往前走。計倪忙跟住她,問道:“這卻為何?”阿袁卻只默默前行,計倪又問:“大王對你恭敬有加,我越軍也敬你有如神人,你為何不想回去?”阿袁良久方道:“我不喜歡留在那裡。”計倪怔了一怔,心道:“她雖是個小女孩子,大王待她有如國士,她再不知世事,也該知回報。”心中甚是不滿,正擬措辭再勸,卻聽阿袁問道:“你為何喜歡那裡?”計倪就笑道:“我本是越國大夫,大王又不以我年輕學淺官階尚低為意,肯用我的計謀。大王如此待我,我自然要全力相報。”說罷細細看她面容,心道:“她聽我此言,也該回轉心意才對。”阿袁臉上卻只淡淡的,說道:“我本來長在南林,也不知為何,變成今日的樣子。”

說話間,他二人已近城中鬧市,阿袁停在一家兵器舖子前面,一把把的劍都拿在手裡把玩。計倪暗暗笑道:“果然是個劍痴。”卻見她手上摩著劍脊,面上卻是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雙眼似愁似喜,竟盛滿了柔情,不覺心頭一動,暗道:“我只道她是個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卻原來還有這樣的表情。卻不知她在想哪一個?”只聽阿袁又道:“我自己舞劍,只是好玩,也不知該如何教給旁人。留在越宮裡,悶得很。”計倪就道:“聽聞姑娘與瓊玉夫人甚是相得。”阿袁這才微微一笑,忽又蹙眉道:“但我看她也悶得很。”計倪又是一怔,心道:“果然如此麼?”說道:“姑娘可知,瓊玉夫人已在吳城之外過世了麼?”阿袁“啊呀”一聲叫出來,見計倪神情認真,不似說笑,只得信了,呆了半晌,滴淚說道:“我早見她心煩,也不知為何。她如今死了,我更不想回去。”計倪見她傷心,心道:“卻原來她還是個性情中人。”便道:“大王和太子皆對姑娘敬重有加,必不願見姑娘不辭而別。如今瓊玉夫人過世,姑娘再走,豈不是雪上加霜?”阿袁怔怔瞧著他,忽道:“她是怎麼死的?”計倪搖首道:“聽聞夫人自生產之後,便病體難安。想是終於不治了。”阿袁問道:“不是因為那場火麼?”計倪驚道:“什麼?”阿袁甩手說道:“無申大哥說,這火定是有人設計。”計倪心頭一跳,道:“那趙無申竟未死麼?”就見阿袁一臉驚惶,轉身便走,計倪不顧是在街上,一把抓住她。阿袁怒道:“你做什麼?”手臂一揮,就將他掙脫。計倪頓足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不願與我說也不妨,但太子還在,你快隨我去見他。”阿袁仍是怒道:“你們的事情,與我何干?”計倪也不禁動了怒氣,厲聲道:“大王待你如國士,你怎可不報?”阿袁道:“我當初答應太子教習劍術,這幾年我會的都教過了,他們如何演練,我也不懂,還有何事可做?譬如你,你感激大王用你的計謀,等你的計謀都用完了,你還會留下麼?”計倪不由失笑:“我是感激大王重用我,所以要全力以報。豈是一計用完,便再無可為?”卻聽阿袁說道:“所以你就要永遠留在那裡?”計倪更是好笑,心想:“我這樣說與她聽,看來她還是不懂。”正要說話,當下一個念頭跳了出來:“待大王復仇成功,我當真要繼續留下麼?”他從未想過此事,當下匆匆一想:“那吳王不也曾與伍子胥相交極厚,還曾許以半國,最終仍躲不過氐夷浮江的命運。以我今日,如何能比伍子胥當年?況且太子對我,意似不喜。”頓覺冷汗涔涔,原來阿袁那問題甚是棘手,竟是答不出來。阿袁也不再問,只是說道:“無申大哥甚是可憐,如今鑄劍場都沒了,還不讓他逃命去麼?”計倪正自心亂如麻,聽得她“逃命”二字,稍稍心安,也就不再追究,見阿袁遠走,也知留她不住,心頭兀自在想:“我到底是留呢還是不留?”

【卷十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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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1月17日 星期三

吳絕傳(十三,二)

吳絕傳

(十三,二)

夏末秋初,吳城之外,水清風細。瓊玉和興夷共乘一船,黃昏時分,涼意初起,瓊玉白衣如袂,束束起皺。興夷將她雙手握在掌中,柔聲道:“天要黑了,不如我們回去吧。你身子不好,切莫再著了寒。”瓊玉輕輕一笑,搖了搖頭,道:“不妨事。”深深吸了口氣。水中荷葉田田,蓮蓬朵朵,小舟慢慢行來,但覺清香陣陣,又笑道:“我生於吳,長於吳,卻日鎮廝磨在宮裡,實不知城外尚有橫塘這樣的好地方。”興夷久已不見瓊玉的笑容,更不曾聽她如此輕柔的說話,暮色迷離,但覺她笑如月光,直射心底,暗暗嘆息道:“我一直怕她觸景傷情,早知如此,該早帶她回鄉才是。”

正想著,就聽瓊玉嘆道:“過幾年,你我兩國交戰,此處還不知會成什麼樣子。”不覺皺了眉道:“你又胡說些什麼?”卻見瓊玉滿面愁容,便放輕聲音道:“你就是喜歡胡思亂想,才在生了不壽之後,一直病怏怏的。”瓊玉就將眼看著他,問道:“出了那樣的事情,哪得我不想?”興夷眼前,陡地現出友死時的樣子,面容僵住,勉強說道:“事情都過去了,無謂再去想它。”瓊玉卻盯住他不放,又問:“那麼,你這次帶我歸吳,可還有其它事情要做?”興夷心頭一跳,移開目光,道:“哪裡有事。”瓊玉怎不明白,輕輕一嘆,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這般好心,專門陪我回鄉。”興夷不覺怒道:“我待你如何,你怎會不知?不管父王要我怎樣,我待你之心,何曾變過?”瓊玉不答話,將頭扭過,也不去看他。興夷更怒,一把抓住她手臂,悶聲道:“這兩年,不管我如何做,你總是不睬我。你究要如何?”瓊玉轉過頭來,看著他道:“你卻總是這樣,我一時不合你心意,你便發怒。”興夷一滯,鬆開她手臂,不語。

瓊玉便道:“若只是大王之命難違,那我問你,他日你繼承越國之位,會如何待吳?”興夷不妨她這一問,一時竟答不出來。瓊玉就道:“你說,到時候我是求父王饒你一命,還是求你饒了父王一命?”興夷心中便想:“我屈吳之下這許多年,待到最終一戰,自然是只贏不輸的,要求也必是吳王來求。不然怎對得起父王臥薪嘗膽這麼久?”卻見瓊玉雙目盈盈,心頭一軟,話就說不出口。兩人都沉默下來,小舟仍慢慢行著,天色越來越暗,月露一弦,星光初起,水面上的清香仍是陣陣襲來。

良久,瓊玉輕輕說道:“此處甚好,我看他日我死之後,你便將我葬在這裡吧。”興夷一驚,斥道:“你又胡說了。”握住她,卻覺觸手冰涼,心頭著慌,道:“你禁不得夜寒,我們快回去吧。”喝令船夫掉頭。瓊玉卻掙脫他的手,問道:“我的琴呢?”興夷詫道:“你現在要撫琴?” 自從興夷領兵攻入吳城,殺死友之後,瓊玉便已絕琴,當下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已數年不曾彈琴,只怕都生疏了。”興夷忙從身後取出一琴,笑道:“這是我請楚國良匠專為你制的九弦琴,我時時帶著,就防你要彈的。”瓊玉接過琴來,撥弦調音,聞得琴音清亮,不覺讚道:“真是好琴。”撫琴而歌:“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琴聲纏綿,似有無限情意,興夷聽得呆了,想到當年瓊玉初嫁越宮,也是撫琴而歌,豆蔻年華,眉目如畫,暗道:“那時我二人一起,是何等快樂,豈不正如她歌中所言,綢繆束薪,難舍難分。”不覺微微而笑。琴聲反復,瓊玉再歌道:“綢繆束薪,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興夷又想道:“今夕何夕,見此邂逅。我二人豈不就是邂逅在吳宮之中麼?”他這些年來,每每想起當初在吳宮為奴,都是滿心的屈辱怨恨,此時卻盡想著些旁的事情,想到同友一起去溪城看造船說說笑笑的情形,想著瓊玉來問他君夫人的歌是怎樣唱的,想著自己被關在石室瓊玉來看他的情形,一時之間,悵悵思舊,胸中充滿柔情。琴聲三疊,瓊玉又歌道:“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仰望蒼穹,星光點點。琴聲不止,瓊玉凝眸而歌,再三吟嘆,興夷痴痴看著她,夜風簌簌,白衣盈盈,想到她這兩年屢病不起,心中寒意頓生。歌聲漸止,琴聲也慢慢弱了下來,卻見瓊玉面若寒星,眉簇新月,目光一點一點移到自己臉上,口雖不言,眼中卻含了無限言語,目光如愛如恨,興夷忽的心如絞痛,幾乎要流下淚來,心中反復吟道:“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呀,她歌中之邂逅,是何等樣美好,但她此時心中,豈非要恨我入骨?”不敢看她,又舍不得移開目光。兩人靜靜對望,三星在戶,夜已深了。

第二日,瓊玉便即不起,一時睡,一時醒,醒時見到興夷陪在一邊,也只微微一笑。興夷握著她手道:“你且躺躺。我已令人去請了巫醫。”瓊玉輕輕搖首,低聲道:“這一日我已等了許久,請什麼人都不必了。我不想再回越國,亦不想驚動父王,父王近年連喪子女,如何還禁得我死?你就將我葬在此處吧。”興夷怒道:“你怎的又胡說?”見瓊玉閉目不語,想起前晚的話,長嘆一聲,放輕聲音,仍是握著她手道:“我並非真的惱你,我、我只是心裡難過。”見她淺闔雙目,面色蒼白,又慌又怕,續道:“我知你恨我,但不壽還小,你怎的忍心?”瓊玉睜開雙眼,看著興夷,目光淒然無力。興夷大慟,滴下淚來,將她手握在胸前哽嚥道:“你,你縱便恨我,也該念我待你之心。”瓊玉含淚注視著他,良久方低聲道:“我怎會恨你?”興夷手中一緊,瓊玉欲言又止,歇了一歇,道:“你要好好照顧不壽。”興夷呆住,痴痴看著她,問道:“你對我,已無可牽掛了麼?”瓊玉不語,只將眼閉上,淚卻滲了出來。興夷也對著她默默流淚,心中仍在想道:“她了無生趣,我卻如何能令她轉念?我帶她回到吳國,竟然是讓她再無牽念了嗎?難道要找她父王來勸慰?但如此一來,我卻如何交代所謀之事?是了,不如令人將不壽帶來。她見到壽兒,總不舍得走了。”見瓊玉已漸漸睡去,忙擦眼淚,走出房外。

一出來,就有侍從迎上來道:“太子,計大人來了。”興夷眉頭一皺,心道:“他中原事了,不回去會稽,跑到這裡來找我作甚?”進得房廳,果見計倪迎上來施禮,便也作揖還禮,問道:“計大夫中原之行如何?”計倪笑道:“大王委我以重任,事若不成,我豈敢驟回?中原晉、衛諸國,皆不喜吳之強霸,願與我密謀,唯有齊國――”笑容頓斂,“我在齊國訪陳氏,遇到一個叫韓子木的人。此人不知何故,竟然壞了我與齊國之約。”興夷頗出意外,暗道:“韓重居然去了齊國?”計倪又道:“這人處處以周禮挾制陳恆,不想陳恆為他所勸,竟不肯與我訂盟。我久留齊國,亦無他法,只好離開了。”興夷冷笑道:“韓重曾去中原求學,不想竟有些本事。”計倪奇道:“太子識得此人?”興夷道:“這人本是吳國太子友的從人,自小就陪他讀書。”計倪“啊”了一聲,道:“如此,則太子也是與他自小相識了。”話才出口,便見興夷狠狠地瞪了過來,心頭一凜,改口說道:“他既是吳國先太子的人,我在齊國被他撞見,豈不是對我越國大為不利?”興夷“哼”了一聲道:“枉費他求學中原,回來以後竟與那吳王小女紫玉私在一起。我看他也不敢再見吳王,你不必擔心。”計倪卻是大大吃驚,心道:“莫非當日同他共乘一船的年輕女子,竟是吳王小女?”細細想來,那人的面貌果真與瓊玉有幾分相似,自然信了。“呀,吳王驕橫跋扈,竟有那般美麗的女兒。她既是吳王的女兒,竟肯與一普通士人私在一起,這韓子木端的好福氣。”

興夷見他若有所思,便問:“你大事已成,不回去見父王,倒來找我作甚?”計倪忙道:“我路經吳城,遇到阿袁姑娘,聽她說太子在城外,便來拜謁。”興夷驚道:“阿袁怎會跑來?”計倪便道:“我見她神色慌張,早疑有事。原來她是自己偷跑出來的。”興夷沉吟說道:“她與瓊玉甚好,見我帶瓊玉出來,偷偷跟著,也未可知。”轉念一想,又道:“但她的劍乃是吳國的趙無申所鑄,想來她與那鑄劍師關系也好。此番我密入吳境,正是為這趙無申而來,萬不可為她所壞。”

計倪就問:“太子可曾見過那趙無申了?”興夷看了他一眼,終是搖頭說道:“我遣了風胡子去訪他。風胡子傳自歐冶子,歐冶子與那趙無申的師父幹將同出一源,風胡子去見他,他倒毫無疑心。”計倪喜道:“那風胡子可學得鑄鐵劍的方法?”興夷道:“風胡子與他日日糾纏,鑄劍之法是看懂了,但據風胡子所言,鑄鐵劍的關鍵乃在爐膛,那趙無申將爐膛改造過,但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方法。”計倪又問:“太子以為,那趙無申可會為我所用?”興夷道:“他是吳王的鑄劍師,為人又執拗得很,怎會為我所用?”計倪嘆道:“這卻如何是好?”興夷冷笑道:“此事早該了結。他不肯說,也無妨。”計倪看他面色陰冷,度他語意,心中已明白了大概,暗道:“那吳王刻薄寡恩,若是有人毀掉熔爐,只怕趙無申也逃不了性命。”興夷又道:“你在何處遇到阿袁?”計倪便知他的意思,答道:“城中鬧市,也是偶遇。我總是要回去向大王復命,我入城再尋一尋她,將她一起帶回去就是。”興夷便道:“好,你去罷。”與計倪作別。

興夷便想到瓊玉之事,待要喚人去將不壽接來,忽又想到:“不壽還只三歲,只怕父王不肯要他跋涉。”猶豫起來,“但瓊玉之病,如何拖得?”一咬牙,“罷罷,我且寫封信去,好生懇求父王。”主意才定,就聽廳後嘈雜聲眾,心頭一緊,就朝瓊玉房中跑去。卻見她房中奴僕跪了一地,心中大駭,沖到床前,瓊玉氣息已杳,面容卻仍如生前一般,淺淺溫存,只喃喃說道:“你果然狠心若此,棄我而去。”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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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1月14日 星期日

吳絕傳(十三,一)

吳絕傳

卷十三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衛蒯聵強盟於孔貍,衛候轍奔魯,孔貍立蒯聵。夏,楚子西、子期伐我,王使伯嚭勞之。秋,大城中起火。

夫差十六年。朝歌。

紫玉在朝歌已多時,當日陳氏被闞氏族人所攻,她不知深淺跑了出來,在臨淄又等不到韓重,記起他要來朝歌訪子路的事情,竟然一個人跑到了朝歌。她雖知子路是孔氏家臣,但她一個女子,卻無法進入孔氏,耽擱日久,想來韓重也必已不在臨淄,回轉無益,便留在朝歌,忽忽數月,已是轉年了。

紫玉久留朝歌,悶悶無事,便常到孔氏家門附近探看。孔氏乃衛國大族,亦是執政,其在都城朝歌的宅子,自是一問便知。這一日,紫玉又慢慢行來,卻見一輛大車,被人前後簇擁著,從院中逶迤出來。紫玉見這車富麗堂皇,心知定是孔氏中人出行,身子避過一邊,人卻往車行中悄悄看著。那車駕轆轆的就行了過去,卻見車前一人,身長容白,煞是面熟,心頭正自疑惑,那人卻也瞧見了她,雙目陡的一亮,面露笑容,竟脫了車行,朝紫玉走過來。紫玉忽的省到:“這人不是那孔良夫?”她猶記得當日與韓重渡江之初,被孔良夫糾纏之事,心下不喜,唯恐生事,慌忙要走,那孔良夫已是揚聲喊了句“姑娘”,急走幾步,到紫玉面前,搓手笑道:“姑娘果然來了朝歌。姑娘可還記得我?”紫玉不願離他,卻又不好不理,只得點了點頭。孔良夫便將她上上下下看著,忽的說道:“當日與你一起的那位先生呢?”紫玉只是搖搖頭,不願說與他聽,孔良夫已了然道:“莫不是走散了?他若在朝歌,我定能幫你找到他。”紫玉一驚,不免看著他,半信半疑,不知他這話何意。孔良夫笑道:“你且放心,在這朝歌,還沒有我使不上力的地方。”忽的回頭,見那大車已然停了下來,車帘掀開,裡面端坐了一位中年婦人,正往他二人這裡瞧了過來。孔良夫便道:“你且等我一等。”回身向車駕行去。紫玉本不欲等,卻想起他方才所言,心中甚是猶疑,就見那孔良夫已經一徑登上車去了。車帘也就放了下來,但紫玉早已看清,車中那婦人妝面飾髪,氣度華貴,必是孔門中的夫人,但那孔良夫只是豎人,竟能登車入內,紫玉心中也是暗自稱奇,忽想起市井傳言,心道:“朝歌傳聞,自那孔文子死後,這孔良夫便與夫人私通。難道真有此事?”

不多時,孔良夫便從車中下來,車眾復又前行,只孔良夫一人朝紫玉走來。近前便道:“姑娘你將那位先生的名字說與我知,我去幫你找。”紫玉哪敢信他,猶豫半晌,問道:“你究有何求?”孔良夫仰天而笑,反問道:“我若說我絕無所求,你可信我?”紫玉見他面朗目清,竟不知不覺信了幾分,道:“但你我總是生人。”孔良夫輕輕一嘆,道:“其實我也不知,我自那日在戚見了你,便起攀談之心,今日重見,就如見了故人一般。你既與親人失散,我自當幫你,我若有所圖,也無非希望見你歡喜。你若問我為何,我也不知。”紫玉料不到他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免怔住,又多信了他幾分。孔良夫又道:“你孤身一人,如何找人?我在朝歌,卻能便宜行事,何不讓我幫你?”紫玉便想:“我只請他幫我找到子路,這卻不妨。”於是說道:“你可知那孔氏家臣季子路麼?”良夫奇道:“你要找的竟然是他嗎?這個容易,他是孔氏家臣,常在朝歌,待我知會過他,帶你去見他便是。”紫玉喜道:“當真容易麼?”良夫笑道:“這個自然。”忽又沉吟道:“只是我這幾日有事,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