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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再生緣》
一﹑破題 為什么題名為“再生緣”,陳端生在書首寫得清清楚楚。她作此書,純為《玉釧緣》一書中謝玉輝和鄭如昭而來。因為鄭如昭受過冤屈,最後雖也都成正果,前世景況畢竟依依。所以首卷開頭,便寫東斗星(謝玉輝)因著塵心又起,要與執拂姬(鄭如昭)再續前緣,觸怒了玉皇大帝,便都被貶下凡塵,托生為皇甫少華和孟麗君,成就一段美滿姻緣。因著他二人的情孽牽連,又勾帶出其他多少恩怨,陪著他們走一遍紅塵客場:陳芳素因為痴心不滅,便脫生為蘇映雪給皇甫少華做妾;燕娘因為生前嫉妒,所以托生為劉燕玉,也給皇甫少華做妾,磨去此等妒忌之心;再遣下玉女脫生為皇甫少華之姐皇甫長華,今後母儀天下,以全皇甫門中富貴之雙。所以開卷即知所為何來,也知結局為何。 這一種故事,其實全不稀奇,裡面皇甫少華的沉浮磨難,也不過平常小說中常見之局;至若孟麗君女扮男裝掌朝綱之事,也是早有了多少故事中的前例。可偏偏就有一奇,奇就奇在陳端生借孟麗君打破了君臣﹑父子﹑夫妻三綱。孟麗君與皇甫少華初次見面,便是以師生之誼,皇甫少華八跪九叩,這以後,同朝為官,必執學生之禮,即便不跪,禮節也是非同一般,丈夫跪妻如平常家事。而至父子之間,孟麗君執掌朝綱,其父兄於她,皆執禮甚恭,又曾因她一席話,使得父母受到皇帝的重責,且被罰了半年俸祿。再到君臣之間,孟麗君拒絕為成帝脫袍。顛倒陰陽,算不得奇特,打破倫常,便非等閑深閨弱女所能寫出。 陳端生是乾隆後期人,做《再生緣》的前後情況,能於每卷開頭窺得一二。首卷中說“閨帷無事小窗前,秋夜初寒轉未眠。燈影斜搖書案側,雨聲頻滴曲欄邊。閑捏新思難成句,略撿微詞可做篇。今夜安閑權自適,聊將彩筆寫良緣。”此後每卷開首,都是差不多的閑情閑趣,到了第十七卷,筆鋒便直轉而下:“搔首呼天欲問天,問天天道可能還。盡嘗世上酸辛味,追憶閨中幼稚年。姊妹聯床吟詠的,恰當分韻課詩篇(疑誤,似應作姊妹聯床吟夜永,椿萱分韻課詩篇)。隔牆紅杏飛晴雪,映榻高槐覆晚煙。午繡倦來猶整線,春茗飲罷更添泉。地鄰東海潮來近,原在蓬山快欲仙。空中樓閣千層現,島外帆牆數點連。侍父宦游游且壯,蒙親垂愛愛偏拳。風前柳絮才難及,盤上椒花頌未便。管窺敢親千古事,毫端戲寫再生緣。也知出岫雲無意,猶像穿窗月可憐。寫幾回,離合悲歡奇際會,寫幾回,忠奸貴賤險波瀾。義夫節婦情何及,自然憔悴堂萱後(此句必誤,或可作孝子忠臣性自然)。慈母解頤頻指教,痴兒說夢好纏綿。自從憔悴堂萱後,遂被慈親露息消。剛是脫靴相驗看,未成射柳美姻緣。庚寅天時新秋月,辛鄧時當首夏天。歸櫂夷猶翻舊簡,深閨閑暇伏重編。由來蚤覺禪機悟,可奈于歸俗累牽。幸賴翁姑憐弱質,更忻夫婿是霜冠(疑應為儒冠)。挑燈伴讀茶聲沸,刻燭催詩笑語聯。錦瑟喜同心好合,明珠蚤向掌中懸。亨衢順境殊安樂,利鎖名疆卻掛牽。一曲驚弦弦頓絕,半輪破鏡鏡難圓。失群雁,羈旅愁人絕塞邊。從此心傷魂杳渺,年來斷腸意猶煎。未酬夫子情難已,強抱雙兒志自堅。日坐愁城凝血淚,神飛萬裡阻風煙。送歸射柳連姻後,好事多磨幾許年。豈是早為今日識,因而題做再生緣。日日鏡影都成驗,曙後孤星信果然。惟是此書知者久,浙江一省便相傳。髫年戲筆殊堪笑,反勝那,淪落文章不值錢。閨閣知音稿當玩,廳幃尊長盡開顏。諄諄更囑全終始,必欲使,鳳友鸞交續舊弦。皇甫少華諧位儼,明堂酈相畢姻緣。為他既做氤氳使,莫學天子故做難。造物不須相忌我,我正是,斷腸人恨不團圓。重翻舊稿增新稿,再理長篇讀短篇。歲次甲辰春二月,芸窗仍寫再生緣。悠悠十餘年來事,盡在明堂一醉間。”由此而看,前十六卷是陳端生出嫁之前所做,到寫第十七卷時,已是十二年後,此時其夫正被遠配邊疆,所以會有“搔首呼天欲問天”的悲憤;而於《再生緣》一書,仍是依著舊腸,要使夫妻團圓。在十七卷末,陳端生說“知音愛我休催促,在下閑時必續完”,可惜空有承諾,未幾便是香消玉隕了。
二﹑語言 戲曲說唱藝術,因為要廣為流傳,所以譴詞用字,不得深澀。到元朝時候,因為漢文人地位低下,耽在勾欄曲院,所以戲曲藝術成為一種文學。即便如此,其語言仍然比較通俗。彈詞也是一種說唱藝術,雖然其源起不是特別明確,但總在明末清初,雖則以七言為主,但比起南戲﹑元雜劇﹑明清傳奇,古風自然較弱。 《再生緣》一書以彈詞形式寫出。一般彈詞中的道白,總是吳語,但此書中卻不是。大約因為陳端生本非吳人,而是錢塘人,且幼時隨父宦游,居京城和山東良久的緣故。 陳氏一門,女子多才華,端生和其妹長生,都名列隨園女弟子,尤其長生,福壽雙全,更是隨園女弟子之首,在當時閨閣,享一時之盛名。在她們出嫁之前,想來也都是閑時只將花間閱,悶來卻把斷腸吟。《再生緣》的語言,頗為婉轉柔和,卻也清新不俗,端生學詩,必然也有將唐詩讀熟。至若書中兩軍對壘﹑皇甫少華武舉的場面,活脫脫是演義書中的翻版,想必陳端生也聽了不少﹑看了不少諸如隨唐演義﹑X家將之類的東西。自來世大夫之家,多不以女子為文,然而陳氏姊妹皆以文名,且其父不阻她們聽書看唱,就這麼造就了一部《再生緣》。 《再生緣》實在堪稱一首七言長篇敘事詩。其結構布局,也一絲不爽,細微之處,也一毫不亂。承轉之間,仍用古老的“住談XX事,且表XX事”的格局。自開篇以來,一字一句,一分一毫,竟然鋪陳得極為耐心,往往讀者已忘的細枝末節,也會交代得清清楚楚,縱便只需一兩句話,也要轉接過去說上一說,端生的用心之細,功夫之深,卻也可嘆可感。
三﹑時考 我總以為,一個故事,放在某一個背景之下,必然有它的一個原因,而這個故事,必然要反映這樣一個背景,方不昧了本心,也不至歪曲了那個背景。《再生緣》的背景,在元成宗初登基之時。成宗鐵穆兒,是世祖忽比烈的孫子,登基時年已二十九歲,而非書中所謂二十出頭年紀。其時,金已滅亡六十年之久,而南宋也亡了將近二十年了。 陳端生將年代選在元朝,必然該是因為《玉釧緣》中最後有說,謝玉輝﹑鄭如昭等人皆登了仙界,卻仍有再世未了之緣,後來在元朝的時候又做了一番事業。但是奇怪的是,書中的人物,除了成宗之外,皆是漢人,前後兩個皇后,所有朝臣,都顯然是漢人,這無獨在元朝不可能,就是在漢人地位比元朝高得多的清朝,也是絕無可能之事。而書中涉及到的官位,比如孟麗君的保和殿大學士和其父的圖龍閣大學士,都是宋制,而梁相的文淵閣大學士,則是明清制;至若皇甫家的封王,亦是宋制。再到大學士即為相,內閣一說,以及書中所設官場之文,科舉之制,分明都是明清以來的制度。再有朝鮮,這個國家的名字,自從漢朝改稱朝鮮為高麗之後,一直稱高麗,直到明初方纔又改稱朝鮮,從此沿襲此例。 讀書人本不該在書中挖掘什麼未有之意,但既然書裡明白說明是元朝之事,卻偏偏寫的都是非元之制之俗,卻由不得人不多想一想。最大膽的假設,便是作者在這裡故意如此,以寄託故國之思。清兵入關,原與蒙古人滅南宋相同,都是搶奪了錦繡中華,所以陳端生在這裡,明說元代,暗怀故國。可是仔細看看書中所為,又實在看不出有半點沉鬱悽涼之懷,要說暗寄大義,實在牽強。再考之於她的年代,已是乾隆後期,那時候的讀書人,早已忘記亡國之痛,她的父親也是宦海中奔波之人,而她幼承家訓,又怎麼可能獨懷故國﹖更有甚者,看書中對劉家的處置,通敵賣國之罪,可以因為家有一個孝女而盡赦,如此輕輕巧巧,就知道陳端生之心,萬萬不在國之大事。 如此想來,則是陳端生無意之舉了。古來閨閣之中,能夠吟風弄月者多之,而治經讀史,須得皓首窮生,尚未必能通,自然不是閨閣弱質所能為的。所以因為《玉釧緣》而書寫元朝之事,卻並沒有考證元代的官制﹑風俗,只因著身處清代,便將所聽所知順手拿來,而至于唐宋之制,則是從演義書中所來了。
四﹑孟麗君的形象 《再生緣》一書,最奇特的便是孟麗君的形象。或曰,陳端生暗自以孟麗君自比,我倒以為,孟麗君是陳端生的理想。 孟麗君初時,乃一閨閣千金,不但才驚天下,而且貌冠群芳。幼承庭訓,進退禮節,都是大家之風。很快因為劉奎壁之謀,被聖旨逼嫁劉家,於是改裝出逃,要學前朝女子棄釵為官之例,自名酈君玉,其實暗喻玉是麗君,連中三元,得立廟堂,又入閣拜相,總理陰陽。才高之人,能中科舉,本不特別稀奇,但能穩居內閣,領袖朝政,卻非只知吟詩弄月之才可為的。所以孟麗君之才,不但高,而且廣。 孟麗君的身上,打破君臣﹑父子﹑夫妻三綱,是她最為耀眼之處。當她登閣為相之後,皇甫家沉冤得雪之後,她的心中,對父母兄弟仍有牽掛,對於夫妻團圓,卻早已看得淡了。她心中所想,乃是“從今索性不言明,蟒玉威風過一生。父母之言悲失女,現有那,雙雙兄嫂奉晨昏。兒亦有來孫亦有,何須我,歸宗復姓認家門。若言皇甫芝田處,他現在,半月之中要做親。我若此時來說破,分明與,劉家郡主奪夫君。吾為當世奇才女,豈作無羞這等人。自此安然居相位,少不得,孝心未盡上忠心。調和鼎鼐君臣職,燮理陰陽佐聖君。何須嫁夫方為要,就做個,一朝賢相也傳名。”到她無可奈何認母之時,叮囑家人不可說與皇甫家中得知,自剖心曲,說的是“當初為了皇甫家同享苦難,現在他家哄然而發,我倒不在乎和他們共享榮華。麗君雖則是裙釵,現在而今立赤階。浩蕩深恩重萬代,惟我爵位列三臺。何須必要歸夫婿,就是這,正室王妃豈我懷。”這個時候,雖然感動於皇甫少華為自己守義三年之心,卻仍然不屑於復釵於歸。這一番胸懷,原是幾年立在高處,眼界早已闊大的緣故,這一等自由高遠的心情,惜乎無人能懂,只道女子畢竟要嫁人,或言她不肯說明,乃是貪戀榮華富貴。所謂燕雀焉知鴻鴣之志,可憐孟麗君竟無一個知己。 陳端生借孟麗君,表達一種遙遠的理想,可偏偏有一點,無論如何也看不破。她逃家之時,想的是既已受聘於皇甫家,縱是奉旨改嫁,也要“萬古千秋罵麗君”,本來該“全身守節歸陰司”,又怕“朝廷要罪我雙親”,所以纔想到男裝出逃。這時候的她,有著一點守節之心,原也合理,只是數載之後,早已看淡夫妻父子之情的孟麗君,在不願嫁給成帝時,想的仍是“一女不可許二夫”。此時的她,如果是因為對成帝全無感情,或者仍是因為寧願做自己的丞相也不願埋沒於婚姻之中,也就罷了,偏偏這“節”之一字,怎樣也看不破,實在有損她的光彩。 陳端生雖然在十七卷之末保證會將此書做完,可是就此擱筆,在我想來,怕是因為做不下去了。本來書中處處暗示了孟麗君和皇甫少華會終成眷屬,而此時的陳端生,又正是鏡破釵分,不曉得何時能夠團圓,那麼在紙上團圓,也可聊慰愁懷。但是孟麗君寫到此時,實在已經是個出塵脫俗的人物,她的心中,既可悠游於天地,何苦束縛於一門,讓她脫下朝服,嫁給皇甫少華,實在是委屈了她。本來以她的性格,縱便幾年之後,看破朝政,辭官歸隱,終日與清風明月為伴,只要是己之所願,便是其樂悠悠;可是嫁給皇甫少華,縱然榮華富貴無窮,也是龍游淺灘,如果是兩情相悅,猶自可說,可她對皇甫少華,分明沒什麼兒女之情,嫁了過去還要和另兩個女子共享一夫,整日價給公婆定省,在後園賞花,豈不是生生困死經天緯地之人﹖想來陳端生也是猶豫於此,雖然本意要他們團圓,實在情也不忍,可若不團圓,怕她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了,所以留下未完之做而亡。
五﹑人物雜論 1﹑孟麗君和蘇映雪﹑劉燕玉的比較 《再生緣》一書中,於大小妻妾之分,極為明顯嚴格,從孟麗君和蘇映雪﹑劉燕玉三人身上便可看得分明。 從出身而言,孟麗君自然大家閨秀,所以是皇甫少華之妻;劉燕玉雖是個郡主,卻是庶出,她的姐姐,因為是正出,所以能為皇后,而她便只能給皇甫少華作妾;而蘇映雪是素服寒門女,嫁到王府,自然只能做妾,即便如此,也覺身份不類,所以要她為當朝梁相所救,認了義女,以補本身之不足。 又所謂“聘則為妻,奔則為妾”。孟麗君是由皇甫家明媒正聘,所以是妻。蘇映雪與皇甫少華的姻緣,起於她在樓上窺得皇甫少華,從此芳心暗許,而在睡夢之中與其盟誓終身,這是“奔”之一種也。劉燕玉則是因為夢見亡母托夢,便自到小春庭中私會少華,告之兄長的陰謀,並擬托終身,雖遭拒絕,仍是一意要嫁,明知只能為妾,也心甘情願,所以終身得托,這也是“奔”。 再看她三人的性格,也是判若雲泥。孟麗君如何,不必贅言。蘇映雪性情溫順,但畢竟不是大家,所以射袍之時,她要陪孟麗君同去觀看,孟麗君只是淡淡搖頭,由她自去。劉奎壁和皇甫少華瞥見她在樓上時,前者便誤以為是孟家小姐,而後者就知,若是小姐,必不會在樓上觀看,此必為陪侍。等到她嫁了孟麗君後,聽得聖旨賜婚劉燕玉給少華,孟麗君是大喜,她則是大悲。而劉燕玉,初見代孟麗君出嫁的蘇映雪,心裡想的是,這個人的容貌與我也相差不多。她粗通文墨,給少華寫信時,那一種艱難,描繪得歷歷如生。劉燕玉雖出身大家,眼界卻窄,遇事非紅臉﹑便哭啼,比起孟麗君,更是瑩火之於皓月了。 2﹑皇甫少華和元成宗 皇甫少華應該是個最完美的歸宿:出身好,相貌好,才華好,武藝好,年紀輕輕又封了王,集天下榮華於一身。書的前幾卷,也在在的鋪陳他的光華,只可惜,他的光彩都是表面化的。 他的一切功勞都是因為征朝鮮而來,可是在這一段中,陳端生採用的全是神力,而非人力,皇甫少華尋仙學藝,雖然也有過困難,比起孟麗君兢兢業業治理朝綱,自然就差了不止一層。 他與孟麗君,雖然姻緣早定,卻從未見過面,直到他考得武狀元,方纔見到孟麗君,但此時的孟麗君,卻是他的老師酈君玉。兩人同事朝綱,他雖不確知此酈即彼麗,孟麗君卻知道他是自己的未婚夫,卻沒有對他產生過任何兒女之情,皇甫少華的魅力,自然該打折扣。 皇甫少華從感情上真正愛上孟麗君,卻是在看到她的自畫像之後,從此朝思暮想,以致成病。為了孟麗君,雖然逼於父母和君王之命,不得不娶劉燕玉,卻是空房以待,如果終不能尋到孟麗君,也只三年之後,留下一點血脈,繼承皇甫家的香煙,自己就要遁入名山。即便如此,他卻不能理解孟麗君的志向,不能了解孟麗君的思想,一味苦苦相逼,只是將她逼得更遠罷了。這一點上,他尚不如成宗。 成宗對孟麗君,也是私心愛慕,可是起碼他知道,酈相之於朝政的重要,如果不能做夫妻,便做一對知己的君臣,也可慰平生了。等到孟麗君的女子身份再也藏不住時,他自然起意將之收入後宮,可也知道,要孟麗君做妃子,實在是委屈了她,日後自該令她“執掌後宮代長華”。其實要她做皇后,一樣是委屈了。只是他也只是知道而已,卻也不能真正放手。 3﹑皇甫長華和韋勇娥 皇甫長華也是個女中英豪,不惟心思密,而且膽識高,可是比起孟麗君,卻仍然差了一層,原因就在她的眼光沒有孟麗君廣大,尤其當她做了皇后之後,先前的雄心壯志便盡皆丟掉,由此而言,她也算是孟麗君的前車之鑒。 而韋勇娥,實在是個難得的人物。她本是繡戶候門女,因為家變,只身逃出,路遇吹臺山之盜,索性將之收服,自己為尊,就此遁入綠林,頗有梁山好漢的風標。這一種膽氣魄力,實在是愧煞須眉。可惜的是,後面的招安順服,寫得過于簡單,沖淡了她的光彩,而她嫁人之後,也便如皇甫長華一般,雄心壯志全都丟了。這是陳端生的局限,卻不是韋勇娥的差遲。 4﹑孟嘉霖 孟嘉霖是孟麗君的兄長,原非一個重要人物,在後世的改編中,自然是第一批要被刪除的人物之一。可是在他出場之初,卻總是短短幾句話,便盡得鋒芒。我的心中,總想著,若彈詞之中,仍保留此人,必要薛調來唱他,方能表現他那一種利落剛強。
六﹑梁續和後世戲劇的改編 陳端生做到十七卷而卒,後來同樣是錢塘人的梁德繩(楚生)又補了三卷,將之續完。楚生亦有文名,她和端生,其實也算是親戚,陳端生族弟陳文述,為兒子娶的妻子,便是梁楚生的外甥女。楚生的年紀,應該比端生小上許多,且她得享高年,而她極有可能與端生並無交往。十八卷卷首說“傳閱再生緣一部,詞登十七未完成。好比那,無尾神龍恣出沒,引得人,依樣葫蘆續寫臨。須要知,設身處世為難事,我姑且,逢場作戲續餘言。”二十卷首又說“嗟我年近將花甲,二十年來未抱孫。霜此解頭團吉兆,虛文紙上亦歡欣。”二十卷終又說“我亦緣堅甘茹苦,悠悠夢寐悟前緣。有子承歡方事定,心無墨凝洗塵緣。有感再生緣者作,半途而廢了生前。偶然涉筆閑消遣,巧續人間未了緣。”由此可知,她續此書時年已近六十歲,而其夫也已死了。 其實梁楚生所續的《再生緣》,其最終結果也是陳端生原意,續的情節,也未必就比陳端生要差,而其語言,幾可亂真,只比端生多出幾分壯大。她的最大缺點,便是對孟麗君的理解。《再生緣》中,無一人能夠理解她,而梁楚生也不能夠,所以最後借皇甫敬的口,批評孟麗君道“閨閣耽誤通文墨,自慚才學遜於人。習成驕傲凌天子,目無姑母亂胡行。媳婦們,你是個,博古通今敦大禮,寬洪度量有才情。我所嫌者心太硬,處事毫無閨閣形。”這是她低於陳端生之處。陳端生之高,全由孟麗君體現,而梁楚生之低,便在于對孟麗君的不以為然。楚生和端生的家世,基本相同,但楚生家裡更為富裕,嫁的丈夫,也不象端生之夫那樣清貧,楚生之夫,起碼有兩個侍妾,或者這也是她二人思想不同之所在。 后世戲劇之中,有不少將《再生緣》編入劇目。其實《再生緣》本是彈詞,可是在評彈中的地位,似乎尚比不上它在越劇中的地位。但也只有在評彈之中,仍然保留“再生緣”的名字,而在越劇和黃梅戲中,都已改名為“孟麗君”。 新編黃梅戲《孟麗君》,簡化了原書中許多情節,留下皇甫﹑孟﹑劉三家,卻舍去長華和劉燕玉﹑劉奎壁的形象。皇甫敬的遭遇,改由孟士元來承擔,這樣一來,孟麗君男裝逃家,便是不甘心家抄被殺,而不是要給皇甫少華守節。我以為,這樣的情節,更加突顯孟麗君的性格。後來孟士元被皇甫少華救回,在朝廷之上,成帝說,孟麗君抗旨逃家,是為不忠,拋下父母,是為不孝;而孟麗君的回答,卻是由舜說起,道是古聖先賢,父責打便受,父欲殺便逃,只為全了父親的名聲;而孟麗君逃家,也是相同,因為自知冤枉,所以留下性命,如此一來,他年沉冤得雪,皇帝也不會背上一個昏君之名。一席話,說的成宗冷汗涔涔,孟麗君逃家,非為罪,立成功。這一段,實在是高明。 這本戲劇裡面,同時也刪去了所有和神仙有關的情節。說起來,很少見到一本書,本是講人事,卻偏偏三日一小夢,來個小神仙指點迷津;五日一大夢,見到老神仙暗示天機。這一點上,我比較欣賞李漁。笠翁的許多作品中,乍看是神力,細究卻是人力。戲劇裡面刪去這些,也是自然之道。 而孟麗君的形象,在這部戲中,卻也瀟灑風流,只是對皇甫少華也是柔情暗鐘。於原書中孟麗君的胸懷才能,得之甚深,於其剛冷無情,卻略有所失。韓再芬的聲音,原屬清脆,在孟麗君女扮男裝之後,卻故意沉住嗓音,卻也別致。這戲的最終,自然是孟麗君和皇甫少華得諧美眷,蘇映雪卻進宮為妃,榮蘭嫁了真正的酈明堂。這樣的結果,卻比原書原意,要讓人舒服許多。 |